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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姚太太走到门边吩咐过刘妈,破天荒的又返回往靠窗的椅子一坐,抬手拢拢发,再把腰间缩出褶皱的旗袍抻平,脸上显露出就是不走的赖皮。

  这倒出乎姚谦和范秘书的意料之外。

  姚谦仅皱眉,只和范秘书说话:“南三行最近动作不小!他们要干甚麽?”

  范秘书轻笑:“正常的很!你在上海设财政部办事处,就是要接管江浙财政,这份决心已坚,他们岂能不慌!”又道:“听说他们要给大生纱厂放款六百万,先生可知详?”

  姚谦稍默:“我连夜赶回也为此事,他们明日就要放款,却对我只字未漏,有挑衅意味,亦有旁观态度。”

  范秘书道:“阻断他们放款,可以敲山震虎!”

  姚谦摇头:“南三行有大生纱厂的投资,我若强行阻断,不止南三行,整个江浙工商企业也会对我群起而攻之,我也不怕他们,但能杯酒释兵权终是上策。”

  范秘书微怔:“先生的意思,是同意明日放款?”那又何必连夜赶回。

  姚谦摸出一根香烟衔在嘴里,啪得燃亮打火机,点上火吸了口,袅起一缕清烟,他缓缓道:“这六百万是为纱厂购卖洋机器,提高生产量抵制洋货泛滥之用,并非坏事。且南三行通过放款可以担负对其们约束和监督的职责,财政部自然乐见其成。但南三行藐蔑政府,不把财政部放在眼里,擅自行动,就要给他们收收骨头我岂是能被他们牵制的。”

  范秘书饶有兴致地问:“先生打算怎麽做?这上海滩表面明媚光鲜,却也奉强龙难压地头蛇,谓为公知。”

  姚谦没答,笑了笑:“你错了,打蛇打七寸,他强你更强,他横你更横,他狠你更狠,江浙的商客财团待人做事最会看风云气色,性子优柔寡断擅和稀泥,但得拿捏住就是海阔平川,日后也不会生事。”

  姚太太晓得他们在聊公务,也听不懂,无聊地拂玩腕间拇指粗的白玉镯子,烟味渐浓重,她有气管炎,轻微的鼻炎,很快受不了,低咳了两声。

  姚谦怕是故意的,想赶她走,他待她一味地冷酷。

  小翠先进房,把泡好的咖啡递给姚谦,姚谦喝了口,就放在一边。

  刘妈踮着小脚气喘吁吁的提着瓷缸回来,范秘书接过,揭了盖,还是滚烫热乎的,津津有味的吃着。

  姚苏念穿着宝蓝长衫走到地央,他洗了把脸,鬓角还带着潮湿,叫了声父亲,又给范秘书问好。

  范秘书朝他微笑,一言不发,继续吃他的柴爿馄饨。

  姚谦朝后倚在椅背上,边抽烟边盯着姚苏念。姚苏念暗瞟父亲的面庞笼在烟雾之中,烟头橙红的光斑忽明忽暗,实在看不清神情喜怒。

  他有种要上绞刑架的恐惧感,听到母亲咳了一嗓子,立刻说话道:“父亲找我麽?”

  姚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本画报:“你自己看!”

  姚苏念接过就觉手指油腻,彩色油墨还很新鲜,揭开首章一看,瞬间脸色大变,语气也很惊慌:“这是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姚谦冷笑一声:“你来问我?我只知道自己的儿子爱美人不爱江山,是个多情种!”

  “不是父亲所想这样。”姚苏念极力辩白:“这是报馆在捕风捉影,扭曲事实!”

  姚太太坐不住,起身从儿子手里把画报擎过来,再回原座凑近灯看,顿时也失了色,这是明日要发行的期刊,标题为《林晓云纪念专号》。揭开首章便是一张黑白大照,一队在往万国殡仪馆护送林晓云的灵柩,抬棺木的六人面目清晰,为首者正是姚苏念。

  姚太太有些茫茫然,又揭了一页,是在华懋饭店,灯红酒绿,儿子和林晓云抱在一起跳舞,再往后揭,愈发不堪入目,但凡明眼人都晓他俩非同一般。

  她惊跳起来,气得语无伦次:“你竟然,你怎敢和个人尽可夫的女戏子搞在一起!”

  姚谦没有言语,范秘书插话进来:“姚少爷大概还不知自己闯下怎样的祸!林晓云并非省油的灯,早将你们来往情景暗自偷拍成照给了某人,这某人又交送给新民报馆的蔡记者,前些日,林晓云的亲戚们又被买通,撺掇你出钱为她还债、替她抬棺送葬,青天白日彰显你和她关系过从甚密。一路皆被蔡记者拍下,很快制成画报,明日就要发行。”他微顿:“姚少爷大概忘记林晓云是怎麽死的罢?枪杀而死!也忘记原内务部部长关怀礼还在监牢里罢?这画报一但现世,你不但仕途难保,要被带去警察局调查,姚先生也会因你惹来诸多麻烦。”

  姚谦沉声呵斥:“混帐东西!我早警诫你谨言慎行!宦海沉浮,人心叵测,陷阱随时可待,势必需你一脚一步踩实前行。你却当成耳旁风,不听规劝!此次若不是范秘书及时出手,你将铸成大错。”

  姚苏念满额冒汗,嗫嚅着说:“我知错了。”

  姚谦还有事和范秘书相商,不耐烦道:“再有你玩女明星的传闻到我耳里,你就滚回英国去。”挥挥手让他们都出去。

  姚太太走出书房,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臂,脸上的表情震惊又伤心:“你怎麽会这样?你一直很听话和正派,是姆妈唯一的希望周朴生也说你在英国洁身自好,我一直完全相信如今怎麽变得,我都不认识了呢?!”她望着他,真的是一副陌生的模样,她说:“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姚苏念先还想编个故事哄骗她,却也渐渐面无表情,忽然把她的手用力一甩:“你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罢!”头也不回地上楼去。

  姚太太只觉浑身发冷,是深秋的夜风吹得檐上红笼不停摇晃,抬起头,看见赵太太房间窗户的帘子撩开细缝儿,正偷偷地窥探,又很快阖紧了,闪过一条人影,灯也倏得熄灭了。

  她仍旧呆呆地站着,等到范秘书离开后,复又走进书房。

  第42章

  姚谦听见簇簇帘动及脚步响声,他在写信,慢条斯理地写着,来人不说话,过有半晌后,他放下笔,折叠信纸插入封中,头也不抬道:“我并不习惯公务时有闲人在旁!”

  “我也不习惯在这里看你公务!”

  姚谦手微顿,这才看了她一眼,站在地央,面色发白,眼眶泛红,似乎有些冷,环抱着滚白的胳臂,脸上有一抹萋绝的哀伤之色。

  他也只不过看一眼,接着做自己手上的事,倒是姚太太再沉不住气:“苏念别看二十几,还留洋回来,但性子老实,还像个孩子,这些电影明星城府深得很,计谋毒辣,他哪是她们的对手,上过一次当,下次就好了!”

  姚谦冷笑:“你以为他只和林晓云一个?他的风流名声在上海滩正风声雀起呢!”

  “你怎麽知道?你那样的繁忙!”姚太太蓦得抬高了嗓音:“范秘书,一定是他给你吹的耳畔风,他这个人其心险恶”

  姚谦打断她的话,冷冷道:“苏念爱玩女明星,我还需旁人告诉我?你转告他,此次我会替他擦屁股,但再无下次。”又道:“苏念和竹筠的婚事,你去和赵太太商量着怎麽办罢!”他唇边浮过一抹嘲弄:“或许结婚可以让他收收心!”

  姚太太若是平常辰光,纵有万语千言,也不会在这时和他多辩,识实务地赶紧离去为上策,但今朝无晓是魔障了还是怎地,她非但不走,身体也格外僵硬,脚底板饱实的抓踩地毯,有丰沛满溢的力量,她叫了起来:“结婚可以收收心?真的可以?至少对你无用,不是麽?你去南京当日,我恰也去了海格路公馆!瞧瞧我都看见了甚麽?我当时恨不得自己眼睛瞎了!”

  姚谦面无表情:“你都看见了甚麽!”

  姚太太会错意地以为他出于某种考虑、而有不承认的打算,愈发尖厉道:“卫生间水漫的脚踩不进去,卧房里那个样子,傻子也瞧得出来!我还少了一件旗袍。”她从毛衣里掏出用牛皮纸包扎的物件搁到桌面上,证据确凿,要他有口难辩。

  姚谦揭开牛皮纸,是条樱草色丝质小裤,女人的,揉成一团全是褶皱,可怜又香艳的样子。

  “你不会不认得罢!”

  怎会不认得!可是他亲手剥下来的。姚谦拿了放进桌屉里,目光深邃地看她,突然说:“还有一个发卡!也在你那里罢,不妨也一并给我。”

  “甚麽?!”姚太太怔住,简直不敢置信,他竟大方承认了,毫无遮掩的意思,还向她讨要那女人的发卡。她顿感满身被针扎似的,尖锐的疼痛起来,但脸庞却如被冬雪暴力搓揉过,麻木木的失去知觉,眼泪落下来,像落刀子,割着面颊。

  他怎能这样对她呢,自那桩事后,她敛起大小姐脾气,对他温柔恭顺,不敢二话,尽心伺候公婆,他以为姚老太太是好性子麽,那样疙瘩的人,怎麽做都不令她满意,她晚上独自躺在鸳鸯枕上哭,白日里肿着眼泡还要受,苏念是她的慰藉,也被早早送出去留洋,现在能令自己宽心的,就是公婆都入了土,丈夫对她虽冷淡,却也没有女人,苏念又回到她的身边,她觉得总算熬出头时,却被重重的当头一棒,又打回了原形:“要发卡可以,但你说那女人是谁?你说呀,为什么不说,冯莎丽,是不是她?”

  姚谦道:“告诉你?你以为我还会如从前那般愚蠢?”

  姚太太只觉一股热腾腾的怒气直冒头顶,终忍不住大叫起来:“我陪你度过二十几载,你终日不着家,伺候公婆,教养苏念,皆是我任劳任怨,吃够苦头,现在我老了,你却搞起女人来,你说,我哪里做错了,要你这样对我?你怎能这样呢?怎麽能呢!”她一面说,一面把桌上的书册及文件全扫在地上,噼噼啪啪的还嫌不够,抓起台灯长柄狠狠摔落在地,一圈儿水晶串珠豁朗朗跌得粉碎。

  姚谦仍端坐椅上,冷眼旁观她大失形象地撒泼,待见她累了,疲了,疯够了,也无甚麽可扔了,才语气充满淡漠道:“既然这麽委屈,我们离婚也可以。”

  姚太太呆愣住,离婚二字在耳畔如炸雷轰隆而过,她抬起眼定定地看他稍顷,再飞快撇开视线扫向四周,似乎很惊奇自己怎麽会弄成这个样子,她抬手抚抚落到眼睛上的鬈发,用帕子擦了擦眼睛,一声不吭地,转过身径自走出书房,刘妈一定早听闻了动静,站在明间坎前,见到她嗫嚅地:“太太!”没有甚麽含意,但又不得不唤一声。

  她道:“等先生出来,你进去打扫,不要拖到明日。”踩楼梯往上走,两条腿依然表现实沉,似有千斤重。

  才进到屋里,小翠就立刻端来热水伺候洗漱,姚太太暗忖,小翠一定也听见了!一定会传入赵太太的耳里,她一定会笑死了!

  小翠拧了滚滚的手巾递过来,她接过覆在脸上,终于双颊有了温度,血脉开始流通,她道:“管住自己的嘴!”把手巾摔在地上,小翠战兢兢地弯腰拾起,端着半盆残水退下。

  姚太太坐在床上并无睡意,出了会神,手指无意触碰到枕面儿,低头看那红彤彤的鸳鸯戏水,觉得分外的刺目,眼底都要滴出血来,她找来把剪子,也不管是否触犯佛门,一剪子一剪子把枕面儿剪成了碎片。

  姚谦看见刘妈拿着笤帚和簸箕在门前张探,他打开桌屉,把那小裤攥起塞进裤兜里,走出书房,独自出了大门,往前是大马路,霓虹灯把夜空烘得像着了火,他想清静会儿,便往反的方向走,幸而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斜拉的很长,黄包车一辆又是一辆,都渴望做他的生意,蹍压着他的影子慢慢跑过,不晓走了多久,路过的邮局还开着门,内里透出暖黄的光亮。

  姚谦在路边略站了会,走进去打电话,他有英珍的号码。

  作者的话:各位读者亲们,我参加了豆瓣阅读的征文拉力赛,名字是《青梅膝下有竹马》,点作者名就可以看见这本书,麻烦喜欢的加一下书架哦,感谢!

  第43章

  姚谦拨电话过去,等了会儿才被接起,是个嘴里吞满呵欠的女声:“请问找谁?”

  他道:“找五太太。”那声音依旧懒懒地:“那你又是谁?”

  是啊,他是谁呢!姚谦想着回答:“我是祥和金号的掌柜,上趟五太太来炸镯子”他认为这是佣仆,没必要讲的分外详细。

  那边确也没多问,只说等一等,就随手搁一旁,他听见窸窣走远的脚步声,还有猫儿喵呜,抬眼月亮挂在虹庙的飞檐上,骑凤仙人像要骑进月里去。

  英珍闻了下枕面有一股头油味儿,她去取了墨绿绣蟹爪菊的枕面来换,正换着,鸣凤披件衣进来道:“有人电话来找太太!”

  “哪里的?”她头也未抬。

  “说是祥和金号的掌柜。”鸣凤努力地记起:“为了上趟太太去炸首饰的事。”

  英珍望向月光洒满的窗台,这麽晚电话来,应是十分要紧的,上趟姚谦不是替她付过钱麽越想越不踏实,让鸣凤替她继续换枕面,她则起身往明间走。

  姚谦听到话筒被拿起,先是一阵杂音,很快就清晰了,听到一个女子先“喂”了一声,又迟疑地问:“有人在麽?”

  他在的,一直都在的,姚谦无端地没言语,想听她多说几句,江南女子的喉音浸润着一笼烟雨,讲起话来潮呼呼的。

  “掌柜的,还在麽?”英珍又问了两遍,无人应答,她以为是掌柜等不及走了,便道:“那就再见罢!”欲要挂断时,却听见一个男人厚重的说:“阿珍,是我!”

  英珍先怔了怔,待反应过来,差点把话筒给摔了,慌急望向门处,一只虎皮大猫拱着帘缝溜进来,并无旁人。

  她压低声厉道:“你打电话来做甚麽?”

  姚谦原本满腹的戾气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好像又回到十八年前某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他在巷口的一爿烟酒店给她电话,抽着烟卷儿,头顶就是她透出橙黄光芒的小窗。这里没有小窗,只有满地橙黄的月光。他笑答:“不是你要找我麽?范秘书说的。”

  英珍被他悠闲懒散的口吻气倒了,他在自己的公馆里强要了她,现竟跟个无事人般,只有她惶惶不可终日,语气愈发的生硬:“范秘书定讲过了,我要我的发卡。”

  “甚麽颜色和花式的?”

  “珐琅质地、孔雀尾的样式,翠蓝色镶着五彩宝珠。”英珍承认:“宝珠是仿的。”

  姚谦低“嗯”一声,默了默道:“哦!在我这里。”

  英珍明显松了口气:“你还给我!”

  “好!”姚谦答的很爽快:“你指个时间地点,我去接你。”

  英珍并不想和他有挂葛,更况再见:“你交给范秘书,我联系他。”

  “不行,范秘书不可靠。”姚谦一口拒绝:“我明日无空,后日中午十二点,你在霞飞路凯司令等我。”

  他迅速调转话题,不给英珍迟疑的机会,笑着小声问:“不止发卡,你还有条你那日没穿就走了?”

  英珍抿了下嘴唇:“无耻,禽兽!”

  姚谦心情十分愉悦:“月色这麽美,你出来,我请你去国泰大戏院看电影。”

  英珍冷冷道:“我先生正等着我。”

  “那真是可惜了。”姚谦嗓音充满遗憾和笑意,他恰巧知道聂云藩今晚会在哪里,没有戳穿她。

  电话砰得一声挂断,像有几辈子仇恨似的,姚谦摇摇头,挂断电话,从邮局出来,在屋檐下略站了站,那个家不想回去,公馆也偏远,他记得附近有家小旅馆,便继续往前走,街道若一条青灰大蛇朝前蔓延,路灯雪白,大片大片的落叶像脱落的蛇皮,黄包车都聚在大马路招揽生意,这里就冷清了,半天不见鬼影一只。他经过虹庙,飞檐拱斗雕梁,紫红的墙紫红的门,门前高挂两盏红灯笼,映亮一尊青铜鼎,和半新不旧的蒲团。鼎里直直插有两束燃香,蒲团歪斜着。

  十步开外有一摊贩在卖柴爿馄饨,热腾腾的烟气混着香气,他原想吃一碗当夜宵,却见那里坐着两个妓女,在等馄饨,想来那燃香也是她们的,许了心愿,所以在大声谈笑。

  姚谦已经看见小旅馆的招牌,门前站着几个女人,犹豫着要过来搭讪,他神色凛然,目不斜视地迈坎进去了。

  姚太太翻来覆去睡不好,手指无意捏到一片碎布,是她剪烂的枕面儿,她扔到床外,听到打四更的梆子,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一会儿又突然醒来,天竟然已大亮,她起身穿衣,刘妈和小翠听到响动,捧着洗脸水进来,刘妈拧毛巾给她擦脸,小翠整理床榻,姚太太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自己眼下两团青黑,肤色黯沉,虽然圆圆的脸看着富态,终究是缺少精气神儿。她自己往脸颊扑粉、轻擦点湿胭脂,一面问道:“先生呢?”

  刘妈回话道:“先生天亮后回来的,换了身衣裳又匆匆走了,早饭也没吃。”

  姚太太手停了停,接着用粉扑子轻摁两下鼻翼处,又问:“苏念呢?”

  刘妈道:“也一早就出门了,早饭没吃。”

  “你定是早饭准备的不好,所以他们都不爱吃!”姚太太语气颇严厉:“如此下去,他们会责怪我用人不周,刘妈你再这样,我可没办法留你!”

  刘妈甚觉冤枉:“肉馒头白米粥小菜都有,小翠还去买了生煎包子和锅贴,替少爷煮了咖啡烤面包煎了鸡蛋和火腿。”无声的在心底叨叨,太太就会捡软柿子捏,干她何事呢,要迁怒到她身上。

  姚太太似没听见她报菜名,估摸也懒得听,她头上有缕鬈发因为短,总往眼睛上搭,拉开抽屉想找夹发片,一下子就看见那枚拾来的发卡,胸口倏得如被一拳结实的打在那里,她咚的一声阖上抽屉,惊天的巨响把刘妈小翠唬了一跳,不待平复心情,听到太太道:“去问赵太太和竹筠,还没吃早饭,就请她们一起过来罢!”

  第44章

  只有赵太太进来,才洗过头,她不像姚太太跟风烫了发,还维持梳髻的丰姿,半湿半干拢在肩后,抹了桂花油。

  姚太太喝口咖啡:“大清早的洗发,也不怕得头疼病。”挟了块雪花方糖丢进杯里,很快融化了:“你也把发绞了烫鬈罢!天渐凉了,洗一次头跟打仗似的。”

  “他们家守旧,崇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套,剪发烫发视为大忌,要按家法打板子的。”

  “我听说赵先生小公馆里那个秘书,在政府工作时就烫发了,她不是去见过赵老太太,有打板子麽?”

  赵太太脸色微变,坐到桌前,刘妈给她端来白米粥,还有生煎包子,她喝口粥才道:“赵老太太门槛精,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连姨奶奶都不是,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原来是这样。”姚太太饶有兴致道:“你说那秘书也是,做姨奶奶有甚麽不好,你是个能容人的性子,名份定了,赵先生整个人被她霸占去,你也不能把她怎地。她偏不领情,非撺掇赵先生和你离婚,要当正太太。邪气有野心的女人。”

  “可不是呢!”赵太太咬破生煎包子皮,用的咬劲大了,汤汁像箭一样射出,又油又烫,飙在湖青旗袍胸前,星星点点,她皱起眉掏出手帕子擦,一面道:“昨晚没睡安稳,晨起脑里昏沉沉,做甚麽都提不起精神!”又朝姚太太打量:"你倒是气色好!"

  姚太太淡道:“我一直这样的,竹筠呢?”

  “竹筠去学校读书了。”

  姚太太还是头趟听说:“哦?她进的哪所学校?倒是出息了呢!”

  “培文女中,是教会学校。”赵太太不以为然:“她是看玩熟的那几个都进学校读书,赶时髦装装样子。哪里能学甚麽,照我说,正经嫁人才是正途,你说是不是?”

  “话也不能这麽说!嫁的好自然皆大欢喜,嫁的不幸就完了。我倒赞成自由恋爱,有情人终成眷属,勿要如我们这般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这样嫁了,苦一辈子。”

  赵太太立刻道:“苦也是我苦,你是一直享福的。”

  “家家有本难念经。”姚太太用刀叉切着一根蒜味香肠,油锅里小火煎过的,蒜味不那麽浓烈了。

  赵太太晓得昨晚她和姚先生之间不平凡,见她又守口如瓶,便抛砖引玉道:“谁说不是呢!旧式婚姻真的害死人。我在苏州未嫁时,认识个大家小姐,也是可怜人。”

  “她怎麽可怜了?”

  “她是自幼订过亲的,就等及笄嫁过去,哪料得清明时有一户少爷回乡祭祖,两人遇见了,可谓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那少爷已经娶妻,据说是奉父母之命,门当户对,并没有深感情,两人商定,退亲的去退亲,离婚的去离婚,分别时还约定了再见的时候。”

  “后来又如何?”

  “没有后来!”赵太太耸耸肩膀:“少爷失约未来,小姐被迫嫁了,婚前失贞能有甚麽好下场!”她又道:“那位少爷的妻子也邪气可怜,她又何尝无辜呢。好在少爷终是迷途之返,留在她的身边。”

  姚太太有种感同身受的难过:“留得住人,留不住心,算甚麽好!”

  “是啊!”赵太太沉默半晌,才喃喃的说:“我也知晓这个理!可我不能离婚!都这把年纪了,再离婚不是把我往死里逼麽!将心比心,你说是不是?!”

  姚太太听得“离婚”二字,一颗心如刀剜般,几乎泪落,面对同病相怜的眼前人,她急生出宣泄的强烈冲动,要把憋闷许久的怨言一股脑儿倾诉出来,抬起头看向赵太太,恰与她探究的目光相撞,姚太太胸腔一窒,失智的情绪很快收回,她不能和赵太太诉苦,即便说出来的滋味一定很酣畅甜美,但后遗症巨大。

  姚太太又喝一口咖啡,有些凉了,愈发的苦,她叹口气道:“所以说封建礼教害死人,现在流行新思想要解放,我们也不能做老古板。竹筠你让她多出去见见世面,多交些新朋友,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甚麽!你现在替她包办这包办那的,不用她思想,乖乖顺你的意,待日后遇到挫折,定要狠狠地怪你呢!”

  赵太太听得面无表情,算是彻底明了姚太太的心思,对于两家儿女的婚事,她并没有如自己这般渴望结亲,或许根本就不想,否则怎会说出让竹筠多见世面多交朋友这样的混帐话出来。

  她弯起嘴唇却没有笑容,可恶的姚太太,她终日里对她溜须拍马,俯首应承,容忍她的讥讽嘲弄,为的甚麽!

  “你要做甚麽?”

  赵太太一下子清醒过来,才发现手里紧攥着姚太太切香肠的刀,抬眼见她目光惊疑,随手从果盒里拿起一颗秋梨,笑道:“嗓子有些痛了。”

  姚太太道:“我说大清早不好洗头的。”命刘妈取水果刀来。

  待用完早饭后,姚太太站在院里,指挥着佣仆,把阴干的菊花瓣和决明子塞进枕头里,恰见赵太太盘好发髻,换了件天青色旗袍,施了粉脂,拎着手提袋要出去的样子。

  她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约了周太太逛公园!”

  “哪个周太太?周朴生他的姆妈?”

  赵太太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大门口走,姚太太朝佣仆吩咐:“这个枕头做好给赵太太,让她的眼睛清明些。”

  语毕她往房里去打电话。

  英珍站在条桌前,精心修剪花枝,再插进霁红釉梅瓶里,鸣凤过来道:“李太太的电话。”

  英珍走过去接,原来是邀她现在就去姚太太家打牌,她本要婉拒,却听李太太道:“姚太太点名要你一定去,准有好事儿,莫错过了。”

  英珍有些心慌意乱,幸得是电话,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她问:“甚麽好事儿?”

  李太太笑说:“到那里你就知道了。”不容分说的就挂了。

  第45章

  英珍在街旁拦到一辆黄包车,去大马路要价五十元,她也没心思和车夫磨嘴皮子,坐稳后直催着跑快些,赶时间。

  车夫呼噜呼噜喘粗气,哑着嗓道:“呵,太太我跑得快无奈红灯多,怪勿得我!”

  “你跑在红灯前面就好了?!”

  “太太说笑,莫说我,就是年轻后生,也没那脚力!”他缓停下来,甩了一把汗。

  英珍这才瞧见车夫脑后发脚一茬茬雪白,有些后悔拦车时心神的恍惚,她们都愿意雇年轻后生的车,一则跑得邪气快,二则头脑灵活,纵是红灯也有法子闯过去。

  这些年数的老车夫,反而胆子小了。

  待她赶到姚太太家,佣仆领到会客厅时,发现李太太早就到了,和姚太太坐在两个拼一起的酱红色单人沙发上,手握手、发碰发正唧唧哝哝聊话,见她走进来,姚太太反站起,说了两句客气话,笑指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她去催催怎还未好。

  已是初冬的天儿,英珍在旗袍外套了件金银肷,此时觉得背脊汗津津的,她脱了下来,小翠斟茶后,顺手接过挂在衣帽架上。

  “喛,叫你赶紧来,怎拖这麽久。”李太太抱怨:“我们话都要说完了。”

  英珍烦恼地皱起细眉,微笑道:“天地良心,接了电话后,我真是马不停蹄包车的老儿跑不快。”又朝门帘方向呶呶嘴:“她怎麽了?眼眶红红的。”

  李太太招手叫她靠近些,英珍凑头过去,李太太轻声道:“出大事呵,财神爷轧姘头,被伊晓得了。”

  “哪能会被伊晓得?”

  “巧是巧的来,财神爷和那女人前脚走,姚太太后脚就到了,她不好意思多讲,我却听得出来,那房间里厢是一塌糊涂。”

  英珍听得心惊肉跳,突突直往嗓子眼窜,血色也从脸上瞬间褪尽,幸得她皮肤白,出来颊腮擦了红胭脂。

  李太太从沙发缝里掏出个珐琅发卡给她看:“你仔细想想,可有见谁戴过这个?我瞧着眼生!”

  英珍接过,正是自己遗落的那只。

  她的喉咙发干,嘴皮发抖,却还要垂下颈子,佯装翻来覆去的打量,待稳定住气息才道:“这发卡不值铜钿,会否是打扫卫生的娘姨落下的?”

  “我也这样讲!”李太太道:“她盘问过娘姨,说不是!”

  英珍点头,神情疑惑地问:“格桩大事体,姚太太怎会讲把我俩听,我与她不过麻将棋牌搭子,关系不亲不近的,不怕我传扬出去?”

  李太太老江湖,睁大一双富贵眼,笑道:“你传扬出去?谁信?污蔑政府高官要员,警察署还不得治你的罪!格种大事体,关系亲近的反不好讲!”

  英珍吃口茶,舐了舐唇边:“说来倒是这个理儿。”她的心境已经平静了许多。

  姚太太掐着点走进来,后跟的刘妈用红漆方盘托着三碗银耳莲子羹,各送到她们面前。

  “吃,趁热吃,天干秋燥,吃这个皮肤又白又滑。”

  英珍用瓷勺在碗里滑热气,李太太“哟”了一声:“这羹里还有桔子瓣?”

  姚太太解释:“银耳寡淡,莲子清苦,冰糖甜腻,搁几瓣桔子,吃到嘴里酸甜滋味,更可口。”

  李太太尝了尝,连声称赞其有心,果然比寻常的银耳莲子羹更胜一筹,姚太太这才道:“并非由我想出,是我先生指导娘姨这样炖的。”

  她抬起下巴对准了英珍,晃晃手里发夹,直接问:“这发夹聂太太见过麽?或知道谁戴过?”目光烈焰灼灼。

  英珍还未开口,李太太替她讲:“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以为是娘姨落下的。”

  姚太太盯着英珍,要听她亲自说,打量的目光,像是手边从未在意的古董花瓶,蒙尘覆网,忽然有一日就注意到了它。

  英珍道:“确实未曾见过,不过这样的彩色发卡,太鲜艳了,年轻小姐应该更加欢喜。”

  姚太太其实也是这样揣测,从旁证愈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她把碗往茶几上一顿:“就是冯莎丽!”

  转而朝李太太道:“你替我约她来叉麻将!”

  李太太期期艾艾:“这个,我其实与她也不大相熟,不一定给我面子得候机会”

  姚太太打断她:“你怕甚麽,我不打她也不骂她,只是想会会她!看她使了甚麽狐媚子手段,把我的先生迷得团团转!”冷笑道:“我要跟她取经呢!哪能怠慢!”

  “我试试看,就怕她不肯赏我这个面子。”李太太推脱不了,只得笑着说。

  姚太太脸色缓和许多,换了个话题:“你再帮我物色,身家背景有没有适合苏念的年轻小姐。”

  “还需再物色?”李太太微笑着问:“竹筠、马贝蒂还有美娟,都不合你的意麽?”

  英珍听到提起这一茬,趁势插话进来:“我家美娟上趟和姚少爷去城隍庙白相,两人倒蛮开心呃!”

  姚太太根本不听,只一径道:“我想替苏念再挑拣几个,这娶媳是头顶大事,关乎姚家的血脉传承,万万马虎不得。”

  恰在此时,刘妈匆匆掀帘禀报:“先生回来了!”

  姚太太刹那神色微变,又及时掩藏,自言自语道:“怎麽突然回来了?”

  腾得站起身往门前走,英珍和李太太不好再坐着,放下手里碗勺,也站起来,扯扯衣摆,抚抚鬓角。

  英珍压低声说:“这上海滩合她意的贵小姐怕是不多!”

  李太太表示赞同:“我还能去哪里帮伊寻人头!拖着罢,等伊发急,自然条件就疏松了!”

  英珍长叹口气:“你是不知,美娟对姚苏念倒是痴心一片,整日里央我来提,你看姚太太的态度,我要是提,一准给我吃闭门羹。”

  李太太悄悄地说:“你倒怪不得伊有想法!”又道: “你真不知,是谁在拖你娘俩的后腿?”

  “当我傻麽?!”英珍恨得咬牙笑了。

  姚谦正从外面走进来,一眼便望到她嘴边噙起的笑花,却在见到他后立刻谢了。

  第46章

  姚谦顿住步,朝姚太太道:“麻烦你往书房一趟,把桌屉里用牛皮袋封的文件拿来,我急等出去。”又吩咐刘妈:“替我也盛一碗甜羹。”

  姚太太微怔,没说甚麽转身走了。

  姚谦向李太太英珍虚展手臂道:“都坐罢!不必拘礼。”自己脱下黑色巧克丁呢风衣,佣仆不在,他随手搭上衣帽架,再坐回沙发,看向对面的英珍,她偏头在和李太太说话,纤细洁白的颈子拗成一条弧,耳环那石榴红水滴式吊坠在弧上跳舞,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性,让人想伸手掐住那颈子,凑近吮吻那片琼玉凝酥。

  姚谦眼神蓦得黯沉,却也发觉李太太在观察他,他投去目光,微笑问:“就你们三位搓麻将?”

  李太太抿嘴道:“是呀,三缺一,姚先生赏脸和我们打几圈?”

  “我马上要出去,下次罢!”姚谦接过刘妈端来的银耳莲子羹,搅着勺吃着。

  李太太一笑:“想不到你会喜欢吃甜羹,我家那位是一点不碰的。”

  姚谦道:“我不忌口。”

  李太太又问:“你夫人说在羹里加桔子瓣是你的发明,真的麽?”她比他们都年长许多,说起话更有底气些。

  姚谦道:“倒不是我发明,是曾经有位小姐指点的。”他虽对着李太太解释,却看向英珍:“这样好吃麽?”

  李太太又一笑,“有位小姐指点”说起简单,细品却意味深长,她揣明白装糊涂,只点头道:“又酸又甜,更添滋味。”微顿问英珍:“聂太太也喜欢,是罢?”

  英珍若答不喜欢,似驳李太太的面子,若答喜欢,又不甘遂姚谦的意,望向窗外,答非所问:“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雨了!”瞟见旁边衣帽架上,挂着他的风衣,因为覆在她的金银肷外面,鼓胀的宽阔结实,有凉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吹得衣摆彼此拍打,风停了,又亲密无间的黏在一起,不仔细看,倒像一对有情人躲在隐蔽处,男人把女人紧搂在怀里,一抹莓红从黑色衣缝里显出来,很躁动的表象,把持着无处安放的偷欢。

  小翠嫌房里光线黯淡,啪得一声捻亮电灯,光芒四射,刺得英珍闭了闭眼,再睁开,乍然有种男女苟合大白天下的错觉,心倏得攥紧,其实甚麽都不是。

  她听见李太太努力在撺掇:“可不是麽?这样天气不好找麻将搭子,她们怕出来弄的一身水淋嗒滴,姚先生就陪我们打两圈!”

  “我确实赶时间,没有闲空。”姚谦依旧推诿,似想起来:“赵太太呢?”

  “赵太太找周太太去逛复兴公园,讲那里有个老瞎子,是前朝宫里的太监,算命一算一个准,还会拉二胡,不比阿炳差。”

  姚谦笑了笑:“自己的命自己算最准!非听旁人放野火。”

  英珍站起道要往家里打个电话,楼梯和夹墙的角落里有一座莲花式高几,电话搁在花蕊里,用一块漂亮的撮穗四方绸巾搭着,她揭开拿起听筒,并无话可说,只是想躲一躲,看着他们的背影,听见高跟鞋踩着木板阶梯,是姚太太从楼上下来了,踩的很重, 咕咚咕咚的。

  姚太太空着两手,勉力笑道:“我翻遍抽屉,桌和书架也找过,并未见甚麽牛皮封的文件。”

  姚谦没有说话,起身自往楼梯方向去,英珍恰走出来,他脚步微顿,低声道:“明日之约不可忘。”

  “骗子!”英珍听得火起,抬眸冷嗓:“我都知道了。”

  姚谦看看她的眼睛,忍俊不禁:“被你识破了!好罢。不过你一定要来,否则我不吝往聂府走一趟。”面容突然含肃,又添了一句:“你知道,我是甚麽都干得出的!”语毕便往楼上走,英珍深吸口气,待情绪平稳才复又回到沙发坐了,李太太正在劝慰姚太太:“都是这样的,自己的东西放那,只有自己能找到,旁人罢,哪怕就在眼面前也看不见。聂太太,我说的可在理?”英珍点头附和:“是这个理儿,我也常这样!”

  两三句话功夫,姚谦拿着文件过来,姚太太亲自去衣帽架取下他的风衣,一面问:“回来吃晚饭麽?”

  他接过风衣搭在臂间,冷淡道:“有应酬!”姚太太还想说甚麽,他已经转身出门去了。

  赵太太拎着编织袋从黄包车上下来,范秘书站在墙边无聊地抽烟,这是个身型瘦长皮肤白晳的年轻人,笑起来百花开,一旦不笑就给人阴沉沉的感觉。

  范秘书显然也看到她,没有动,只笑着道:“赵太太回来的及时,这天要落雨了。”

  赵太太道:“是呀,就是看到要落雨,才急吼吼往回赶。”她又问:“范秘书是哪里人?”

  “苏州人!”

  “你也是苏州人?!”赵太太打量着他的面庞,愈看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我从前在哪见过你?你认得我麽?”

  范秘书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语气有些无奈:“我是典型的江南人面相,不止你一个这样问我!”

  “我不胜其烦!”一双单眼皮长目却生冷起来。

  赵太太莫名心生寒意,表歉:“怪我多唐突了!”恰这时,姚谦从门内出来,范秘书把烟头丢到脚前踩灭,接过他手里的文件翻了两页,低道是了。

  司机拉开汽车后座车门,姚谦朝她点点头,快步进了车里,范秘书随其后,车灯亮起,排气管噗噗喷出一尾黑烟,绝尘而去。

  一大滴雨点在额上溅开,又是一大滴,赵太太暗忖或许真是自己认错了,再说就算是从前认得,想必也是很生疏的因缘际会,不然记忆里怎会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呢。

  她抛之脑后,先回房洗把脸儿,看见姚太太命人送来的菊花枕,她抓起闻了闻,总觉有股子干臭味道,随手丢在椅子上,再去解开编织袋,取出来的也是一只枕头。

  这是她打算送给姚太太的。

  第47章

  窗外“轰隆”一声炸响在屋檐,一只虎皮大猫顺着帘缝钻进房里,抖了抖身。

  几双手哗啦啦在洗麻将牌,却很注意的彼此不碰触到。灯泡突然黯淡地闪烁两下,腾得又白森森一片光亮,姚太太撇嘴:“最近电压总不稳,烧掉好几个灯泡!”

  李太太望阴黑的窗外瞟了瞟,面露惊奇:“可有听过秋天打雷的?”

  英珍道:“乡下有句俗语,秋分打雷,遍地生贼。总是对收成不利。”姚太太替赵太太摸牌,再摸自己的,一面问:"聂太太娘家从前做甚麽营生?"

  “家里有地,地里长甚麽就卖甚麽。”

  李太太道:“有地好,如今有钱有房有股票,都不如有地好!”

  英珍摇头:“往年父母亲健在时还尚可,后来天灾人祸、兄嫂又不擅打理,渐渐就荒落了。”

  一时无人开口,也不爱听这些,都是官太太,整日里歌舞生平,只觉民间疾苦不过是报纸上的铅字、戏文里的唱词,再多是穷亲戚打秋风时嘴里的浮夸,仅给她们安逸的生活增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便再余其它。

  姚太太岔开话道:“聂太太是苏州人,可认得范秘书?范秘书也来自苏州!”

  英珍笑着摇头:“苏州虽是弹丸之地,但想人人认得也非易事。”

  李太太捻颗话梅糖在嘴里含着,说道:“我记得姚先生也是苏州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多出能人!”

  姚太太道:“他只能算半个苏州人。祖家在苏州,一直随父母亲族定居南京,逢着祭祀才会归乡,后做了官、诸事繁忙,双亲过世,再没见他回去过。”

  “你有随他回过祖家麽?”

  “每趟要随他一道去,都阴差阳错的错过了。”

  “有这麽巧合的事。”李太太低笑着咕哝:“再说回来,那是他们林子小,容不下你这只金凤凰。”怕英珍听不懂,又补充道:“姚家从商,姚太太娘家世代为官,若没有她家的扶持,姚先生也未必能有今朝的显赫”

  "现在提这个做甚麽!"姚太太眼眶一红,很晦涩道:“过时的凤凰不如鸡,娘家兄弟个个不争气,反都仰仗他鼻息过活了,我如今还能怎样呢”

  她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帘子簇簇作响,有人进来,且笑着说:“开始搓起来了?可有帮我拿麻将牌?”是赵太太。

  “不帮你拿,这麻将我们三个也打不起来。”李太太抬眼看着她走近:“你手里拎的是啥?”

  赵太太坐下,把手里用锦布包裹的枕头递给姚太太:“呶,送你!尺寸正好搭我送你的那红枕面子。”

  “要你难为铜钿买这个。”姚太太不肯收,只说:“我让娘姨做了几只菊花枕头,已放了只在你房里。”

  赵太太笑道:“送你个枕头,我还能送得起。”又卖关子:“这枕头市面可稀罕,我说出来吓死你。”

  几人都好奇了,李太太极力撺掇:“你说,等你吓死我!”

  “这里面填装的是蚕沙!”

  “蚕沙?蚕沙是甚麽?”

  英珍抿嘴一笑:“就是蚕粪!”

  “赵玉琴你胆敢戏弄我!”姚太太瞪眼啐她。

  “天地良心!你是不知这蚕沙的妙用!前朝宫中的太后专用这个做枕哩!医书里也说有诸多好处,譬如舒经活血,清凉解热,还能治愈头痛症。”

  姚太太有头痛顽疾,是当年伺候公婆落下的,半信半疑地接过枕头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子清爽的湖水香,她喜欢这味儿,多闻了两下,里面不止有蚕沙,还添了香蒲绒!

  她便笑道:“那我就心领受用了!”交给小翠摆到床帐里去。

  “搓麻将要紧,让我看看这副牌邪气争气!”

  "我个副牌没心想!"

  “”

  “外头落雨,都勿要急着回去,搓个尽兴,留在这里吃晚饭,前趟聂太太送的鳗鱼还未吃完,今清蒸来吃,我先生邪气欢喜吃。”

  “我记得姚先生不爱吃海鲜,你忘记了,在南京时,秦司长请你我两家在中央饭店吃饭,有一道清蒸鲥鱼,他都嫌腥气,换成鳗鱼倒欢喜吃了?聂太太,你说可奇怪哉? 九筒!有人要麽?”

  "我哪里晓得"呼啦啦推倒一横长城:“清一色!”

  “王玉琴就侬废话较怪多,瞎打八打送把人家胡。”

  “我身边的阿桂,旁的小菜烧得难吃,就会做清蒸鱼,她有秘方,会放些甘树子,一点鱼腥气都没!”

  “甘树子是罢?!待我回去给娘姨讲,让伊也这样做!”

  轰隆隆雷响由远及近,暴雨磅礴倾下,把房内的说笑和洗牌声瞬间掩埋了。

  英珍回到家时浑身水淋嗒滴,房里没人,很安静,只开着盏玉兰壁灯,灯泡快坏了,要亮不亮,散发着一种厌世的黄晕。

  她坐在椅上脱掉鞋袜,已经完全灌透,脚趾被泡成青白色,手触之处濡湿冰冷。

  今晚的大雨实属整个秋季最残暴,她抓起裙摆攥出水来,鸣凤听到动静,从门外探身进来:“奶奶回来了!”顺手捻亮了灯,又去捧来热水伺候她洗漱。

  英珍洗了头,李太太烟瘾大,麻将打到最后,所有人都烟腾腾的,鸣凤问她要吃夜点心麽,她摇摇头,坐在床沿用干毛巾吸发里的水气。

  或许是习惯使然,下意识就往衣橱那里张望,不由皱起眉,两扇橱门打开过,可能是行色匆忙的缘故,把她的一条旗袍袖子夹在了门缝当中。

  英珍站起身走近打开橱门,莫名有种不祥的预兆,从貂毛大衣口袋里取出钥匙开锁,用力拉了抽屉,差点整个都抽出来,实在是太轻巧,没有了以往抽拉时的厚重手感。

  她看见装首饰的锦盒子还在,哆嗦着手指揭开盖,里面空空如也。

  甚麽都没了!

  第48章

  英珍还是来早了。

  她在凯司令选靠窗的位置坐下,落地窗户一半嵌着彩色玻璃,鹅油黄、丁香紫和玫瑰红,还有玻璃自带的天青蓝,内里拼成小方块,围一圈菱形的大方块,层叠往外扩张,正午的阳光照射在上面,一片柔和明丽,而人的心境却是暗郁的。

  堂里很热闹,几乎坐满了,霞飞路洋人多是它的特色,又爱吃下午茶,半数都是金头发高鼻梁,再去除她对面看报纸的老克勒外,多是中国的青年男女。

  人在无聊等待的时候,就喜欢看人。

  有一对特别引人注目,男子是个飞行员,头发油亮亮梳成三七开,浓眉深目,面相英俊,穿着橄榄绿的空军衬衫,胳臂别一枚鹰状展翅徽章,衣襟系着黑色领带。坐他旁边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一身阴丹士林布蓝旗袍,梳着童花头,齐齐的流海抵着弯秀的细眉,轻笑间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闪烁。那飞行员便不停地逗她,开的也是见过世面的玩笑,并不庸俗。很多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瞟扫过去,英珍发现老克勒也在偷瞄,谁不喜欢呢,肆意张扬的青春和爱恋。

  英珍很羡慕他们,如今想来,她的青春和爱恋似乎仅有短短的一瞬,就飞快的凋零了。

  一个梳髻的妇人抱着孩子、随着风铃声惶惶惑惑走进来,很年轻,早早结婚了,此时迷茫的东张西望,无人注意她,包括飞行员和女学生,店员也没上前迎接。

  店员给英珍送来巧克力西番尼和咖啡,她加了方糖和奶精,喝了两口,再抬起头来,那妇人已经找到目标,走到一桌前,男的应是掮客,英珍无论是从前买还是现今卖,已是常打交道,从表面就能精准的猜出来。和他面对面坐着的,猜都不用,是个浓妆艳抹的交际花。

  妇人局促道:“给点钱,小囡病了。”男人显见没想她能找到这里来,恼羞成怒:“不是给过了麽?有甚麽回家去说!”

  妇人自然不肯走的:“上次给的只够买一袋米,你也许久没回家了。”她为了孩子突然勇敢起来,拔高音量:“你摸摸小囡,你摸摸她的额头,阿婆讲再烧要烧傻了,你给点钱,救救她,救救她罢!”这时满堂的人倒都开始看过来,磨咖啡的店员也很注意的朝这边望,交际花不想掺入他们的恩怨,把手里首饰盒一盖,还给男人,皱眉道:“你先忙!我们下次再约。”拎起手提袋欲要站起。掮客哪肯放她走,这一走就没下次了,毕竟吃这行饭的不只有他。男人朝妇人瞪眼睛:“你去外面等,这总可以罢!”妇人知道这些咖啡店都有暗门,踌躇着还是怕他逃遁,眼泪汪汪自顾重复:“给点钱罢!给点钱罢!小囡要烧傻了。”

  交际花嘟哝一句,拎着手提袋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男人急忙跟随在后,妇人抱着孩子一摇一摆跑着追出去。

  看客们很快就抛之脑后了,钱是万恶之首,却又缺它不可,这便是人间惨剧。

  英珍朝窗外看,一辆斯蒂庞克缓缓停在路边,姚谦没有出来,仅司机下车,站在那里等候。

  英珍的巧克力西番尼只咬过一口,她让店员拿来盒子装了,系上红丝带托在手心,走出凯司令,司机替她打开车门,姚谦坐在靠窗那边。

  “等许久了?”他侧过头来,噙起嘴角浅笑,看她穿了件珠白立领圆襟旗袍,胸前绣了一朵茶碗大的粉牡丹,有着少妇的妩媚韵味,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盒子。

  英珍没有吭声,司机替她关紧车门,再回前座,稍顷揿了两记喇叭、很快驶到路央,把凯司令狠狠甩在了后面。

  “午饭想吃什麽?”姚谦温和地问,长指扯开了红丝带。

  “我吃过来的。”英珍知道他忌讳去饭店,小公馆她打死也不会自投罗网,索性先吃了碗菜肉馄饨,给彼此一个体面。

  “我还没有吃” 他和颜悦色,看向那块巧克力西番尼,笑着问她:“我可不可以?”

  “随便你。”英珍很冷淡,只朝窗外看,这条街道她前些日坐黄包车路过,悼念林晓云的黑白海报撤去了,换的是李丽华手持香水的广告,巧目倩兮。

  姚谦把蛋糕几口就吃完了,端起水杯喝茶,说道:“太甜。怪不得叫西番尼!”

  英珍转过头来,他便笑着解释:“西番尼,吴语是喜欢你的谐音,能不甜腻麽!”

  她并不觉得这有多可笑,默了会道:“我的发卡在你太太那里,你约我出来,还有甚麽要说的?若是没有,让我下车。”

  姚谦笑容敛起,答非所问:“你陪我散散心罢!”抬手轻揉眉宇间的疲倦,微阖眼眸养神,不想再理会的样子。

  英珍有些着恼,咬紧唇瓣不说话,自顾想着心事。

  汽车在外滩十六铺码头停驻,姚谦和司机交待两句,再朝她道:“你随我来。”

  英珍走在他身侧,兴致缺缺,一会说:“你的公馆我是半步也不会踏进的。”一会又抱怨:“我走的倦了!脚疼!”

  今日气温回升,她没有穿大衣,外滩的江风又湿又凉,紧一阵松一阵地直扑人面,抱紧胳臂不由打个哆嗦。

  姚谦脱下风衣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深灰色的长袖绒线衫,且说:“你要再喊脚疼,我很乐意背着你走。”

  他知道她一定不肯的,所以说的半真半假,他们已非比从前了。

  姚谦带她来的地方是码头一隅,十分隐密,却是个极好的去处。

  两边大石泥砌的堤岸抵挡住冷风,波涛拍打喧嚣,前面是望不到边际的江水,被阳光洒的泛起金银色,其实它原本是浊黄的。

  有一两只海鸥很低的飞过,落在外白渡桥粗壮的桥梁上,桥下泊着很多小船,远远看不清楚,但有一股股青烟从尾舱冒出,是渔妇在蒸米做饭。

  她看见身后放有两把半新不旧的藤椅,显然姚谦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第49章

  她还看见堤岸灰白厚重岩石的缝隙间,浇铸的水泥里,生长出些许纤细的杂草,英珍暗忖,连它们都在不屈地活着,她又何谈轻易死去。

  姚谦站在旁边,眯觑眼望着江面上摇摆的浮标,不晓从哪里飘来一顶草帽,帽带和浮标死死搅缠着,一只白鸟掠过,单腿立在上面,悠闲的梳理羽毛。

  他指着给英珍看,英珍不知他是让她看草帽,还是白鸟,只不吭声儿。

  姚谦便道:“上海滩如今很混乱,每天都能从黄浦江打捞上尸体来,我们这些当官的都是提着命度日。那草帽,或许就是哪个死于非命的遗物。”

  英珍撇起嘴角:“纵是这样,你们不照样吃喝嫖赌,夜夜笙歌,没见消停过。”

  各大报纸没休没止地揭露官僚的荒淫无耻,百姓无所不知!

  “吃喝嫖赌那是他们,我除了应酬,未曾做过旁的。”

  “那你又怕甚麽?”

  姚谦道:“为官哪能没有几个仇敌?权欲本就是个无底洞,为得到它买凶杀人也不足为奇。”

  英珍打量他如刀刻的侧颜:“你也是这样麽?”问过又觉得自己多嘴了,立刻偏过头去。

  幸得姚谦也没打算回答她,他岔开话题再问:“你还恨我麽?”

  “恨你甚麽?”

  “十八年前我失约了!”

  英珍竟然笑起来:“你也说了,十八年前的事!谁还会记得!”十八年,不是八年,不是十年,是十八年,多可怕的时间洪流呵,不得不承认,当初的爱怨情仇有多鲜明,如今在她心底就消亡的有多干净。

  姚谦再是悦人无数,此时也被她的反应弄的微怔,莫名生起些许不愉,因她的无所谓,因自己的有所谓。

  他眼神瞬间黯沉:“你不想听我解释麽?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英珍答得很快:“没有必要了!”她朝前走了几步,他既然说解释,那必定有一套极其完美的说辞,容不得她不信,可信过了又能怎样, 时光能倒回麽!显然不可能, 她还是她,他还是他,她的现状不会改变,他的良心却安定了!

  反倒是这样不清不楚的,或许或许他对她还有几分挂念!

  是了!自从仅余的钱财被偷窃个干净后,她绝望之际,却又不得不为自己惨淡的余生尽力筹谋,其实她早就在做了,却没此刻的意念如此强烈!

  她的半只脚悬在堤外,下面是拍击礁石的江水,飞银碎雪,稍有不慎跌下去,定会扭断脖子,成为黄浦江中新添的一缕冤魂,她过的生不如死,又何惧死呢。

  湿漉漉的风吹过英珍的面庞,心底一片快意恩仇,望着那只白鸟拍翅翱翔,她笑道:“十八年它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这是前时听的戏文,用在此时恰当不过。

  姚谦一把将她拉回,他的胸膛紧贴她的背脊,心脏跳得怦急,低唤了一声:“阿珍!”

  英珍抿紧唇瓣,意外的没有挣扎。

  他抱着她会儿,闻着她头发里散发的馨香,半晌后才缓缓道:“我曾也有过一段声色犬马的日子,只为忘记你,但新鲜后很快就失去兴趣,后来我便全改了!”

  他开始按照长辈之意在官场汲汲钻营,当然他有才能有智谋,手腕狠辣,再加自律,能升任财政部部长之职,皆在意料之中。

  他又道:“你或许对我淡了心,我却一直未忘记你。”

  英珍抽身离开他的怀抱,走了五六步,再回身细看他的眉眼,喃喃问:“那又能怎样呢?”

  姚谦逼近一步,温和道:“我们可以鸳梦重温,你也知道,那日在公馆里我想你想的发疯,你有足够令我疯狂的韵致”

  “然后呢!”英珍打断他话,冷笑道:“做一对偷情的狗男女,见面就不停的交媾,如发情的禽兽那样麽?”

  “你何必说的如此低贱。”姚谦皱起眉宇:“我们如今并非独身,很多事还需从长记议!”

  好个从长记议!英珍晓得以色侍人的巨大风险,他们不再是韶华男女,都沉洇过光阴的历练,他愈发成熟圆滑,她愈发憔悴落魄,他身边如冯莎丽这般年轻女郎的诱惑太多,凭她现在的姿色,并非经得起打,姚谦对她的留恋,一部份是来自年少记忆,另一部份就是图个新鲜。

  他也说了自己不长情,恐还没从长记议前,他就对她失去了足够的兴趣!一但有半分的不足够,世故如他,就没必要为你赴汤蹈火。

  英珍浑身莫名的发冷,其实这里很温暖,没有风,还有午后慵懒的暖阳。

  她坐到椅子上,垂着头不语,在姚谦眼里,却是楚楚可怜的,他叹口气,半蹲到她身前,从裤袋里掏出宝蓝丝绒盒子,揭开递到她的眼前,是一只六克拉的鹅油黄钻戒指。

  英珍认出了是那日在祥和金店,她看中的那枚,顿时无味杂陈,油生几多悲凉,十八年兜兜转转,送她首饰的男人,竟然还是他。

  或许他也只为得到她的身体而付的酬劳,他反正有的是钱,但这份心意总还有些许真情。

  姚谦替她套上戒指,她的手指好看,纤长白晳,指甲仍涂着肉桂粉色,衬得钻石黄岑岑地异常闪亮。

  “美极了!”姚谦俯首吻了下她的手指,再抬头要亲她的嘴唇,她下意识的躲闪,他挟住她的下巴尖儿,不容拒绝的凑近过去。

  他的风衣给她穿了,嘴唇有几分薄凉,而她的唇却是柔软炽热,她忽然又后悔起来,拍打他的肩膀,推拒着直往椅背里缩,他却紧追不舍,退无可退后,他已经覆在她的身上,他的手穿过自己的风衣,顺着她的旗袍衩缝,不疾不徐地游走。

  挣扎间,她前襟的梅花金扣松了,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第50章

  “不!”英珍开始挣扎,以为姚谦没有听见,伸手在他腰间用力拧了一记。

  姚谦吃痛,动作骤停,目光含赤的紧盯她的面庞,并非欲拒还迎,见识到她的决心,他笑了一声:“好!我不迫你。但我行事作风雷厉风行,等太久也会失去兴”他微顿:“耐性!”这样说或许留些薄面,他从她身上离开。

  英珍听得十分刺耳,仿佛她在拿架子,他也会过时不候,一场钱色交易只图你情我愿,合则留,否则一拍两散,片云不留。

  她明明看得很透彻,去仍有些心如死灰,将衣襟金扣一颗颗扭了,把风衣丢给他,拎起手提袋,转身踩着台阶往观景台上走,姚谦在后不紧不慢跟着,两人都没有多话,靠码头的大轮船鸣起汽笛,笛声厚重沉浑,仿佛就在她后面追赶,要从她的身体上碾压过去,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紧张感让她越走越快,可以说是在仓皇潜逃了,忽然胳臂被抓住,她蓦得回头,只看见不远处擦皮鞋的鞋匠、卖新闻的报童兼卖香烟、煎油墩子的老妇兼卖桔子汁,她们专为赚“荡马路”的青年男女钱财而来,只有恋爱中的人最大方,古今皆是。

  “我的车到了。”姚谦朝左边街边微抬下巴,英珍望去,果然。她说:“你先走罢,我雇黄包车回去。”

  “这里离你住处很远!”姚谦简短道:“正好顺路,我会在离你家一条马路外停下。”他松开手,径自往斯蒂庞克走去,司机已经拉开车门。

  英珍算算车资确实不菲,容不得在此任性,抿着唇轮她在他后面跟了,不晓从哪里窜出个卖花的女孩儿,捧着一束玫瑰缠住姚谦:“先生,送太太一束花罢!新鲜采摘的玫瑰花,送给太太罢!”司机伸手要推赶,被姚谦拦住,他从皮夹子里掏出一张大钞给女孩儿:“不用找了。”接过花递给英珍,笑道:“想来我只送过你这个!”俯身进后座往最里坐定,英珍也上了车,她呆呆看着玫瑰花,如捧着一团火焰般,烫手不已。

  汽车开的很快,是在赶时间,过贝当路时,却不得不缓停下来,前面有辆车似乎撞到人,路央七八人围簇成团,不知在商议甚麽,或正在等红头阿三,但红头阿三素来行动迟缓,不晓要耽搁到甚麽时候,姚谦抬腕看了眼手表,正要吩咐司机换条路走,余光却捕捉到窗外有个精瘦细长的男人快步而来,一手插兜,一手伸入怀里,帽檐压得极低,露出微塌的鼻梁和厚嘴唇,他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喝一声:“开车!”纵身把英珍扑倒在椅上,整个人覆盖住她。

  英珍的额头重重磕在车把手,疼得发晕,姚谦的手还紧紧捂在她的脸上,正要问怎麽了,就听“呯”一声,像年节点燃的爆竹就在耳畔炸响,嗡嗡得一串余音在脑海里稍纵及逝,终是消失不闻,甚麽都听不见,太安静,安静到英珍怀疑自己聋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不知过去多久,好似过去一个世纪,有人把她拉起来,她还怔怔的。

  也是瞬间的事,消失的种种声音又蜂涌而至、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她耳里灌,风声、轮胎声、摁喇叭声、电车摇铃声、叫卖声听见有人唤她:“阿珍!”

  英珍倏得惊醒过来,眼前一片狼藉,两边的窗户玻璃都碎了,渣子还有玫瑰花瓣、落的到处都是。

  她看向姚谦,他受了伤,被玻璃碎片划的,手上全是血。

  “吓傻了?!”姚谦却笑起来,他的心情很愉悦,至少又闯过一道生死关,且安好的活着。

  掏出手帕替她擦拭脸颊沾染的血渍,回头朝车后打量半晌,确认彻底甩脱了,才命司机在路边停下,再朝英珍道:“就送你到这里。有事给我电话!”

  伸手替她打开车门,英珍被推着下了车,门一关,飞般地绝尘而去,但还是能看见车壳好些地方瘪凹进去。

  她有些漫无目的往前走,亦是平复杂乱的心境,行过两条街口,又觉方才那一出大抵是自己做的梦,越想越恍惚,恰经过永昌钱庄,她定定神,才发觉手里还捧着那束玫瑰,虽落了很多花瓣,但还是丰韵犹存的,钱庄门口摆着个邮差绿的果壳箱,她把花的根枝插进四方口,红花朵朵显在外面,倒显得很有些罗曼蒂克。

  钱庄不大,歪斜放着三张长凳,似乎就把地界填满了,等钱进出的人不多,却因坐姿不规矩,倒让英珍无处可坐,张望会儿,走到个织毛衣的太太身边,请她挪一挪,总是不高兴,有几次差点把毛衣针戳到她的脸上。

  英珍不和她计较,房间因四面无窗,也是为避险,而密不透风,阳光进不来,屋顶中央吊着的电灯炮里面已发黑,映的人脸黄黢黢的,柜台很高,围了一圈铁皮,密密麻麻皆是钉子印,上面是一圈铁栅栏,只留出一小块交流的口子。里面的灯泡邪气光亮,白森森的,能看见柜员发际线后退的额头,总认为是否误入了地府的鬼城,却又被响起的电话铃声拉回现实。

  英珍把钻戒存了,再看金条也仅余两根,心底颇为沉重,她走出钱庄,招手拦住黄包车,打算去海格路的鸿达钱庄,她也在那里存了金条。

  车夫摇头道:“去不成!我才拉客到吕班路,就又回来了。”

  “哪能去不成?”

  “封锁了!从贝当路到海格路、霞飞路一直到马斯南路、巨福路那一片全封了。”车夫怕她听不懂:“那里发生了枪击案,要杀的是个大人物,正在抓人,喛,不去为妙!”

  英珍又有些迷糊,原来那不是梦,是真切的存在,她差点和姚谦一起死掉,至此终于有了后怕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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