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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她嫂子走后,英珍看窗外黄昏日落,打算去给老太太请安,不能因娘家攀上高枝,而使她落下目无尊长的话柄。

  聂云藩让她等等,他换件马褂一道去,英珍在廊下站了会儿,迟不见人,暗忖大抵又抽起大烟来,便自个儿走出院门,慢慢往老太太房的方向去。

  灰白院墙,墙头为防盗贼翻进来,横七竖八插满玻璃碴子,斜阳落在上面,像也被扎痛似的,点点碎光惊跳进矮冬青的枝叶里。

  一只虎皮狸猫大摇大摆从她身旁经过,嘴里衔着只鸟雀,英珍只看见两条粉红纤细的脚爪子,这是老太太的爱宠,她想初冬天儿,树上巢穴早空,它倒是本事大的很。

  聂云藩从后面追上来,也看到这一幕,把手指塞在唇缝打个响哨,想唬得那猫把鸟雀从口里掉下来,它却咬得更紧,一溜儿跑了。

  英珍没有说话,这时正是吃饭时间,园里静悄悄地,难见佣仆踪迹,只有他俩,还有他俩忽高忽低的影子。

  “你哥嫂好运,桂巧好命,能和周家攀亲,明媒正娶,这在上海滩实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稀罕事。”聂云藩俯首,眼神探究地看她,伸手要揽她的肩膀,却揽了个空,他也不恼,只笑着催促:“你说,你哪能办到的?”

  英珍淡淡地:“报纸上登载的很详细,你去看,问我做甚麽?”

  “我才不信那些鬼话。”聂云藩咂了下嘴以示轻蔑:“我对周家人是知根知底的,门第观念邪气重,不会轻易松了这口。”

  “美娟一定讲过,是她撮合他俩认识的。她是他们的贵人!”

  “ 美娟?” 聂云藩笑了笑:“ 我虽吊而郎当,却并不愚笨!你哥嫂他们定有贵人相助,但决计不是美娟。你说,你老实交待!”

  英珍有些着恼:“我个妇道人家,与周太太搓麻将碰见过两回,彼此不相熟,你还要我交待甚麽?!”

  聂云藩想想也是个理,一时半会拿不住她,便威吓道:“你小心点,小心被我捉牢扳头(1)!”又问:“美娟欢喜姚少爷,她的婚事你打算哪能?”

  英珍暗自攥紧手心的帕子,蹙眉道:“我有甚麽办法,我的家当都被你们骗去了,如今姚太太邀我搓麻将都不敢去,输不起!”

  “你看你,又提铜钿,一张口就铜钿,急扯白咧的没旁的话。”聂云藩道:“你要不这般俗气,我会在家里待不住?会娶那些姨太太回来?会整日里往堂子跑?”

  英珍被气笑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懒得理睬他,甩着手加紧步伐往前走,聂云藩慢悠悠随在后面,看着她薄肩膀,直脊背,细腰身,圆弧的臀,纤长的腿,他这个太太是很摇曳生姿的,他想起娶的姨太太,还有堂子里那些女人,最光鲜动人时也就那两三年,久历风尘就变了相,无论怎地浓妆艳抹,总像蔫萎的花朵,要凋不凋的,在苦苦硬撑着几分颜色。而英珍和嫁进来时并没有什么两样,虽然过得也辛苦!

  他莫名其妙的良知回返,对追红逐绿一时也觉厌倦,算是真心道:“我知晓从前对你不起,但你也对不起我,两厢相抵,就一笔勾销罢!我最近相逢贵人,重入官场大有可能,只是要离开上海赴任,不过两年后可调回。此事若成,待我回来后,便把吃喝嫖赌都戒了,和你安稳过日子。”

  英珍脚步微顿,又继续往前走,佯装没听见,她的心冷硬的像块石头。

  进了老太太的院子,她瞧见廊上挂的笼子里没有鸟,聂云藩也瞧见了。

  走近房里,少奶奶们都在,美娟也坐旁边,用小榔头敲榧子壳里的肉吃。

  一众瞟到英珍和聂云藩前后脚进来,也早知她哥嫂家的喜事,面子上都有些讪讪。

  老太太眉开眼笑的招手他俩坐到床边来,又叫李妈:“去把才炖的燕窝,端来给五爷和五太太吃,要舀浓稠的,别像刚才稀汤汤像喝糖水一样!”李妈应承的退下。

  聂云藩笑道:“廊上挂的珍珠鸟被猫吃了。”

  老太太不信,让丫头去看,丫头匆匆回道:“珍珠鸟确实不见,狸猫也不在院子里。”

  她开始骂猫,骂人,骂这看不懂的世道,撒完气后,仍是和五爷说话,但看英珍的眼神倒比往日和颜悦色多了。

  姚谦叫姚苏念进书房训话。

  姚苏念灰头土脸的出来,看见赵太太也没多说甚麽,敷衍地点头示意。

  赵太太在外略站了站,才轻叩房门,姚谦问是谁,听知是她,才允入房。

  她笑道:“怎麽?又在和苏念生气?”寻着窗前的一把椅子坐下。

  姚谦只把手中书册一放,倚着椅背,掏出烟点火缓缓抽起来。

  赵太太劝他:“苏念还年轻,你也别太苛责他,再过三五年,又是另一个人。你当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姚谦嗤笑一声,算做回答,又问:“你找我有何事?”

  赵太太晓他脾气,索性开门见山:“苏念和竹筠的婚事,姚先生可有打算?我觉得不能再这样拖下去。”

  “怎麽?”姚谦道:“我打算明年春天再商议他俩的婚事。”

  赵太太眼眶泛红,嗓音委屈:“姚太太可不这样想,她看不起我,也看不上竹筠,托李太太四处物色名媛淑女,前些辰光,她见过陈家小姐燕妮后,很是喜欢,苏念请陈小姐吃饭跳舞荡马路看电影好几次还要同你讲一桩事,那个聂家姑娘美娟,也整日围着苏念打转,有一晚上我看见他俩在墙外巷子里喛,亲热的不得了!”

  “聂美娟?”姚谦皱起眉宇,青烟笼着他的面庞,神色难辨喜怒。

  赵太太以为他忘了:“聂美娟,英珍的女儿,颇有心机,也豁的出面子。这点倒像极了英珍!

  第67章

  姚谦把香烟摁灭在玻璃缸里,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赵太太:“当年我留洋后,英珍她受了大委屈罢?”

  赵太太敏感地反问:“这是甚麽意思呢!我倒是不懂了!”又道:“委屈总是有,毕竟大户人家小姐,‘私奔’如此惊世骇俗的一桩事,说甚麽话的都有,戳脊梁骨也没法子,不过她命好,很快就嫁了,远离那个是非之地。”

  “很快就嫁了?”姚谦沉吟问:“你说的很快是指多久?”

  赵太太疑惑他问的细节,还算认真地想了想:“事发后,她被锁在房里严加看管,我探望都不许见,只道生了重病。吃过几趟闭门羹后就没再去,且又忙自己婚嫁的事,离了苏州嫁到南京后,从此断了消息,偶尔从亲戚嘴里听得一两句,说我嫁后,她也很快嫁了!”赵太太微顿,有些反应过来:“她还受了旁的苦麽?”

  姚谦暗忖她原来也是不知的。

  “我不过随口一问。”

  赵太太却看不出他是随口一问的样子,欲要再说,恰刘妈隔着帘栊禀报:“老爷,洗澡水好了。”

  姚谦站起身打算离开,赵太太忍不住叫起来:“姚先生”

  姚谦听出她的迫急,简单道:“我会交待她的。”

  姚太太坐在妆台前心不在焉地梳鬈发,忽然梳不通,硬拽了两下发根痛,用手去摩挲,是一根夹卡没取下来,听到有人进房,抬眼看是刘妈:“来拿先生换洗的衣物麽?”

  刘妈随姚太太下嫁到姚家已数十年,她初时仗着小姐娘家官高兴盛,在众佣仆面前也威严过,后就不行了,姚家因姚老爷而崛起,少奶奶日渐没有底气,她也就失势到今,会在背后因不愤而抱怨,会酸溜溜的挑拨几句,但她的心依然十分忠诚。

  所以姚太太很快就知道了赵太太去找过姚谦的事。

  刘妈说出自己的猜疑:“太太当心着她,勿要勾走了老爷的心!你是没瞧见她搽脂抹粉,穿了一件簇新的豆绿绣花旗袍,胸脯子托得高高地,这把年纪,不像样!”

  姚太太不置可否,赵太太想甚麽她心如明镜,不就是一门心思要成就竹筠和苏念的婚事,来保全自己的名份麽!

  她越是渴望,她越不想成全,越不愿儿子的婚事被利用成她的垫脚石,如果可能,她倒还想朝她身上扔几块石头。

  小春来催老爷要的衣物,姚太太从刘妈手中接过,又照照镜子,便往浴房去,走到门边,听闻里面哗哗水声停了,她犹豫了一下,掀帘进房,洋灯的玻璃罩子被氤氲水汽熏的模糊,姚谦赤身背对她,正抹去肆流的水珠。

  他虽近至中年,却并无肌松肉肥的发福体态,脊背宽阔,腰腹精悍,臀股紧实,他仍旧年富力强,而她,她摸摸面颊,女人总是易被时光催老。

  男人的迷人魅力,从来不在年轻时,会随着岁月的沉淀而厚积薄发。

  姚太太记不清上次房事是何年马月,总之很久很久以前,她其实也有正常的欲望鬼使神差的拿了一块棉巾,悄无声息地靠近,待要替他擦拭肩膀,却蓦然瞪圆双目,浑身僵硬。

  长指甲划伤的痕迹,很深且长,当时想必流过血,一小点一小点结的痂断断续续,肉眼得见的激烈,如打了一场汗淋淋的仗。

  指甲掐的血印子,一弯一弯月牙儿杂乱无章的乱跑,肩膀,腰腹,甚至下面也有张狂任性的不像话,是故意在挑衅她。

  姚谦警觉地转过身,见是姚太太,微蹙眉,一言不发地从她手中拿过衣物,坐到一旁矮榻上穿戴。

  “她是谁,你说,她究竟是谁?”姚太太恨不能义愤填膺的质问,但嗓子却发不出声来。

  姚谦穿好衣物,看她一眼,淡淡道:"苏念若是娶妻,竹筠最合适,明年春天选个日子办了罢。"

  姚太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竹筠不漂亮,性子又沉闷,苏念不喜欢她这样的,他们没有感情结了婚,日后怎麽生活?”

  姚谦道:“我们这样的门户子弟要认命,娶妻婚配并不止为了生活,还有更重要的责任要担!”

  姚太太望着他,嗫嚅地问:“你既然都明白,当年为何做下那样的事,你怎麽不认命,你怎麽忘记要担的责任?”

  姚谦沉默半晌,并不答她,只冷冷道:“苏念心狠情薄,他在感情方面比我识实务多了,你毋庸操这份闲心。”又道:“你明日提醒苏念,莫让我再听见他和聂美娟的传言!”

  语毕不再多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朴生和桂巧结婚这天,英珍、聂云藩和美娟提早来到华懋饭店,却也有比他们来更早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说笑。

  她哥嫂喜气洋洋地过来招呼,周太太跟着凑近敷衍两句,眼珠子却在东张西望,见姚太太赵太太也到了,连忙去迎接她们。

  她嫂子领着英珍和美娟到了二楼,桂巧穿着银白嫁衣坐在椅上,桂姗很有兴趣的在摆弄她头纱滚边的蕾丝,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边哄边拍来回走动,一个男人则跷起二郎腿无聊地晃荡,她嫂子给英珍介绍:“这是姑爷和桂珠。”,又朝他们道:“嫁到上海的姑奶奶!”

  那姑爷腾的惊跳起来,近到跟前点头哈腰寒暄,英珍嗅到他头上廉价的擦头油味儿,再打量獐眉鼠目,不像个老实安份之辈,与她所想像修理机器的工程师大相径庭,只冷淡的点点头。她嫂子拽过桂珠,说道:“你小时总黏着姑奶奶,不带你白相还哭哩!这会倒认生了。”

  桂珠抱着孩子腼腆地朝她微笑,颊腮坨起两团红晕,胸前塞着棉巾,才出月子不久,身材还是臃肿的。

  英珍想起当年被抓回锁在房里时,桂珠偷来钥匙,差点儿让她成功逃脱了,心底不由一暖,拉过她到旁边,逗逗孩子,问些家常话,桂珠很拘谨,极少答,只是笑,实在没有桂巧的机灵劲儿,她柔声道:“你不用怕,当年你还救过我呢!”

  第68章

  “有麽?!”桂珠已经全然想不起来了。孩子开始闹觉,像只小猪般,头直往怀里乱拱,她歉意的笑了笑,走到僻角里揭衣喂奶。

  英珍心底五味杂陈,桂巧两手提兜裙摆走过来,露出脚上鲜红的高跟鞋,她压低声问:“阿爹今朝来不来?”

  英珍怔忡片刻,才意识到她口里的阿爹是指姚谦,摇头道:“我哪里知晓呢!”不由陡生出厌恶的情绪,抿紧唇转身往楼下走,瞥到聂云藩和她哥哥聊的火热,两个都是吃喝嫖赌的老手,自然是志同道合的。

  她想去拿桔子汁喝,忽听有人喊她,是李太太正朝她招手,身后朱红色的长沙发上,坐着姚太太赵太太好些人,周太太也在,躬着腰背和薛太太凑头叽叽咕咕着。

  李太太挽住她的手,上下打量问: “老长辰光没见到你,听说是害伤风病,以在可好些?”

  英珍未张嘴,已有人替她答: “定是好了,瞧这白里透红的面色,倒又年轻几岁!”

  姚太太听闻,摸着自己的脸,说道:“聂太太,吃的甚麽灵丹妙药,讲来听听,我近一腔也不晓哪能,头晕体乏无力,胸口闷闷地,也没有食欲,还总泛恶心。”

  众人听得一齐朝她看来,面带笑容,神情奇怪,姚太太莫名其妙:“怎麽了?眼乌子个个跟探照灯似的!”

  薛太太啧啧两声:“你或许是有了?”

  “姚先生年富力强正当时,那(1)夫妻感情又好,怀孕大有可能!”

  “我认得位老中医,医术老灵额,让他替你听诊,没准就是喜脉! ”

  “要笑掉人大牙!”姚太太拒绝道:“我这把年纪,又不是二十岁的小姐,哪里还能生!臊得慌。”

  马太太撇撇嘴角:“姚太太勿要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要保养得当,姚先生长情,再大的岁数也能怀,是不是,聂太太?”

  英珍不晓她为何会问她,是察觉了甚麽,还是随口而来,暗自猜想,表面却附和:“也不是没可能!”

  正说着,姚谦走过来,颌首算做招呼:“老远就听到你们笑声,在说甚麽有趣的事?”

  赵太太道:“在说你!”

  姚谦坐到侧面的单人沙发,“哦”了一声笑问:“说我甚麽?”一面从藏青色的西装口袋里,取出香烟夹和打火机。

  “说你”却被马太太抢过话:“姚先生,如今特殊时期,你摒一摒,香烟就不要抽了,对那夫人身体不好!”

  赵太太笑笑不言语,姚谦手一顿,有些疑惑地语气:“我倒听不懂了!”

  “听不懂?”姚太太要捂马太太的嘴,却迟一步,听她快言快语:“姚先生,你的夫人多数有了身孕!”

  “身孕?”姚谦继续把香烟点火,再噙于嘴边,吐出一个烟圈,方看向姚太太,目光微冷的打量。

  “听她们胡闹!”姚太太颇不自在,更怕他说出甚麽另她丢人颜面的话,心里发慌,扭头四顾看了看,一径催促他:“范秘书正寻你呢!像有急事体!”

  英珍感觉姚谦朝她抬了抬下巴,再站起身道:“秦司长约我在三楼雅阁喝咖啡,他或许来了,我先走一步。”

  待他走远后,马太太笑着问周太太:“我一直稀里糊涂的,你来解惑,周少爷放着上海名媛淑女大把不娶,倒稀罕起苏州的小家碧玉!还有周先生和你,竟然允肯了,这可不像你们俩的作派,你说,非说个子丑寅卯出来,我们才放过你!”

  周太太僵笑着:“朴生欢喜,我们就欢喜!”任众人再怎麽刨根问底,嘴像蚌壳一样咬得死紧。

  姚太太蹙眉问她:“甚麽时候才新人行礼呢?我等得实在不耐烦。”

  周太太连忙看向落地式珐琅大钟:“还有半个钟头,再耐心等等,马上就开始!”

  李太太忽然掩着腮凑近姚太太耳畔:“那不是冯莎丽麽?我请她搓麻将,三番两次的推托,不肯赏脸呢。”

  英珍也听见了,顺她指的方向,冯莎丽穿着暗红天鹅绒旗袍,笑嘻嘻拦住姚谦的去路,不晓说的甚麽,竟挽起他的胳臂一同走了。

  “太明目张胆。”李太太简直看不下去,姚太太双目泛起红雾,那晚所见姚谦身上的抓痕,只有冯莎丽这样的狐狸精干的出来,手指暗自攥握成拳,想想真是恨,恨的恶念从生,她曾假借他人之手解决掉一个,太平了二十年,既然尝到了甜头,如今旧事重演,就不会介意再来一次。

  姚太太抬眼正和英珍的视线不期而遇,忽然打个冷战,似才回过神魂,撇转过头,墙面玻璃映出她的面庞,苍白而赢弱,略带了一抹阴森之色。

  赵太太一直安静坐着,她的心却是沸腾的,这里每个人都有难以启齿的秘密,她也一样。

  英珍要去洗手间,站起在堂里转了一圈,无人在意她,一转身走向旋转楼梯往三楼,脚下铺着金黄色狮子滚绣球图案的长绒地毯,没有声响,也无人说话,仿佛瞬间进入了一部默片,她站在高处,还能俯望到姚太太赵太太她们的头顶。

  三楼很昏暗,壁灯幽幽散发着黄光,走廊很长,愈往尽头愈黑魆魆,一个交际花倚在墙角拼命抽烟,烟腾腾的,抑不住咳嗽,索性伸手打开窗,一股子凶猛的凉风灌进来,英珍没有穿大衣,光裸的胳臂瞬间起了鸡皮疙瘩,那女人掀开涂满五颜六色油彩的眼皮、定定地盯着她,嘴里嘀咕了句甚麽,却也听不太清,又放声大笑起来。

  英珍觉得可怖,闷头往过道里走,门都紧关着,有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她正踌躇该从何找起,却见门上镶着椭圆缕花的名牌,有天阁、地阁,文阁、武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那女人抽烟回来,拢拢发,拿着小粉镜涂唇膏,再推门而入,满室吹拉弹唱的热闹溢到了过道上。

  英珍走到挂雅阁牌子的门前,举手要叩又缩回,呆呆站了会儿,转身打算走了,忽然门由内被打开,一只胳臂伸出来,揽住她的腰肢迅速带进房内,“砰”的一声重重阖上了。

  第69章

  英珍惊呼着被他抱到桌子上,房间里的壁灯似乎坏了,要亮不亮的,墨绿丝绒窗帘未遮掩实,霓虹灯光顺着缝隙溜进来,恰巧映在她白晳的胳臂上,泛起了桃花红。

  姚谦迫不及待地亲吻她,大手摸着她纤细的小腿,他的手很炽热,愈发衬得她的肌肤若凉玉,还在瑟瑟发抖,却不碍那暗含的销魂蚀骨。

  “很冷麽?”他语气模糊地问,也无需她回答,脱下花呢大衣披在她的肩膀。

  她被推倒在桌面上时,至少身下柔软且温暖。

  或许是因昏暗作祟的缘故,英珍睁圆眼睛盯着大动的姚谦,霓虹灯光落在他的面庞、双眸里,沉溺欲望的神情被淡化了狰狞,额头淌下的汗珠滑过鬓角,多情的滴落在她的唇瓣,她舔了舔,是咸涩的滋味。

  “你完了麽”英珍想着新人行礼快开始了,他俩双双缺席,于有心的人来说,很难不猜到点甚麽,虽然在她们看来,他们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

  “快了”姚谦嗓音暗哑,不满她在此刻还有闲情分神,俯首亲她的嘴,她把脸一偏,一串钻石坠子划过他的面颊,闪闪发亮,是他前时送她的。

  “你戴着真好看!”他忽然气吁吁笑起来:“你这里有些不一样。”很含蓄的说法,是怕她恼羞成怒。

  英珍明白他的意思,她的衣襟被扯开了,颈子下像大鹅挺起的肥白胸脯,满满胀胀的,她怀疑是那事儿快至的缘故。

  她隐约听到入场曲的音乐声,伸长胳臂搂住姚谦的脖颈,拉低到嘴边,咬住他厚实的耳垂,咬出红红的牙印儿。

  这是姚谦的软肋,在粗喘难抑中,顺遂了她的意。

  英珍从桌上下来,腿一软,趔趄着差点摔倒,姚谦眼明手快的扶住她,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

  一直黯淡的壁灯发出嗡嗡的轰鸣,急烁两下,忽然亮如白昼。

  英珍不惯他这副得意嘴脸,系好旗袍的盘香纽,在从手袋里取出粉镜涂口红,余光瞟见他倒茶喝,想想说:“我们断了罢!这是最后一次。”

  姚谦喝口茶,方简短道:“她没怀孕!”再看向她:“吃醋了?”

  吃醋?!英珍冷笑:“并不是只为这个!”

  “那为了哪个?”姚谦放下茶盏,走到她面前,他很高大,低头垂眸地看着她:“你说清楚,我才知道。”

  英珍闷不吭声儿,把粉镜唇膏塞进手袋里,拎起转身要走,姚谦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微笑道:“这辈子都断不了,桂巧可是我们的女儿。”他把女儿二字咬得很重,以至于英珍没听清他后面的话:“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你说甚麽?”她要他重复一遍,他却不肯说了,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塞进她的掌心:“你上趟提到喜欢蒲石路的闹中取静,恰好有处公馆在售卖,现在是你的”他顿了一下:“和我的家!”

  英珍抿抿嘴,一齐丢进手提袋里,先出了房,走电梯下到一楼,侍应生故意捻灭了顶上的吊灯,让硫黄的探照灯对准搭起的半高台,新郎新娘男女傧相还有双方父母就站满了,英珍悄无声息地挪进众人堆里,望见聂云藩也立于台上轧闹猛,她哥哥在板板正正的致词,好歹是有出身的,虽然如今落魄了,并不妨碍他说话大方得体。

  美娟蹭到她身边:“姆妈哪里去了?方才要你上台,遍寻不着呢!”

  英珍淡道:“我故意躲开了。”望见姚谦被请去说了一段贺词,掌声雷鸣,台上众人与有荣焉。

  行礼仪式毕开始吃酒席,特意安排了桂巧娘家人坐主桌,时而有人过来敬酒,她哥哥已许久不曾如此荣耀,自是来者不拒,三巡后面色酡红,乜斜醉眼地看向英珍,打个嗝道:“你虽是我的妹妹,但亲兄弟也要明算帐,我们得好好算笔帐”

  英珍心一沉,不理他,自顾挟菜吃,聂云藩插话进来:“你们有甚麽帐要算?”

  “桂巧桂巧”他哥哥指着不远处的新郎新娘,呵呵大笑起来:“她是我的摇钱树!”

  她嫂子连忙端茶往他嘴里灌:“一吃酒就瞎三话四,那不要理。”又朝英珍道:“不过确实有话同你讲,待他清醒后寻你去!”

  英珍听此话意,十分已猜出八九分来,恨得直咬牙根儿。

  姚谦并未待多久,就和范秘书快步往门外走,遇见姚太太和李太太也没缓下脚步,只略微点点头。

  待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姚太太蓦得抓住李太太的手,低声嚷嚷嚷着问:“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看见甚麽?”

  “他的耳垂有牙印,被女人咬过的牙印!”

  “喛!我没看见!”李太太宽慰她:“这里光线不好,你或许是看错了!”

  “我怎麽会看错!”姚太太深受打击的怒骂:“冯莎丽那只骚狐狸,她挽住我的先生一起走,雅阁,他们定是在雅阁里鬼混!”

  李太太扫到不远处有两位太太朝她们这边望过来,忙道:“你轻点声,无凭无据的,被旁人听去倒像是真的了。”

  姚太太苍白着脸不说话,默了会儿,忽然转身就往数梯上走,李太太连忙追跟过去,她是个丰满的胖妇人,一口气爬上三楼,累得直喘气。

  姚太太此时倒非常勇敢,狠狠推开雅阁虚掩的门,用劲之大,甩得名牌啪啪乱响,里面有个娘姨正在做清洁,唬得直拍胸脯,问她们是谁,要做甚麽!

  房里已经打扫过了,干干净净的,就像没有人来过一样。

  但一定是有人来过的,一个妓女抽着烟倚墙站在走道里,正对着门,她来是为看热闹,这两位太太只差没把捉奸写在脸上了。

  姚太太失望的走出来,李太太厌恶地瞪了一眼那妓女。

  妓女反倒笑了笑:“你们来得不及时,他(她)们早走了!”

  第70章

  “他们?他们是谁?男的女的?”姚太太锐声道:“你说,你快说!”

  妓女笑嘻嘻偏不肯直言,一缕烟圈从大红唇缝里如游魂般飘出来,若她胆敢往她脸上喷,她一定会打她,姚太太愤怒地想。

  李太太从钱夹里挑出一张票子给她,妓女捏住,用指尖弹了弹:“先到的是位先生,卖相英俊,气质出众,后来的是位太太,两人在房间里有半个时辰,太太先走,先生后出来”

  “你晓得他俩在房里做甚麽?”

  这些不谙世事的富太太们啊 妓女噗嗤笑出声来:“我哪里晓得,门都紧紧关住,不过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说没点事儿谁信呢!”

  李太太也觉自己问的很稚气,但被她耻笑,仍有几分恼羞成怒:“你看清了,到底是太太还是小姐?”

  妓女想了想,耍奸道:“有甚麽区别呢,总不是黄花大姑娘。”扭扭摆摆地走到另一间房前,推门闪身进去。

  “是她,是冯莎丽。”姚太太上下嘴皮子黏搭一起分不脱,余光睃到李太太满脸同情,立刻被刺痛了,她知道和同情背靠背的是轻视。

  如她,同情赵太太遭受背叛的伤痛,却也轻视她的无能,抓不住丈夫的心。时日久长后,伤痛和轻视一并散去,余下的是满当的嫌弃。

  她要去找三哥商量,二十年前他能帮她,事到如今,他一定还可以。

  英珍听到哥嫂出车祸的噩耗是在两日后一个清晨,聂云藩接到电话告诉她的,她一碗粥不过吃大半,愣神许久,才起身洗漱,换了一件夹棉格子旗袍,外面在落冷雨,阴势刮搭往人跟前扑,聂云藩自觉要陪她去,但和朋友约好一齐往堂子打牌,张玉卿也在等他,从心底舍不得失约,只说有个重要的饭局,缺了他简直不能开席,临走前,还拍拍她的肩膀,信誓旦旦道:“等开席我应承会儿,就赶去医院找你们。”

  英珍无所谓他在或不在,叫上鸣凤一起撑着伞到马路上拦了黄包车,往大华医院而去。

  她们问了前台护士,上到二楼手术室,白窗白门白椅,唯有“手术中”三个字如滴血般的鲜红,周朴生陪桂巧坐在椅子上,挺有耐心地安抚着,桂巧眼睛通红,想必哭了许久,看见她的出现,连忙过来迎,英珍问:“在抢救麽?”周朴生答是,又问其他人呢?桂巧哽咽地回答:“大姐姐姐夫和三妹正赶来。”

  英珍便和他俩复又坐了,也没话说,各怀心事静等手术的结束。

  走道上消毒水的味道很浓,英珍先不觉得,坐了半刻后喉管腻腻的犯恶心,就到窗前推开半扇,吸一口凉风挟裹清湿的空气,感觉人清爽了许多。

  她这里能看见医院大门,停着数辆黄包车,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曾断过,有被担架抬进来,有自己走进来,无论是病人还是陪随,神情皆是十分愁苦的。

  小贩无论哪里都有,卖柴爿馄饨炒面、苹果和橘子的时不时会有人光顾,还有个捧着一篮梨子在卖,却无人问津,梨同“离”音,不吉利,无怪乎他生意惨淡。

  三四个穿制服的警察很显眼,从凋零的树下一晃而过。

  她好象还看见了范秘书,揉揉眼睛,又觉是自己的幻觉。

  一个白衣护士端着白瓷四方托盘走过来,上面堆满瓶瓶罐罐,不满道:“那位太太,这窗户不能随便打开的。你听见了没?!”

  英珍倚着窗框佯装没听见,还是周朴生出面,那护士才悻悻地走了。

  警察果然是来找她们的,并把车祸大致情形简单述了一遍,属于肇事逃逸,那条路段很偏僻,没有目击者,天昏雨滑,这样的案件署里积压厚厚的一沓,要想侦破很有些难度,就差明说活该倒霉了。在知晓周朴生的背景来头后,言语虽婉转许多,但意思大差不厘。

  手术室里的医生推门走出,也没多说甚麽,只道两位病患送来时已经没气了,准备后事罢。

  桂珠的丈夫和桂姗来了,他解释桂珠无法亲临的原因:“孩子太小,离不开她半步,请娘姨带?喛,黑心,漫天要价,要把我半个月的薪水抢去”

  桂巧烦恼的蹙眉,打断他的话,怀疑地问:“阿爹姆妈原打算在你那小住些日子,怎麽突然要赶往苏州呢?”

  “喛哟,这于我无半毛关系。”桂珠的丈夫摆手道:“那边邻居打来电话,说家里遭了贼,他俩掂记着那两箱子的钱,自己坐不住,匆忙忙的要回去。” 他以为是周家给下的聘金,心底也觊觎着,原想陪他们一同回去,但厂里机器出故障需他维修,却是死里逃生。

  英珍又待了会儿方告辞离开,走出医院雨也停了,天空还是阴沉色,却像被稀释了,变得明亮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多少伤感的情绪,反倒生出一股子释然,毕竟他们正计划着要来敲诈她

  英珍问鸣凤肚子饿麽,鸣凤点头,甚听见她肚里咕噜作响,就随便找了一家饭店,空荡荡的,除去柜台前坐着收钱的老板娘,还有个清理桌子的小姑娘,穿着大花薄袄,袖口被油渍浸的发硬变色。老板娘嗓音低沉地问要吃甚麽,英珍和鸣凤都没听见,还是小姑娘重复了一遍。她要了两碗排骨面,一盘豆腐皮炒黄芽菜,两只油煎鸡蛋和素鸡。

  她们吃完出来,才感慨果然没人气的饭店是有原因的,又贵又难吃,不过是离医院比较近,老板娘只做一锤子买卖。

  回到聂家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她哥嫂出车祸的事已在府中传遍,老太太的房里光线不好,又不爱用电灯,仍点着蜡烛,半坐倚着床背,她的身体到秋冬时就像在渡劫,哪哪都痛,接过陈妈手里满满一碗药汤咕噜咕噜咽下,苦涩的又生气又无奈,眼睛黑洞洞地望向英珍:“你哥嫂怎样了?”

  英珍道:“正在准备丧葬后事。”

  老太太嘴里哼唧着:“就是无福消受的命!” 陈妈端来杏仁茶,她喝两口,想起甚麽又问:“听说云藩在东三省谋了个官职,你可知道?”

  英珍说:“他当我面提过一次,正在等官文,批不批的下来还没个定数!”

  “我倒希望不批下来。”老太太咳了一声道:“东三省离上海太远,他这一去,日后想见个面儿只怕都难了!府里光景虽不比从前富裕,但要养活他还绰绰有余,何必去受那人生地不熟的罪!”

  英珍淡道:“不过两年辰光就回来!”

  老太太掀起耷拉的眼皮,冷冷笑了笑:“你是巴不得他离得越远越好!”

  英珍心里明镜,这是在找人撒气,多说就多错儿,索性紧闭起嘴巴任她怎麽骂,只是一声不吭。

  第71章

  很快近至年关,因老太太此次病势汹汹,她又一向不信西医,只让找前朝王太医诊治,王太医岁数偏高,开的药方一律按宫里伺候老佛爷的标准来,药房伙计看着百年老参千年何首乌直瞪眼,不说没有,纵是有,以聂府每况愈下的现状来看,也吃不起,管事又恐空手回去被责怪,就让伙计用药性相当的价廉物替代,反正炖出来都是黑糊糊一碗,察觉不出。

  老太太到腊月再熬不住,被送往大华医院住下来。

  府里自然也没过节的心思,各房各过各的,英珍趁时把奶娘夏妈给辞了,倒给其它佣人敲了警钟,洒扫房间、抚灰掸尘、置办年货都忙忙碌碌的。

  除夕夜这晚,在明间摆了一桌酒席,除聂云藩、英珍和美娟外,三个姨太太也被请过来合家团圆。

  聂云藩看着菜色只觉寒酸,幸得三姨太太带来一瓶上好的葡萄酒,鸣凤给众人杯里斟上,他吃一口,神情才略显缓和,叹道:“也就你那里,还有些货真价实的东西。”

  英珍不吭声儿,她挟起糟溜鱼片,突来的恶心袭往喉咙,微蹙眉强自抑下,三姨太太问:“听说老爷在东三省弄了差使,开春就要走了,可是真的?”

  聂云藩便说起这差使怎样得来不易,他看尽脸色尝够冷暖用去不少银钱,才得了口头允诺,批文还要等二月底才有眉目。

  二姨太太道:“看来还没个准头,勿要高兴太早,免得夜长梦多。”

  聂云藩听得这话又不乐意,开始吹嘘其实私下打听过,那官儿一手遮天,他没意见就十拿九稳了,更况这差使还是他推荐的。

  三姨太太问:“那官儿是哪个?”

  “我告诉你们,待出了这门就通通忘记!不许到处瞎讲!”聂云藩压低嗓音道:“是财政部长姚谦,姚先生!”

  英珍听得心底微动,面前似有一团迷雾,轻轻一拨就能见分晓,却听美娟在嘟囔:“阿爹只顾自己开心,也不替我打算!”

  四姨太太问:“替你打算甚麽?”

  美娟要面子不说,聂云藩道:“我旁敲侧击过天涯何处无芳草,年后让你姆妈给你挑个更好的。”

  美娟委屈又恼恨:“哪还有比他更好!你们都不替我着想我是你们生的麽!”想着姚苏念的冷淡和躲避,气就不打一处来。

  聂云藩低叱:“胡说八道!”

  四姨太太偏说:“这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果然没错的。”

  “干侬啥事体?在旁讲风凉话!”美娟胳膊肘一捣,把她的碗捣翻了, 鸡汤淅沥沥顺着桌沿往下淌。

  聂云藩懒得管,抽根牙签捂着嘴认真地剔牙。

  英珍命鸣凤擦桌子,再拿副碗筷来,三姨太太打圆场,捧起酒盏一个个地敬着。

  一顿饭吃的不咸不淡,快完时,阿春撩帘子禀报有老爷的电话,聂云藩出去接后,又复进来,走进里间换身长袍马褂,说有应酬匆匆走了。

  英珍把包好的红包给她们和佣仆分过,按规矩姨太太们不能立刻离开,只得强打精神说闲话,不久就冷下场来,皆心神不定地坐着,不晓哪房在放烟花,五颜六色地映亮窗牅,英珍道疲倦要歇息了,她们才舒口气,如释大赦地退出房外。

  她洗漱后捻灭灯,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困意,索性披衣下去,走到窗前观赏烟花,却没看多久就放完了,院墙许久没有打理,霉斑大片地涂在粉白墙面上,倒像是天然而成的山水画,前廊的灯笼照亮阶前柱子剥落的红漆,一股子破败之息四处弥漫,下雨了,一丝丝的飘,细看,不是雨,是雪。

  英珍听见明间有电话响,许久也没人接,却还在不死心地响着。

  鸣凤她们不晓躲哪里白相去了,英珍走出房去接起:“是谁呢?”那头有旦角在咿呀唱戏,却无人说话,她以为是找聂云藩的:“老爷出去了,我也找不到他!”

  却听见熟悉而低沉的嗓音:“你看见下雪了麽?”是姚谦:“只要上海下雪,苏州也会下的!”

  英珍不知怎地,眼底泛起一层薄泪,他总在试图勾起对于往昔的回忆,却不知那对她来说太残酷了。

  “上海如今每年都会下雪,已经不是稀罕事。”她望向玻璃上贴着喜鹊登枝,雪花形状模糊的往上扑。

  姚谦低嗯一声,缓缓道:“你瞧我们错过了多少啊!你还爱我麽?”

  英珍想他那样内敛傲慢的人,怎会问出这样的话,一定是喝醉了,才打电话来耍酒疯,却不回答,只把细细的电话线在手指上一圈圈缠绕,越缠越紧,勒得发疼,再一圈圈地松开,看着红红的缠印子出神,姚谦也没有再说话,她听见有脚步窸窣声,还有嘀咕笑声,是鸣凤她们由远及近,这才开口道:“佣人回来了”

  她听见咯噔一声,电话很轻地挂断了。

  大年初二时,园里一株老梅绽了半树花,英珍和鸣凤在折枝时,阿春找来说:“周太太在明间等着。”周太太指的是桂巧。

  英珍也不着急,继续拣她的花枝,待够用后走回房,洗净手才去见她。

  两人说起她哥嫂丧葬的事,英珍吃口茶问:“桂姗现在跟着谁过呢?”

  桂巧道:“和大姐姐夫住在一起,她帮着照看孩子,大姐在厂里寻了份杂活干,姐夫也没说甚麽。”顿了顿,皱起柳眉:“苏州那边的入室盗窃案迟迟没有眉目!”

  英珍听她提过被偷了两大箱的钱财,桂珠的丈夫想起就心在滴血,据他说丈人在世时是打算把箱子给他的。

  “这样的案子很难办,报纸上说有一团伙走哪偷哪,得手一笔就往下一个城市跑,来无影去无踪,警察也无能为力。更况苏州那样的小地方”

  “可爹娘车祸的案子也拖到以在,以前去问还多说两句,如今见到我,像见到瘟神似的,负责案子的郭警官在敷衍了事。”

  桂巧看向英珍道:“今日来除了拜年,也想姆妈跟阿爹说一声,我想见他,不晓怎地,我打电话,他也不接,寻那位范秘书,只说在忙,一直不得闲。”

  第72章

  英珍问:“你找他做甚麽?”

  桂巧理所当然的语气:“他是我阿爹呀!”又道:“我要拜托他跟警察署打声招呼,督促郭警官尽心办事,他的话最有用,车祸案子定能很快水落石出。”

  英珍慢慢噙起嘴角:“你的阿爹?你的阿爹不是我哥哥?!”

  桂巧听得怔住,略显迟疑:“姆妈这话甚麽意思?认我是亲生女儿的也是你们呀?”

  英珍嗤笑一声:“你们以为有当年那块裹孩子的布、就能弄耸我把你认下?未免小瞧了我!”

  “姆妈你把我弄糊涂了。”

  “你或许不知,在苏州有个古俗,但凡生下夭折的孩子,母亲若还希望她投胎到自己肚里,就会在她肩膀处烙个火印,你,那晚洗头时我仔细查验过,并没有!”

  桂巧听得脸色大变,终是年轻,难捺慌张,却又不解:“既然认定我非亲生,怎地还要认下呢?”

  英珍冷冷道:“我就想看看隔了二十年,你的阿爹姆妈是否有了长进。真令人失望,竟一点没有变,这到底是报应不爽还是死有余辜?还有你,桂巧,无论此事你是否参与,我不想追问,嫁给周朴生为妻,已替你达成心愿,但奉劝一句,勿要如你爹娘那般一山还望一山高,安份守己,好自为之罢!”

  她说完这番话时突然笑了,桂巧却觉很是狰狞,心底大为可怖,不由站起,夺路而逃,却听她在身后又道:“日后勿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去打搅他!惹恼了谁,都没你的好日节过。”桂巧的脚步慢下来,在门槛处立定再转过身,外面是阴天气,房里也没捻亮灯,光线能见的昏蒙,这位姑奶奶穿着豆沙绿的丝绒旗袍,鬈着卷发,面容隐在暗处模糊不清,抻腰挺直,姿容优雅,象月份牌上静止不动的女郎,唯有耳上的一串钻石坠子在微晃,才恍然方才说话时总有白光闪过眼目,弄得她心不定,却是钻石在闪耀。

  桂巧想起阿奶,幼年时常见她坐在堂屋八仙桌一隅,夏摇白团扇、冬捂暖手炉,满面烦恼的望着天井四方地,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她死的早,临去时还在骂这位姑奶奶不知检点、冷酷心肠。让她手上沾过血,造了孽,半生也不安生,如今她是真的见识到了。

  桂巧道:“关于姑奶奶那早夭的孩子,怕是有件事儿你还不知晓。”她话里带着恶意:“阿爹挖坑时,孩子确实活了过来,姆妈还喂她喝米汤,可怎麽办呢,左右都留不得,替她换上新裹布,再抱去给阿爷和阿奶处置,隔夜一早,阿奶把孩子给了阿爹,命他去埋掉。姑奶奶怪这个恨那个,你最该怪得、恨得应是你自己,别拿我们为虎作伥的,就你最无辜!”朝地上啐一口唾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知过去多久,英珍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桂巧的话对她无疑是最沉重的打击,鸣凤进来问她要开饭麽,原来已近至中午,她似才惊转回神,腿脚发软站不住,扶着鸣凤的手没走两步,却“哇”一声,肚里翻江倒海,吐得肝肠寸断。

  姚太太请戏班的名角至公馆搭台表演,邀了李太太等熟面孔,台上唱念做打好不热闹,台下叽咕谈笑未见停歇,姚谦和秦司长边说话边从书房出来,秦司长恰听见在唱铡美案,他最爱听这折子,一听便晓是谁在唱,摇头晃脑地说:“除去裘盛戎,这正主在我心底也有一席之地。”

  姚谦便命佣仆搬来椅子和圆桌,再斟茶送果点,两人坐在廊下听戏。

  马太太手掩住嘴压低声道:“瞧见没,台上唱包黑子的段云生,是秦司长的相好。”

  “这话可不敢乱说。”

  马太太撇起嘴角:“我是有根有据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却也服人,再道:“姚太太可要提醒姚先生,离秦司长远一点。”

  姚太太笑着摇头:“他不是这样的人。”

  马太太欲要玩笑几句,看着她却啊呀叫起来:“侬淌鼻血啦!”

  姚太太也嗅到一股子鲜腥味儿,连忙仰头用手巾堵住,李妈拧来冷水帕子覆在额面,过了半晌止住,她有些眩晕道:“也不晓怎地,最近总淌鼻血。”

  李太太道:“你近腔气色邪气苍白,无精神头,人也日渐消瘦,不妨去医院检验一下,甭管有病无病,求个心定也好。”

  薛太太讨好道:“大华医院有个张医生,医术高明,你去寻他,就说我介绍的,他会看得更仔细些。”

  马太太想起甚麽:“聂太太今朝没来,打电话把她,听说又病了。”

  “哪里是病。”薛太太小声说:“她哥嫂才攀上周家这棵大树没两日,就出车祸见阎王老子去啦,也真够寸的!”

  “我还听说她哥嫂苏州房子遭了盗贼,把两大箱的钱财都偷得精光。哪来的钱,一定是周家的聘礼,你们不觉奇怪麽!周先生和太太小气吧啦上海滩闻名的,各趟倒让我大跌眼镜,总觉地蹊跷,不合时宜。”

  她们还在议论时,姚谦和秦司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姚太太又开始流鼻血,手巾在水里揉搓了几下,洇了满盆鲜红色,瞧着吓人倒怪的。

  她心底也觉得不妙,姚苏念回了南京,翌日便叫上竹筠,陪她往大华医院去看病。

  住院部三楼一间病房内,范秘书站在床前,默默看着床上平躺的女人。

  这是大华医院最好的病房,窗明几净,宽敞通亮,除达官显贵外,资费非平常百姓能承受得起,这个女人却在此住足十年。

  她安静祥和地像在熟睡,身上插满了管子。

  一个医生走到他身边,正犹豫着怎麽开口,范秘书却先问道:“再也不会醒来是麽?”

  医生叹了口气:“十八年了,如果要醒的话,早该醒了!其实她这样躺着并不好受”

  范秘书沉默许久,待医生以为还是一如即往的难劝服时,却听他嗓音沉得不能再沉:“我同意让她安去罢!”

  第73章

  姚太太对医院向来有抵触,源于生姚苏念时大出血,命悬一线的瞬间,方感觉到姚谦紧握住她冰冷的手,他掌心炽热,充满力量,令她神魂回转。

  她和姚谦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婚配,此前没有见过面,洞房花烛时,仔细把他打量,多年前他还很年轻,眉目俊朗,生的气宇轩昂,坐在桌前,手执书卷凑近龙凤红烛认真看着。

  她心底很欣喜,只是这欣喜如孩童用肥皂水吹起的泡泡,又大又圆,清明透彻,却也稀薄脆弱,被他一席话“啪”地戳破,点点沁凉乱溅,她满脸的黛粉红膏,看甚麽都在摇摆不定。

  姚谦向她坦言、旧式的包办婚姻会毁掉他俩一生的幸福。他们素未蒙面,彼此陌生,没有感情他中肯地说了很多,卷起铺盖移睡旁处,不与她同床共枕。

  姚太太也非传统礼教熏陶下的大小姐,表面看似温顺和平,心底却千沟成壑,更况姚府论家世背景、门庭丰厚,哪里比得过她娘家呢。

  她隐忍半月余,才与姚父姚母讲明原委、悲哭一场,当晚姚母送来掺药的莲子羹给姚谦吃了,他清醒后怒不可遏,却终是做成了夫妻。

  姚谦并不爱她,她也心如明镜,却佯装不知,愈发对他嘘寒问暖,百倍体贴,妄图日久生情,且她很快就怀孕了。

  生产时的九死一生,令姚谦无奈的接受已有妻儿的现实。

  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他没有回苏州老宅祭祖,没有遇见那狐狸精,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一连串事儿,他们的感情应是稳定的,至少姚谦不会恨她入骨。

  竹筠挂号去了。

  姚太太走到窗前,从手提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燃噙在嘴边,她觉得自己大概要死了,只有将死之人,才会不断想起从前种种。

  竹筠从窗口挤出来,看见她站在窗边吸烟,窗玻璃缺了一块,冷风呼呼往内灌涌,吹得她貂皮大衣上的细毛倒竖,却像没感受到似的。

  正要走向前,又有些踌躇,姚伯母或许并不愿被人瞧见吸烟的样子,至少她从前没见过,也没听姆妈提起过,足以说明她掩藏的有多隐密。

  一个穿长白褂子的医生走过,抽抽鼻子,皱起眉扫视周围,他有双凌厉的眼睛,忽然抬手指着姚太太,喝斥道:“你,你在干甚麽?”

  候诊室里坐满耐心尽失却又不得不耐性等着的一群病人,皆精神一振齐朝姚太太望去,姚太太仍恍惚心神未曾理会。

  那医生显然在这家医院里是有些地位的,顿时阴沉下脸,大步走到姚太太面前,高声道:“你在干甚麽?这里是能抽烟的地方麽?”

  直接伸手从她指尖拔出烟头,用力朝窗外扔出去。

  姚太太大吃一惊,这才注意到气氛诡异,面色不善的医生,瞧热闹的病人,躲藏的竹筠,还看见一个报社记者举起相机对准她。

  “谁让你拍的?谁允许你拍?”她满脸通红,疾步奔过去,不管不顾地开始抢夺相机,众人“吁”地拉长调门发出嘘声。

  “喛,这位太太,不好野蛮”记者护着相机左躲右闪,嘻嘻咧嘴笑着寻她开心。

  这愈发震怒了她,就要抬脚狠踢他的腿骨时,听到身后有个熟悉的嗓音:“姚太太?姚太太!”

  她顿住回头看,竟是范秘书,怔了怔,语气很快地说:“这个记者偷拍我!”

  范秘书让她稍安毋燥,看向那记者却相识,那记者也认出他,说道:“我要冤枉死了,何曾拍过她!”

  范秘书把那记者拉到一旁耳语,再朝姚太太点头:“确实不曾开拍!”

  记者走了,医生走了,护士从问诊室里走出来,叫着下一个轮到病人的名字,注意力被打散,便再也凝不起来。

  竹筠佯装刚挂完号的样子。

  范秘书问:“姚太太到医院看病,哪需挂号排队,提前与姚先生、或打电话把我说一下就好。”

  “我倒没觉哪里不舒服,是李太太她们非鼓动我来检查”姚太太才说一半,见范秘书根本未听,接过竹筠手里的挂号单看了下,前面有三十个病人再等,便笑了笑:“张莱医生和我是朋友,我带你们去找他!”

  转身率先走在前,姚太太一语不发,竹筠则偷看着他的背影,以前见过几次,总随在姚先生身侧,原来也是个有魅力的男子。

  聂老太太住在大华医院里,探望的人多她要骂,吵着清静,不探望也要骂,不孝子孙,各房商量下来,只有轮流最太平。今日轮到五房,英珍记得上趟老太太说头痛,便让厨房炖了一砂锅的天麻鸡,由鸣凤放进食盒拎着,随她一起往医院去。

  走在园子里恰遇见掮客韦先生,顿步笑着招呼:“韦先生来了?老太太不在屋里呢!”

  韦先生见是她,连忙拱拱手,含笑道:“哦,是五太太!啥麽子戛香!天麻鸡,是天麻鸡的味道。”

  鸣凤笑着点头:“韦先生鼻子老灵光!”

  英珍一径地问:“老太太住在大华医院,你今朝为谁而来?”

  韦先生回答:“是三奶奶叫我来,讲她有一柄玉如意,喊我来估估价。”

  英珍暗忖如今各房也在悄悄卖东西,显见日子都过得不大好了,轻笑一声:“三奶奶手上皆是珍奇物件,她比我们有钱,你这趟不算白跑。”

  韦先生摇头叹气:“收金银珠宝虽赚点铜钿,也只够塞牙缝的。我以在看老顾客面子还上门收,陌生客八抬大轿抬也不去。”

  “你不收金银珠宝,收甚麽?”

  “还收,收个娘冬菜!我以在帮买股票,卖房子,囤医药,这些才是大买卖。”

  英珍心底微动,笑着问:“你还帮卖房子?”

  “是额!上个礼拜,我卖掉杜美路一套公馆。”他伸出五个手指:“价钿辣手!”

  “那那蒲石路的公馆能卖啥价钿?”

  “蒲石路,蒲石路的公馆是天价!”韦先生擅观山水,眼珠子一滚,笑着道:“五太太有房子要卖尽管来寻我,我们老主客老交情,我只杀生不杀熟,一定帮你卖个好价钿!”

  第74章

  英珍一路都在思忖韦先生的话,她晓得蒲石路的公馆值钱,却没想到竟这样的大价钿。她从未如此时的清醒,姚谦和十八年前的他已是云泥之别,曾经的那个他死在她的心底,好歹还有个坟冢,而现在的这个,像飘浮的云,云卷云舒,她握了满掌,心却是空的。

  如今唯有金钱才令她感觉最踏实。

  黄包车停在大华医院门口,她买了些朱红的橘子拎着,寻到老太太的病房,恰聂家大爷从里面急匆匆走出来,不及避让,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她叫了声大爷,他似乎颇不耐烦,鼻孔吭哧两下算做回礼,脚步不停地扬长而去。

  英珍悄自纳罕,提起这位大爷,亦是出名的纨绔子弟,因她婚前失贞的事儿,便当她浮花浪蕊好勾引,但凡遇见,恨不能眼乌子黏在她身上,为此她没少被聂云藩打、遭老太太大奶奶她们骂,这样腐朽落魄的旧式家庭,男人的恶皆是女人开出的花。

  她不愿在多想,推门走进房里,一片暗沉的暖意扑面,紧阖的窗帘有一条亮缝,拉开灯,床和被子是雪白的,老太太银色的一团发丝散乱在雪白的枕面,她简直和床融为了一体,又像巨型的蚕茧,看着有些可怖。

  鸣凤把食盒端放桌面,小声问英珍:“要盛出一碗凉着麽?”

  英珍让等等,走到床沿,叫了声姆妈,又问:“我炖了天麻鸡来,给您盛一碗麽?”老太太摇摇头颅,一只胳臂动了动,她才看见靠墙放着根铝质撑架,倒挂着药水瓶,原来是在输液,瓶里大差不多了。她叫鸣凤去找护士,自己在旁守着,一面边量老太太,心底有些吃惊,怎数日未见,面庞就消瘦的仅剩了一层皮,老太太喉咙呼呼地嘶响,自由的一只手朝床下指指,是要痰盂,英珍弯腰从床底抽出来,虽然黑魆魆,还是看见有个甚麽东西贴床腿放着。

  她把痰盂捧到老太太嘴前伺候她吐出一口浓痰,老太太轻松了些,皱起眉问:“怎麽是你!其它媳妇呢?”

  英珍道:“她们有旁的事体,我炖了大半日的天麻鸡,给姆妈补身体。”

  “我嘴里像含黄莲般的苦,你还让我吃天麻鸡,要让我苦上加苦,就衬你的心意!这些媳妇里就属侬最坏,婊子,娼妇"老太太骂得邪气难听,一口气跟不上,呼哧呼哧又生痰。英珍默不吭声儿,忽听门吱扭响动,鸣凤找来了护士,护士面无表情的取下空瓶,换上新瓶,让输完叫伊。

  英珍从手提袋里掏出把钱给鸣凤,吩咐她去附近的饭店买燕窝粥,鸣凤应声去了。

  老太太先还骂,骂累了,声音渐小,终是消停下来,因睡熟的缘故。

  英珍俯身把痰盂放床下,稍顿,伸长胳臂把那东西拿出,刹时怔住,是新的药水瓶,她仔细比对,确定是老太太用的,又疑惑怎会丢弃在床底下,想了片刻,起身走到桌前,把那换下的空瓶拿起细看,突然脸色大变她想起大爷方才的神情,近日里有听说他的境况很糟,因嗜赌欠下了巨资赌债、遭人追杀的传闻若老太太死了,他就可以明正言顺的分家产。

  英珍盯着手中的瓶子,只觉沉甸甸握不住,她似乎听见背后传来老太太的呻吟声,立刻去找护士或医生,兴许还有得救

  姚太太由护士引领去各科室检查,范秘书则和竹筠坐在椅上,静了会儿,竹筠先鼓起勇气,开口道:“范先生不用陪我等在这里,我晓得你很忙的!”

  范秘书诧异地看向她,笑了笑:“没关系。”

  竹筠面庞发热,胸口似有小鹿乱撞,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照射在她膝上交叠的双手,指甲染成了暖白色,她后悔没涂红指甲油,那样会显得娇媚些。

  范秘书没有再说话,直到姚太太远远走过来,方才起身朝竹筠微笑:“我先走一步!”。

  竹筠还未反应过来,待慌张的“哦”一声,他已经走了,恰见姚太太手里用棉花摁着针眼,脸色很苍白,脚步显得虚浮,连忙上前搀扶她坐下,还要等一个小时去见医生。

  姚太太说口渴,竹筠带了自己的杯子来,先时生病也到过医院问诊,晓得这里快不起来,把杯子洗了一遍,去热水房倒了白开,端来递给她。

  姚太太又道:“听说旁边有一家小绍兴面食店,蒸的梅干菜肉馒头很出名,你去买两只来,肚皮饿的咕咕叫。”

  竹筠答应着,挎起手提袋离开,姚太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心肠软了软,若不是嫌恶其姆妈,她在这些小姐中、性子算最温顺听话的。

  竹筠空出来的椅子很快被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了,孩子在哇哇大哭,两只黄色虎头鞋差点踢蹬到姚太太的胳臂,女人也没有道歉的意思,姚太太站起身想换把椅子,才发现病人邪气多,满满当当,又后悔想回去时,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如梭子鱼般溜溜地奔坐上面,得意的挥手,大声喊着:“姆妈,到这里来!”

  姚太太只得讪讪站到窗边,右手方向是楼梯,她不经意望了望,忽然看见英珍带个丫头从上面拾阶而下,英珍也看见了她。

  范秘书先去打电话,再找到张医生,开门见山就问姚太太的病情,那张医生也不隐瞒,很详细的说给他听 一番话下来,范秘书皱起眉宇,凝神半晌才道:“中毒之事你先不要声张,姚太太问你只说正常就好,以免打草惊蛇,等我和姚先生商量过再定。”

  他和张医生又聊了些旁的才告辞,复又回到住院部三楼,推开病房,床铺已经空了,换上新的床单被褥枕面,刷得整整齐齐无一丝褶皱,地面也洒扫的很干净,床旁有个小几,摆着白玻璃花瓶,他前两日带来的红玫瑰插在里面,因为还鲜着,护工没舍得丢掉,他久久看着那束花,闻到若隐若现的淡香,这是姊姊最欢喜的花和味道,此后余生他再也不会买了掏出手帕擦擦眼睛,再去把花拔出来,撕扯下所有花瓣捧在掌中,走到窗前朝外抛洒,纷纷扬扬往下落,天空灰灰的,苍凉的颜色。

  第75章

  英珍往院门外走,佯装没瞧见她,姚太太心底有一丝不痛快,忽有人从她身畔经过,被撞了下肩膀,她手指一松,摁住针眼的棉球掉落地,白里一星红。

  “哪能啦!走路”不长眼睛,姚太太骂一半,那男人抬起头看她,嗓音低哑:“对不起!”他身型不高,带着鸭舌帽,蓝黑色大衣半披,赤裸出另一只胳臂,显然受了伤,绑着厚厚的绷带,最令人生畏的,是一道骇人的疤痕从他左额划至右耳处,下手很重,刀割之深,仿若两张半脸拼接起来,再缝缝补补成一张。

  姚太太认识他,即使十八年过去,多少都变了样,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你还活着?!”

  他是个杀手,三哥叫他阿贵,交待任务时,她也在跟前,那晚她疯了,浑身透出的凶残戾气并不比他逊色。

  阿贵能够过目不忘,凭这个本事他逃过数次死劫,显然他也没有忘记她:“姚太太!”也仅这三个字,就要擦身而过。

  姚太太拦住他,压低声问:“你现在还做麽?”

  她找过三哥商量冯莎丽的事,三哥甚惊骇的一口拒绝:“姚谦谁敢再惹?我们如今这样落魄不就拜他所赐,你勿要轻举妄动,再把我们连累了。”

  姚太太听得心冷,哭道:“他如今和冯莎丽打得火热,阵仗不输十八年前公然在海格路的公馆里幽会,我把冯莎丽遗落的物件摆给他看,他竟然提出要跟我离婚!我苦了半辈子,他为那个女人,要把我抛弃!三哥,三哥,你十八年前能帮我,这趟子也可以,我不能让那冯莎丽得逞!”

  她三哥道:“我早后悔那时太冲动了。当初姚谦坚决要离婚,你寻死觅活的,我是看在你年轻、孩子尚小的份上,再讲阿爹还任在官位、有说话的底气,他爹娘也不让你走,我才帮了一把!但今非昔比,此时非彼时,姚谦已身居高位,手掌大权,他做过的阴毒事、我多少耳闻了些,实在惹不起!”又道:“阿妹也该改改脾气,他那样的身份怎缺得了女人,你麽看破不说破,给彼此都留颜面,且还有苏念这个儿子,他顾忌这些也不会为难你。”

  姚太太磨了许久,见三哥一直不为所动,方才死了求助他的这条心。

  但偶遇阿贵,则仿佛是神明冥冥中的指引,她的心又活泛起来。

  “做!不过价钿一般给不起!”那阿贵缓缓勾起嘴角,面容扭曲的狰狞可怖,那抱着孩子的女人听到护士叫号,连忙站起,从他们身侧走过,孩子小脸搭在女人的肩上,盯着阿贵稍顷,突然哇哇哭了。

  英珍走出医院,让鸣凤先回去,她要往永昌钱庄一趟,恰巧一辆电车叮玲玲开进站,鸣凤跑着追上去,里面挤得满满当当,像一盒沙丁鱼罐头。

  她待电车再看不见了,环顾四周,有个弄堂口摆着一人高的垃圾筒,旁边饭店也会把泔水往里倒,愈走近恶臭愈浓烈,她抑忍想呕的冲动,摒住呼吸,从手提袋里掏出药水瓶,用力抛进去,听到了“扑通”的跌碎声,她转身迅速离开,走到大马路上,这里也算闹市区,又是周末,人潮比往时都多,却莫名的令她有种安定感,旁边一家剃头店窗玻璃上贴着电影明星画报,师傅大抵是周璇和阮玲玉的影迷,特意贴着四方大幅,诸如徐来、陈燕燕这些则是扑克牌大小,随意点缀着,留声机里在唱: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莺啼声凄凉她停驻脚步,站在路边细听,不知怎地,纵然没有南风吹,没有夜莺啼,凄凉仍就随性而至了。

  一辆斯蒂庞克停在她面前,司机下来替她打开车门,姚谦坐在里面,看着她。

  英珍抿起嘴唇,上了车,姚谦交待司机去蒲石路公馆。

  前面路口是红灯,汽车驶的缓慢,英珍闻到一股子烟味,蹙眉摇下车窗,一阵风灌进来,吹得她发梢晃动,姚谦伸长胳臂把她揽进怀里:“不怕冷?”

  她道:“烟味太重,熏得我有些头晕!”

  他面容露出微笑:“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戒烟麽?”

  她摇摇头:“你想多了!”

  他觉得她的冷漠挺有意思,手指挟捏她的下巴尖儿扳向自己,笑道:“我没想多,就是想你!”俯首亲吻住她的嘴唇。

  英珍象征性地挣扎两下,他吮的太用力,不一会儿,就把她的力气吮没了。

  赵太太因听闻竹筠陪姚太太来大华医院看病,她总有些心神不宁,思前想后,索性雇了一辆黄包车也赶了来。

  那黄包车夫嫌她给的车钿少,把她拉到医院的后门,要往前门去就得再加车钿,赵太太一径同他吵,他把手往袖里一笼,也很坚持。

  赵太太气呼呼地往医院前门走,剃头店玻璃上贴的花花绿绿,听得留声机在唱: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舞厅里很时兴的歌曲,她走路的步子也莫名的轻快起来,一辆斯蒂庞克迎面而来,驶得缓慢,为避红灯的缘故,因为姚家也有这样的车,她坐过,邪气舒适,就忍不住多看两眼,透过开半扇的车窗,里厢一对男女亲密拥抱着,男人面容清晰地朝着她,赵太太不由呆了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姚谦,而那女人背对着她,只看见黑漆漆的鬈发,但绝不是姚太太。

  车子开过去了,她忽然明白过来,抬手招了辆汽车,拉开车门钻进去,急匆匆道:“跟上前面那辆斯蒂庞克!”

  范秘书走出医院,和从外面过来的竹筠正巧打个照面,两人都笑了笑,范秘书问:“怎你一个人?姚太太呢?”

  竹筠回道:“姚伯母饿了,想吃小绍兴的梅干菜肉包子,我去买了些。”她把手里的油纸摊开,有四只热腾腾包子,褐黄的肉汁洇透雪白的面皮,看着就很有食欲。

  她力邀道:“范先生,你也拿一个尝尝罢!”范秘书欲待拒绝,她已经捧到他的面前,很诚恳的样子。

  他看见她发上沾了一小瓣玫瑰花片,脂红一点缀在乌色中,甚是美丽抬手替她捻掉,再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的。

  第76章

  赵太太看见那辆斯蒂庞克停在一处公馆门前,她也让司机靠路边停,摇下车窗觑眼远望那女人,她披着姚谦的风衣,被姚谦揽拥走进乌油门内,佣仆在后砰得一声阖紧,斜阳颤了颤,安静下来,唯有兽面门钹还在余振。

  “太太,喛,走麽?”司机开始催促,赵太太想了想,还是下了车,路牌写的是蒲石路,她暗忖,倒从未听姚太太提起过还有这一处公馆。

  她四下张望,马路对面有家小咖啡馆,便走进去,脱掉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要了咖啡和一块栗子奶油蛋糕,选择靠窗的座位坐了,打定主意今非要看清那女人的真面目不可。

  透过玻璃窗望去,浅黄色水泥拉毛外墙连接着两条横马路,这麽宽阔一定带着花园,墙头冒出绿树尖,里面的建筑是西班牙式风格,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白筒瓦四坡顶,平缓的坡度栖着几只麻灰野鸽子,方正的窗框涂的是邮差绿,嵌着天青色玻璃,窗内明亮的透出光来,是打开灯的缘故。

  侍应生送来咖啡和蛋糕,她随意似的问:“对面公馆住的甚麽人?”

  侍应生很健谈:“早先住的是英国理事,一个白发的老洋人,任期满打算回国时,要把这房子卖掉,你是不晓得这公馆价钿卖半年也没个定数,两个月前突然卖掉了,进出都是一辆斯蒂庞克,没见过主人,倒是佣仆来买过几次咖啡,口风很紧,多一句话都不肯说。”门前风铃清脆地响起,有两个男人缩着肩膀走进来,他连忙上前招呼。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闪烁着亮起来,起了大风,一个黄包车夫的毡帽被吹落,刮卷着跑到路中央,他连忙停下去捡,这功夫毡帽已被过往的汽车碾了两次,他掸了掸复又戴在头上,转身看见赵太太盯着他,以为会要车,就在路边等候,却摇摇摆摆过来个娼妓,和他嘀咕两句,上了车,车夫也没犹豫,一路小跑地走了,是个无情的人。

  乌油门从内打开,她一下子精神大奋,心怦怦跳到嗓子眼,不想走出来是个佣仆,手插在袖口里张望,不一会儿过来个挑担子的,两头担着食盒子,佣仆拿钱和他换食盒子。那挑担的站在路灯下一张张仔细数着,赵太太认出是川菜馆的伙计,挺有名气的馆子,能把人辣死了。

  她已经喝掉两杯咖啡,馆里人多起来,有人点了扬州炒饭,大口大口吃着,一股子鸡蛋混米饭的香气弥散开来,又有人跟风也要来一盘。

  现在很多咖啡馆兼卖炒饭面条馄饨,也有饭店兼卖咖啡糕点意大利面,这是如今的风气,中不中,洋不洋,都胡混着做。

  赵太太抬起眼,突然见楼上窗户灯光啪的熄灭了,隐隐有一丝似红非红的微亮,大抵是台灯或壁灯发出的。

  她能想到这意味着甚麽,不由呆呆地出神,不知过去多久,一个老汉拉着胡琴带孙女站在门口,问谁要听曲儿,吃扬州炒饭的招手叫他们过来,点一折苏三起解。

  另几桌客也趁机起哄,要点一折送一折,老汉不敢得罪,胡琴咿呀女声婉转没个停歇,闹哄哄的。那侍应生也不敢管。

  英珍纤白的胳臂搂住姚谦的脖颈,他还在起伏大动,热烫呼吸在耳畔粗浊地低喘,她的手指顺着结实的肩背往下滑,密密覆着一层汗水、弄的她满掌湿渍。

  “痛,你轻些!”她蹙眉轻吟,今朝不晓怎地,浑身酸软无力,兴奋的也快,他还没怎麽使劲磋磨,她已经不行了。

  姚谦也发现她的异常:“娇气!”哑笑着亲吻她,动作确是缓慢下来,与她皮贴皮,肉挨肉一下一下交颈叠缠,其实他温柔起来谁也抵抗不住,像暗夜里潮涌的大江,穿行于云雾的明月,风吹落松枝压的雪,灶膛内燃烧的干柴,把女人的魂魄连这条命一并收了去。

  姚谦抱着她翻转个身,覆在自己胸膛上,胸膛还在剧烈地贲起,他的神智也还没回笼,这种极致透顶的欢愉,确实令他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英珍待气息平和后,立刻离开他,裹了薄毯去浴房,她觉得下腹轻微的涨痛,擦了擦,有浅淡的一丝血痕,算算日子,也该来了。

  待穿戴齐整,她坐到妆台镜子前梳鬈发,看着镜子里的姚谦,说道:“我在苏州那边有些地,盘算着日后再不回去,也无心无力打理,你那边有熟人,能否帮我卖个好价钱?”姚谦看她的背影,略沉吟问:“怎突然想起来卖地?”他伸手拿香烟和打火机,想想又算罢。

  英珍开始涂口红,一面淡道:“哪里是突然,早几年就想卖了,只是不晓苏州那边的地价,也无人可问,更不放心随便委托给谁去卖,怕上当受骗。”

  姚谦走到她后面,摸摸她的头发:“你就放心我不会把你的地私吞了?”

  英珍手微顿,抬眼看着他,很认真道:“你不会的。你如今这麽有钱,哪里会稀罕我那点薄田呢!”

  姚谦一时无语,稍顷才笑道:“没人会嫌钱多!怕了?和你玩笑的,地契记得给我!”

  英珍就等他这句话,从手提袋里把备好的泛黄地契递给他,看他接了,暗松口气,起身取过大衣来穿:“天黑了,我得赶紧回去。”

  姚谦也没多说甚麽,命佣仆去雇一辆汽车,他没法送她,还有应酬,已经晚了。

  他们并肩走在花园里,一阵凛冽的寒风吹得人间清醒,天空有白星闪烁,英珍缩了缩脖颈,取出湖蓝针织的长围巾系上,汽车停在大门前,司机已经殷勤地打开车门,她紧几步要往车里去时,却被姚谦握住了胳臂。“怎麽了?”她回头问,却被他俯首亲了下嘴唇,又很快松开:“阿珍,你再等等我!”

  等他甚麽?!英珍没有问,也不想问,伸手把他唇上的红印抹掉,笑了笑,进到车里,姚谦替她关门,目送着车子发动,继而远去。

  这一幕皆落在了赵太太的眼里。

  第77章

  佣仆把赵太太引进客厅,周太太已从楼上走下来,笑着拍手:“房里开着麻将场子,薛太太马太太有事要走,正发愁去哪找牌搭子,你是及时雨,立刻就到了。”

  近前拉着她坐沙发,张罗茶水,一面说:“她们这一局才开,还要搓会儿,薛太太抽香烟,熏的灯光雾腾腾的,让我透透气,待会儿在去。”

  赵太太好奇地问:“楼上还有谁?”周太太从果盘里取了根香蕉,黄皮一条条撕开,指尖撮着底部递给她,回答道:“就那两个,李太太和姚太太。”

  赵太太咬了口香蕉,没想到姚太太也在。周太太接着问:“你去哪了?之前打电话到公馆,娘姨说你出去了。”

  赵太太笑道:“姚公馆里有老鼠,到夜里窸窸窣窣作响,闹人困不好觉,我去花鸟市场,想买只猫养在屋里。”

  “你不用买,我送你一只。”周太太叫丫头拿两盘猫饭来,嘴里“咪咪、咪咪”唤了两声,就见从桌底钻出两只猫来,一只长毛暹罗猫,一只橘猫,待近前后,周太太揪着橘猫颈子吊起给赵太太看:“这只捕鼠邪气厉害,两三天功夫,你那就清静了。”长毛暹罗猫则用头蹭赵太太的腿,她抱起摸了摸,欢喜道:“瞧湛蓝的眼睛,还会撒娇。”

  周太太不以为然:“这种猫仗着身价名贵,娇生惯养,哪里捕过老鼠,遇到反被吓得抖豁豁,不是它是伊,是伊吃它了!”

  两人嘀嘀咕咕着,忽见门外进来一对说笑的夫妻,是周朴生和桂巧,桂巧还穿着貂皮镶毛大衣,脸蛋两酡红,像是寒风吹的,他俩见有客,走过来打招呼,赵太太笑问:“你们从哪里来?”桂巧低首,手里摆弄着周朴生的帽子不言语,于是周朴生说:“我们去看电影回来。”

  “甚麽电影,好看麽?”

  周朴生笑道:“取名俗气,《恋爱与义务》,却是一部好看的电影。”

  “讲的甚麽?”

  周朴生道:“一个千金小姐,爱上了普通大学生,这份感情却被家族拆散,小姐嫁了旁人,生儿育女。哪想她俩人偶然重逢,感情再次死灰复燃,打算抛弃家庭,相携私奔”

  赵太太心一动,还待要问后续,桂巧细细地咳了咳,小眉尖皱着不很情愿的模样,周朴生笑道:“阿巧方才在外吃了风,喉咙不舒服,我先带她回房,你们继续聊!”便拥着桂巧的肩膀走了。

  赵太太笑道:“小两口感情倒是好。”

  周太太冷哼一声:“小家子气!莫说你,就是我想和朴生多说两句,她也要来搅一搅。”又抚摸着趴在身边的猫颈:“伊爹娘才死多久!你瞧她该哪能还哪能!和那橘猫一样,表现温和柔顺,实则是个狠角色!”

  赵太太压低嗓音道:“我一直想问你,依那的家世背景,上海滩多的名媛淑女尽挑,怎地会选中伊呢?苏州破落户的女儿!”

  “喛,一言难尽”

  "我俩关系亲近,我才问你,你不晓得伊拉背后讲啥皆有,乱七八糟的,我却是不信。"

  周太太怒道:“伊拉说甚麽了?”

  “何必问呢!听了更生气!我是一字都不信,你和周先生也不是那样的人!”

  周太太沉着面孔,端起茶喝一口,说道:“我告诉你,你不好讲给旁人听。”

  “我要讲出去,舌头生疮鼓脓烂掉,日后不得好死!”

  周太太道:“我的先生在天津建分厂,要买大量的机器设备,哪里来那麽多货款,需得南三行放贷,已经申请有较怪辰光,就是答应也不答应,银行拖得起,我们却等不起,一天天急色个人。幸亏里厢有人提点,就扣在姚先生这道关卡,三番两趟请他吃席,不来,后首终于来了,他提出” 微顿,环顾四周,把声音压的更低,悄悄说:“他提出周朴生和桂巧两情相悦,要他俩风风光光完婚,才肯批准放贷!你说哪能办!只得照他的意思办!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呢!”

  赵太太现在全明白了。

  她表面不显,心底却如架在火上烤的水壶,温度愈来愈高,热水咕嘟咕嘟不停地翻滚,她因为洞悉了一个惊天大秘密、而异常的兴奋和骄躁,橘猫的颈子被她掐得死紧,喵呜叫的走调,狠命挣脱着跑了,她也没发现,只觉胸臆如汽球般迅速地膨胀,浑身骨节僵硬到生出了些许疼痛,不禁长舒口气,顿时轻松了不少,她说:“这事儿千万别再说出去,尤其是姚太太。”周太太嗤笑道:“你当我傻麽!”

  话才说完,薛太太马太太过来告辞,送走两人后,她们上楼进房,李太太姚太太趁中场休息,正在吃夜点心,丫头把烟灰满满的缸子撤走,李太太骂:“薛太太简直是根老烟枪,下趟勿要喊伊,我的肺都要炸了。”又叫人开窗换气,真开了窗冷风凛凛,要往火盆里多加炭,姚太太从银耳羹里舀出一颗红枣丢进火里,哧拉一声,屋里泛起一股子甜香:“这下烟味被盖住了。”

  李太太看向赵太太笑而不语。

  “做甚麽这样笑?”赵太太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或许是方才吃香蕉沾到的。

  李太太放下手里的碗:“我是要朝你贺喜!”丫头把她的碗和姚太太的一并收走了。

  “贺喜甚麽?”

  几只白腴的手在灯下把麻将牌哗啦啦地推拿。

  “姚太太方才说,打算三四月份寻个黄道吉日,把苏念和竹筠的婚事给办喽!这还不值得贺喜?”

  赵太太怔住,两只手盖在麻将牌上不动,有些不敢相信,偏头看向姚太太:“这是真的?”

  姚太太神色很平静:“我的先生一定要这样,苏念也答应,我还有甚麽话说?”

  李太太打了赵太太手一下,笑道:“听她死鸭子嘴硬,今儿竹筠陪她去医院,尽心尽力的,泥塑的菩萨也会被感动。”

  赵太太缩回手,她脑里有些糊涂,神情也恍惚,原以为还要进行一番生死斗争,才能促成这桩婚事,保全自己太太的地位、和下半辈子安逸的生活。

  哪里想却如此轻松易举的得逞了!

  “愣着做甚麽!快点码牌!”周太太催促着。

  她随手摸了一张东风,问姚太太:“你今朝去医院检查身体,医生哪能讲呢?”

  姚太太笑道:“身体好的很!没病没痛的,是自己吓自己!”

  赵太太暗想,定是她被那江湖郎中给糊弄了,甚麽杀人于无形的毒物,原来是骗人的,可惜了她给的那些药钱!

  第78章

  聂老太太那日还活着,待院里腊梅又开一拨,她才断了气。

  开吊发丧后就开始忙活分家的事。大爷先发制人,命账房管事聂福把所有账薄钥匙交还给他,聂福在聂家做管事多年,看着账面上的钱款被几位爷各种支借捣腾,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如今不过是个空壳子,也听闻大爷在外烂赌欠下巨债,纵是那几位爷不分,也不够他还的,到时恼羞成怒耍无赖,被他反咬一口赖其贪污也是可能,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聂福一晚上没困,翌日顶着黑眼圈,把各房几位爷齐叫到厅里,陪笑道:“账薄、房产、田庄、铺子还有老太太留下的几个箱子,我都完好无损的锁在库房里,交给大爷,只怕二爷、三爷和五爷不服,交给二爷、三爷和五爷,又亏了大爷的脸面,我好难做人。你们商量个都愿意的法子,我照办就是。”

  大爷胳臂搭着朱褐色半圈藤椅,手掌摩挲扶手上雕刻的一朵莲,莲瓣的突起已经平滑,这把椅子是老太太房里的,不知甚麽时候流落了出来,他是三白眼,大蒜鼻,瞪大愈显得奸佞相,冷哼一声:“说实在的话,按老法来分,这些都该归嫡长子所有,哼只要我狠心,别以为我狠不下心我但凡生起气来,也是六亲不认的。”

  二爷道:“你也说老法!城头变幻大王旗也几面了,还提过去做甚麽,按现今政府的律令,莫说弟兄可以均分,连嫁出去的姐妹也可酌情给些。”

  三爷清咳一声:“就说眼面前的事,扯她们没意思!”

  五爷前往东三省任职的调迁令已到手,他显得颇意气风发,抖着腿笑道:“我有个公平的法子,你们要不要听!”

  都朝他看过来:“快说,莫卖关子!”

  五爷接着道:“请族里的八叔公来不就成了!他帮着旁人分家也不是一趟两趟,有经验,听说还算公道!自然不能白请,三张鸦片烟饼子逃脱不得。”

  听到还要花钱,众人无声了,聂福连忙撺掇:“只要公平公道,保各位爷没意见就行,我整日攥着这些着实烫手,且您们能把分得的家产早些拿到手,抵债的抵债,花用的花用,可不比三张鸦片烟饼子更值当?!”

  此话正中大爷的心怀,若论谁都没他来得急迫,却表面不显,非得做出蹙眉为难的样子,过去片刻后才道:“唯今也只能如此!”一众皆暗松了口气。

  分家很快就尘埃落定,聂府里弥漫着冷沉肃穆的低气压,原先各房还怀揣侥幸之心,以为能发笔小财,谁都没意料到帐面亏空成大窟窿,白纸黑字详细记录几兄弟数年挪用的钱款,不算不知道,一算都唬了一跳,再加上为维持聂府基本用度,老太太生前也在钱庄借了钱,需得变卖田庄或房产来还,这般算下来简直无甚麽可分。

  大爷没个笑脸,把主意打到了老宅,要变卖兑现,八叔公劝阻他:“这宅子但得卖掉,你们聂族这一脉就算真的败了,要卖也等以后再说,老太太还没走远哩,给自己留些脸不好?!”方才暂时算罢。

  聂云藩带回来一个小皮箱子,说是老太太特意留给美娟做嫁妆。

  英珍便把美娟叫到房里,当面打开箱子,一样一样的清点,既然是给她的,她便一件都不会藏。

  英珍也听闻了各房都没分到甚麽,但肯定还是有点的,聂云藩没有给她,她也不问。

  是以给老太太做头七时,冷清的很,生病的生病,远门的远门,爷们避而不出,太太们虽来了,却神色阴沉,心也不定,唯有美娟哭得最大声。

  “老太太没白疼她!”她们都说,但流年过的太快,这点悲伤也很快被发绿的柳丝儿给覆盖了。

  佣仆忙着替聂云藩打点行装准备上路。

  英珍表现的很平静,倒是另外三个姨太太哭哭啼啼来见她,原来五老爷给雪花堂的张玉卿赎了身,要带她一起往东三省去。

  “我也要跟去,老爷就是不肯,说的急了,还扇了我一记耳光。”三姨太太把红肿的脸颊侧给她们看,她一向是最有城府的,轻易不显山露水,更从未说过聂云藩半个不字,此时却再也顾不得,眉梢轻挑,眼角流光,捏尖嗓门喊冤:“当初三跪九叩的求我进门,各种誓言说遍,我只记得一句,他说今后同生共死,他在哪我就在哪,他有口粥吃决不给我喝汤。我是信了这鬼话才答应,赎身的钱他不够,我还自贴了一半,我那时的身价可不便宜哪想到他把我的钱花光了,却要带张玉卿远走高飞,嫌弃我人老珠黄了,这口气怎麽都咽得下!”

  虽是各有愁恨,但另两位姨太太心底还是有些幸灾乐祸的。

  英珍暗忖她装了数年的良家妇女,此时完全露了馅,那神情态度和拿腔拿调的架势,活脱脱还是堂子里奶奶们的风尘样儿。

  淡淡道:“你急甚麽,他的差使任期两年,满了自会归来,又不是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四姨太太红着眼眶埋怨:“这过的甚麽日子呀,老爷见不到,钱也不给,困在此地还得自己养自己,说给往昔姐妹听,都要笑掉大牙了。”

  英珍不爱听,话里略带嘲讽:“这能怪谁呢?怪我麽!你总想着嫁进大户人家,从此过上体面的生活,却不想这世间哪有那麽多的好事儿,就独会被你占了?自己的选择,后悔不来,再苦也得打碎银牙混血吞下去。”

  几人听毕这话也无力反驳,便沉默了,神情怔忡,失魂落魄地坐着,房里没有开灯,以在每月电费邪气贵,能省则省,何况还有水红的夕阳照亮窗牖 ,不过她们坐的很往里面,光线照不到,肥腴的身躯正在被黑暗由肉至心地蚕食,逐渐单薄成几个扁扁的剪影,面目模糊,只有勾描的两三笔线条,连表情都省略了。

  英珍让她们回去,至少她们回到自己房里,捻亮灯,可以喜怒哀乐,又是骨肉丰满的人了。

  她取来白底红花的搪瓷痰盂,揭开盖子,俯下腰呕吐酸水。

  英珍大抵知道自己怎麽回事,身上三个月没来,是完全可以确定的,这方面倒底有经验。

  她希望聂云藩快些走,走的远远的,从此彼此再也不见。

  第79章

  火车票是七点的,冬去春替夜也变短,五点钟时天边泛起蟹壳青,隐隐闻有鸡啼,聂云藩甚麽时候回来并睡上她的床,英珍并不知,她变得嗜睡,直到察觉脊背被胸膛紧抵,软凉的手掌沿着肉骨曲线四处摩挲,这种触感和姚谦抚摸她不同,姚谦炽热、坚定,方寸间欲望饱满,她陡然惊醒过来,一把将他用力推开。

  聂云藩一瞬狼狈,迅即恼羞成怒,要去抓她的胳臂,英珍已披裹紧花呢大衣,平静道:“时候不早,误了火车你又要生气了。”

  唤凤鸣打脸水进来伺候。

  阿春先一步推门而入,拉开灯,卷帘,倒香,端痰盂出去倒。聂云藩无法,临别之际他突然感念起这数年的夫妻之情,欲施舍些许温存,足够她接下去两年的回味,他在这方面也算是有手段的,否则堂子里的女人怎会对他俯首贴耳,百般柔顺所以不领情也作罢,他穿衣洗漱,鸣凤送来早饭,生煎包子、麻球、油煎馄饨、双酿团、羌饼,百叶包牛肉细粉汤,是掂念去了东三省再吃不到这些,便把上海人吃的国食每样一小碟都弄了些,也算是英珍最后尽到的太太之责。

  美娟也睡眼惺松的来陪他用餐,趁热吃了两只油煎馄饨,英珍去镜前梳发,他俩嘀嘀咕咕说了好些话。

  用罢饭,雇的汽车停在门外,佣仆把几只沉重的箱子先般去车上,三位姨太太也来了,买的牙粉、毛巾、蛤蜊油、手电筒、水火灯这些小物件,用一块锦布裹成包袱,聂云藩接过,和颜悦色与她们告别,只有英珍带着鸣凤陪他坐上汽车,美娟约了朋友,三位姨太太不允抛头露面。

  汽车发动起来,美娟和姨太太的影子一忽儿晃过去,眼前是灰白的墙,一辆粪车摇着铃铛沉重的从旁边驶过,鼻息间闻到一股子腥臭味,英珍抑忍,幸好到岔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天色就在此时又清亮了些。

  站台前有个年轻妇人,脚边搁有一个绿漆描花的皮箱子,英珍不知为何一眼便注意到她,很标准的鹅蛋脸,薄眼皮,眼梢勾的很长,眼乌子黑亮,娇白的颊腮,小鼻小嘴,穿着貂皮大衣,脚上踩着矮跟圆头皮鞋,露出白袜,袜口绣着一嘟噜小花。她忽然低下头,深深的垂颈,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玉卿,玉卿!”聂云藩偏高喊起来,扬起手挥了挥,又朝跟在旁的佣仆催道:“去搬行李呀,没眼力见的东西!”

  那妇人被这麽一叫,见佣仆也过来了,只得慢悠悠地走近他们,聂云藩笑着介绍:“这是我太太,这是张玉卿!”

  英珍没有吭声儿,那张玉卿也只带笑点点头,聂云藩问她:“怎就一个皮箱子?”她很娇媚地瞥他一下:“你以为我能有几个箱子?我以后就指望你了。”嗓音很甜糯,说出的话也惹男人爱怜,聂云藩果然受用,要拉她的手,却被张玉卿甩开,横横眼睛,朝英珍撇嘴儿,小声问:“早上吃了甚麽?”

  “一碗百叶包牛肉细粉,半块羌饭,一只麻球,一只生煎包子喛,吃得不少。”

  “我和你一样。”张玉卿轻笑着说:“想着去那边难再吃到,就跟饿虎扑羊似的”

  "谁是饿虎、谁是羊?"

  “喛,你”

  鸣凤和佣仆竖了耳朵倾听他们打情骂俏,面庞浮起一抹新鲜的笑意。

  英珍则佯装没听见,手里拿了一份铁路运输时刻表低头细看,直到火车把他们从站台带离,轰隆隆地刺破晓雾,一节一节消失在遥远的旷野中。

  回去时,鸣凤有口无心地说:“那个张小姐的眼睛和太太的很像。”

  “不要拿我和她比!”英珍蹙眉掏出把钱给她,吩咐道:“你去三林塘买两斤猪皮,晚上摆点青菜烧汤吃自己路上当心。”鸣凤晓得三林塘远,但难板能出来散散心,她高兴极了。

  蒲石路公馆的客厅里,姚谦和范秘书神色均很严肃。

  范秘书道:“赵叔平出事了,保密局将他秘密扣押进监狱,正在进行全面调查,风声还未透出,以免打草惊蛇。”

  “是甚麽罪名?”

  “收授贿赂,出借其参谋的指挥权,使得前线军队指挥混乱,战役大败,伤亡惨重。”

  “赵叔平心思缜密,老谋深算,想抓他的小辫子微乎其微!”

  范秘书笑了笑:“英雄难过美人关!赵叔平另结新欢,被公馆里的那位姨太太发现,她可不好惹”

  “魏倩在参谋本部做机要秘书时,心狠手辣,我就看出她不是个省油的灯。也劝过叔平,他油盐不进。”

  “这一趟就是她检举揭发,佐证的资料一应俱全,保密局若非底气不足,是不敢轻易逮捕在任高官。”范秘书又问:“赵太太母女现在先生的公馆长住,保密局或许已经盯上您,她们要如何处置?撇清干系为当务之急。”

  姚谦沉吟道:“我若立刻撵她们母女出去,反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幸在她们与赵叔平的恩怨当年闹得吃相难看先观望、至后再做打算罢!”

  他忽然想起甚麽,挽袖看表。

  范秘书猜中其心思,微笑道:“聂云藩已经乘火车出了上海。”

  姚谦指骨夹着烟卷儿抽了一口,吐出一缕白烟,淡淡地问:“那边准备好了?”

  “好了,出车站就动手!”

  姚谦低嗯一声,两人又商量起旁的事来,直到佣仆前来禀报:“太太来了!”

  姚谦把手里抽到一半的烟卷在烟灰缸里重重摁熄,站起身,范秘书也跟着站起。

  英珍走进客厅,有些意外他俩都在,朝范秘书点头道:“你们聊,勿要管我!”

  范秘书微笑道:“我来找姚先生在文件上签字,这就要走!”把茶几上的牛皮袋往腋下一夹,转身朝外离去。

  茶几上还搁着几个药瓶,英珍想假装没看见,但姚谦也随她的视线望去,她便抿抿唇问:“你怎麽了?”

  第80章

  姚谦复又坐回沙发,瞟扫过药瓶,微笑道:“我们这些当官的,吃喝应酬,烟酒不离,日夜颠倒,有几个身骨是铁打的,小毛小病总是有。”又道:“我今日胃痛了!”

  英珍听他说前一句后就打算径自上楼去,这种人不值得同情,却又被他后一句生生勾住脚跟,她抿抿唇,终是走到沙发前,弯腰拿起药瓶,细看了一遍,佣仆不在,她寻只杯子倒水,从药瓶里取出白圆片,一起递他面前,挺冷淡地:“吃药!”

  姚谦喝水仰颈吞药,一面审视她:“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些,好歹我帮你把田地卖了不错的价钿。”

  英珍听闻睁大眼睛,语气不自觉地满含期望:“多少呢?”

  “你亲我一下!”姚谦闲散的倚在沙发背上,笑道:“没准我就说了。”

  英珍一扭捏:“肉麻。”转身就要走,姚谦眼明手快,握住她的胳臂再一拽,她往后退几步,抵坐在他的腿上,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姚谦俯首下来,也不知谁主动的,嘴唇就紧紧的贴在一起,他刚吃过药,舌头有些微的苦涩,而英珍来时吃过粽子糖,满嘴的甜香味儿,俩人勾来缠去,苦涩解了甜腻,令这个亲吻愈发浓情蜜意。

  姚谦解开她前襟的梅花盘纽,大手探了进去:“怎麽这麽胀”他低问,嗓音十分柔和。

  英珍呼吸有些急促,去抓住他的手:“来身子了。”

  “真的!”姚谦挑眉,手掌忽然往下触及有物,不由顿了顿。

  “有人来。”英珍一把推开他。

  姚谦眸光黯沉,若有所思盯着她露出的白晳锁骨,石榴红星星样的耳坠轻碰纤细的颈子,让人莫名有种想掐死她的冲动。

  确是有佣仆来,站在门边,不知该进还是该走。

  “有事?”姚谦问。那佣仆道:“太太雇的黄包车到了。”

  挥手让他退下,端过方才吃药余的白水,一饮而尽:“这就要走?你那个家已没有可以束缚你的人。”

  “束缚我的从来都不是人”英珍听他说得刺耳,辩了一句觉得没意思,岔开话问:“你叫我来取卖地的银票,在哪里呢?”

  “我突然不想给你!”姚谦半认真半玩笑地说:“我很怕给了你,你会过河拆桥,用过我后就弃之如敝履!你说,你实话说,可是这麽打算的?”

  英珍勉力笑道:“你可真会想,又不是小年轻行事多变,都已经这把年纪”是啊,人到中年、谁舍了谁不是个过呢,唯独这铜钿万万舍不得。

  “已经这把年纪”姚谦轻轻地重复,摇头也笑道:“这把年纪怎麽了?这把年纪想生孩子也照样生,阿珍,你说是不是?”

  英珍心底陡然紧缩,观他表情却看不出甚麽,暗忖他做官多年,老谋深算,最擅拿捏人心,她有孕之事天知地知自己知,他定是在故意试探,她不能自乱阵脚:“问我我哪里知呢!银票你得给我,那是我仅余的一点薄产,姚先生不能不讲信用。”

  姚谦淡道:“在卧房橱柜的抽屉里。”

  英珍纽齐衣襟盘扣,站起身往楼梯走,知道他正盯着她的背影,似有火烧,却仍佯装镇定,抻直细腰,轻摇慢摆地上了楼,进到房里,她跑到柜前打开,拉住云纹铜环把抽屉往外拉,果然表面就是一张银票,她拿起凑眼前,先是吃惊,有些不敢置信,再细看一遍,一股喜悦袭涌全身,她想过姚谦不会卖低,却未曾意料会这样的高价。

  她捏着银票,愈要关阖抽屉时,里厢还有张纸,英珍知道那是这幢公馆的房契,姚谦说过是买给她的,上面填的房主也是她,从前她只会看看,而这次,不过犹豫了一下,便拿出来,与银票一并收进了手提袋里。

  姚太太和赵太太迎来表面的大和谐,她们开始筹划两家联姻的细节,订婚要有的,但和结婚拉开的日节不能太长,免得夜长梦多,两小的都不让人安生;打算把海格路公馆重新修葺给他们做新房,也因在那里撞破奸情的事实,令姚太太有了心结,她暗忖前些日付给杀手阿贵部份钱款后,他一直未打电话来,也不晓得进展如何了。

  赵太太笑道:“我上礼拜跟赵先生通电话,伊也邪气高兴,说会出钱替竹筠置办嫁妆,一定风风光光的,不让你们丢脸面。”

  她到现在,还时不时的会细细回味那通电话,她说了甚麽,他又说了甚麽,懊悔有一句说的不得体,还有一句会令人起疑她在翻老帐,假使重新打那通电话,她会表现的更好,赵先生还是唤她我的傻太太,甚麽意思?!他和那狐狸精朝夕相处,日久见人心,终是掂起她的好了?她想到他曾给予的折磨还是很伤心,但他们终归是结发夫妻,只要他肯回来,她就当从前甚麽都没发生过。

  刘妈在门口禀报:“老爷回来了。”话音才落,姚谦已经走进来,和她俩仅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往内房而去。

  赵太太不便再多待,又简单地说了两句话,回到自己房间,见竹筠托着腮坐在灯下看书,她喜滋滋地:“方才姚太太说了,要把海格路公馆让把那做新房,还要重新装饰,她是认定你这个儿媳妇了,前趟我打电话给你爹爹,到底你是伊亲生的女儿,他允诺,要替你办嫁妆,不说十里红妆,七里总有的”

  竹筠听得不耐烦,把书一阖,不敢看赵太太,只盯着旁处:“姚少爷和电影名星姜芝芝的桃色新闻、天天上报纸版面,姆妈不知晓?”

  赵太太道:“啥桃色新闻?那全是小报记者瞎拍的,我不信,你也勿要信。”

  “姚少爷亲口承认的,谁去问他都认,这是他的原话。”竹筠流泪道:“我不要嫁他,我会痛苦一辈子的。”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赵太太听得不以为然:“年轻少爷结婚前花叉叉不足为奇,婚后自然会收心,你再抓紧时间给他生个一男半女,有了夫妻情份后,这日子就过顺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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