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 1)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第15章

  姚谦望向黑色汽车的方向沉默了会儿,才道:“我和英珍早年的事,没必要说给敏芝听。”

  赵太太有种一下子被猜中心事的慌乱,勉力笑道:“说那些做甚么!都过去十六七年了。”

  十八年,是十八年!姚谦忽然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只简短道:“走了!”迳自与她擦肩而过,汽车司机拉开车门,看门的也把黑漆雕花的两扇外门大开,不远处红绿黄蓝的霓虹条照亮了一副巨型广告,林晓云手里拈著一瓶香水,愣愣看著整个上海滩。因已是死人了,广告板还未来得及拆,赵太太已望出森森的鬼气,她抚了抚略微松软的胳臂肌肤,走到门前撩帘,笑著问:“敏芝,我来找你说会闲话,喛,今朝电影邪气好看”

  英珍坐在桌前插花,曾路过一家花店,在卖各式各样的绢花,乍见真假难辨。如今洋货潮涌般在上海滩流通,好看又便宜,她也忍不住买了几枝子,命鸣凤又去剪了桂花枝来,一起插进孔雀蓝胆式瓶里。听见窗外聂云藩和美娟在讲话儿。

  聂云藩笑嘻嘻地:“昨夜让你陪我去升平看戏,死活不肯,坏丫头,没良心!”

  “怎不叫姆妈去?”

  “她!喛她惯不爱凑这份热闹。”含糊一句又笑道:“你小时仿着唱大戏,两袖一甩,也有模有样,现怎一点兴趣都没?”

  美娟哼了一声:“能有啥兴趣,咿咿呀呀听得要困觉。不如看电影去。”

  “你不懂,没看新闻麽,这是‘髦儿小歌班’,浙江唱越剧班子,上海首个登台的女班子,唱的一般性,但扮相出彩,尤以唱《双金花》那两金花最美,我窥见马先生和班主在底下咬耳朵,一准没好事体。”

  “马先生?哪一位马先生?”美娟手探进他袖笼里摸钱,被拍了一记缩回来。

  聂云藩整理着袖口:“民政司司长马先生,吃喝嫖赌,哪里都缺不得他,我打包票,他早晚要出事。”

  英珍拿剪刀剪着花枝,想到马太太,嘴角轻慢地撇起一抹笑。

  稍没会儿,廊下私语的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美娟跑到她跟前凑耳嘀咕两句,英珍不为所动:“皆是官贾有身价的人,我们去丢人现眼。”

  聂云藩往她妆台前的的藤椅子撩袍一坐,他还是遗少作风,最喜欢穿长袍马褂,拿起一瓶英珍自酿的桂花香水,往颈间喷了喷:“有啥丢人现眼?是秦先生亲自命秘书送来的请帖,嘱咐阁下一定莅临,不去他会怎麽想?忒不给面子,喛,你是老几?!”他看向英珍,灰褐色的眼珠泛起柔光,一种沾沾自喜的神气:“你是不晓秦先生的身份,大人物!”

  英珍岂会不知秦先生是谁,一次就送十条外国丝巾的人物。她道:“那你自己去,别赖上我。”

  “我哪里能自己?邀请帖里写明要带妻女或妻儿,我一个人,算什么事情?”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捏了捏:“去罢,就去!没准儿我还能谋到个差事做。”

  英珍用花枝拂开他的手,还是不甘愿。美娟抠着手指甲,一片剥落了,才道:“听说姚苏念也去的。”

  英珍抬眼很复杂地看她。

  “好了好了,不要再为难我们父女了。”聂云藩笑着叹气。

  英珍这才咬牙道:“你去先施公司买一双高跟鞋给我。”

  “那可不便宜。”聂云藩皱起眉宇:“我最近手头拮据”

  英珍立刻说:“那我就不去。”

  “好好!”聂云藩嘴里嘀咕了一句,谁也没听清,他有些烟瘾犯了,指着要给老太太请安,一转身溜了。

  美娟晓得父亲脾气,有些担忧,想想提议:“三婶婶前日新买了一双高跟鞋,她的脚同姆妈一般大,我去帮你借。”

  英珍沉下脸来:“我就是不去,也不穿她的。”美娟把嘴一噘:“我嫁的好,你不也光彩麽!原来在姆妈心底,一双鞋比我还重要呢!”蹭蹭蹭地甩帘而去。

  英珍气得再没闲心插花,愣着坐了会儿,这老房子院里种着树,光线本就阴暗,周围太安静了她又不惯,忽听得“哧”一声笑,唬地一下子站起来,窗外并没有人,只有只猫儿懒洋洋晒着太阳。她打开衣橱,取出钥匙开锁,拉了抽屉,里面有个锦盒子,揭开盖,她所有的首饰都在里面,都是嫁妆陪的,聂云藩在外烂嫖烂赌,大方的很,却没给她买过甚麽,她又是个自尊心强的,不屑开口要,这些年就这样别别扭扭过下来了。不知为何,她叹了口气,拿起金耳环还有项链和镯子,在手指上冰凉爬行,饶是抵不过流年飞度,当初的亮泽都暗淡了。

  那样的宴会定是珠光宝气、衣香鬓影的,她失神了一会儿,取了耳环和项链用锦帕子包了,打算去祥和金号把它们炸一炸,祥和金号的师傅手艺好、但价钱贵,她摸了下薄薄的钱袋子,满怀忧愁的阖盖锁屉、把几件旗袍隔了隔,这才关了衣橱,却下意识朝门窗瞟扫一圈,像防贼似的。

  英珍去的这家祥和在天津路,路过钱庄叫黄包车在路边等着,她先进去卖了条小黄鱼,换了些钱这才继续乘行,远远便见店铺前停着一辆气派的黑色汽车,也没见门处有客人进出,不由心生疑惑。

  门前挂上一块歇业的牌子,里面却明晃晃闪着人影。

  英珍不甘心,屈指叩叩地敲透明玻璃,很快过来个店员,油渍渍的头发三七开,满脸歉然的笑意:“太太,邪气不好意思!里厢在迎接贵宾,不方便进客。”他抬手指指路边一条邮差绿的长椅子:“要麽你稍等会儿,他们选好珠宝走了,你再进来!”话完还给她鞠躬,转身像只兔子般跳进门里去了,风铃不经风、自顾乒乒呯呯地脆响。

  英珍踌躇稍顷,若是憋气就此回去,下趟再来又要破费车钱,离得到底远些,并不便宜。她终是低下高傲的头颅,坐到长椅子上。

  第16章

  马路对面是新明大戏院,直接立着巨大的戏单,主唱夜戏,“梅”字占中央,浓墨重描,隔着一条街,英珍都看得分外清明,旁的王甚麽、姜甚麽还有余甚麽就很朦胧了,这并不打紧,只要“梅”字能入眼便好,票房皆靠他支撑。戏院旁边是衖堂,一根根长竹竿密密叠叠,晾满了青衫长袴,进出都是小市民,远远望去,倒像京戏里背后插满令旗的武生,不见威风凛凛,显得滑稽可笑。一个老妪坐在她身旁,手里拎一袋糖炒栗子,手法很娴熟,没一会儿,一地的栗子壳。

  英珍想着是否也去买一袋解馋时,却见先前那个店员飞跑过来,朝她陪笑道:“太太随我来罢!”

  起身跟他走,她有些奇怪地问:“怎地又让进了?”店员嘟囔了一句她也未听清,还待要说,他已经拉开玻璃门,弯腰抬展胳臂,恭请光临的姿势。

  英珍看见姚太太笑着朝她招手时,方才恍然,斜眼睃见姚谦和两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橱窗前,端着红酒杯子在悠闲的聊天。

  “你也来买首饰麽?”姚太太面前放着三块丝绒板,一块嵌满钻戒,一块挂满项链,一块钉满耳环。

  英珍摇头:“我有几个金首饰暗淡了,来炸一炸。”说着从手提袋里掏出丝绒盒子,店员捧着接过,揭开盖细量,没说甚麽,直接拿去二楼了。

  姚太太指着钻戒:“聂太太,你来帮我参谋,哪一件我戴最好!”话虽这麽说,她已把一只鸽子血戴在无名指上。

  英珍瞟了一眼价钱,暗自咂舌,笑了笑:“这个好,就是太过浓烈鲜艳了些。”首饰是衬托人的,而非人来衬托它,姚太太到底缺乏驾驭它的气质。

  姚太太显然赞同她的话,很快放回去,取了一只鹅油黄,六克拉,复又戴上,照着镜子翻来覆去地打量:“这个可好呢?”

  英珍看着出神,她素来心仪黄色,连秋日萧瑟枯黄的叶子都觉得美,而这钻石却迸绽出丝缕冰粹的亮光,活泼而热情,难见有黄得如此朝气蓬勃的。

  姚太太似乎也欢喜极了,叠声地问:“聂太太,可好?喛,你说一句话呀!”

  英珍也不晓自己甚麽心理,一定是嫉妒心作祟,自己得不到,也不愿面前这个贵妇人去拥有,她道:“显得太年轻了。”指着深海蓝的那只:“这个也好看。”

  姚太太半信半疑,把黄钻脱掉,让她帮拿着,又把深海蓝戴着对镜照一番。

  英珍鬼使神差地把黄钻套进手指,她的手指纤长白晳,涂着肉粉的指甲油,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对,这黄钻的诞生就是为她的手指而来。

  姚太太也看见了,笑道:“还是黄钻最好,我就要这只。”

  “你要哪只?”背后传来略显低沉地嗓音,是姚谦,他嘴里问着太太,目光却落在英珍的手指。

  英珍慌忙要脱下来,也不晓怎地,那戒指竟然紧锢着留恋不去。

  像白娘娘和许仙,终是翻不过法海店员的手心,生生地被迫分离。英珍鼻子一酸,把脸撇过去,佯装在看玻璃柜里一对龙凤绞丝金镯子。

  姚太太在问姚谦:“我欢喜这只黄钻,不过聂太太说太年轻了,深海蓝的不错,你给个意见,哪一只好呢?”她压低嗓音,颇有些柔情蜜意在:“我听你的,我总是要听你的!”

  姚谦的目光扫过英珍,她还在狠狠盯着那一对金镯子,不由有些想笑。

  姚谦抬起手腕看表:“你自己欢喜就好!我去车里等你。”转身又微顿,似不经意般道:“深海蓝确也不错。”径自走了。

  姚太太陷入一团烦恼之中,左手带着鹅油黄,右手带着深海蓝,在镜子前划来比去也没个结果,忽然道:“聂太太,你说他那话是甚麽意思?你说他欢喜哪个呢?”看着她的眼睛闪着温柔谦卑的光芒。

  英珍莫名觉得她有些下贱,像聂云藩娶得那位三房姨太太,堂子出身,听闻当年艳绝新乐里,掐、打、媚、捶、咬、笑、死,这些调情手段、把聂云藩迷得花大银子赎了身,她从了良,便立刻摒弃风尘那一套,成了良家妇女,穿寡色的旗袍,梳发髻,薄施淡粉,每日里来给她请安,毕恭毕敬的见礼,伺候聂云藩也穷尽奉迎之事,吃茶先替他尝冷热,烧烟泡又软又浓,为他夏打扇冬捂脚,饭张口衣伸手,时日久了,府里上下倒忘记她从堂子里来,提起皆赞其品性贤惠有德,然就聂云藩不适应,他爱的还是她在新乐里的辣媚皮相,以为搬回来可以独享,哪想却变了个人,没新奇多长时间就厌烦的不行,又去堂子里勾搭别的辣媚女人了,想来也颇有一种凄凉的讽刺意味。

  但姚太太不同,官家小姐,是扬眉吐气的正妻,却把自己屈俯成姨太太似的,英珍道:“我哪里晓得呢!我和姚先生并不熟悉。”

  姚太太又问店员,店员很称职,问她打算配甚麽颜色及料子的旗袍,推荐她买深海蓝,戒指项链耳环可以配成一套,而鹅油黄缺少一付耳环。

  姚太太出去的时候,英珍的金首饰也炸好了,黄澄澄亮闪闪,她是满意的,要付钱时,店员笑道:“姚先生已经付过了。”

  英珍微怔,有些出乎意料之外,问了价钿,便没再多说甚麽,走出店门、站在路边欲扬招包车,一辆黑色汽车在她面前停下,司机下车给她打开后车门,姚太太侧着半脸朝她笑:“这里叫包车不方便,反正也顺路,我们载你一程罢!”

  “哪里好意思!”英珍摆手婉拒,却听见姚谦嗓音低沉:“上车!”

  英珍偏不,后面的汽车摁了两声喇叭,司机不停陪笑:“聂太太快些罢,那戏院但得开演,这车就难出了。”

  她这才上了车,司机连忙回到前座,邮差绿的长椅与祥和金楼很快被甩得不见影子。

  第17章

  英珍朝姚太太道:“姚先生帮我把炸金子的手工钿付清了,哪里好意思呢!我得还给你。”从手提袋里去取票夹子。

  姚太太按住她的细腕:“他就这样的作派,你要还就是驳面子。这点钱算甚麽,你输几回麻将,我就挣回来了!”

  姚谦似不经意地问:“聂太太搓麻将还搓不过你?”

  姚太太笑道:“是呀!她不晓得记牌,能不输麽!”

  姚谦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英珍有些不自在,扭头往车窗外面看,姚太太在问:“你晚上回来吃饭麽?有你爱吃的鱼冻,都是指把长的河鲫鱼炖的,鲜的眉毛落下来。”

  他简单答:“有应酬。”姚太太自言自语:“那你明天吃罢,忘记了,苏念也不回,幸得还有赵太太和竹筠在,你的那套西服、洗衣店送来,酒渍印子虽淡了,但还是看得出”

  姚谦似乎很烦这些烟火气的话,一直沉默着,姚太太也终于闭嘴,稍顷问英珍,窗外那淡奶黄色的建筑是做何用的?顶端嵌着巴洛克浮雕装饰的大钟。英珍笑道:“应该是个电影院,瞧那里还竖着电影广告牌。”

  姚太太眯觑着眼,她有些近视:“喛,没戴眼镜出来,那是甚麽电影?”

  英珍道:“夜半歌声。”

  姚太太问:“好看麽?”

  英珍笑着摇头:“我也不晓得!大抵是悲剧,马太太讲看一回哭一回,眼乌子都哭肿了。”

  姚谦开口道:“方才店里经理把我三张大光明电影票,你们要看的话,现在去还来得及!”

  姚太太是高兴的,又有些担心:“不耽误你的时间罢?”

  姚谦没有答话,只向司机道:“去大光明!”

  没人问英珍是否要去,似乎她总会答应的,又何必浪费口舌!

  英珍自嫁到上海后,那时聂府还算鼎盛,她到大光明看过几次电影,陪老太太来的,晓得这里票价贵,迎的多是政府高官或社会名流,也有不少洋人面孔。

  能进出大光明看电影,是一件体面又值得炫耀的事。

  不过聂府很快落魄后,就再没去了,所以老太太打心眼里不欢喜她,明里暗里骂她是丧门星,却不怪自己儿子吃喝嫖赌败祖业。

  今是星期六,按惯例夜里九点一刻那场最热闹,却没想到这时也不冷清,英珍透过窗户玻璃看见附近几条马路停满了汽车,从里面走出各式各样的男人和女人。

  司机把车停在大光明门前,再下来打开车门,姚谦先走出,站在青砖铺的人行道上,眸光暗扫英珍先跨出一条腿来,旗袍开衩到膝处,因拉扯绷得很紧,露出一小截缕花的裙边,她穿的是黑色圆头高跟鞋,鞋面有两三道深深的褶皱、还有很多细碎纹路,套着白色的洋短袜,袜口失了弹性,松松的塌着,但丝毫不影响她修长带着弯弧的小腿之美,不是记忆里娇嫩幼轻的感觉,倒让他想起吃的汤年糕,瓷白里透出淡青,水滋滋地养着,看着就有嚼劲,勾人食欲。

  英珍出来后,再拉住姚太太的手,姚太太借力站定,看见姚谦已转身往电影院门口走。

  大光明电影院非是古典风格建筑,很现代派的风格,四围全是透明玻璃,被无数发射灯照的亮如白昼,亦映出英珍略显寒酸的身影,她顿步,朝姚太太笑道:“我今这一身简陋,与此地的富丽堂皇实在不配,还是不进去了,改日我再请您看电影罢!”说完就要走,姚太太其实心也所想,只不便明讲,见她倒识实务,说道:“你和姚先生告个别罢,免得他误怪我。”生拉硬拽的把英珍推到姚谦面前,戴红帽穿红衣的小郎拉开门,姚谦顿步微挑眉梢,淡问:“怎麽了?”

  英珍只得又重复了一遍,姚谦没答话,指着她问拉门小郎:“这位太太不允进麽?”那小郎陪笑:“能进、能进,除衣冠不整者,都能进得。”

  姚谦再朝姚太太简单道:“你替我挽留她!”率先进了门去。

  姚太太是很听丈夫话的,立刻言辞诚恳地说:“喛,不就一场电影麽!又不是来选美的,灯光一黑,白幕布一亮,谁管谁穿的甚麽呢!聂太太,我家先生作派如此,你这趟一定要赏我个面子” 英珍听她说的愈发不堪,索性打断,微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电影还没开场,白俄女郎领他们至休息室等候,才进门口,已经有人认出了姚谦,他是煤炭公司的买办陈先生,连忙过来鞠躬握手,两人站到黑色大理石贴的墙边闲聊。

  英珍则和姚太太坐在柔软的沙发椅里,她环顾四周,听闻前两年这里重建过,此时看确实所言非虚,有两个洋女郎胸前挂着藤盘,在卖焦糖爆米花和巧克力,还有桔子汁。英珍暗忖怎地都要破费一下,笑问:“姚太太,你要吃什么?爆米花、巧克力还是桔子汁?”

  姚太太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停顿了片刻,才敷衍似的道:“桔子汁罢!”

  英珍问过价钿,顿时唬了一跳,竟比外面精贵不少,但话已说出,容不得反悔。

  她把桔子汁递给姚太太,姚太太接过,随口问:“你不吃麽?”

  英珍低声解释:“我这两天不好贪凉。”姚太太笑了一下,眼神掠过轻慢,没再吭声儿,相信也未必相信,反正就那回事儿。

  英珍硬起头皮问:“上趟子在李太太家里,姚少爷舞跳得邪气好,他身材修长,探戈、爵士还有华尔兹真是有模有样。”

  姚太太语气很淡:“留洋旁的没学会,就学会跳舞了。”

  “你过谦!”英珍笑道:“他温文有礼,言谈举止到底不一样,和马太太的侄女讲英文,亦是不含糊。”

  姚太太嗤笑着嘟囔:“留过洋的,哪一位英文不好呢!”英珍还待要说,她索性打断道:“你新烫的头发不错,在哪里做的?”

  第18章

  英珍对这个姚太太迅速有了新认识,她的慌张、谦卑及笨拙皆留给了姚先生,一旦脱离他,她又是邪气冷漠和机警的,精明地能三言两语掐断你的痴心妄想。

  姚太太其实一直看她不起,却在姚先生面前掩饰得体,英珍笑道:“还能哪里?大马路的人民理发店。”算是上海滩的高级理发店。

  “哦!寻的哪一位师傅?”

  “范师傅!留过洋的,英文牢蹩脚,却学了一手剃头的硬本领,伊(1)还怪会花心思,会根据你的脸型气质专门设计发型,不过伊个人也有一副怪脾气,看得顺眼的好讲话,看不顺眼的,你把金山银山搬伊面前,眉梢都不抬的。所以我讲,留过洋的到底不一样。”英珍慢条斯理地说,姚太太听出些意味,却佯装不懂,只道:“范师傅,我记下了,改天去寻寻伊!”

  不谈姚少爷,英珍与她也没旁的话讲,两人又默坐会儿,姚谦和陈先生并个年轻女人一道走过来,那女人笑声若银铃般清脆:“姚先生把太太藏在哪里了?”

  姚太太顿时惊跳起来,拢拢发,舐舐唇,扯扯腰身,面庞浮起一抹温良的笑容。

  那女人穿一身海棠红丝绒旗袍,衣襟扣几粒盘香纽,鬈曲的乌发如波浪斜披左肩上,仿外国广告女郎的妆容,半圆眼皮涂得乌黑青紫,打着圆腮红,嘴唇亦是娇红欲滴,女人看着觉得太过浓烈,但男人应是喜欢这样的风骚样子,厅里大半数的雄性或明或暗的在看她。

  英珍原是坐着,她们相认与她大抵不相干,但姚太太和那女人寒暄后,姚谦指着她介绍:“这位是聂太太!”

  英珍不得不站起来,那女人伸过手来,并不追问她是何许人的太太,握了握松开,一面笑道:“冯莎丽。”

  冯莎丽是棉花大王的千金,在明星电影公司玩票的主演过几部鸳鸯蝴蝶派电影,让她家喻户晓的更多是关于伊的桃色新闻。

  冯莎丽的手有意无意碰触着姚谦的衣袖,侧着头捱进他的肩膀,不晓说了甚麽笑话,旁人没笑,她先咯咯笑个不停。

  姚太太道:“冯小姐在电影里悲悲戚戚总抹眼泪儿,原来却是这样开朗的性子。”

  冯莎丽笑道:“电影都是骗人的。”她瞟个媚眼给姚谦:“财神爷,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姚谦淡淡地微笑:“电影快要开场了。”

  “你坐在哪排哪座?”冯莎丽拿出票根追问,姚太太拿给她看,好巧不巧,竟是并排邻座。

  冯莎丽拍着手道:“听说这电影有些可怖,我胆子小,姚先生要护牢我。”当着伊夫人的面公然调情!

  英珍悄睃姚太太的神情,纵然极力摒忍,终是有些变色了。她心底幸灾乐祸,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但姚夫人确也不好惹,她当机力断,这风骚女人比英珍自然更具备威胁性,一屁股坐在冯莎丽的旁边,姚谦则坐在她与英珍的中间。

  场内很快坐得满满当当,还没开演,幕布洁白,射灯发出昏黄柔和的光芒,俄女郎胸前挂着藤盘,依旧兜售着焦糖爆米花和巧克力,还有桔子汁。

  “你要吃甚麽?”姚谦开口问,又说了一遍。

  英珍先没在意,他重复后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问她。

  生疏地摇了摇头,恰过来一对轧傍友(2)的青年男女,手里拿着票根问她几排几号,她邪气(3)热心地告诉他们,旁的电影院会在椅背后用白漆描个数字,这里写在左侧扶手上,洒了夜光粉,就算正式开演,关掉探照灯,来晚的人也能寻到座位。那对青年男女连声称谢,并坐在了她的旁边。

  探照灯突然灭了,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嘁嘁喳喳的说话声未停,幸得白幕布发出了亮光,黑色的演员表自下往上飘浮。

  英珍瞟到旁边的年轻小姐、撕开巧克力表面的锡箔纸,用力掰了一块,咯嘣一声,甜蜜地断响,足见其份量很扎实,分给男伴后,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块。

  她收回视线,专注于电影,听闻这部电影的大广告还吓死过一对母子。看了片刻,她觉得我国的恐怖片有个通病,音效还算罢,画面要唬人时倒一片黑糊糊,年轻小姐窸窸窣窣的掏出绢帕抹眼泪,男伴小声安慰着。

  英珍勾起嘴角,电影里晓霞和丹萍的爱情再凄苦,也比不过她凄苦;纵是再恐怖,也比不过她曾遭逢的恐怖

  她的笑容倏得僵住,惊睁双目,像遇见了鬼般,姚谦竟然趁黑抓握住她的手,不容分说的包裹进掌心里。

  她咬紧牙关奋力挣扎,或是动作过猛缘故,椅子咕咚闷响了一声,立刻能察觉到年轻小姐侧头看她,前座也不耐地动了动,姚太太朝前俯着上身,像在跋鞋后跟,脸却偏向她这边,似乎在窥伺着甚麽。即便如此,姚谦仍旧握紧她的手,毫无放开之意。

  英珍不敢再挣扎了,报纸上已婚太太出轨的桃色新闻每周都有,逼迫的、诱奸的或主动的,无论孰是孰非,一应儿都是太太的错,被口诛笔伐、游街示众、被唾沫星子淹死,从此再难见人。那惭悔要脸的,受不了辱,或喝药或上吊死了,而那奸夫照常过他的好日子,甚在指指戳戳中,在旁人的眼里,却无端衍生出别样的男性魅力,或位高权重,或有钱有财,或有一双勾人的桃花眼,都能引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嗨,他有令人着迷的资本”

  英珍任他握了会儿,待四周如常后,才开始挪动手指,一根根从他的指缝间游离,他的手和年轻时感觉大不相同了,似乎变得宽大且厚重,还特别的有力。

  这双手其实盛满了权欲,财富在他指间如流沙般循环往复,早已没了感情,全是铜臭味儿。

  他不是姚嘉霖,他是姚谦,她早在心底为他筑起一座坟冢。

  备注:1:伊:他的意思。 2:谈恋爱。3、很。

  第19章

  英珍抽掉和他缠绕的最后一根小指,迅速要逃跑时,又被他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

  他胸膛贲起沉闷地笑出声来,在这众人同悲的时刻是十分怪异的,姚太太低声说了一句,英珍没听清,但姚谦说的话进了耳里:“这也叫悲?我却看的高兴。”

  他能不高兴麽,他正肆无忌惮地调戏她。她却拿他不能怎样,既然不能如女英雄那般狠狠刮他一耳光,就只能顺从认清的现实。

  一旦心底顺过气来,感官的体验就放到了最大。她这些年在聂家怎麽说都是少奶奶,十指纤纤不沾阳春水,保养得根根指骨柔软滑嫩,而他的指腹却有硬实的茧子,他若抓着她的手不动便罢,却又不老实的磨来蹭去,弄得她生疼。咬着下唇使劲揪他手背表面的皮,没留情,狠得不行。

  姚谦微顿,忽然五指穿插进她指骨间交扣而握,紧紧地肌肤相触,亲密而暧昧。

  幕布上的画面充斥着黑白色,人物的面庞上,阴险狡诈和悲凄痛苦轮相交替。

  英珍却忆起年少绚烂瑰丽的那一抹,她抬眼看见银红纱的绣帐、鹅黄撮穗门帘随着床板嘎吱响动而剧烈地晃荡,豆绿色的薄被一半儿滑至床下,一半儿揉乱了被她的足尖踩住,他把她的手用力摁在雪青洒花的枕面上,再十指紧紧交扣,愈发凶猛无章的进犯,她潮红着脸儿、双腿挟紧他的腰,酸胀疼痛,更有一种欢情悦意,如万千蚁虫啃骨噬肉,需得他来将她解救。

  那是个春光明媚的艳阳午后,一枝嫣粉桃花斜过圆窗,黄莺儿不及她的叫声动听。

  十指交扣的起了痛意,英珍被惊回神魂,手指被他勒得要断欲要抗议时,姚谦却倏得松开她,站起身径自离去了

  姚谦坐上了汽车,司机恭敬地问:“这就走麽?”

  他道等一等,从香烟盒子里取出根烟卷儿,点上火,吸一口,车内昏暗,一簇火光紧缩又张开,烟圈缓缓迷蒙了面庞。窗外的霓虹闪烁不定,把夜空映得蓝里泛红,大世界的玻璃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里厢的纸醉金迷满了出来,淌得一街流光溢彩,汽车嘟嘟摁着喇叭,电车叮玲玲进站了,黄包车抢着过红灯,巡捕阿三就是一棍子,热热闹闹的,只有那些已无色相可卖的娼妓,站在暗角阴壁处等待,忽然伸出一只惨白的胳臂去拉路过的男人,男人受了惊,骂骂咧咧,啐一口走了。

  姚谦眯觑起眼,另一只自由的手伸至胯间,那里躁动不安,恰这只手才和英珍的手亲热过,便仿若她滑嫩白腻的指骨在抓握他,忽然有人蓬蓬蓬地敲窗,是卖花的小女孩:“先生,买枝玫瑰花罢!”他没有理睬,又有一个老妇人蓬蓬蓬地敲窗:“先生,香瓜子五香豆梨膏糖要伐!”他朝司机道:“你去赶一赶!”嗓音喑哑,气息不稳。

  司机连忙下车守着,直到姚谦摇下了半窗,朝他淡淡道:“走罢!”

  电影幕布写着完字,灯火大亮,大家都眼眶发红,哭册乌拉(1),你看我我看你,难以言喻的伤心和共鸣。随人流往楼下走,姚太太手里攥的帕子似能捏出水来,她有些惊奇地问:“聂太太,你不感动麽?”英珍笑着撒谎:“我已经看过一遍,这是第二遍了,心底还是难过、却再也哭不出来。”

  姚太太不赞同:“我若再看一遍,一定还会流眼泪的。不过我不会再看了,我心肠太软,受不了这个!”

  英珍没搭腔,心底滋生薄蔑,美娟她都大看不起呢,若姚苏念找个女戏子或堂子里的结婚,这棒打鸳鸯的戏码,只怕姚太太比电影里有过之无不及。

  两人走出电影院,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大把大把霓虹恍的人眼花,姚太太四处张望,一个男人朝她们过来,是姚谦的秘书,他笑容很亲切,说话的语气也分外诚恳:“姚先生有应酬先走一步,我荣幸送太太们回去。”姚太太似想起甚麽,朝英珍笑道:“我要去马太太屋里搓麻将,你也一起去麽?”嘴里邀请,表情却很敷衍。

  马太太家住玉佛寺附近,与英珍的方向南辕北辙,她不动声色道:“今儿真不大巧,老太太请了姑子来家里宣经讲卷,我们这些媳妇必须陪听,否则有得话说。”

  姚太太摇头:“大家族规矩是多。”又讲了两三句常来常往的话儿,算给彼此个体面。秘书拉开车门伺候她进去。

  英珍转过身走了几步,那秘书却跑过来拦住她,指着路边一辆黄包车,微笑道:“此地雇车邪气艰难,太太乘这辆罢,车钿我已付清。”

  英珍连忙道谢,驻足看着黑色汽车驶远了,想着不用付车钿,索性买了一包糖炒栗子,热气透过纸袋子滚热着手心,也一并温暖了这个略带凉寒的秋晚。

  鸣凤等在大门口,见到她忙道:“奶奶快些罢,老太太大发脾气呢,其它房的奶奶都去了。”

  英珍只得往老太太的院子赶,一面蹙眉问:“她又怎麽了?”

  鸣凤道:“不清楚,像是丢了东西。”

  英珍心底一硌,脚步渐缓:“甚麽时候的事?”

  鸣凤摇头,有些愤愤不平:“我也不知,她们凑头嘀嘀咕咕的,见我来就散,风吹耳里就这一句。”

  英珍总觉这丫头呆笨不聪明,从前权当年纪小,如今岁数上来,也未见有长进,还是趁早放出去适宜。她这般想着,已走到老太太房前,隔一道帘时,恰听见三奶奶哼哧一句:“这府里几十年没遭贼惦记过,怎地她哥嫂一来,就失了窃!”

  英珍只觉一股子血涌上脸颊,气得直咬牙,丫头打起帘子禀报:“五奶奶来了。”

  她这才入房,果然人都到齐了,大爷竟然也在,一手挡着嘴悠闲地剔牙,眼睛打她走进来、就胶在她身上不见挪开,大奶奶不小心把手边的茶盏打翻,泼了他一袴子。

  备注:1:哭丧的脸。

  第20章

  大爷这才起身,踩着很重的步子走了。英珍走近老太太叫了声“妈”。老太太抬起耷拉的眼皮看她:“一身风尘,到啥地方去了?”

  三奶奶、四奶奶还有七奶奶抿起嘴轻笑。

  “笑甚麽?”老太太愈发起劲儿:“乌糟糟、乱七八糟,不想好个!”生怕旁人不晓她语带双关。

  聂府大家族,往昔人丁兴旺,后宅亦是你死我活的争斗,她能从中杀出一条血路,也是不简单。

  如今年岁愈发大了,脊骨也越挺,践踏起媳妇来更是面不改色的。

  英珍佯装听不出,否则还能怎样呢!她说:“我陪姚太太看电影去。”

  大奶奶笑道:“可别提姚太太,她帮人家讲,与你一道叉麻将,赢了不少铜钿。你也勿要当伊是戇憨憨,想要美娟攀高枝儿,先掂掂自家斤两,否则罢,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落得个人财两失”英珍晓得她这些日和李太太走得近,为着大女金凤,巴巴也想来分一杯羹,不过是仗着大爷在政府里有一份闲职,其实落在那些高官或他们太太眼里,同她也就半斤八两的货色罢了。

  老太太先听不下去,她最护短,冷着脸骂:“攀高枝儿?你倒说说她是甚麽高枝儿?皇帝老子不成!我们聂府百年大族,曾出过一位娘娘、三员状元、任过两朝宰相,我也有诰命在身,在清朝时,你父辈亦是说得起话响当当人物,皇帝老子也要给些许薄面,如今改朝换代了,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她算甚麽东西,要你来拿鸡毛当令箭,在这里狗仗人势!”说得义愤填膺,把手里的香烟蒂瞄准大奶奶弹去,大奶奶胀红着脸也不敢躲闪。

  英珍曾听闻老太太抽水烟那会,脾气一上来,甩手就掷烟管,也不晓摔坏了多少根,大奶奶额头有块疤,就是这麽来的。她受老太太的气比她们要多的多,待她们一房接一房被抬进来时,老太太开始改抽香烟,家道也在中落。

  一时无人敢言,老太太咳了一泡浓痰吐在盂盆里,才叫李妈说。李妈道:“今朝韦先生要来,老太太去祠堂听经时,命我把那柄珐琅如意用清油擦亮些,恰五爷带五奶奶娘家嫂子来拜见,我领他们到明间吃茶等着,五爷说他有应酬,命我去回禀老太太,走时我把如意搁在桌上簸箩里,用红布遮挡着,回来时五爷已经不在了,娘家嫂子还在等,我说老太太一时半会回不来,她这才告辞走了。”又附和一句:“娘家嫂子袖笼里鼓囊囊的。”未必真看见,如意是在她手里没的,也想法子急着要嫁祸旁人。

  英珍脸颊的血色如褪潮般、瞬间变的雪白。老太太正从耷拉的眼皮底凶狠地注视她,她若娘家还大富着,岂会受这样的侮辱,她不能替嫂子辩护,也不能说是丈夫所拿,妯娌们在等着看热闹,她现今说甚麽都是错的,却又必须得说:“外盗易挡,家贼难防,谁知道李妈出去,就没旁的丫头婆子进来?五爷及家嫂都是眼里见过钱的,还不至对个珐琅如意就起心生念,搭了自己名声,不值当的。”

  三奶奶立刻道:“都不承认,那就报巡捕房来查!他们总有手段查清楚的。”

  英珍点头同意:“这样更好,查得明明白白,别冤枉好人,也别放过坏人。”

  老太太皱起眉头,她还是家丑不可外扬的老思想,除非杀人放火不得已,这种小偷小摸勾当闹得报巡警,实在有辱门风、败坏声誉。

  “胡闹!你们嫌这事不够丢人?还要传扬到外面去?最好登个报让整个上海滩都晓得?你们就有面子了?你们以后女儿不嫁人了?儿子不娶媳了?”她伸长左腿,让丫头给捶捶。

  “那就这麽算了?”三奶奶心有不甘,嘀咕着问。

  “都回去自查,查到交回来就算罢,我当没有过这事儿,但若不交回、日后马脚露出来,无论是谁,直接扭去见官坐牢,任谁求情都无用。”老太太往枕上一倚,两眼一闭,说困着就困着,一众只得出来。

  英珍边走边问鸣凤:“我那娘家嫂子来过了?”

  鸣凤称是:“恰老爷在,同她闲聊会话,就带着来见老太太。”

  英珍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她,再问:“先前你怎不告诉我?”

  鸣凤神色有些慌张,嗫嚅道:“就顾着老太太那头儿,把这事一时忘记”

  英珍咬着牙闷头往前走,进院子就听下人禀报,三姨太太来了。她大抵坐在窗边闻到说话声,英珍掀帘进房时,她已十分恭敬地站在门边。

  “有事?”英珍脚步未停,径自走到橱柜前,把手拎袋摆进去。三姨太太倒好茶,低眉顺眼地捧来奉她。

  英珍接过不喝,又搁到桌面上,蹙眉,语气很淡:“你若无事就先退下罢,我累了。”

  那三姨太太陪着小心:“昨老爷在我那里提起姐姐要陪他赴高级宴会,一时没有合脚的鞋穿,我恰有两双新的、从未曾穿过,且姐姐脚码和我的一样,便赶忙抹灰擦油地送了来。”一面把鞋盒揭开来,一双珠白圆头高跟,一双亮黑尖头镶钻高跟,耀武扬威地展在英珍面前。

  鸣凤隔帘禀道:“老爷回来了。”

  英珍没理睬,捏起珠白色的,上下前后打量,随意儿问:“老爷给你买的?”

  三姨太太点点头道:“从前买的,但样式到现在也不过时。”

  聂云藩走过来,心情很愉悦的样子,笑嘻嘻地:“英珍你试试看,我记得这两双在先施公司买的,价钿不菲。”

  “是麽!”英珍笑了笑,忽然脸色一沉,把手里的鞋朝聂云藩狠狠地掷去,打在他的胸口。

  “噗!”一声闷响,“咚咚”两声重响,鞋子跌落在地面,一只站着,一只倒着,都很狼狈不堪。

  聂云藩只觉一道白光飞了过来,还未及闪躲,胸口猛得吃痛,垂头看,那一对凶器、大张旗鼓地掉落在脚旁。

  第21章

  “这是干甚麽!”他冷冷道,抬手取下金边眼镜,平时总玩世不恭的样子,真得不笑了,脸庞绷紧,表情阴森森的。

  萧府里这些个兄弟,属他的相貌最像老太太。

  三姨太太吓坏了,站在旁边噤若寒蝉。

  “你把我当甚麽!路边的垃圾瘪三是麽!”英珍怒骂道:“你看低了我,纵是不去,也不会穿堂子出身的姨奶奶的鞋。”

  三姨太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十分的难堪,这些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彻头彻尾的努力改造,已经没人还记得她的过去。

  确是她想错,不是不记得,只是不屑提罢了。

  帘子外的丫头竖起耳朵,两个婆子矮身蹲在窗牖下,佯装在忙碌。

  聂云藩叫三姨太太滚。她弯腰捡起鞋胡乱塞进盒子里,像有鬼追着般跑出房,眼含泪花与美娟擦肩而过。

  丫头婆子见着小姐来了,也哄得各自散去。

  美娟站在帘外,凝神细听里面的动静。

  聂云藩抬手一记耳光,打得英珍的脸偏了过去,雪白的珍珠耳环坠子躁动着甩上面颊,沁心的凉意,愈发衬出一片火辣辣。

  她摩挲着自己的颊腮,滚烫,肿胀,疼痛,指尖难遏地颤抖,心也骤然紧缩,听他凑近口吐恶言:“你以为你是甚麽好货色,婊子不如,被男人玩烂的货。”

  英珍侧过脸恨恨地看他,冷笑道:“我再不济,也不会打着我娘家嫂子当幌子,跑去老太太房里做三只手。我还明跟你讲,你不和老太太去说清楚,我就去找李太太,她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定会让她的先生亲自督办,查个水落石出,再把这桩丑事捅到报社去,那帮记者正愁没新闻呢。你别把我逼急,逼急的兔子也会咬人。”

  聂云藩面色铁青,低骂声婊子,抬腿朝她身上狠踢一脚,气冲冲地走了。

  英珍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他踢在了她的软肋上,痛得眼泪直流,滑过红肿的面颊,眼泪都成了刀子。

  不晓过去多久,房里没有开灯,黯沉沉地,廊上的灯笼却雷打不动地亮了,红璎璎的透进窗格子来,映着那瓶真假混杂的花枝,因养了几日,里厢的桂花绽放了,浓烈的甜香萦绕在鼻息间,却莫名渗着一股子血腥味。

  英珍把呜咽声吞进喉咙里,她扶住床沿艰难地站起来,捂住肋处,去捻亮灯,再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委实吓人倒怪(1),右侧脸高高肿起,五个指印泛透青紫,嘴角也破了皮,溢着血丝,她的眼睛哭红了,眨巴两下,泪花滴闪欲流。纵是如此,还是楚楚的美丽,仍然不显老,一如年轻娇艳的少妇,但她希望自己快些老去,早些死了算了。起身解开旗袍,撩起衬裙,肋处也是碗口大的青紫,她的肤又白,愈发显得惨不忍睹。

  她命鸣凤打热水来,要滚滚的,没一会儿,鸣凤端着水盆进来,见到她的伤势唬了一大跳,流着眼泪也不怕烫,拧干洋面巾叠成四方块替她敷在肋上。

  英珍嗓子里发出低吟,烫的心尖都在打颤,一阵替过一阵的灼烧后,虽然还是疼痛,却缓释了那种脚踢在肋上的硬实感,开始舒张伸展开了。

  “有甚麽好哭的,又不是第一次见。”英珍摸摸鸣凤的头顶,这丫头笨归笨,也没有甚麽眼力见,却是这府中唯一个会为她流泪的,所以才会留着她这些年,嘴里一直发狠要撵她出去,一直未有成行。

  待美娟进来时,她已经收拾好自己,倚在床上,手帕裹紧滚热的鸡蛋在颊上来回滚着。

  "姆妈,好些了麽?"她凑近镜前,仔细打量薄柿红的丝巾,才学会的新系法,用珐琅彩?玉石的丝巾扣这样束紧,果然很气派,听闻是从洋人小姐那里流传来的。

  英珍没有说话,只“嗯”了一声。

  美娟走来坐到床沿边,指着颈间的丝巾给她看,兴致勃勃地问:“这样是不是很洋气?”

  英珍抬眼盯着她,心底终是起了些许寒凉。

  她在月子里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死了。

  美娟被抱去老太太房中养着,十岁里送回她身边。

  她曾用尽法子、要暖热这份疏离许久的母女之情,总不得要领,直至某日隔着窗牖、听见小女孩儿在跟老太太身边的李妈说:“那婊子想笼络我,我不理她!”

  稚嫩清脆的喉音含满轻蔑和得意,如一支利箭插入她的心脏,血淋淋的要人命。

  知道这是个再也喂不熟的后,英珍心灰意冷,也就顺其自然,不冷淡也不亲热的观望她长成大小姐,成为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她尽得老太太真传,看人时浓黑的睫毛密不透风儿,一说话就压低声,神神秘秘的 ,怕人摸透心思,总似笑非笑,欺软怕硬,爱看热闹,只有切关自己的事儿,方才琢磨心思,占尽好处,且她在洋学堂念书,学知识见世面,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英珍默稍许,才淡道:“丝巾扣好看归好看,只是用料廉价了。”

  美娟岂会不晓得,这珐琅掐丝不细腻,鹌鹑蛋大的玉石是用玻璃仿的,她手头紧,以前日子好过时不觉得,现在各房都在精打细算,老太太不比从前大方,父亲自己花都不够,姆妈也整日为钱呕气,她真的买不了,只得戴个假的聊以自慰。如今能摆脱这样的窘境就是嫁人,嫁个有权势的富贵人家做少奶奶。

  她的年纪按现今标准有些小了,但按老法来讲,却正是择婿的最佳时机。

  她一眼便相中姚苏念,他家世好,人体面,这里的体面包括样貌、学识及职位,至于感情只觉虚无飘渺,总没抓在手中的现实可靠,她甚想过结婚后的日子,公公总要回南京的,婆婆定会跟着去,她和姚苏念待在上海,住着二马路的公馆,又没长辈束缚,生活用度富足,终日吃喝玩乐,这便是她憧憬的神仙日子。

  备注:1. 吓人

  第22章

  “日后手头宽松了,我再买真的,也给姆妈买来戴。”美娟笑说:“大后天姆妈勿要忘记、有高级宴会要参加。”

  英珍把鸡蛋在面颊滚了滚:“你看我这副尊容,哪还有心思赴会?!丢不起人,我不去,你随他去罢!”

  美娟把丝巾扣松脱,攥在掌心把玩,一面道:“这怎麽可以呢,秦先生的请帖讲好要三个人一道去的,缺个人总不像样。”

  英珍冷笑一声:“秦先生不过客套两句,你们倒当真了?”

  美娟忽然把丝巾扣往地上狠命一掷,“砰”的像有甚麽碎了,英珍怔愣住,抬眼见她绷着脸阴森的样子,像极了聂云藩,顿时怒从心头起,厉声道:“看你像甚麽样子。这又是扔给谁看?我并不是谁的气都受的,尤其是你,给我滚出去。”

  美娟叫了起来:“你明知道去参加这个宴会是为了甚麽?却在这里装糊涂,不是为秦先生,是为姚苏念,为我嫁的好,马太太薛太太范太太为了自己女儿或侄女,都在和姚太太套近乎,她们整日黏糊在一起,听说马太太的侄女和姚苏念还一起去看了电影,可你为我又做过甚麽,只知躲在房里看书、插花、听戏,算计你那点嫁妆能当多少钱。我是不是你生的,是你生的,就念在这份母女情份上,你帮帮我,帮我嫁给姚苏念。”

  母女情份?!英珍若不是脸疼唇角也破了,她真想大笑起来,母女情份从美娟的嘴里说出来,真是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

  她冷笑道:“你有个这样的父亲,还指望嫁给姚苏念那样的人家?趁此绝了心罢!”

  “我不管!我就要嫁他。”美娟面胀脸红、满眼是泪,近乎大喊了:“如果是这样的不幸,你为何要生下我、为何不一碗药汤把我溶掉!如今又说这样的话,不如让我死了倒干净。”转身哭着跑出房去。

  英珍听见廊上咚咚的脚步声跑远,很快听不见了。她并不担心美娟会做傻事,那样执着要嫁给姚苏念做贵太太的意志,哪里会舍得去死!

  抬手把纱帐从铜钩上荡下来,掩住了床,没会儿,泪水抛抛洒洒湿了枕头,美娟那句“为何不一碗药汤把我溶掉!”戳刺着她的心,疼痛得难忍。

  她曾经怀过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死了

  英珍一家来得晚了。

  路上汽车无端出了故障,幸得修理行离得不远,临时雇来的司机骂骂咧咧开了去,两三小工检查半天,第一句话便是:“先生,你这车子较怪(1)辰光没开啦?”一口苏北话,聂云藩瞪起眼大着声儿:“瞎三话四(2)前两天才开过。”这显然是谎话,小工懒得与他争辩,与司机嘀嘀咕咕着。

  英珍和美娟站在廊下等候,天突然转冷,阴丝呱嗒(3)不停落雨,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像老妇人历尽沧桑的手掌,无可奈何的屈展朝天,天公不作答,默然看着黄包车轱辘唏溜溜在湿泞路面蹍出两条细长的印痕。戴毡帽的车夫比客人还赶时间,后鞋跟抬落间,泥点子密密麻麻甩得小腿上皆是。这里离外滩很近,能听见汽轮鸣笛声,钟楼也看得清楚,白底黑针指到六时。美娟抱怨着,不如乘黄包车去,被聂云藩低斥两句不吭声了,她其实也明白,就是想撒脾气。

  英珍倒是无谓,显然对宴会没有期待,甚对这小小的插曲有种孩童般恶作剧的喜悦,只是这样站着,她的脚后跟有种不适感,穿得还是那双磨脚的高跟鞋,有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意味,可惜她不是打虎英雄,注定又是一场血淋淋的豪祭。

  汽车总算修毕,司机和聂云藩耳语两句,再和小工说了甚麽,小工走到英珍面前:“太太,修车费一百铜钿,先生讲伊钱包拉在府里了,让我来问你讨。”

  英珍抬眼看向聂云藩,暗自咬紧后槽牙,冷笑道:“谁出来带这麽多钱,赊帐好了,你明日到聂府来找管家要。”

  小工抬高嗓音:“这位太太讲讲道理好较,我们小本经营,现修现付,从不赊帐。”

  英珍回道:“你冲我个妇道人家吼没有用,你去和先生商量。”

  “先生说找你,你又推给先生。”小工眼神粗暴地上下打量她,嘴里不干不净:“瞧着人模狗样,却是赖急皮(4)。”

  英珍沉下脸色:“你怎麽骂人!”

  “我不只骂人,还会打人哩!”小工往地面啪得吐一口痰,使劲搓着五短手指,指甲里塞满乌黑的机油,美娟有些害怕,趁机朝聂云藩跑去,小工也没拦,他的目的就是要钱。

  英珍生气道:“你试试看,这也是王法之地,岂容你乱来。”

  小工朝她逼近一步:“太太也知王法呀,那赖我的车钱作甚!你目中无法,我便目中无人,你给不给,你说,到底给不给!”

  英珍被迫的往后退,透过他的肩膀,看见美娟拉了拉聂云藩的胳臂,却不为所动,继续背对她和司机站在车旁说话。

  还有些小工很注意地向他们望着,其中两个丢掉手里烟蒂,用脚底狠尽碾磨两下,似要走过来帮腔。

  英珍不是没钱给,但想着要替聂云藩付这笔冤枉帐,她就恨,倒宁愿被小工打几下。

  也就这档口,有人喊了声聂太太,随望去,竟是姚谦的那位范秘书,不知何时来的,又站了多久,他推推眼镜框儿,笑眯眯问:“聂太太需要帮忙麽?”

  英珍迅速望见修理行对面、指示灯由红转绿,一辆斯蒂庞克缓缓驶远,她收回视线还未开口,小工已道完始末,范秘书二话没说,掏出钱夹子把帐付了。

  “范先生,这怎麽好意思!”英珍面庞有了血色。

  范秘书笑着摇头,抬起腕看看手表,善意地提点:“你们也快些,秦先生是个最注重守时的人。”

  聂云藩这时也走过来,两人体面地握手、寒暄几句,便告辞先离去。

  注:(1)很。(2)瞎说。(3)阴湿(4)无赖

  第23章

  华懋饭店门前,穿红白制服的拉门小郎来帮助停车,聂云藩把司机的代驾费给了,打算回去自己开。

  他怀疑这个司机和修理行的小工有所勾结,汽车刚驶出府时是好好的,怎说坏就坏呢,他们合起伙来诈骗,甚考虑宴会结束后去巡捕房报案。

  英珍不搭理,自顾踩着乳白大理石铺成的旋转楼梯往上走,仰起脸看天花板上古铜镂花吊灯,倒是美娟听不下去了,一跺脚低嗔道:“还有完没完呀!”

  “哼!”聂云藩从鼻孔里哧哧两声:“我定会要他们的好看。”

  二楼楼梯口的招待员拦住他们,需出示邀请帖,他从西装内侧插袋取出,很是不在意地递上,但面庞却显露出一种正经的神气。

  招待员核对后,连忙领他们到厅门口,一阵阵掌声排山倒海般直往耳鼓里冲涌。

  秦先生大抵已说过了一些话,他稍顿,清咳一嗓子:“今天,非常荣幸,请到财政部部长、姚谦先生。请财神爷来讲两句。”

  又是一阵喧天的鼓掌,还挟着些笑声,恭维的,又有些底气不足。

  英珍看着一个男人不紧不慢走到麦克风前,一束明亮的探照灯映在他的身上,西装革履,高大魁梧。

  他轻描淡写地微笑,却难掩举手投足间的意气风发。

  可以想见,他这数年过得真是好极了!

  英珍和赵太太、马太太、李太太还有薛太太围坐在宝蓝牛皮沙发上。

  她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能在她们之间占有一席之地,这也是件颇具有戏剧性的事。

  赵太太从招待手中要了一碟奶油小方,朝英珍呶呶嘴:“你也尝尝,我常来此块(1),就属这里的点心味道邪气好,百吃不腻!”

  英珍虽不惯她口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却也假装出谁没吃过的老成,要了一碟,浅黄的蛋糕胚不过两块麻将牌合并的大小,中间和顶面涂了两层雪白奶油,中间薄些,顶面很厚,打成一卷一卷波浪褶皱的花样,还嵌了一颗鲜红玲珑的樱桃,这季节没有现成的,多数用的是洋罐头。

  她拈起小金匙劈了一窝白入了口,是很新鲜的稀奶油,清甜即化。马太太喝着香槟酒,啧啧道:“你们瞧,姚先生姚太太真是郎才女貌,喛,恩爱情深!”

  “夫妻能做成这样,也是前辈子积得福气。”薛太太感叹。

  “各人各命,羡慕不来。”李太太抚触着手指戴的钻戒,又称赞:“姚太太那套蓝宝市面没见过,价钿一定不便宜!”

  马太太嘀咕:“姚先生对夫人出手相当阔绰,我那位定不肯的。”

  英珍也随望去,姚先生姚太太是贵宾,他们跳首支舞开场,较轻快的曲子,姚先生跳得游刃有余,他很会跳舞、她的舞跳得也好,都是他教的。

  目光移向姚太太,她梳髻,黑鸦鸦堆在脑后,露出不算长的颈子,大抵为遮掩丰满的身材,穿着一件黑丝绒旗袍,却有几分欲盖弥彰,幸得耳、颈和手指上蓝莹莹的光芒闪烁,顿时高贵的让人不会再在意其他。

  英珍看出她不太会跳舞,前面就很勉强,后面体力跟不上,或许又有些慌张,错了几下步子,还踩了姚先生一脚,他渐慢下来。

  英珍收回视线、挖了樱桃连奶油一起入口,再四下张望,美娟和三五小姐围簇着姚苏念、还有两位年轻人。

  美娟新做的鬈发,烫得短卷,一簇簇扎着颈背后肌肤,很好的矫正了她有些长的脸型,整个人显得活泼娇俏,灰褐色的眼珠闪闪发亮,嘴一直在动,一直在笑,无论是别人说话还是不说话的时候,她在用尽全身力气吸引着姚苏念的注意,姚苏念似乎被感动了,问招待要了一杯乌龙红茶给她润润嗓。他旁边站着赵太太的女儿竹筠,不争不抢,只微偏着头听他们说话,适实微笑,一脸大局已定的恬淡和安稳。

  英珍心思转沉,还未说甚麽,赵太太却先道:“阿姐你看,美娟在苏念面前太活泼了些!”

  “她就那性子,人来疯,人越多越疯!”英珍不以为意。

  赵太太轻笑着摇头:“大抵是我多心!谅着我俩数年的情谊,还是想让你提点些美娟,免得日后为情所困,伤心伤身!”

  英珍抿奶油压在舌底:“你这话说的没头没脑,我倒是听不明白了。”

  赵太太笑道:“你这麽聪明、还不知晓我的意思!”

  “我哪里知晓,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喛,你把话说的!”赵太太依然再笑,眼皮子却薄薄地抖了抖:“我这蛋糕是吃不下去了!”

  英珍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颇津津有味,是装的,岂会不懂她话里的深意,心底又急又气,再瞟扫过美娟,那样用力过度的求偶,在别人眼底是可笑,她却觉得十分可怜。姚太太汗涔涔走过来,薛太太连忙站起,把位子让给她,赵太太则递给她一杯白开,姚太太接过,咕嘟咕嘟喝尽,口红印子肥满地印在杯沿一圈儿。

  马太太几个乱七八糟地恭维她舞跳得好,姚太太先还不信,又过来个能说会道的周太太一顿夸,她由不得不信,喛得笑出声来:“你们不晓我有多紧张,数着拍子就怕踩错,有一脚软绵绵地,好似踩在先生脚背上。”一众直赞紧张都跳的如此好,不紧张那就更了不得。

  周太太信誓旦旦:“我一直盯着,你未踩到姚先生,跳得比电影明星还要好。”又挨个儿握手,手指根根如胡萝卜粗,戴着一颗更粗悍的火油钻。

  众人心照不暄地轻笑,马太太背过脸去撇了撇嘴,李太太凑近英珍耳畔:“这是周朴生的姆妈,她先生开棉纺厂的。”

  范秘书走过来,笑眯眯地问:“还有哪位太太赏光,愿意和姚先生跳一支舞?”

  作者的话:众亲们,赏点推荐票啦!

  第24章

  范秘书走过来,笑眯眯地问:“还有哪位太太赏光,愿意和姚先生跳一支舞?”

  太太们面面相觑,先是各种笑,嘟囔着“喛、啊,哟!”却难分辨其意味,没人起身,却又一副跃跃欲试的态,仿佛在说:"跳舞肯定想跳的,但那样的大人物,不配和他跳罢——真的不配麽?"心思百转千回的梢尾,毛拉拉的搔人痒。

  “你们勿要顾忌我。”姚太太笑道,为以示大方,朝赵太太呶嘴儿:“你去!”

  赵太太摇头:“我是旧式礼教家庭出身,嫁的也是这样的门户,规矩繁琐,不敢搂搂抱抱地跳舞,你们别管我,自顾自在!”

  “赵先生管束太紧,也怪你没有主见!”听得这话,大庭广众的赵太太面庞蓦得红了红。

  姚太太喛一声,又看向马太太:“你的舞跳得好,去陪我先生跳一曲!”

  马太太连忙摆手:“不晓哪能回事体!(1)我看到姚先生吓的,腿肚子发软,浑身打飘,走路都无气力,更况跳舞!”

  众人皆抿嘴笑,姚太太笑骂:“你也是胭脂队里、霸王似的人物,吓他作甚,没有一点用场。”

  马太太道:“凭你怎麽激将法,在这里丢人,总比去姚先生面前丢人强!”

  一众乐过,李太太道:“看我作啥?姚先生一米八,我一米五,真个跳起来他吃力、我也吃力,还让大家看笑话,何必哩!”

  英珍脑里想像着那样的画面,甚觉滑稽,不禁垂颈暗自莞尔,忽然听见范秘书问:“聂太太肯赏光麽?”

  惊讶地抬头,恰见太太们也齐齐朝她望来,英珍又不是傻子,一径推脱:“我舞跳的邪气蹩脚,难登大雅之堂,还是不要献丑罢!”

  赵太太插话进来:“瞎讲八讲,谁有你跳的好来哉!旁人不知,我还不晓麽!”

  英珍笑道:“你晓得甚麽!近二十年没跳过了!”

  赵太太反驳:“你只要愿意跳总能跳的。”

  英珍目光一黯,笑容微敛,不知她要搞甚麽名堂。范秘书依旧客气道:“聂太太赏个光罢!”

  英珍有些不耐烦了,蹙紧眉头微笑道:“何必强人所难呢,我实在不会跳!”

  姚太太则望见冯莎丽像块狗皮膏药黏在姚谦的身畔,挽住他的胳臂往舞池里拉,大波浪的鬈发,大红嘴唇,豆绿旗袍紧裹住曲线曼妙的身躯,高耸的胸脯、窄细的蜂腰,修长的纤腿,旗袍恨不能开到大腿根子,一线雪白若隐若线。姚谦似有所动、却未动,侧首向她们这边看来,或是仅看着范秘书。

  只要范秘书摆摆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和冯莎丽相拥起舞,反正总要跳的。

  姚太太很快道:“聂太太,你陪我先生去跳一曲,快去!”

  英珍愣了愣,以为她是在虚与委蛇,客气道:“还是不了。”

  姚太太冷笑一声:“让你去就去,非要我求你不成?给我个面子,算是欠你的人情,可好?!”

  一众沉默不言,英珍脸庞火辣辣的,这话颇有将她逼上梁山的意味,若还一味推拒,日后也再无见面的必要。眼角余光瞟向美娟,美娟落了单,背倚着柱子在吃点心,目光却一直追随姚苏念的身影打转心不由一痛,纵是再生疏冷淡,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姚太太既然这样讲,我再不领情便是不识相!只得舍命陪君子了!”她终是站起身来,随范秘书朝姚谦走去。

  她一门心思要躲避这个男人,却被众人不断地往他面前推,这就是无可奈何地命运罢!

  新放的音乐是一首舒缓低沉的慢曲,为彰显情调,招待员把古铜镂花吊灯关了,只亮着一盏盏水红描流金牡丹的玻璃壁灯,那点儿娇黄亮芒映不远,愈发衬得舞池里人影幢幢,光怪迷离,姚太太很快就找不到自己先生和聂太太了,她用帕子揉揉发酸的眼眶,问道:“拿(2)寻得见聂太太麽?伊(3)舞技哪能(4)?”马太太道:“没见她跳过舞,倒是聂先生怪会白相(5)!”

  一众都心照不暄地笑了,聂云藩那些风流荒唐事,或多或少都知道些,也只有姚太太,疑惑地看着她们,李太太笑着解释:“聂太太也是可怜人。”

  “可不是呢!”薛太太吐个烟圈儿,笑道:“她先生在外面玩的凶,吃喝嫖赌样样拿手,还把堂子里的人娶回家做姨太太,一娶就娶两个,听说外面还养一个。”

  “那是从前,现在麽呵呵,外面那个养不住,跟人跑了。”

  “堂子里的女人,虚情假意惯的,你有钱麽,跟着你,瞧着没钱还要用她的,一准儿地树倒猢狲散。”

  “娶的那两个没跑麽?”

  “跑哪去?都老了,也没那个资本跑了。”

  一众又笑起来,姚太太好奇地问:“聂太太和那两个姨奶奶处得好麽?”

  李太太道:“聂太太可怜,那两个姨奶奶初进门时,联合起来磋磨她,阴谋阳谋花招用尽,幸得生不出孩子,否则还不知要闹成哪样。”

  “聂先生不管麽?怎麽说也是原配!总不能宠妾灭妻罢!”

  “他管?”李太太嗤的一声:“管个老鬼!他们感情本就不好。”

  “为甚麽不好?总是聂先生的错!他那样地吃喝嫖赌”

  李太太皱起眉道:“这倒怨不得他,这聂太太当姑娘时就不清不楚地,洞房没有落红”

  "喛哟!"姚太太惊睁着眼问:“一顶绿帽子,那聂先生没休了她?”

  李太太慢悠悠喝口咖啡,才道:“他两户人家如今虽落魄,从前也是名门华族,缔了姻也不是随便能休的。”

  薛太太轻言悄语地问:“你怎知道的这麽仔细?”

  李太太道:“听她家大奶奶说的。”几人相视而笑。

  姚太太转脸看向赵太太:“我想起来,你和聂太太是旧相识,她的事你晓得麽?”

  备注:1.不知怎么回事 2.你们 3 她 4.怎么样 5.玩

  第25章

  赵太太一直竖耳凝神听着,见她问起,忙摇头笑道:“虽是旧相识,并未曾真正深交往过。”

  姚太太半信半疑:“你勿要骗我,我可不傻,要想去查很便当(1)的”恰几位珠光宝气的阔太太说笑着走过来,她站起寒暄,把那话丢之脑后。

  赵太太脸色变了变,却很快平静下来。

  姚谦身型微顿,感觉黑皮鞋又被踩了一脚,眼眸闪烁,忽然低笑问:“你多久没跳舞了?竟生疏至此!”

  英珍脸颊发烫,死盯着他胸前那颗卡其色牛角扣子,十分冷淡:“姚先生还是找冯小姐跳罢!”

  “你也注意到冯小姐了?”姚谦话里流露出些许不明。

  英珍咬紧下唇,挣脱着要离开。

  “别走”姚谦轻声说,箍住她腰间的大手紧了紧,听得一丝略带痛苦的呻吟,他俯首看她的脸:“怎麽了?”

  英珍蹙眉道:“我腰处有伤。”

  “怎麽伤的?”他的手掌往她腰上拢了拢:“嗯,快说,怎麽伤的?”

  英珍怎会告诉他,她这样骄矜的人,是宁愿打碎银牙混血吞的,编个谎话:“出来时撞到桌角了。”

  他的目光愈发深邃,她知道他不会相信,也无所谓他信不信!

  姚谦没有追问,音乐间歇转为轻快,只沉默着带她略快地转圈,英珍熬着脚后跟和鞋跟磨蹭的阵痛,她能感觉那薄薄一层才愈合的皮肤被碾的稀碎,红肉带着血,黏湿了袜子。音乐又沉缓下来,脚步慢了,痛减了,她松缓口气,才发觉他的手掌揽在她腰上些,随着滑步的动作,她的左乳下缘丰润的圆弧,正一颤一荡挨碰着他修长有力的指骨。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骨结节明,指腹有长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它曾经让情窦初开的少女生死不能。

  气氛一下子危险起来。

  英珍身子莫名地颤抖,想摆脱这种窘境却无能为力,心底徐徐升起一股要将她灭顶的萋凉,被昏黄交错的光影染上伤悲的血色。

  她坚强抻直的腰肢忽然一软,倚在他的肩膀。

  姚谦的唇便触过她光洁的额面,潮湿,不由微怔,竟覆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他低问:“你怎麽了?”能感觉她似乎张了张嘴,一缕呼吸出的热气扑满他的脖颈,他没听清,侧头将耳凑近她的嘴边:“可是生病了?”

  最近报纸上常登载、秋冬交际流感又开始肆虐,他看见她只穿着单薄的软缎旗袍走进饭店,不像姚太太已经披上镶紫貂毛边的斗篷。遂添了一句:“你该穿得暖和些。”稍刻,他听见她说:“我脚疼!”

  “甚麽?”

  她倒吸口凉气:“我脚后跟皮破了,不能跳了。”

  姚谦皱起眉宇,能疼的冒冷汗,那是有多疼!他突然脱下西装罩在她肩膀上,揽着快速往五六步远的贵宾室走,一直候着的范秘书马上迎过来,他交待了两句,径自来到门边,招待员立刻拉开古铜把手,一片亮光涌出,英珍闭了闭眼再睁开,门已经阖拢,她下意识坐到挨最近的椅上,怔怔看着姚谦蹲身脱了她的鞋和袜,袜上沾着湿濡的红,他在打量她的脚后跟,薄皮被碾锯成卷,露出里面鲜红嫩肉,血淋嗒滴的,她太倔强了,能隐忍到现在实属不易,扫过一处老伤愈合的皮泛起灰,他想问明知这鞋穿了会磨伤自己,为何还一而再三的穿,话道嘴边却又咽回,他年轻时或许会脱口而出,现在却不会了,他变得老练而世故。

  “磕磕磕”有人敲门,是范秘书,拿来碘酒和药棉,姚谦和他低语两句,范秘书应承着退出去。

  “我自己来。”英珍伸手要接,姚谦没有理睬,在药棉上喷洒碘酒,他忽然很严厉道:“林英珍,你怎麽把自己过成这个样子!”

  药棉贴紧了伤口,钻心的疼痛令她耳朵嗡嗡作响,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咬紧牙望向墙上挂的壁灯,杏红的光线糊成一团。

  “我过的很好!”英珍噎着嗓说,倒底怎样的好法,她也说不出,至少还活着不是麽!

  姚谦冷笑一声:“你在我面前大可不必如此。”他用胶布把覆在伤处的棉纱黏紧,想了想,去拎起她的高跟鞋,转身打算走了。

  “我的鞋。”英珍大声喊:“没鞋我怎麽离开!”这人一定是疯了。

  姚谦没有回头看她:“在这里等范秘书来。”扭握门把出去,外头的靡靡之音潮涌进来,又退回去。

  一曲跳罢,招待员捻亮了天花板上的大灯,跳完地意犹未尽散开,年轻人嘻哈哈找着舞伴,姚太太伸长脖颈在人群里搜寻着姚谦,找不见,莫名的心慌意乱,看见她儿子和一位小姐在往舞池里走。

  “在找姚先生?”马太太打趣道:“你们夫妻感情真好。”

  “喛,那是苏念。”姚太太笑着抬起胳臂虚虚一指。

  如今提倡女性独立,思想解放,她不能表现的跟旧式太太似的离不开丈夫。

  “噢那位小姐是谁?”

  “一个背影儿,看不着脸!”

  赵太太也在觑眼望,并不是自己的女儿,她心底一阵失落,四处环顾,看见竹筠在和个女孩子坐在一起吃蛋糕恨铁不成钢。

  姚太太借故去洗手间,站起却往舞池方向去,拦住姚苏念,劈头盖脸就问:“你爸看见了麽?”

  姚苏念摇头,猜测道:“或许和秦叔叔在一起?”刚说完不由笑了,秦叔叔揽着冯莎丽正往这边过来,姚太太皱起眉头,想问他看见范秘书没,眼睛却瞟向儿子身旁的年轻小姐,那位小姐也在悄悄窥视她,视线相碰,她忙礼貌的自我介绍:“伯母好,我是聂美娟。”

  聂美娟姚太太心一动,没有笑容,语气颇为冷淡:“你的母亲呢?”

  备注:1.很容易。

  第26章

  聂美娟道:“姆妈头疼病犯了,先回家去。”

  姚苏念的黑西装脱了,洁白的衬衫下摆缩进裤腰,用一根油棕的牛皮带箍紧,显得双腿十分修长,他的手随意斜插在兜里,四处张望,忽然道:“那不是!快要走出门,招待员去拦应来得及。”

  姚太太下意识望去,视线穿不过锦衣华服的人墙,有些没好气:“我不过随便问问。”

  语毕转身要走,似听聂美娟在背后模糊嘀咕一句,回头却早无了人影,乐队开始奏乐,五彩球灯旋转斑斓,掠过一对对男女,落了一地迷离惝恍。

  她路过贵宾室,门前有五六招待员背手而立,遂问其中一个:“看见姚先生麽?”

  非常谦恭的陪笑,却也一问三不知,姚太太怏怏地走出厅,恰瞧见范秘书站在壁角,叼着一根烟卷,一个清洁工推垃圾车经过,他把甚麽抛了进去。

  “范秘书。”她走近,开口问:“你怎在这里?姚先生呢?”

  范秘书道:“姚先生和李参事去隔壁的咖啡厅谈公务,姚太太有啥事体麽?”他抬手拈着烟卷中段从嘴里抽离,吐出个白蒙蒙的烟圈,不客气地朝她扑面袭来。

  姚太太有种不被尊重的窘怒压在心底,表面却不显,甚对他还有些忌惮,摆手佯笑:“哪里有事体!是秦先生来问我,我就四处寻寻看,能给他个明话最好。”

  范秘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恰司机过来,给姚太太鞠躬:“太太也在这。”又朝范秘书催促:“先生让你快点,他要走了。”

  范秘书把烟蒂扔落在地,皮鞋底子用力搓踩两下,拔腿率先往前,还是司机给姚太太再鞠躬,道太太走了,匆匆随在后面跟上。

  晚间秋雨淅沥淅沥态势渐猛,英珍回到院里时,头发衣裳都湿了,窗户里黑洞洞的,因为晓得主人三口赴宴、一时半会难回,佣仆都不晓躲到哪里闲混去。她进房捻亮灯,拿了白棉巾往床沿一坐,却不是擦身上的雨渍,急忙脱掉皮鞋,拿起一只打量,尖头,细细的跟儿,市面最流行的银皮,镶嵌簇成花状水钻,正合脚,穿着也不磨后脚跟,但价钿想必不少。

  英珍小心地把沾染的泥污拭干净,再去清理另一只,慢慢顿住,想着这是姚谦买给她的,实在有种难以言喻地讽刺意味,她突然觉得无趣极了,胡乱擦了两下,从盒子里翻出一双呢绒布鞋,再把这双皮鞋放进去,眼不见心不烦。

  鸣凤捧着铜盆热水进来,笑道:“我在外面瞧屋里灯亮了,晓得是太太回来。”

  英珍换了旗袍,盥洗后,坐在妆台前梳鬈发,怔怔望着镜中自己,她想起甚麽,放下象牙梳,捞过手提袋在里面翻找,取出一管药膏,范秘书给她鞋的同时,还有这个,他说:“姚先生让你用这个涂脸,淤青好的快!”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她再凑近镜子,仔细看还是能见五指山曾经凶暴的痕迹,甚麽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鸣凤正在整理床铺,忽听院子里有人问:“五奶奶在麽?”她出去一看,一个人打着伞站在院央,是老太太房里的李妈,便问她:“有啥事体呢?”李妈笑道:“自然好事儿,要当面跟五奶奶讲。”

  鸣凤道:“你等着。”进来跟英珍说了,英珍便让领她进房,李妈进来笑着请安,见英珍正往半边脸颊涂药膏,再轻轻打圈揉着,遂问:“奶奶的脸怎麽了?”

  英珍冷笑道:“五爷听闻老太太那柄如意丢了,又说我那不争气的嫂子去过老太太的房,便要把我屈打成招呢!”

  李妈讪讪笑着:“喛,奶奶娇滴滴的雪容花貌,五爷还真能下得去手。如今好了,老太太的玉如意找着了,可还了娘家嫂子的清白。”

  英珍听得刺耳:“你这话说的,合计找不着就是我嫂子拿的?”

  李妈拍了自己脸一下:“瞧我这张笨嘴,尽得罪人。”把一包燕窝递上,陪笑道:“老太太晓得奶奶因此受了气,命我送来这个给你补身子。”英珍淡道:“费心。”

  李妈略站会儿,也没话讲,不过是厚着脸皮等赏钱,白炽灯光把五奶奶半边脸映的油亮亮,听她叫着鸣凤:“快点盘蚊香来,这秋后的蚊子,又老又毒,被叮一口要起脓包,十天半月好不了!”

  李妈觉得这话在影射自己,这才捺着气告辞,打伞去了。

  英珍却很解气,其实心如明镜,聂云藩终是怕她做出出格之举,打过她后,把如意还了回去,老太太稀罕的送燕窝来,亦为堵她的嘴。

  她躺到床上,鸣凤把灯捻熄退到房外。

  昏黑的房间,敲窗的雨声,猫吟狗吠,鸣凤在驱撵。

  英珍拿过帕子嗅了嗅,有一股木香味儿,是姚谦身上散发的味道,如同他现在的人,成熟沉稳,一种厚重压迫的感觉,如山雨欲来风满楼般,令她喘不过气来。

  他其实是一杯鸩酒,早在十八年前便把她毒死了。

  她把帕子抛出帷帐外。

  迷迷糊糊间,她看见了自己,穿着水红色镶绣花边的旗袍,和姚谦在房里跳舞,他在教她,她总踩他,他无奈地笑,她也咯咯地笑。

  他们终是倒进了红褥黄帐之内,跳舞其实不过是个幌子,绸帐被踢腾的从鎏金铜钩间滑落,瞬间便把他俩交叠的身躯遮掩。

  少女无知而大胆,一旦喜欢上了,恨不能连自己的命都一并给了他。

  他的手在缓缓抚摸她的小腿,沿着纤美柔腻的线条往上爬,英珍呻吟了一声,他的手指很凉薄,还有很浓的香味,似把半瓶香水泼洒了般她陡然惊醒过来,虽未点灯,但窗外的灯笼摇曳,还是把一缕星火送进房内,床脚坐着一人,抓握住她的小腿,她拼命的挣脱,他便抓握的更用力,低低嗤笑一声:“紧张甚麽,是我!”

  是聂云藩!

  第27章

  竹筠捧起水泼了几遍发烫的面颊,在饭店喝了两杯葡萄酒,有些晕眩,摸到棉巾擦拭脸上的水珠子,睁开眼,她的母亲不知何时来的,坐在五六步远一把红木雕花椅间,胳臂搭着扶手,眼睁睁地看着她。

  “吓人倒怪(1)。”竹筠嘀咕一声,把棉巾浸进盆里,甩甩手打算回房。

  赵太太叫住她:“我有话问你。”

  竹筠也不坐,倚在窗前朝外望,风把雨打在白玻璃上。

  她母亲低问:“看看你今晚是甚麽样子,旁的小姐们跟牛皮糖一样黏在苏念身上扒不开,你却躲的远,聂美娟缠着他跳舞时,你在做啥?吃点心。你有没有心,到底哪能想,你说出来!”竹筠也不晓哪来的勇气,她道:“姚苏念留洋回来后,一直和那个死掉的交际花林晓云同居着。”

  她母亲不以为然:“甚麽要紧的事,也就现在要解放思想,那些旧式传统还存的家族里,爷们成人后,谁房里没几个通房伺候着,你还吃这种白醋。”

  竹筠面庞一红,拔高嗓门嚷嚷:“你哪里知,他们都说林晓云的死,和姚苏念脱不得干系。大抵是他喜新厌旧,便杀了她。”

  “闭嘴。” 她母亲唬的脸色发青,似乎听见一些声音,跳将起来,很敏捷的快步到门前一把拉开,走廊空无一人,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开了,嗑呯嗑呯作响,雨梢进来,一地的湿。她走过去重重地关窗,从另个房间,佣仆吴妈探出头来,连忙陪笑:“让我来,让我来!”

  赵太太客气道:“怪我睡眠浅来兮,有些风吹草动就困不牢。”

  吴妈“呃”了一声:“太太若需要啥尽管吩咐,我脚步重,就不往你那边多走动。”

  “这样最好不过。”赵太太笑道。忽见丫鬟小翠甩着辫子绕着楼梯往下奔,一面喊吴妈:“老爷回来了。”

  竹筠还站在窗前,有摁喇叭几声,门房连伞也没撑,冒雨去把两扇沉重的铁门拉开,汽车亮黄的车灯映出秋雨交织成网的影子。

  她母亲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地也在朝下望,汽车在院央停了,司机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姚太太打着伞来迎,姚谦下车,却没给伞一个机会,走得很快,转瞬身影不见了,姚太太在后追着,差点滑一跤,突然抬头朝这边看过来,她俩下意识的往后退,跟做贼似的。

  “你太小瞧姚家了,要想弄死林晓云办法千千万,何需苏念亲自动手。”

  “那也很可怕!”竹筠喃喃。

  “放心罢,你要是嫁给他,就是自家人了,姚家这方面观念很重。”她母亲叹息着说:“我探过姚先生口风,他对你是属意的,这便八九不离十,你在苏念面前要热情,多主动些,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其实便当的很,喛!你要有聂美娟笼络男人一半的手段,这婚事也就成了。”

  “聂美娟!”竹筠很不屑,把司马昭之心表现的路人皆知,在她眼里可笑又可怜,像马戏团的跳梁小丑。

  她母亲却说她连个小丑都不如她生出闷气,硬声道:“谁说一定要嫁给姚苏念!不比他差的又不是没有!”

  “那你说还有谁?你指给我一条明道,我就再不迫你。”

  竹筠一径不吭声儿,她母亲不知怎地竟伤心起来,拿帕子擦拭着眼角:“你爸爸要不是那个样子,你爱嫁谁嫁谁,我何必操这份吃力不讨好的闲心。”

  竹筠沉默了。

  赵先生很早就在外面有了公馆,里面的女人曾是他的秘书,漂亮有学识,日久生情勾搭到一块儿,跟着他也有些年头,生了两个儿子。

  赵先生差点就做出宠妾灭妻的壮举来。

  赵太太那时大吵大闹死活不肯离婚,且看热闹的多,伸援手的寥寥,走投无路的时候,跑去姚谦家下了跪,求他夫妻俩救她母女俩一命。

  姚谦找赵先生谈过话后,离婚的事就搁置了,赵先生从此再也不理睬她,一直长住在公馆那边。

  她这数年过的惶惶不安,侧面也听到些风声,公馆那边的女人不甘心没名没份,三不五时要哭闹一场,有意无意在外面放话,待竹筠嫁人了,就要做个了断。

  赵太太能容忍他不归家,却无法接受被抛弃,她这样的年纪,再成为失婚的妇人,还有甚麽脸面活下去。

  但竹筠若能嫁到姚家就不同了,赵先生不顾她死活,却不敢不给姚谦面子。

  她此时恨不能用她坚定执拗的心,换掉女儿摇摆不定的心。

  窗外的风雨愈发紧了。

  姚谦坐在书房里看报纸,听到门帘簇簇一阵响动,却是头也不抬。

  姚太太端了一碗热牛奶来给他,她才洗过头,平日里盘髻,现都荡下来拢在脑后,像挂着一条瀑布。

  姚谦接过牛奶喝一口,嫌腥,皱眉顿在桌面上,姚太太连忙说:“吴妈又忘记掺姜汁了,屡讲屡忘,我让她去重热一碗。”

  “不用麻烦。”姚谦语气很平淡:“苏念回来没?”

  “回了回了!多吃了几杯酒,已经寝下!”姚太太坐在他对面的椅上,抬手拨弄头发,似在自言自语:“上海这边的太太们盘髻的不多,我想着入乡随俗,也去把头发烫鬈可好?”等了半晌没得到回应,她想说些旁的话,却听姚谦慢慢道:“聂太太的鬈发不错。”

  姚太太微怔,旋而笑说:“哦!我也觉得好,才请教过她,是大马路的人民理发店,一位范师傅替她做的,我明儿就去。”

  她又挺有兴致问:“聂太太舞跳的如何?”

  姚谦把报纸翻了一面:"踩了我几脚!"

  “怪不得聂太太不愿跳!”姚太太恍然:“她说二十年没跳过了,我还道玩笑话,听说她先生在外面玩得凶,以为她总能学会一星半点!”

  备注:1. 很吓人。

  第28章

  姚谦不置可否,依旧翻着报纸,姚太太觉得他近日对自己的态度渐趋转好,甚还能和颜悦色的说上两句,这是邪气稀罕的。

  她想想道:“我在饭店廊上遇见范秘书,他把一双女人鞋扔进垃圾车里,也不晓是谁的?”

  “你可以问他!”姚谦语气平静。

  “哪里敢问呢他一直不待见我,我也不晓哪里得罪他了。”她笑了笑:“范秘书把烟圈往我脸上喷,喛,我有哮喘病,上趟子讲给他听过,转头就忘了。”又添一句:“他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两副面孔,老爷防人之心不可无”

  "是啊!防人之心不可无"姚谦忽然抬起头,目光犀利地盯着她:“你大可放心,我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方面没谁比我再警醒!”

  姚太太脸上的血色瞬间如潮退去,惨白一片,乌黑长发披散在肩膀,她像个鬼,就在方才,她以为自己重新活过来了,确是自己的臆想,这样的打击更沉重。

  “你心底还在怪我。”她想掉眼泪,眼眶却干干的,这把年纪了,眼泪也不是想流就能流的,这让她更气怒,喉咙便像被滚烫的烛油淋过一般:“你也说过,十年怕井绳,现快二十年了,你就不能原谅我,到底还要折磨我到甚麽时候!”

  姚谦摇头,嗤笑一声:“我何时折磨过你,是打你骂你还是不给你吃穿,或在外面有小公馆、娶三五姨太太进门?”

  姚太太一时说不出话来 。 姚谦冷冷道:“我只是对你没有感情,连敷衍都觉多余!”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剜出她眼底的泪水,一串串往下掉,滴在手背上,扑溅开来。

  墙外有个卖柴爿小馄饨的小贩路过,嗓音熏多了油烟,饱经沧桑地叫卖:“柴爿小馄饨鸡汁"绵长地叹息被风雨淋湿了:“无人吃,可怜!”

  他俩都沉默着,时光的洪流淌在这对做了半生夫妻之间,恩怨磨碎成沙砾,厚厚的沉了底,不能翻搅,会酿成沙尘暴

  美娟远远望见父亲在逗廊上笼里的黄鹂鸟,穿着荼白长衫、外罩宝蓝团花宁绸马褂,嘬着嘴呜哩呜哩吹口哨。

  鸣凤本要迈槛出来,见到她立刻缩回去:“小姐来了,快点摆碗筷吃早饭!”

  她母亲坐在妆台前梳头。“姆妈!”美娟叫一声,没见搭理,径自走到桌前,掀开小锅盖,半锅的热豆浆,撇起了嘴。

  聂云藩也走进来,坐她身侧,鸣凤去请英珍:“太太,吃饭!”

  英珍这才站起身,慢腾腾洗净手,坐到桌前,美娟抬眼恰瞧到她半边脸红肿,涂过一层药膏,油汪汪的发亮。

  显见又被父亲打了。

  鸣凤舀一碗豆浆端到聂云藩手前,聂云藩挟起一根油条,泡在里厢等它发软。

  阿春拎着食盒子到桌前,揭开盖,鸣凤把里面吃食一碗一碟的拿出来,阿春则禀明:“皮蛋瘦肉粥是老太太送来额,生煎馒头是三姨太太奉的,三丝春卷是二姨太太奉的。”美娟立刻道:“我要吃皮蛋瘦肉粥。”就一碗儿,她用调羹在粥里滑,挑不出肉丝和皮蛋碎,就去挟生煎馒头,咬一口吸汁水,笑道:“还是三姨娘实在!”

  阿春到:“三姨太大清早遣阿贵去丰裕生煎买哦,头道锅出来,只只扎实。”

  聂云藩听说,也伸筷挟了一只。

  英珍不看也不理,心是冷的,自顾吃着面条,半张脸牵扯出一丝丝痛意,暗自吸了口气。

  聂云藩想起甚麽:“昨晚我瞧到你和姚苏念跳舞,早晓你跳的乱糟糟,就该请教我!保你让她们刮目相看。”

  美娟啐他一口:“马后炮,我寻你多少趟了,每趟被搪塞开,要怪就怪你,你不想我好。”气哼哼地,生煎吃在嘴里也不香了。

  聂云藩笑道:“你姆妈跳得也好!让她教也可以!”

  “真的?”美娟惊奇地看向英珍:“姆妈也会跳舞?!”

  “不会!”英珍面无表情的放下筷子,站起往房外走,给老太太请安晚了也要骂 。

  聂云藩待她走远,冷笑道:“她不承认,我曾见她跳过一次,比堂子里那些女人还跳的风骚!”

  美娟低声问:“你作啥又打她?”

  聂云藩挑挑眉,把生煎最后一口吞下,含糊道:“不听话麽,就要打!”

  美娟也就随便一说,摊手到他面前要钱:“星期五姚苏念约我去城隍庙白相,把我些铜钿扎台型(1)!”

  “约你一个?啥辰光这麽要好了?”

  “还约有几位小姐!我要买旗袍、首饰,化妆品,要烫鬈发,不能被她们比下去!”

  聂云藩从袖笼里掏出一叠钱打发她。

  美娟捏捏太单薄,不满意:“打发叫花子!烫头都不够。”

  “我这两天手头紧,问你姆妈讨去!”聂云藩握住她的辫子拽了拽:“这不是蛮好!鬈发有啥好看!”

  美娟还待要说,阿春过来禀:“老爷的电话!一位姓张的小姐找!”

  聂云藩晓的是谁,跳将起来,兴冲冲往明间去。

  美娟又吃了一只生煎馒头,听阿春说夏妈正朝这边来,夏妈是她的奶娘,遇上准得唠叨一番,她嫌烦:“老货不安生。”起身也走了。

  夏妈到时,仅有鸣凤和阿春在收拾桌面,她掀帘露出半张脸:“太太在麽?”问着已走进来。

  “去老太太房了。”鸣凤笑问:“夏奶奶用过早饭没?”又道:“这碟子三丝春卷无人动过,你吃罢!”

  端到她面前,夏妈也不客气,挟着大嚼起来,见小锅里豆浆还有浅浅的底,也要来吃了。

  阿春低声问鸣凤:“昨晚老爷可是在打太太?”

  鸣凤道:“这还需问我?你一早没看见太太的脸?”

  夏妈竖耳听,忍不住插话进来:“又为甚麽打架?没一日省心 ! ”

  阿春用胳膊肘捣捣鸣凤,让她说,鸣凤不肯,拎起食盒子去还给院里候着的厨娘。

  阿春也要走,夏妈抓住袖管,嘟囔道:“小蹄子,你还不说!太太回来,我就告诉她,你们在背后乱嚼舌根,扣光你们的月银!还不快说 ! ”

  阿春被她缠的无法,凑耳嘀咕几句,夏妈道一声作孽,也无旁的话说了。

  备注:1、装面子。

  第29章

  英珍思虑了两日,那晚她被一双鞋逼得走投无路,一时脆弱接受下姚谦的馈赠。

  她和他的爱情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想来真的可怕,时光如手掌里紧攥的一捧沙,从指缝里漏的悄无声息,蓦得恍然过来,她有夫有女儿,容颜褪去,满身落魄;而他,有妻有子,位高权重,十分风光,这种云泥之别令她胸口一阵泛堵。

  当年短短数月的男欢女爱,她痴妄地以为会是一生一世。

  她曾经恨过他,怨过他,希冀过他,绝望过他,但十八年啊,不是八年,她已经遗忘了,哪怕午夜梦回时,他的面貌也是模糊不清的。

  直到在姚太太家与他重逢,一时都没太认得出来。

  她是真的把一切都放下了,此时实在不需要因为一双鞋子、而对他生起感恩戴德之心。

  英珍在手提袋里翻找出范秘书的名片,走到明间,见夏妈坐在窗前正纳鞋底儿,她想退回去,倒显得做贼心虚,更易引起猜疑,这宅里的老婆子们很会多心,嘴还快。

  夏妈看见她了,不经意地问:“太太给谁打电话?”

  “赵太太!”她拨号打过去,很快被接起,一个男人的声音,问是谁,英珍压低声:“范秘书麽!”那人称是,又问你是哪位。

  英珍笑道:“我是聂太太,昨你给我鞋的那位。”听他“哦”了一声,嗓音很温和:“可还合脚?”

  英珍换个姿势,背对着夏妈,接着说:“合脚的,怎好意思麻烦你破费呢,我必须要把钱还给你!”

  听他道:“你等一等。”她等着,那边也不晓甚麽地方,有人在高谈股市起伏,有人在骂掮客搅乱市场,还有咯咯笑声,恍惚听像冯莎丽的嗓音,忽然话筒被接起,范秘书微笑道:“你明天中午十二点、到法兰西外滩的汇丰银行门口等罢!不见不散。”说完就是嘟嘟声,怕她反悔似的。

  英珍挂掉电话,把一块荼白撮穗绣碎花的帕子依旧搭在上面,略站了站,让夏妈在那偷听个只字片语胡乱猜测,不妨直接告诉她:“前趟去饭店跳舞,脚后跟被鞋子磨的血淋嗒滴,赵太太看不勿去,买了一双鞋把我穿。”夏妈立即道:“那双旧的送把我罢,我皮糙肉厚,经得起磨。”英珍笑道:“你穿不了,高跟鞋子容易崴脚。”

  夏妈撇撇嘴,中指戴着顶针,把针往厚底里用力戳:“还是这布鞋好穿、百搭!非要穿高跟鞋,这世道都被洋人搞坏了。”

  英珍不和她辩,回到房里开屉,把上次卖小黄鱼(金条)的钱都拿出来,在那数着,忽听有人进来,抬头看是美娟,要掩已来不及。

  美娟笑嘻嘻凑近过来:“姆妈在点铜钿呀!”英珍嗯一声,慢慢又数一遍,美娟看着,开口道:“星期五,姚苏念约我和赵竹筠几个逛城隍庙,要买些松子糖和五香豆回来给你麽?”英珍晓得她说这体面话背后真意,未多话,点了几张票子给她,美娟数数,不满意也无法子。

  星期五一早,聂云藩命凤鸣给他收拾箱子要往金山钓鱼,且还得住两晚,英珍坐在妆台前往脸上搽粉,晓得他去鬼混,倒也希望他赶紧走,俗说无巧不成书,免得在银行门前被他撞见,无端生出些事来。

  美娟昨晚没睡好,肿着眼皮慢吞吞吃羌饼,听到外头有小贩在叫卖油豆腐线粉,让阿春去买一碗来吃。

  阿春身上没钱,为难的看向英珍:“太太要买麽?”

  英珍凑近镜子细细的描眉,不吭声儿,美娟噘起嘴不高兴,聂云藩忘了拿大烟,回来正听说,便朝她挤挤眼:“李妈买了小半锅,你去跟老太太讨碗吃。”

  “真当我稀罕!”她把手里吃到一半的羌饼一扔,站起扭身就走了。

  英珍没甚麽表情,吃了一小碗枣子粥,一块条头糕,还是觉得胸口发闷,漱过口,再补了唇膏,虽然离见面时间还早,还是和鸣凤交待两句,拎了手提袋出门去。

  鸣凤和阿春收拾桌子时,听到有人在院里问:“鸣凤姑娘在麽?还有谁在呢?”

  鸣凤出来一看,是门房的人,便问他:“有事情麽?”

  那人道:“是五奶奶的嫂子带着姑娘来见。”

  鸣凤怔了怔:“你没问她又来做甚?”

  “问了,说前时回了趟老家,亲手做的水磨年糕,扎了几捆送来。”

  鸣凤道:“你没告诉她奶奶出去了?”

  “说了,她说把东西亲自交到你手上就走。”那人在鼻底吭哧两声,笑道:“喛,怕我贪她的几捆年糕。”

  鸣凤也笑起来:“你多心!领她进来罢,我招呼她!”

  那人领命去了,过有半晌,一个妇人挎着竹篮子、和一位姑娘一起走过来,那姑娘十七八岁,像用糯米年糕揉捏成的雪人儿,眉眼十分细巧。

  鸣凤蹲在廊下喂猫,仰脸看见,笑着站起把她们领进明间,说道:“真是不巧,太太出门去了!”吩咐阿春泡茶水来待客。

  英珍的嫂子这才相信门房未曾骗她,觉得很失望,不死心地问:“那姑奶奶甚麽时候回来?特地带桂巧来问候她!大老远,走一趟不容易!”

  “没有交待呢!”鸣凤打量着桂巧,再看看她嫂子,评判道:“和你不大像,倒有几分太太的模样。”

  她嫂子连忙说:“可不是,旁人都这麽说,她最像姑奶奶。”桂巧红着脸悄眼四处打量,墙上挂着西洋画,桌上青花长颈瓶插着数株绢花,一种旺盛绚烂的假像。

  忽听门外有人喊鸣凤的名字,鸣凤跳将起来,笑道:“是小姐。”她要去迎,美娟拎着手提袋,描眉画眼地走进来,见得有客,怔住问:“她们是谁?”

↑返回顶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