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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终章
她看了万嘉一眼。
在她看来，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值得她好好回答。
她说：“你想开心就开心，想不开心就不开心。关我什么事？”
她回答得那么无情。
万嘉只是低头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翌日清晨醒来，向笛坐起来，一个人独坐在床边沿。
昨晚的一切他大概都回忆起来了。
最后向笛抱住自己的脑袋，深深呼吸一口气。
谁都不知道他究竟想了些什么。
＊
一个小时之后，他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沙发上歪歪斜斜躺着两个人。
万嘉睡在一侧，女孩睡在另外一侧。她睡相不老实，一条白皙的小腿搭在了万嘉的胸口。
向笛没有打扰他们，独自安静地披上外套离开，只是走的时候关门闹出了一些动静，他听到里面的女孩问。
“向医生……你醒了？”
向笛惊慌失措，啪的一下关上门！
他根本就不敢久留，下一秒就像一条野狗一样落荒而逃。
逃着逃着，还在楼梯的转角处崴到了自己的脚。
＊
向笛这样高傲的人，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吧。因为他无法容忍自己曾经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像个孩子，也无法容忍他抱着她的腿哀求她回心转意时那悲怆的、低到尘埃里的卑微。
要是他醉酒醉得彻底一点，完全什么都不记得，那也就算了。
可偏偏，他就是记得了一切，记得事无巨细，记得自己控诉她把他玩腻了，记得自己说他想要和万嘉维持三人行的关系仅仅只是希望她能够留在他身边更久一点、更长情一点。
那些平日里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他通通都说了。
所以，他这辈子大概是真的没脸再见她了。
自那之后向笛就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后来她才知道，向笛竟然是连自己诊所的位置都搬了，她现在已经找不到他的新住址了。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原本也是浅薄的，虽然都同在一个城市，但是有心想隔绝联系，那就这辈子都未必能见得上面。
向笛消失之后，反而是万嘉出现的频率多了一些。
万嘉开始经常约她出去玩，有时候是约她和几个朋友喝酒，有时候是引荐她认识一帮圈子里的人脉，然后一起去饭局吃饭。
反正万嘉总是能找到很冠冕堂皇的理由的，让你挑不出他的错处，也找不到暧昧的痕迹。每一个理由都很符合他们现在这样若即若离的普通朋友关系。
她手头的工作已经收尾得差不多了。对于公司里的人来说，“水姐很快就要去国外”已经成为了一个通识。公司里该交接的都交接了，大家也做好了未来几年都见不到她人的准备。
万嘉当然也听闻了这个消息。当然并不是她本人告诉他的，而是他旁敲侧击从她公司打听过来的。
一个从酒局出来的夜晚，月色朦胧。
她的车停在江边，于是就让万嘉送自己去江边取车。
两三公里的路程，她慵懒地倚在后排。
莫名的，有点燥热，她就随手把自己领口扯开。
“酒局上的那位女老板可真是有意思。”她开启了吐槽模式，“确实有挺多人想要讨好我的，但这种讨好方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见面先送了我一套情趣用品，难道我在圈子里的名声都已经这样了吗？”
她也不介意前排司机在开车，直接明晃晃把这个礼盒拆了。
精美礼盒被她拆得七零八落，毫无怜惜，比拆快递盒还要暴力。
拆完了，实际上的东西其实很小。就是个类似乳贴一样的震动贴，可以贴在身体任意的部位增加电流刺激感。
她把东西拎起来，悬在半空：“这么小，究竟好不好用啊？”
身旁的万嘉一身矜贵的黑色西装，始终盯着窗外。
朦胧碎影笼罩在他的脸上，美得让人恍神。
上车到现在，他一直在沉默地出神。直到听到这句话，他才轻声邀请：“可以在我身上试试。”
这句话说的很轻，轻得像是随口的玩笑话。
可她不开玩笑。既然万嘉都主动说要试了，她也不和他扭捏。
“行啊， 贴在你胸上吧。”
万嘉盯了她出神一会儿，等到确认她是真的认真的，他才一粒一粒缓慢解开自己的西装纽扣，把外套脱下。
他脱得很慢，一边脱，一边似乎在观察她脸上的反应。
她是在耐心等待的。
没有不耐烦，没有厌恶的情绪。她……并不在讨厌他。
万嘉终于放了心，衬衫的下摆也被他拎起来，推高，露出了一截线条分明的、雕刻般的腰。
她不客气，啪啪两下，把震动贴给按上去了。
万嘉微微“唔”了一声。
酥软的电流让他咬住了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表情在夜色下实在太禁欲了，她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他身体一直在克制颤抖。
她轻笑：“有这么刺激么？我们以前玩过的花样可比这个多多了，万老板不必要这么敏感吧？”
万嘉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什么？”
“去国外。”
她看他一眼。
“这件事媒体什么的可都不知道，只有公司内部人知道。看来，你的渠道还挺灵通的。”
“我关注着与你有关的所有事。”万嘉轻声说，“只是这件事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你走得太突然了，没有一点点预兆。我总觉得……你好像是在瞒着我什么事情。”
她随口说，“走就走了呗，我孤家寡人一个，本来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万嘉欲言又止。
最终他问：“……那我怎么办？”
“……”
她这才发觉，万嘉今天从上车到现在，一直都是忧心忡忡的感觉，像是心里怀着什么心事。
原来，他是在想这件事。
她说：“各自生活，天涯安好，不好么？”
影影绰绰的影子，从万嘉的脸上掠过去一段又一段。窗外景色飞速后退。
万嘉说：“不好，一点都不好。”
万嘉：“你明明知道，如果你不在，我没有办法过得好了。”
他说得很认真。
面对这样的眼神，她的心情竟然像一块石头迅速沉了下来。
她只好伸手去摘他胸上正在震动着的乳贴，想结束所有的话题。
万嘉却不让她摘。他扣住她手腕，求她：“别摘。”
“……你刚才蹙眉蹙得那么紧，不就是因为疼么？我开的可是最大档。”
万嘉说：“我喜欢疼，让我再疼一点。求求了。”
他的嗓音那么沙，那么软，哀求的语调像一片羽毛，落在她的发梢。
“只要这个疼是你赋予我的，我会甘之如饴。”
万嘉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极其轻柔地将她的身体拉近，让两人浅浅地相拥在一起。
他的气息就在她的耳畔。
所有的呼吸声，好像都随着胸乳上的此起彼伏的震动，被穿插进了一丝丝的压抑的喘息。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语气像是窗外落下的一点碎影。
“……我不奢求你可以带上我，但至少，告诉我具体的离开日期，告诉我你抵达的地方。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结束这边的事来找你，好不好？”
她挑眉，说：“什么意思，你要跟我去国外啊？”
“是啊。”
他也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她说，“万嘉，你又不是我养的一条狗，没必要我去哪儿你也要跟着去哪儿。”
万嘉目光很深。
“你就当我是条狗吧，反正我自己已经把自己当条狗了。
“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真的没有办法离开你太久。”
她就陷入了沉默。
本来去国外也就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是为了给所有人一个比较合适的消失借口。
但谁知道，万嘉偏偏就认真了呢。
万嘉在这种碎影里，朦胧地盯住她的侧脸，眼神似哀求，似悲伤。
本是两人好端端的坐在后排的，被万嘉这么一整，就成了离别前夕的悲伤气氛。
是啊，可不是离别么。他一想到她要走了，胸口就窒息得要说不出话来，骨血连着肉都在疼。
他甚至都不敢想象自己在她走了以后要怎么办。
她一点都不怀疑，她要是现在深夜去登机，万嘉肯定二话不说就让司机调转车头，跟着她一起走了。
哪怕是捆着他的肉体，他也非要挣扎出三魂两魄跟在她屁股后面。
这搞得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主人，现在正在丢一只楚楚可怜的修狗。
修狗眼睛明亮明亮，漆黑漆黑，漆黑中好像还带着一点哀求的水润目光，爪子正扒着她的膝盖摇着尾巴求她不要走。
她被这么盯住，还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罢了。
她心想，反正也终究是个骗。
既然从一开始就骗他骗到了现在，为什么就不能骗个收尾，好有始有终一点呢？
都已经是最后的关头了，就算被他后知后觉地拆穿了自己在骗他，他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她说。
“……行吧，那你来找我。”
万嘉眼睛闪过一丝亮光。
那光真的太亮了，如窗外掠过的一盏灯晕。又美又朦胧。
“真的？”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的颤抖，“你愿意让我来找你？”
她违心地沉默了一会儿，终究选择骗到底。
“是啊。”她说，“我把我在国外的住址发给你，等你结束这边的事，什么时候想来找我，都行。”
万嘉激动到颤栗起来。
本来是以为她要把他给丢了。现在没想到，她竟又给他一线生路。
“那我可以一直在那里陪你么。”
万嘉的目光完全就盯住她了，每一个吐字都格外小心，格外的试探。
“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名分，也不需要别的什么。我不会给你的生活造成负担，仅仅……”
他长长的睫毛眨动了一下。
“仅仅是和你在一个地方，也足够……能让我好好活下来了。”
窗外无声的夜色。灯晕掠过一段又一段。
前排的司机在看不见的黑暗中无声地叹息了一口气。
黑暗中，女孩欲言又止。
她想劝万嘉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可这个时候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于是她又言不由衷地应承下来：“……行。”
她答应他了。
万嘉的睫毛又是一颤。
今晚她答应他的东西太多了，已经让他觉得有些幸福得不真实了。
“但是，万嘉，你要想清楚，”她刻意淡淡道，“我知道你在国内的事业正发展到如日中天的时候，这个时候突然把自己的人生收尾，跑到国外就为了陪女朋友读书……我觉得这种事儿太恋爱脑了，换做谁都会骂你脑残的。”
言下之意：你看看这像是三十几岁的男人该干出来的事儿么。
万嘉却很淡然：“我在你这里一直都是一个恋爱脑，我根本——”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你刚才说什么？”他反问。
她在黑暗中不答话。
他的问话却又更加小心翼翼了，像是不敢去细想。
“……你刚才说，陪‘女朋友’？”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万嘉极其小心地问：“所以，你刚才……”
顿了顿，他说：“我……”
又顿了顿。
万嘉已经完全不敢说话了。
他害怕自己会错意思了。
他害怕自己一旦吐字，某些不真实的颤栗喜悦就会被浇下一盆冷水。
最后，还是她率先开口。
“就是刚才的字面意思。”
她说得随性，像是拆一袋薯片随口吃一片一样。
可万嘉却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手背在颤抖。每一根手指都在颤抖。
他极力把自己的手指压下去，压得极深，极紧。
最后，他才让自己伪饰了之后的平静语调，响起。
“……所以，我真的可以陪我的女朋友去国外读书么？”
他没让自己的声音颤栗得太过分，目光却一瞬也不错地紧紧盯住她。
天知道此刻的心跳究竟有多快，多剧烈。
就好像一个生死令悬在头顶，他何去何从，全看她一句话。
全看她应允不应允。
最后，她还是应允了。
她只回了淡淡两个字：“……行啊。”
依旧漫不经心，不太像个很郑重的承诺。
可万嘉早就心满意足了。
甚至只觉得惊喜过头了。
他恨恨地掐住自己的掌心，在提醒自己：他已经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了。
他该有足够的沉稳，足够的冷睿。
该表现出她喜欢的那种成熟男人的样子。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该有足够的沉着。
可现在他沉着不下来。他就像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又重新被初恋一般的巨大喜悦淹没，恨不得下一刻发一条朋友圈官宣，再直接去包场办一场烟花。他想找很多人庆祝，想和全世界分享喜悦。他一丁点都按捺不住，一点雀跃都藏不下了。
如果不是她现在就坐在他的身侧，他不得不表现沉稳——他早就要从车窗飞出去了。
此刻，万嘉心里已经开始在盘算了。
清算公司的资产究竟需要多少的时间？
签证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办下来？
算了又算，太慢，还是太慢。
不管怎么算都是慢，慢到离谱，他根本就忍受不了和她分开这样一段日子。
要是能被她打包进她的行李箱就好了，她走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带他走，他可以不说话，也不要思考，只想做她的某一样物品。
要是能做她的化妆包就更好了，可以被她随身带着，偶尔拿出来看一眼。她心情好的时候还能摩挲他一下。
他又恨不得能做她的一缕头发，就像现在这样，她慵懒地靠在后排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呆，而她的发梢则自然地在她的锁骨处落了一个内扣的卷。如果他能是那一缕头发，就可以安静地亲吻她的锁骨。
只是短暂瞬间，万嘉的念头却像是朦胧月色一样，几经转换。
杂乱的念头从他的脑子里一阵一阵的掠过，全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想象。但光是想象就已经让他面红耳赤，颤栗不已。
他的胸口上还贴着震动的乳贴，微妙的电流流转他的四肢百骸。
刚才还能忍着，现在却是完全忍不住了。万嘉发出了极压抑的一声喘息，咬着唇，低头。
他眸光带着水雾。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裤裆支起了一个硬物。
他看向身旁的女孩。目光竟然难得有些无措。
女孩感应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
她挑眉：“……受不了了？”
一点昏暗的光里，她静静伸手过来。也不怜惜，就这么啪啪两下给摘下了。
摘下来的同时，他的乳尖被拉扯到，发出压抑的低喘声，音色颤栗。
摘完之后，两个乳尖完全就挺立在半空中，硬得发红，涨大了许多。
万嘉疼得胸口微微起伏。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看着万嘉那性感诱人的胸膛在月光下颤动。
最后，她还是伸手，帮万嘉把衣服给拢好了。
她喊他的名字：“万嘉。”
“嗯？”他轻轻应一声。
“万嘉。”
“嗯。”
“万嘉。”
“嗯。”
他安静地应了许多声，就等着她说出下文。
但她斟酌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只说。
“以前我的确做过许多对不住你的事。”
她音色平静，“你别往心里去。”
万嘉轻笑一声。
他握住了她的手。
没敢全握，只是轻轻捻住了她的一点指尖。
他说：“……其实你带给我的快乐，比痛苦要多得多。 ”
他：“所以，我还是赚的。”
她讶异了，说不出话。
她的存在折磨了他这么多年，让他痛不欲生这么多年，最后，他做出的总结竟然是——
她带给他的快乐，比痛苦要更多。
再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击中她的心的了。
她以为自己足够冰冷，足够对人情冷漠，可这一刻，还是迅速扭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没让万嘉去看自己脸上的表情。
……该死，明明都要走了，也做好了所有准备了，怎么偏偏临到头了，被万嘉给破防了？
她去查看系统。
系统面板清晰地在提示，传送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倒计时。
她的点数其实早就已经攒够了。
攒够了点数之后，系统曾经弹跳出一条提示。
「恭喜用户，现在已经成功完成1000点攻略值！进度条完成100％！」
在来回穿梭几个时空、切换多种身份角色之后，她终于完成了任务的全部。然后系统就告诉她，目前世界100％达成，一切都已经进行倒计时，但是为了这个世界的框架完整、细节合理，会安排一个合适的机会让她退出所有人的视线。“倒计时”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或是几天，或是几周。这期间她只需要耐心等待就行。
她去看自己的倒计时面板。
昨天的时候还看到倒计时进度为89％。
今天再看，发现已经是97％了。
“恭喜用户，系统升级之后效率加倍，提前完成进度！原定于两天之后‘退出本世界’，现只剩1小时23分即可完成进度，你即将度过你在这个世界上剩余的最后一点时间……”
她看着数字不断向下跳动。
“23”变成了“22”，过了一会儿，“22”又变成“21”。
虽然早有准备，但是此刻依旧觉得有些微妙的猝不及防。
车已经开到了江边。
她淡淡说：“就停在这吧，我的车在不远处。”
司机停了下来。
夜风很凉，她下了车，倚靠在车门边上，摸出一根细烟。
点起烟的时候，淡淡的雾气缠绕指尖。
深夜的江边，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对万嘉挥挥手，说：“快回去吧，早点休息。”
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想独自等待剩下的时间了。
可万嘉却没走。
他似乎是有些留恋她。
在车里缓了片刻之后，他让自己的心跳恢复如常，然后也下了车，站在她的身侧。
他脱下了自己的风衣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她肩膀很瘦，撑不起他衣服肩形的轮廓。
于是一件外套在她身上就松松垮垮，慵懒得不像话。
万嘉迷恋极了她身上的这种慵懒的调调。
他哑着嗓子，说：“我陪你抽完这根烟就走。”
她笑了笑，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说：“……好。”
两人很久没有在江边看夜景。
月光朦胧，江潮涌动，粼粼的银白色微波一层叠着一层。
水浪的声音在夜色中涌来，拍打着岸。
远处灯火阑珊，近处却是一片昏暗，唯独一盏几米远外的路灯，把这个孤单的林间夜色撑开，撑出了一片朦胧的泛圆。
她手头这根烟已经抽完了。
万嘉却依旧舍不得走。
万嘉生怕她要开始赶他了，于是捏了捏手指，打算在她说出“我抽完了，你早点回去休息”这句话之前——赶紧再找一个新的话题，拖延一点时间。
Υ搧尔铃搧搧吴久驷铃尔Υ
好在，她没想起这茬，抽完一根以后又摸出了一根，继续抽了。
万嘉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太迷恋这样的夜色，也太迷恋可以和她并肩在江边看夜景的安静片刻。
这短暂片刻，全世界都笼罩在暗角，唯有他和他身边的女孩，这么真实，这么近。
呼吸相贴，衣料摩挲，仿佛吐字的时候唇瓣之间轻微的一点颤抖，都可以传递给对方。
他仰头，觉得自己人生的长长几十年，仿佛都浓缩了，浓缩在了这短暂片刻。
在他有一天年迈白头的时候，他若是回想自己那漫长空荡荡的、苍白的人生，那么，其中定然有一个片刻，曾温暖过他一辈子。
仰着头看夜空的时候，万嘉忽然笑了笑，说。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做么？”
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我的意思是，‘第一次正式地做’。”
身旁的女孩抽着烟，只给了两个字。
“忘了。”
和万嘉上过无数次床了。
她操人操得娴熟，他挨肏挨得也娴熟。但第一次？她还真想不起来。
万嘉轻笑一声。
明知道司机正在车里面玩手机，能把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可他在她面前，早就没脸了。
于是他说：“我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正式’的做爱，是在当时你开的那家小店里。”
那个时候，他找不到别的理由去接近她，只能在她店里充了个vip的年卡。
这样，至少他是她的客户，她不能轻易把他给赶跑了。
于是他就三天两头地去，只是去十次也很少能遇到她一次。
万嘉没有她的私人联系方式，也不敢加。于是放着公司不管，天天泡大部分时间在她店里，比那个男店员打卡还勤快。
后来渐渐就沦落为了店里的帮工，帮点外卖，帮扛水桶，帮修电灯泡。男店员跟他处得像哥儿们似的，还会指使他这个vip贵宾去缴一下店里这个月的水电费。
后来他终于有一次机会，厚着脸皮、小心试探地，把自己送上了她的床。
准确的说，也不是床，只是个二手市场的廉价沙发。
当时店里面大部分灯都熄了，只剩下几盏落在地上的氛围灯。灯光照亮了地上一些凌乱的杂志、书籍、包装纸、泡沫盒。
沙发上昏昏暗暗的，一部老剧正在播放。
他记忆很深刻的是，屋子里沙沙的，能听到外面的风缓慢卷过窗边的声音。
他和女孩原本是肩膀挨着肩膀，在看剧的。男店员睡在旁边。
但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就坐上去了。
他跨坐上去的时候，除了羞耻，还感到一种巨大的愉悦和颤栗。
是一种，在心里心心念念了许久、如今终于被完全填满的，难以名状的快乐。
他感到自己完全属于她。
被她填满，被她占据，做她的附属品，被她顶弄着颠簸，被她掌控自己的哭泣和欢愉。
……完完全全做她的奴隶。
可是当时女孩还是有点犹豫抗拒的，她平常只是帮客人做“前列腺按摩”，并没有真的戴上假阴茎操人的先例。开了这个先例，性质就有点变了。
于是，当时的他为了能达到自己的目的，竟然还开始威胁起她。他说自己是客人，还是贵宾，她有合理的权利按照他的意愿来做。他还说，如果她不戴这个阴茎操他，他就要联系公司的法务部门了，诸如此类。
现如今想想，还挺厚颜无耻的。
但炙热的穴眼被她顶弄开、流淌出滚烫的粘液的时候，他终究是失神到说不出话来。再厚颜无耻他也认了，他就是想要她，只想要她。不择手段地想要她。
回想往昔的日子，万嘉只觉得胸腔震颤，甜蜜混着玻璃碎渣，让他在夜色中深深吐出一口气。
身旁的女孩指尖燃着一根烟，只笑了笑，说：“那，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不会后悔当时纠缠我？”
她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放着也就放着了，她不会主动来招惹你。
可你若是有心想打开，那这辈子，怕是都难以忘记她。
万嘉没说话。
他的面庞被她的一缕烟雾所笼罩。
他所站着的的位置是下风口。
她指尖燃着的烟，全都散到了他的侧脸上，将他的一张俊脸笼罩得很不清晰。
生平第一次，他这么喜欢二手烟，恨不得能深吸一口气，填满整个胸膛。
他想让她肺里经过的空气，再入他的肺里。这对万嘉来说，是一件浪漫得不像话的事情。
最后，他仰起头，望着漫天的星空，轻笑。
“为什么要这么早下断论呢？”
他嗓音极好听，极有颗粒感。
散在空气里，是荷尔蒙的味道。
他说：“……我不过才爱了你十多年而已。十多年，对于整个人生的长度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他侧头，眼底蕴着一点星光。
“你不是答应了让我去找你么？”
“所以，还有很多年，我们依然可以纠缠在一起，对吧？”
万嘉的睫毛很长，此刻盯住她的时候，也极温柔。
“我想把一辈子都花在你身上，下一场豪赌。”
“哪怕最后你还是不想要我，还是想丢了我——”
他顿了顿，说。
“至少我曾有幸爱过你。”
“……总比没遇到你要好。”
“……总比，一辈子都那么苍白寂寞地活着，要好。”
她指尖的烟已经燃烧到了她的掌心。
但是她忘记灭掉了。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掌心有淡淡的一点烫伤。而烟头则落在风里，散在夜色中。
她握了握掌心，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但她也只是把肩膀上的衣服还给了万嘉，说。
“……大晚上的别这么煽情了。”
“一包烟都抽完了，我要走了。”
万嘉知道她这个人说走就走的性子，所以也不多纠缠。
但他固执地把衣服重新披在她身上。
“晚上很冷，你回家出车库的时候会被风吹到的，还是披着。”
她只觉得没必要，所以说：“不用了。”
万嘉却坚持。
“披着。”
他温柔一笑：“明天见到我的时候，再还给我。”
她推辞不掉，最终还是任由他把衣服披在她的肩膀上，又把衣领小心地掖好。
掖完之后，他又有一些恋恋不舍。
他依旧不想和她分开。一分一秒都不想分开。
可是再黏着她，她肯定就要不耐烦了。
万嘉现在只恨自己的这件风衣上没有扣子。要不然，他扣扣子还能再多黏个一刻钟。
最终，他实在没有别的话题可以留住她。
他只好用指腹轻轻捻着她一缕垂落下来的卷发，恋恋不舍地，充满渴望地，收敛起自己千丝万缕的心思。
克制一点。克制一点。
万嘉对自己说。
别太心急，别太粘人。
别太争一朝一夕了。
他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爱她，还有很多年可以为她痛苦。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夜风里有他带着颗粒的一点呼吸。
他温柔看她，说：“那我走了。”
她淡淡回了一个：“嗯。”
万嘉：“明天见。”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嗯。”
她走到了自己的车边，拉开车门坐进了自己的车里。摇下的一点车窗，有她淡漠的一张侧颜。
那侧脸没什么太多表情，好像是嫌他烦，嫌他大晚上的腻腻歪歪说这么多话。
万嘉极不舍地走了。
他坐进车里，心情却起伏着难以平息。
＊
她身上所有的烟都抽完了。
万嘉也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沉默地听着水浪的拍打声。
她没有启动车子，只是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恭喜用户，时间只剩下最后三分钟。」
「恭喜用户，时间只剩下最后两分钟。」
「恭喜用户，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分钟。」
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
只是和万嘉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风景，竟然就用完了她最后的时限。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万嘉的车已经远去了。
系统在这个时候跳出一句话。
「亲爱的用户，是否启动“退出世界”按钮？」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个「是」。
系统又跳出来。
「正在启动“合理退出”机制，请等待三秒钟……」
「三……」
「二……」
「一……」
在“一”的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车身忽然发出剧烈的爆破声！
那震耳的爆破声之后，她的眼前就只剩下漫天的火光了。
整辆车子都着火了，火势熊熊燃烧。
她就这么成为了火海之中的一个黑色影子。
哦，她顿时就懂了。
第二天的报纸头条可能会报道今夜江边的这一桩事故，警方可能会介入调查，调查的结果可能千奇百怪，可能是意外事故，可能是人为导致，也可能是着名导演得罪的人太多了所以遭人嫉恨，顺带曝光了这个名利圈里的种种阴暗……总之，按照系统的逻辑，一切细节肯定都可以完美自洽，逻辑一定能合得上。
她只需要在这一场火光之中离开，就好了。
或许因为系统的缘故，她没有感受到任何死亡和痛苦。灵魂自然而然就开始抽离，仿佛是在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
再见了，有关于这里的一切。
她看到系统的面板已经开始在召唤她，虚空之中，仿佛有淡淡的蓝色荧光在亮起。
她飘荡过去，按下了最后一个按钮。
＊
寂静夜晚中，那突然的一声爆破惊了万嘉。
他的心剧烈“咯噔”了一下，扭头去看，眸子里只倒映出了漫天的火光。
这火光太剧烈，太震撼。
他的眸子里盛满了颤抖的恐惧。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跌跌撞撞地下车冲出去的，也没人知道他中途腿软了多少次，站都站不稳，最后是爬着一路爬到了她的车旁。
手指发抖，心脏剧颤。世界都坍塌了。
火光里，他在失控地叫着她的名字，跳跃的火光倒映出他绝望的恐惧。
司机在拦着他，口型在激烈地大喊着什么。爆破声让两人的耳朵都有一瞬间的回鸣，所以他们都只能看到对方的焦灼口型，脑海里只剩下长长的嗡声，如死亡的那根弦被拨动以后就再也停止不住。
司机几度把这个已经崩溃的、要冲进大火里的男人如死狗一样地拖出来，拽胳膊，拽腿，拽脖子。
外套被撕裂，一只鞋被甩进了燃烧的草丛里。
司机的双膝死死锁住万嘉的脖子，同时满脸焦灼地打着电话。
几分钟后警车来了，救护车来了，记者也随之来了，警报声和鸣笛声响彻远近。
今夜注定是一个忙碌的夜晚，很多人恐怕需要通宵工作。只是这一切都与她再没有关系。
万嘉在火光中的绝望嘶吼，只成为了她眼中一个无声的默剧，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
＊
有记者拍到了那天晚上的万嘉的照片。
照片中是一个男人的侧影。
火已经熄灭了，尸体已被确认死亡。
医护人员正在搬运那一具已经完全焦黑的东西。旁边是来来去去的警察。
一片狼藉中，唯有他坐在焦黑的车身残骸边，褴褛如乞丐，枯萎如患了绝症的人。
他的半边身体被烧伤，却死活不肯上救护车。
一个路过的记者恰巧看到这个奇怪的男人，于是咔嚓一下，定格住了他的脸。
照片的光线昏暗，拍出来的万嘉面容模糊，辨认不出五官。
但那神色中的绝望悲戚，却透过模糊的一张脸直直地扎了出来，让人看了不免动容落泪。
听说后来，他在车身焦黑的残骸边坐到了天亮，如一具枯木。
之后他因烧伤而被送进医院治疗。
拆了绷带出院的那一天，助理过来接他，开车送他回家。
路上路过一家成衣店，橱窗挂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外套。
助理还问了一句：“万总，这家是你常去的店，需不需要买两件回去？”
万嘉却认出来，这是自己那天晚上，让她披着回家穿的外衣。
他说她到家出车库的时候，肯定会被风吹着，坚持让她披着回去。
后来这件衣服同她一起消失在了火光里。
就好像是她永远带走了他的一部分。这一部分再也不会回来了。
朦胧的泪光里，他耳旁好像还响起她的声音。
……
“万嘉。”
“嗯。”
“万嘉。”
“嗯。”
“万嘉。”
“以前我的确做过许多对不住你的事。”
“你别往心里去。”
……
“万嘉，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不会后悔当时纠缠我？”
……
“不后悔。”
“至少我有幸爱过你。”
……
“……总比没遇到你要好。”
“……总比，一辈子都那么苍白寂寞地活着，要好。”
……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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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万嘉一眼。
在她看来，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值得她好好回答。
她说：“你想开心就开心，想不开心就不开心。关我什么事？”
她回答得那么无情。
万嘉只是低头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翌日清晨醒来，向笛坐起来，一个人独坐在床边沿。
昨晚的一切他大概都回忆起来了。
最后向笛抱住自己的脑袋，深深呼吸一口气。
谁都不知道他究竟想了些什么。
＊
一个小时之后，他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沙发上歪歪斜斜躺着两个人。
万嘉睡在一侧，女孩睡在另外一侧。她睡相不老实，一条白皙的小腿搭在了万嘉的胸口。
向笛没有打扰他们，独自安静地披上外套离开，只是走的时候关门闹出了一些动静，他听到里面的女孩问。
“向医生……你醒了？”
向笛惊慌失措，啪的一下关上门！
他根本就不敢久留，下一秒就像一条野狗一样落荒而逃。
逃着逃着，还在楼梯的转角处崴到了自己的脚。
＊
向笛这样高傲的人，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吧。因为他无法容忍自己曾经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像个孩子，也无法容忍他抱着她的腿哀求她回心转意时那悲怆的、低到尘埃里的卑微。
要是他醉酒醉得彻底一点，完全什么都不记得，那也就算了。
可偏偏，他就是记得了一切，记得事无巨细，记得自己控诉她把他玩腻了，记得自己说他想要和万嘉维持三人行的关系仅仅只是希望她能够留在他身边更久一点、更长情一点。
那些平日里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他通通都说了。
所以，他这辈子大概是真的没脸再见她了。
自那之后向笛就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后来她才知道，向笛竟然是连自己诊所的位置都搬了，她现在已经找不到他的新住址了。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原本也是浅薄的，虽然都同在一个城市，但是有心想隔绝联系，那就这辈子都未必能见得上面。
向笛消失之后，反而是万嘉出现的频率多了一些。
万嘉开始经常约她出去玩，有时候是约她和几个朋友喝酒，有时候是引荐她认识一帮圈子里的人脉，然后一起去饭局吃饭。
反正万嘉总是能找到很冠冕堂皇的理由的，让你挑不出他的错处，也找不到暧昧的痕迹。每一个理由都很符合他们现在这样若即若离的普通朋友关系。
她手头的工作已经收尾得差不多了。对于公司里的人来说，“水姐很快就要去国外”已经成为了一个通识。公司里该交接的都交接了，大家也做好了未来几年都见不到她人的准备。
万嘉当然也听闻了这个消息。当然并不是她本人告诉他的，而是他旁敲侧击从她公司打听过来的。
一个从酒局出来的夜晚，月色朦胧。
她的车停在江边，于是就让万嘉送自己去江边取车。
两三公里的路程，她慵懒地倚在后排。
莫名的，有点燥热，她就随手把自己领口扯开。
“酒局上的那位女老板可真是有意思。”她开启了吐槽模式，“确实有挺多人想要讨好我的，但这种讨好方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见面先送了我一套情趣用品，难道我在圈子里的名声都已经这样了吗？”
她也不介意前排司机在开车，直接明晃晃把这个礼盒拆了。
精美礼盒被她拆得七零八落，毫无怜惜，比拆快递盒还要暴力。
拆完了，实际上的东西其实很小。就是个类似乳贴一样的震动贴，可以贴在身体任意的部位增加电流刺激感。
她把东西拎起来，悬在半空：“这么小，究竟好不好用啊？”
身旁的万嘉一身矜贵的黑色西装，始终盯着窗外。
朦胧碎影笼罩在他的脸上，美得让人恍神。
上车到现在，他一直在沉默地出神。直到听到这句话，他才轻声邀请：“可以在我身上试试。”
这句话说的很轻，轻得像是随口的玩笑话。
可她不开玩笑。既然万嘉都主动说要试了，她也不和他扭捏。
“行啊， 贴在你胸上吧。”
万嘉盯了她出神一会儿，等到确认她是真的认真的，他才一粒一粒缓慢解开自己的西装纽扣，把外套脱下。
他脱得很慢，一边脱，一边似乎在观察她脸上的反应。
她是在耐心等待的。
没有不耐烦，没有厌恶的情绪。她……并不在讨厌他。
万嘉终于放了心，衬衫的下摆也被他拎起来，推高，露出了一截线条分明的、雕刻般的腰。
她不客气，啪啪两下，把震动贴给按上去了。
万嘉微微“唔”了一声。
酥软的电流让他咬住了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表情在夜色下实在太禁欲了，她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他身体一直在克制颤抖。
她轻笑：“有这么刺激么？我们以前玩过的花样可比这个多多了，万老板不必要这么敏感吧？”
万嘉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什么？”
“去国外。”
她看他一眼。
“这件事媒体什么的可都不知道，只有公司内部人知道。看来，你的渠道还挺灵通的。”
“我关注着与你有关的所有事。”万嘉轻声说，“只是这件事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你走得太突然了，没有一点点预兆。我总觉得……你好像是在瞒着我什么事情。”
她随口说，“走就走了呗，我孤家寡人一个，本来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万嘉欲言又止。
最终他问：“……那我怎么办？”
“……”
她这才发觉，万嘉今天从上车到现在，一直都是忧心忡忡的感觉，像是心里怀着什么心事。
原来，他是在想这件事。
她说：“各自生活，天涯安好，不好么？”
影影绰绰的影子，从万嘉的脸上掠过去一段又一段。窗外景色飞速后退。
万嘉说：“不好，一点都不好。”
万嘉：“你明明知道，如果你不在，我没有办法过得好了。”
他说得很认真。
面对这样的眼神，她的心情竟然像一块石头迅速沉了下来。
她只好伸手去摘他胸上正在震动着的乳贴，想结束所有的话题。
万嘉却不让她摘。他扣住她手腕，求她：“别摘。”
“……你刚才蹙眉蹙得那么紧，不就是因为疼么？我开的可是最大档。”
万嘉说：“我喜欢疼，让我再疼一点。求求了。”
他的嗓音那么沙，那么软，哀求的语调像一片羽毛，落在她的发梢。
“只要这个疼是你赋予我的，我会甘之如饴。”
万嘉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极其轻柔地将她的身体拉近，让两人浅浅地相拥在一起。
他的气息就在她的耳畔。
所有的呼吸声，好像都随着胸乳上的此起彼伏的震动，被穿插进了一丝丝的压抑的喘息。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语气像是窗外落下的一点碎影。
“……我不奢求你可以带上我，但至少，告诉我具体的离开日期，告诉我你抵达的地方。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结束这边的事来找你，好不好？”
她挑眉，说：“什么意思，你要跟我去国外啊？”
“是啊。”
他也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她说，“万嘉，你又不是我养的一条狗，没必要我去哪儿你也要跟着去哪儿。”
万嘉目光很深。
“你就当我是条狗吧，反正我自己已经把自己当条狗了。
“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真的没有办法离开你太久。”
她就陷入了沉默。
本来去国外也就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是为了给所有人一个比较合适的消失借口。
但谁知道，万嘉偏偏就认真了呢。
万嘉在这种碎影里，朦胧地盯住她的侧脸，眼神似哀求，似悲伤。
本是两人好端端的坐在后排的，被万嘉这么一整，就成了离别前夕的悲伤气氛。
是啊，可不是离别么。他一想到她要走了，胸口就窒息得要说不出话来，骨血连着肉都在疼。
他甚至都不敢想象自己在她走了以后要怎么办。
她一点都不怀疑，她要是现在深夜去登机，万嘉肯定二话不说就让司机调转车头，跟着她一起走了。
哪怕是捆着他的肉体，他也非要挣扎出三魂两魄跟在她屁股后面。
这搞得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主人，现在正在丢一只楚楚可怜的修狗。
修狗眼睛明亮明亮，漆黑漆黑，漆黑中好像还带着一点哀求的水润目光，爪子正扒着她的膝盖摇着尾巴求她不要走。
她被这么盯住，还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罢了。
她心想，反正也终究是个骗。
既然从一开始就骗他骗到了现在，为什么就不能骗个收尾，好有始有终一点呢？
都已经是最后的关头了，就算被他后知后觉地拆穿了自己在骗他，他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她说。
“……行吧，那你来找我。”
万嘉眼睛闪过一丝亮光。
那光真的太亮了，如窗外掠过的一盏灯晕。又美又朦胧。
“真的？”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的颤抖，“你愿意让我来找你？”
她违心地沉默了一会儿，终究选择骗到底。
“是啊。”她说，“我把我在国外的住址发给你，等你结束这边的事，什么时候想来找我，都行。”
万嘉激动到颤栗起来。
本来是以为她要把他给丢了。现在没想到，她竟又给他一线生路。
“那我可以一直在那里陪你么。”
万嘉的目光完全就盯住她了，每一个吐字都格外小心，格外的试探。
“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名分，也不需要别的什么。我不会给你的生活造成负担，仅仅……”
他长长的睫毛眨动了一下。
“仅仅是和你在一个地方，也足够……能让我好好活下来了。”
窗外无声的夜色。灯晕掠过一段又一段。
前排的司机在看不见的黑暗中无声地叹息了一口气。
黑暗中，女孩欲言又止。
她想劝万嘉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可这个时候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于是她又言不由衷地应承下来：“……行。”
她答应他了。
万嘉的睫毛又是一颤。
今晚她答应他的东西太多了，已经让他觉得有些幸福得不真实了。
“但是，万嘉，你要想清楚，”她刻意淡淡道，“我知道你在国内的事业正发展到如日中天的时候，这个时候突然把自己的人生收尾，跑到国外就为了陪女朋友读书……我觉得这种事儿太恋爱脑了，换做谁都会骂你脑残的。”
言下之意：你看看这像是三十几岁的男人该干出来的事儿么。
万嘉却很淡然：“我在你这里一直都是一个恋爱脑，我根本——”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你刚才说什么？”他反问。
她在黑暗中不答话。
他的问话却又更加小心翼翼了，像是不敢去细想。
“……你刚才说，陪‘女朋友’？”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万嘉极其小心地问：“所以，你刚才……”
顿了顿，他说：“我……”
又顿了顿。
万嘉已经完全不敢说话了。
他害怕自己会错意思了。
他害怕自己一旦吐字，某些不真实的颤栗喜悦就会被浇下一盆冷水。
最后，还是她率先开口。
“就是刚才的字面意思。”
她说得随性，像是拆一袋薯片随口吃一片一样。
可万嘉却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手背在颤抖。每一根手指都在颤抖。
他极力把自己的手指压下去，压得极深，极紧。
最后，他才让自己伪饰了之后的平静语调，响起。
“……所以，我真的可以陪我的女朋友去国外读书么？”
他没让自己的声音颤栗得太过分，目光却一瞬也不错地紧紧盯住她。
天知道此刻的心跳究竟有多快，多剧烈。
就好像一个生死令悬在头顶，他何去何从，全看她一句话。
全看她应允不应允。
最后，她还是应允了。
她只回了淡淡两个字：“……行啊。”
依旧漫不经心，不太像个很郑重的承诺。
可万嘉早就心满意足了。
甚至只觉得惊喜过头了。
他恨恨地掐住自己的掌心，在提醒自己：他已经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了。
他该有足够的沉稳，足够的冷睿。
该表现出她喜欢的那种成熟男人的样子。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该有足够的沉着。
可现在他沉着不下来。他就像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又重新被初恋一般的巨大喜悦淹没，恨不得下一刻发一条朋友圈官宣，再直接去包场办一场烟花。他想找很多人庆祝，想和全世界分享喜悦。他一丁点都按捺不住，一点雀跃都藏不下了。
如果不是她现在就坐在他的身侧，他不得不表现沉稳——他早就要从车窗飞出去了。
此刻，万嘉心里已经开始在盘算了。
清算公司的资产究竟需要多少的时间？
签证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办下来？
算了又算，太慢，还是太慢。
不管怎么算都是慢，慢到离谱，他根本就忍受不了和她分开这样一段日子。
要是能被她打包进她的行李箱就好了，她走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带他走，他可以不说话，也不要思考，只想做她的某一样物品。
要是能做她的化妆包就更好了，可以被她随身带着，偶尔拿出来看一眼。她心情好的时候还能摩挲他一下。
他又恨不得能做她的一缕头发，就像现在这样，她慵懒地靠在后排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呆，而她的发梢则自然地在她的锁骨处落了一个内扣的卷。如果他能是那一缕头发，就可以安静地亲吻她的锁骨。
只是短暂瞬间，万嘉的念头却像是朦胧月色一样，几经转换。
杂乱的念头从他的脑子里一阵一阵的掠过，全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想象。但光是想象就已经让他面红耳赤，颤栗不已。
他的胸口上还贴着震动的乳贴，微妙的电流流转他的四肢百骸。
刚才还能忍着，现在却是完全忍不住了。万嘉发出了极压抑的一声喘息，咬着唇，低头。
他眸光带着水雾。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裤裆支起了一个硬物。
他看向身旁的女孩。目光竟然难得有些无措。
女孩感应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
她挑眉：“……受不了了？”
一点昏暗的光里，她静静伸手过来。也不怜惜，就这么啪啪两下给摘下了。
摘下来的同时，他的乳尖被拉扯到，发出压抑的低喘声，音色颤栗。
摘完之后，两个乳尖完全就挺立在半空中，硬得发红，涨大了许多。
万嘉疼得胸口微微起伏。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看着万嘉那性感诱人的胸膛在月光下颤动。
最后，她还是伸手，帮万嘉把衣服给拢好了。
她喊他的名字：“万嘉。”
“嗯？”他轻轻应一声。
“万嘉。”
“嗯。”
“万嘉。”
“嗯。”
他安静地应了许多声，就等着她说出下文。
但她斟酌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只说。
“以前我的确做过许多对不住你的事。”
她音色平静，“你别往心里去。”
万嘉轻笑一声。
他握住了她的手。
没敢全握，只是轻轻捻住了她的一点指尖。
他说：“……其实你带给我的快乐，比痛苦要多得多。 ”
他：“所以，我还是赚的。”
她讶异了，说不出话。
她的存在折磨了他这么多年，让他痛不欲生这么多年，最后，他做出的总结竟然是——
她带给他的快乐，比痛苦要更多。
再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击中她的心的了。
她以为自己足够冰冷，足够对人情冷漠，可这一刻，还是迅速扭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没让万嘉去看自己脸上的表情。
……该死，明明都要走了，也做好了所有准备了，怎么偏偏临到头了，被万嘉给破防了？
她去查看系统。
系统面板清晰地在提示，传送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倒计时。
她的点数其实早就已经攒够了。
攒够了点数之后，系统曾经弹跳出一条提示。
「恭喜用户，现在已经成功完成1000点攻略值！进度条完成100％！」
在来回穿梭几个时空、切换多种身份角色之后，她终于完成了任务的全部。然后系统就告诉她，目前世界100％达成，一切都已经进行倒计时，但是为了这个世界的框架完整、细节合理，会安排一个合适的机会让她退出所有人的视线。“倒计时”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或是几天，或是几周。这期间她只需要耐心等待就行。
她去看自己的倒计时面板。
昨天的时候还看到倒计时进度为89％。
今天再看，发现已经是97％了。
“恭喜用户，系统升级之后效率加倍，提前完成进度！原定于两天之后‘退出本世界’，现只剩1小时23分即可完成进度，你即将度过你在这个世界上剩余的最后一点时间……”
她看着数字不断向下跳动。
“23”变成了“22”，过了一会儿，“22”又变成“21”。
虽然早有准备，但是此刻依旧觉得有些微妙的猝不及防。
车已经开到了江边。
她淡淡说：“就停在这吧，我的车在不远处。”
司机停了下来。
夜风很凉，她下了车，倚靠在车门边上，摸出一根细烟。
点起烟的时候，淡淡的雾气缠绕指尖。
深夜的江边，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对万嘉挥挥手，说：“快回去吧，早点休息。”
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想独自等待剩下的时间了。
可万嘉却没走。
他似乎是有些留恋她。
在车里缓了片刻之后，他让自己的心跳恢复如常，然后也下了车，站在她的身侧。
他脱下了自己的风衣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她肩膀很瘦，撑不起他衣服肩形的轮廓。
于是一件外套在她身上就松松垮垮，慵懒得不像话。
万嘉迷恋极了她身上的这种慵懒的调调。
他哑着嗓子，说：“我陪你抽完这根烟就走。”
她笑了笑，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说：“……好。”
两人很久没有在江边看夜景。
月光朦胧，江潮涌动，粼粼的银白色微波一层叠着一层。
水浪的声音在夜色中涌来，拍打着岸。
远处灯火阑珊，近处却是一片昏暗，唯独一盏几米远外的路灯，把这个孤单的林间夜色撑开，撑出了一片朦胧的泛圆。
她手头这根烟已经抽完了。
万嘉却依旧舍不得走。
万嘉生怕她要开始赶他了，于是捏了捏手指，打算在她说出“我抽完了，你早点回去休息”这句话之前——赶紧再找一个新的话题，拖延一点时间。
Υ搧尔铃搧搧吴久驷铃尔Υ
好在，她没想起这茬，抽完一根以后又摸出了一根，继续抽了。
万嘉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太迷恋这样的夜色，也太迷恋可以和她并肩在江边看夜景的安静片刻。
这短暂片刻，全世界都笼罩在暗角，唯有他和他身边的女孩，这么真实，这么近。
呼吸相贴，衣料摩挲，仿佛吐字的时候唇瓣之间轻微的一点颤抖，都可以传递给对方。
他仰头，觉得自己人生的长长几十年，仿佛都浓缩了，浓缩在了这短暂片刻。
在他有一天年迈白头的时候，他若是回想自己那漫长空荡荡的、苍白的人生，那么，其中定然有一个片刻，曾温暖过他一辈子。
仰着头看夜空的时候，万嘉忽然笑了笑，说。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做么？”
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我的意思是，‘第一次正式地做’。”
身旁的女孩抽着烟，只给了两个字。
“忘了。”
和万嘉上过无数次床了。
她操人操得娴熟，他挨肏挨得也娴熟。但第一次？她还真想不起来。
万嘉轻笑一声。
明知道司机正在车里面玩手机，能把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可他在她面前，早就没脸了。
于是他说：“我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正式’的做爱，是在当时你开的那家小店里。”
那个时候，他找不到别的理由去接近她，只能在她店里充了个vip的年卡。
这样，至少他是她的客户，她不能轻易把他给赶跑了。
于是他就三天两头地去，只是去十次也很少能遇到她一次。
万嘉没有她的私人联系方式，也不敢加。于是放着公司不管，天天泡大部分时间在她店里，比那个男店员打卡还勤快。
后来渐渐就沦落为了店里的帮工，帮点外卖，帮扛水桶，帮修电灯泡。男店员跟他处得像哥儿们似的，还会指使他这个vip贵宾去缴一下店里这个月的水电费。
后来他终于有一次机会，厚着脸皮、小心试探地，把自己送上了她的床。
准确的说，也不是床，只是个二手市场的廉价沙发。
当时店里面大部分灯都熄了，只剩下几盏落在地上的氛围灯。灯光照亮了地上一些凌乱的杂志、书籍、包装纸、泡沫盒。
沙发上昏昏暗暗的，一部老剧正在播放。
他记忆很深刻的是，屋子里沙沙的，能听到外面的风缓慢卷过窗边的声音。
他和女孩原本是肩膀挨着肩膀，在看剧的。男店员睡在旁边。
但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就坐上去了。
他跨坐上去的时候，除了羞耻，还感到一种巨大的愉悦和颤栗。
是一种，在心里心心念念了许久、如今终于被完全填满的，难以名状的快乐。
他感到自己完全属于她。
被她填满，被她占据，做她的附属品，被她顶弄着颠簸，被她掌控自己的哭泣和欢愉。
……完完全全做她的奴隶。
可是当时女孩还是有点犹豫抗拒的，她平常只是帮客人做“前列腺按摩”，并没有真的戴上假阴茎操人的先例。开了这个先例，性质就有点变了。
于是，当时的他为了能达到自己的目的，竟然还开始威胁起她。他说自己是客人，还是贵宾，她有合理的权利按照他的意愿来做。他还说，如果她不戴这个阴茎操他，他就要联系公司的法务部门了，诸如此类。
现如今想想，还挺厚颜无耻的。
但炙热的穴眼被她顶弄开、流淌出滚烫的粘液的时候，他终究是失神到说不出话来。再厚颜无耻他也认了，他就是想要她，只想要她。不择手段地想要她。
回想往昔的日子，万嘉只觉得胸腔震颤，甜蜜混着玻璃碎渣，让他在夜色中深深吐出一口气。
身旁的女孩指尖燃着一根烟，只笑了笑，说：“那，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不会后悔当时纠缠我？”
她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放着也就放着了，她不会主动来招惹你。
可你若是有心想打开，那这辈子，怕是都难以忘记她。
万嘉没说话。
他的面庞被她的一缕烟雾所笼罩。
他所站着的的位置是下风口。
她指尖燃着的烟，全都散到了他的侧脸上，将他的一张俊脸笼罩得很不清晰。
生平第一次，他这么喜欢二手烟，恨不得能深吸一口气，填满整个胸膛。
他想让她肺里经过的空气，再入他的肺里。这对万嘉来说，是一件浪漫得不像话的事情。
最后，他仰起头，望着漫天的星空，轻笑。
“为什么要这么早下断论呢？”
他嗓音极好听，极有颗粒感。
散在空气里，是荷尔蒙的味道。
他说：“……我不过才爱了你十多年而已。十多年，对于整个人生的长度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他侧头，眼底蕴着一点星光。
“你不是答应了让我去找你么？”
“所以，还有很多年，我们依然可以纠缠在一起，对吧？”
万嘉的睫毛很长，此刻盯住她的时候，也极温柔。
“我想把一辈子都花在你身上，下一场豪赌。”
“哪怕最后你还是不想要我，还是想丢了我——”
他顿了顿，说。
“至少我曾有幸爱过你。”
“……总比没遇到你要好。”
“……总比，一辈子都那么苍白寂寞地活着，要好。”
她指尖的烟已经燃烧到了她的掌心。
但是她忘记灭掉了。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掌心有淡淡的一点烫伤。而烟头则落在风里，散在夜色中。
她握了握掌心，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但她也只是把肩膀上的衣服还给了万嘉，说。
“……大晚上的别这么煽情了。”
“一包烟都抽完了，我要走了。”
万嘉知道她这个人说走就走的性子，所以也不多纠缠。
但他固执地把衣服重新披在她身上。
“晚上很冷，你回家出车库的时候会被风吹到的，还是披着。”
她只觉得没必要，所以说：“不用了。”
万嘉却坚持。
“披着。”
他温柔一笑：“明天见到我的时候，再还给我。”
她推辞不掉，最终还是任由他把衣服披在她的肩膀上，又把衣领小心地掖好。
掖完之后，他又有一些恋恋不舍。
他依旧不想和她分开。一分一秒都不想分开。
可是再黏着她，她肯定就要不耐烦了。
万嘉现在只恨自己的这件风衣上没有扣子。要不然，他扣扣子还能再多黏个一刻钟。
最终，他实在没有别的话题可以留住她。
他只好用指腹轻轻捻着她一缕垂落下来的卷发，恋恋不舍地，充满渴望地，收敛起自己千丝万缕的心思。
克制一点。克制一点。
万嘉对自己说。
别太心急，别太粘人。
别太争一朝一夕了。
他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爱她，还有很多年可以为她痛苦。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夜风里有他带着颗粒的一点呼吸。
他温柔看她，说：“那我走了。”
她淡淡回了一个：“嗯。”
万嘉：“明天见。”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嗯。”
她走到了自己的车边，拉开车门坐进了自己的车里。摇下的一点车窗，有她淡漠的一张侧颜。
那侧脸没什么太多表情，好像是嫌他烦，嫌他大晚上的腻腻歪歪说这么多话。
万嘉极不舍地走了。
他坐进车里，心情却起伏着难以平息。
＊
她身上所有的烟都抽完了。
万嘉也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沉默地听着水浪的拍打声。
她没有启动车子，只是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恭喜用户，时间只剩下最后三分钟。」
「恭喜用户，时间只剩下最后两分钟。」
「恭喜用户，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分钟。」
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
只是和万嘉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风景，竟然就用完了她最后的时限。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万嘉的车已经远去了。
系统在这个时候跳出一句话。
「亲爱的用户，是否启动“退出世界”按钮？」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个「是」。
系统又跳出来。
「正在启动“合理退出”机制，请等待三秒钟……」
「三……」
「二……」
「一……」
在“一”的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车身忽然发出剧烈的爆破声！
那震耳的爆破声之后，她的眼前就只剩下漫天的火光了。
整辆车子都着火了，火势熊熊燃烧。
她就这么成为了火海之中的一个黑色影子。
哦，她顿时就懂了。
第二天的报纸头条可能会报道今夜江边的这一桩事故，警方可能会介入调查，调查的结果可能千奇百怪，可能是意外事故，可能是人为导致，也可能是着名导演得罪的人太多了所以遭人嫉恨，顺带曝光了这个名利圈里的种种阴暗……总之，按照系统的逻辑，一切细节肯定都可以完美自洽，逻辑一定能合得上。
她只需要在这一场火光之中离开，就好了。
或许因为系统的缘故，她没有感受到任何死亡和痛苦。灵魂自然而然就开始抽离，仿佛是在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
再见了，有关于这里的一切。
她看到系统的面板已经开始在召唤她，虚空之中，仿佛有淡淡的蓝色荧光在亮起。
她飘荡过去，按下了最后一个按钮。
＊
寂静夜晚中，那突然的一声爆破惊了万嘉。
他的心剧烈“咯噔”了一下，扭头去看，眸子里只倒映出了漫天的火光。
这火光太剧烈，太震撼。
他的眸子里盛满了颤抖的恐惧。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跌跌撞撞地下车冲出去的，也没人知道他中途腿软了多少次，站都站不稳，最后是爬着一路爬到了她的车旁。
手指发抖，心脏剧颤。世界都坍塌了。
火光里，他在失控地叫着她的名字，跳跃的火光倒映出他绝望的恐惧。
司机在拦着他，口型在激烈地大喊着什么。爆破声让两人的耳朵都有一瞬间的回鸣，所以他们都只能看到对方的焦灼口型，脑海里只剩下长长的嗡声，如死亡的那根弦被拨动以后就再也停止不住。
司机几度把这个已经崩溃的、要冲进大火里的男人如死狗一样地拖出来，拽胳膊，拽腿，拽脖子。
外套被撕裂，一只鞋被甩进了燃烧的草丛里。
司机的双膝死死锁住万嘉的脖子，同时满脸焦灼地打着电话。
几分钟后警车来了，救护车来了，记者也随之来了，警报声和鸣笛声响彻远近。
今夜注定是一个忙碌的夜晚，很多人恐怕需要通宵工作。只是这一切都与她再没有关系。
万嘉在火光中的绝望嘶吼，只成为了她眼中一个无声的默剧，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
＊
有记者拍到了那天晚上的万嘉的照片。
照片中是一个男人的侧影。
火已经熄灭了，尸体已被确认死亡。
医护人员正在搬运那一具已经完全焦黑的东西。旁边是来来去去的警察。
一片狼藉中，唯有他坐在焦黑的车身残骸边，褴褛如乞丐，枯萎如患了绝症的人。
他的半边身体被烧伤，却死活不肯上救护车。
一个路过的记者恰巧看到这个奇怪的男人，于是咔嚓一下，定格住了他的脸。
照片的光线昏暗，拍出来的万嘉面容模糊，辨认不出五官。
但那神色中的绝望悲戚，却透过模糊的一张脸直直地扎了出来，让人看了不免动容落泪。
听说后来，他在车身焦黑的残骸边坐到了天亮，如一具枯木。
之后他因烧伤而被送进医院治疗。
拆了绷带出院的那一天，助理过来接他，开车送他回家。
路上路过一家成衣店，橱窗挂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外套。
助理还问了一句：“万总，这家是你常去的店，需不需要买两件回去？”
万嘉却认出来，这是自己那天晚上，让她披着回家穿的外衣。
他说她到家出车库的时候，肯定会被风吹着，坚持让她披着回去。
后来这件衣服同她一起消失在了火光里。
就好像是她永远带走了他的一部分。这一部分再也不会回来了。
朦胧的泪光里，他耳旁好像还响起她的声音。
……
“万嘉。”
“嗯。”
“万嘉。”
“嗯。”
“万嘉。”
“以前我的确做过许多对不住你的事。”
“你别往心里去。”
……
“万嘉，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不会后悔当时纠缠我？”
……
“不后悔。”
“至少我有幸爱过你。”
……
“……总比没遇到你要好。”
“……总比，一辈子都那么苍白寂寞地活着，要好。”
……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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