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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算起来,这世上真正为陈酒流过血的男人其实就李欢个。

  陈家父母在她走失的那些年里郁郁而终,找到她这件事便成了陈汀个人的责任。

  他为她吃了无数苦,和嫂子乔禾恋爱多年,分分合合数次,直到找到她才领证结婚。等有了陈小豆,转眼就到奔四的年纪,实打实的蹉跎了年华岁月。

  可她多凉薄,这些事陈酒知道得清楚,但没有亲眼所见,总是不如视觉效果有冲击。

  十二岁的李欢和二十三岁时点也不样,他胆小,爱哭,怕疼,怕黑,讨厌孤独,讨厌饥饿,喜欢别人抱他,谁给他点好吃的就能扬起张笑脸……

  如此热烈,如此明亮,像杂草样旺盛地生长着,点也不“陈群”。

  陈酒记得很清楚,那是仲夏的某天,天边还挂着暖红色的火烧云,她牵着李欢走在开满油菜花的黄金街上,李欢噼里啪啦地和她说着什么,她时不时应句。

  魏金霞和李德富出门谋营生去了,大概要过大半个月才回来,他们住在三婶家,三婶讲话也难听,可大多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傻儿子身上,根本不管他们。

  不管他们,就等于不用挨打,不用挨打,李欢就能开心地过天。

  其实具体的事情其实她也不记得了,如果不是因为有野狗冲过来,这天也许只是最普通的天。

  那条黑色大狗冲过来的时候,李叶子吓得腿都软了,李欢反应却比她快很多,拉着她就上了个小土丘。

  大黑狗是土狗,长得壮实,不怕人,哈着热气往他们这儿冲,李叶子脸色唰地白下去,她颤抖着抓住李欢,问:“咋办啊?”

  她更想问,它会不会吃了他们。

  李欢也怕,瘦弱的身躯抖得和筛糠样,却咬着牙,拽着李叶子往后退,直抵到棵树下。

  黑土狗试着跃上土丘,第次失败了,它烦躁地发出嘶吼,爪子在地上挠出几道痕迹,目光凶狠,嘴边甚至流下哈喇子。

  李欢推着李叶子:“姐,你上树上去!”

  李叶子听他的话,抬头看,那光秃秃的树上只有根枝干,离她脑袋远得很。

  李欢双手抵着树,弯下身:“姐,你踩着我上去,快!”

  李叶子心跳得很快,呼吸都不畅。她完全听任李欢的指挥,踩了好两次才踩上他肩膀。

  李欢咬着牙,脸涨得通红,拼尽全身力气,腿打着哆嗦,把她撑了上去。

  好不容易把腿挂上树干,李叶子颤颤巍巍地坐稳,想伸手去把李欢也拉上来,结果怎么也够不到。

  李欢回头看了那土狗眼,把身上的包解下来丢给李叶子,说:“姐,你在这儿等着我,我把它弄走,等晚点我来找你。”

  说完就跑了。

  就在他跌跌撞撞跑开的时候,恶犬也终于跃上土丘。他睁着满目凶光瞪视李叶子,然后毫不犹豫地冲向跑远的李欢。

  李叶子死死抓着李欢的包,红着眼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后背上全都是汗,连着脑子都没了思考能力。

  她就那样抱着李欢破旧的小布包,坐在树上,从傍晚等到了天黑,从昏黄等到了漆黑。

  她等到浑身僵硬,却动不动。

  只有怀里的布包和蝉鸣陪伴着她,她蜷缩在树上,怀里的布包仿佛是她唯的港湾,它陪伴着她,在不见五指的田野,给她无限勇气。

  “李欢,李欢——”

  “李欢……”

  “李——欢——”

  李叶子遍遍叫着,盼望着有人能给她点回应。

  月亮出来了,墨色破开,银色的冷光洒满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李叶子大喜,尝试着喊:“是你吗,李欢?”

  呜咽声不太真切:“姐……”

  “哎!”李叶子欣喜地回答。

  她抱着树,小心地往下滑,皮肤被树皮擦伤,下落的时候甚至崴了脚,但她顾不上,急忙冲去声音传来的方向。

  李欢脏兮兮的,抱着手臂蜷成小小坨,头发上衣服上都是泥土和枯叶,嘴角肿了些,只眼睛眯着,手指头全是血迹。

  李叶子小心地检查了他全身,不幸中的万幸,伤痕里没有咬伤。

  “我躲到草垛子里去了,”李欢说,“结果不小心掉进土坑,里头有夹子,疼死我了……好不容易才爬出来……”

  说着,豆大的眼泪就往下掉。

  李叶子慌乱无措,但也不敢去求救。李德福和魏金霞不在,三婶才不会管他们死活。

  最后李叶子半拖半抱着李欢回到了三婶家。

  家中早没了光亮,傻儿子被锁在屋里,笑嘻嘻地来回踢步,看着窗外的他们相互搀扶着走来,冲他们傻笑着吐口水

  “血……嘻嘻嘻,流血……”

  李叶子走过,瞪了他眼,他笑着瞪回来,两只眼睛翻着眼白,跟鬼似的。

  他们住三婶家的柴火间,里头没有灯,李叶子把窗开了,悄悄去院子打了水,就着点儿月光给李欢清理伤口。

  药品在村子里是奢侈品,她只有点点碘酒,攒了很长时间,平时都舍不得用,这下咬咬牙拿出来,用小拇指沾了,小心地涂抹在李欢外露的伤口上。

  李欢怕疼,手时不时缩回去,被她用力捏住了。

  “姐,我疼。”他委屈着,脸皱巴成包子。

  李叶子:“忍着点,不然以后更疼,手都没得用了。”

  李欢:“可是好疼,疼得我睡不着怎么办?”

  “那别睡了。”李叶子点了他脑袋下,“反正夜不睡也不会咋样。”

  李欢更委屈:“姐,我怕黑。”

  “……你怎么这么多事儿?”

  李欢啪嗒啪嗒掉泪:“我怕黑,你陪着我成不?”

  李叶子:“成,你别哭了。”

  李欢:“我怕你跑了,再不然你先睡着了咋办?我真怕,你别让我个人。”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哭了,再哭我真不理你了。”

  李欢立即应声收敛,但眼睛还是红红的,时不时抽搭下,委屈的模样比谁都可怜。

  李叶子给他涂了碘酒,轻轻吹着他的伤口,心软道:“我不会让你个人的,你放心吧。”

  “真的?”

  “真的。”她承诺,很煞有其事——

  “李欢和李叶子,永远在起。”

  李欢这才破涕为笑,似乎得了什么免死金牌样,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那是李欢第次为李叶子流血,也是李叶子第次对他做出承诺。

  月光越来越明亮,乌云散,天地敞亮。

  月光啊月光,你能听见吗。

  你听得见这个男孩的哭泣,听得见他的孤单和仿徨吗。

  如果可以让时光倒流,你能否重新谱写这篇章。

  让切都不要开始,让切都能回头。

  让他在温暖的屋子里醒来,让他在庇护下长大,让他面对阳光每天都是微笑。

  没有风霜,没有苦难,没有离别。

  你能听见吗。

  十

  8015000

  十

  那晚的月光后来成了李叶子心里的秘密,时光匆匆而过,很快便是两年后。

  这是让人铭记的年,是切变故的开始,也是切变故的结束。

  这年李叶子十六岁,李欢十四岁。

  时光在这里划下了深深的鸿沟。

  这道沟分开了过去和将来,分开了李叶子和陈酒,自然,也分开了她和李欢。

  尽管日子过得很不如意,他们还是在慢慢长大。

  随着年岁增长,李欢身上的伤越来越多。魏金霞没拿他当亲儿子,最低要求是活着就行。

  她要李欢做很多活,却总不让他吃饱。饿着是小事,最可怕的是魏金霞每每遇着事还会拿他撒气。

  有时用棍子抽他,有时大冬天把他摁进冰水里,或者强迫他用带伤的双手磨盐巴。

  等伤口流脓了,才会施舍般给他点点药。

  相比之下,李叶子过得比他好了很多。

  这种好,藏在李德富路人皆知的意图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李德富年轻时伤了身,没办法生孩子,但床上点也不落下风,魏金霞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跟了他许多年,再泼辣凶悍也没生起偷人的心思。

  但日子渐渐过去,魏金霞本没几分色的脸庞也开始苍老,色衰后更不堪入目。

  李德富也越来越不尽兴,慢慢动了邪恶念头,把主意打到了自己逐渐长开的“女儿”身上。

  黄金街最近不太平。

  这阵子外头来了个姓魏的老师支教,村长说这是政策,拒绝不得。时间村里人心惶惶,生怕他发现什么不对,大家战战兢兢过着,盼他教完书赶紧滚蛋。

  魏金霞得空便去帮三婶看着她的儿媳妇,三叔前几年从山上摔下来,挺大个男人如今解手都要用布条垫着,已然是半个废人,自然什么也指望不上。

  又要看着傻儿子又要看着儿媳妇,三婶顾不过来,而且她家儿媳妇性子烈,难保冲动就出什么纰漏。

  相较之下,对于李欢和李叶子的看守反而松了很多。

  他们在三婶家住了段时间,被魏金霞打发回家,命令他们好好在屋子里呆着不许出门。

  李欢跟着李叶子穿过无尽夏簇拥的小道,往李家走去。

  等走到半,李欢问她:“姐,为什么村里人都这么怕这个条子?”

  李叶子纠正:“他是老师,不是条子。”

  李欢哦声,还是疑惑。

  李叶子懒得同他解释,走在前头,低着头,脚步很急,心情烦躁。

  李欢小跑着跟上她,暖风吹眯了他的眼,他眨巴眨巴,忽然觉得走在前面的李叶子是这样不真实。

  她走得太快了,快到好像他稍微不注意就要消失掉样。

  “姐,你等等我。”他喊了声,抬手去抓,却只抓到了她飞扬的长发。

  和村里的女人不同,李叶子的头发很顺滑,尽管尾部也干枯分叉,但相比较来说已经算乌黑有光泽。

  柔软的发丝穿过李欢的手指,在指缝间溜走,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心下紧,下意识将手握拳,用力往回收。

  “啊!”李叶子吃痛,惨叫声。

  李欢倏地放开手,才惊醒似的,顿时红了脸。等李叶子迷茫地回头望,他结结巴巴说:“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东西落下了……我我我回去拿,你先走吧。”

  说完,跟屁股着火似的往回逃。

  李叶子在后头叫他名字,他仿佛听不见……

  不能留下,再留下她会发现他的异常。

  李欢想不明白,那种突然汹涌而来的,能把心脏给挠穿样的麻痒到底是什么,他的心怎么跳得那么快,又为什么会突然那么热……

  那时他年纪太小太青涩,全然不懂自己的情动。

  李德富和魏金霞对他不好,整个村子只有李叶子对他好,会对他笑,会给他上药,会同他说“李叶子和李欢,永远在起”。

  李欢站在田野间,有些痴傻地笑。

  永远这个词真是太美好了,美好地像错觉。

  错觉也好,至少这刻他还开心。

  李欢在田野里转了会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回家。

  他思忖着,不能叫李叶子看出他的不对劲,怕她会生气,她每次生气就不理人。

  可刚走到家门口,正要伸手土门,忽然听到屋里传来隐约的凄厉叫喊:

  “救命——放开我!畜生——”

  这是李叶子的声音,他认得。耳边的她叫得这么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听在李欢的耳朵里如同惊雷。

  下秒,带着惊恐和怒气,李欢猛地推开木门。

  吱呀声,门开了。

  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更像开启了命运的大门。

  在木门后面,仍是卧房,房门虚掩,他看到自己熟悉的两个身影。

  李德富上衣完好,下身却是脱得精光,露出个白花花的屁股。他手捂在李叶子的脸上,手在她赤裸光滑的双腿间来回抠弄。

  地上丢着凌乱的衣物,李德富的裤子、内裤,李叶子被撕开的外衣,还有条淡蓝色的女性内裤,被扯得破烂。

  李叶子双腿乱蹬,满目赤红,泪水从眼里滴落而下,疯了样拍打着李德富的手臂。

  李德富低头,在她绵软的乳房上舔弄着,用力吸口少女娇娇的乳头,喉头发出喟叹。双手来到她的身下,使劲揉捏着挺翘的臀,嘴里不干不净:“乖妹儿,别动了,让爹来疼你,好好让你尝尝男人的滋味……嗯啊,他娘的,真爽——”

  动作间,那丑陋粗壮的东西几次险些撞进穴里。

  李叶子吓得脸色苍白,颤抖着咬他,却跟给人挠痒样,反而更激发李德富的兴致。

  他提着她的脚腕子,将她两腿并拢抬高,露出腿心处被抠得红肿的花唇。

  李德富不急着上她,就像发现了好玩的玩物,手指在那处不停拨弄,拨开两片唇,伸进去顶几下,揪着她下腹初长的黑森林,时不时低头用胡须刮过她白嫩的腿心,把她弄得充血红肿才停手。

  “我的宝贝叶子,爹来疼你了……”

  李德富把住她的细腰,含着她的唇恋恋不舍地吸吮,然后揉了把她的乳房,两口口水吐到性器上,兴奋不已地要插入。

  李叶子瘫软在床上,几近绝望。她想她现在定很肮脏。

  太脏了,脏得洗不干净,死了都洗不干净。

  她开始想念,想念爸爸妈妈,想念哥哥,想念自己的以前。

  在很久以前,她不叫李叶子,有很多人爱她,她那时候叫“酒酒”。

  可现在她马上就要彻底脏了,那些人她有生之年或许也再见不到了。

  就在她绝望到失神的空档,她歪头,突然看到了门口缝隙里站着的,傻愣迷茫的李欢。

  像是渴了许久的人碰到水源,李叶子浑身竟又有了力量。她发出长长的哀嚎,软下去的腿又开始乱踢,不住扭着身子,边扭边哭喊——

  “李欢,救救我!救我!李欢救我——”

  李德富几次想插入都没成功,他恼羞成怒,巴掌扇在李叶子的脸上,把她扇得半昏死过去,只能发出轻微的痛苦呜咽。

  再回头,对上门口李欢惊惶的双眼,他动作不停,冲他扬起抹下流的淫笑。

  “你小子有福气,这妞等老子用完了,迟早是你的。别看了,帮爹把门带上,等爹办完事,你再接着来。也是时候让你尝尝做男人是什么感受了……”

  李叶子眼睛发红,全身赤裸趴在床边,双腿还跟头牲口似的被高高提起。她望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无声哀求。

  李欢又开始疼了,可这回和哪次都不同,他好疼,感觉心脏要炸裂了,血液都仿佛被抽干。

  耳边父亲的笑很肆意,李叶子被他折磨得快没了生机……李欢很迷茫,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他印象里,整个世界就是黄金街,如果要娃子,要么自己生,要么去外头“接”个。

  至于怎么“接”,从哪里“接”,自然是等自己长大了就能懂。

  所以他想不通,为什么父亲会说这种话。

  什么叫“他用完了迟早是他的”?

  父亲为什么要对姐姐做这种事?

  还有,他竟然、竟然可以,可以娶李叶子吗?

  他能娶自己的姐姐做老婆吗?

  迟迟等不到李欢,李叶子抬起手臂捂住脸,大声痛哭。

  李德富得意的笑声声作响,粗糙的双手掐住她的腰,热烫的东西抵住了穴口,慢慢地,寸寸破开阴唇,叫嚣着往里深入。

  渐渐地,痛感从下传来,撕心裂肺……

  她完了……

  过了今天,彻底完了……她没办法活着,也没办法继续面对李欢……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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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啊!!狗崽子,王八蛋!给老子滚开!!啊——你个狗娘养的,滚!”

  痛苦到这里竟然就结束了。

  李叶子双目无神,望着结了蛛网的屋顶大口喘息。额头的汗水和眼角的泪水混在起,她喉头发出支离破碎的残音,感受灵魂慢慢回到身体。

  李德富捂着流血的耳朵,抬脚对着地上的李欢毫不留情地踹下去,每脚都用尽全力,仿佛听得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可李欢只是死死咬牙,哪怕唇角溢出鲜血,也用尽全力抱着李德富的右腿,无论如何都不松手……

  “狗东西想死,我成全你!让你坏我好事,坏我好事!”

  瘦弱的少年被把薅起,重重丢在床上,像丢坨烂泥,跌在李叶子身旁。

  李德富找了根棍子来,不管三七二十,对着床上两个人起开打。

  “两个小畜生,养不熟的白眼狼!都给老子去死!”

  李叶子没有动,呼吸轻到几乎不存在。

  李欢却撑起了身子,两条细瘦的手臂圈在她的脑袋边,整个人覆在她身上,小小的胸膛为她挡住了落下的木棍。闷响声声传来,偶尔打在李叶子光裸的腿上,她也痛得颤抖。

  李欢呼吸得又快又重,冷汗滴滴落下,落在她的眼睛上……李叶子感觉自己的心快死了,抽抽地痛,她哭着伸手抱住李欢,为他挡着背上的毒打,不住哀求:“求求你,别打了,他会死的,求你别打他了……”

  她哭着,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会觉得李欢是拖累,后悔没有对他再好点。

  她也开始怨恨,凭什么他们的命运是这样?凭什么她走不出这座大山?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命运要给他们这样的苦头吃?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

  过了好久,身上的李欢几乎没了响动,李德富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他伸手去拖拽李欢,边骂骂咧咧边拧着他的耳朵,李叶子用力搂着他,不让他动。

  李德富气火上来,又要去摸棍子,这时听到窗外传来三婶的呼喊:

  “李家的,你婆娘出事了!不得了了,你快来看看啊!”

  李德富大声道:“妈的,她又怎么了!”

  三婶:“摔沟里去了,腿都断了,都是血啊!哎呦真是煞人,这他娘的是咋回事儿呦……”

  话里话外,严重到不行。

  李德富恨恨地瞪着床上两个小人,抬脚又踹了下,瞥了眼用钉子钉牢的窗户,转身从衣箱里摸出条油亮的铁链。

  “给我等着!”

  木门被关上,铁链绕了三圈,重重落了锁。

  三婶和李德富的声音渐渐远去,李叶子躺在床上,满脸泪痕。她的身上还压着李欢,从刚才起就只能发出叮咛,她试着叫他,也只得了极轻的回应。

  有回应就好,有回应说明还活着。

  李欢的伤势比她想的轻,李德富到底是花了大价钱买的他,指望着他传宗接代,舍不得下死手,只是他翻身从李叶子身上下来时,肿起的眼角和额头的鲜血这样触目惊心。

  太阳落下去,整座屋子被密封地严严实实,昏黄的光照进来,徒添了几许憋闷。

  李欢捂着流血的额头,不敢去看她,从身上扯下外衫,默默抖开。

  那外衫上也都是血,被他笨拙地套在李叶子赤裸的身上,遮住了大半风光。

  只余了双细白的腿儿,被打得布满淤青,腿心处密实的吻痕,沁着层薄薄的汗。

  只看眼,李欢就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李叶子声音被火烧作炭,嘶哑道:“你没事吧?”

  李欢沉默着摇摇头。

  李叶子哭着说:“可你在流血,好多血……李欢,你流了好多血……”

  李欢还是沉默,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嘴唇哆嗦着,怎么也不敢看李叶子眼。

  他的眼睛这么黑,这么炽热,离她远远的,可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软嫩的乳房、臀肉,细长的双腿,扭动的腰肢……

  粘腻的血流过眼角,也没办法熄灭心底的火。

  李叶子的眼泪跟擦不完样,但见他不肯搭理,只好自己抱着衣服坐在床脚。

  这是李德富和魏金霞的屋子,屋里的东西他们不敢动,只好静坐着,等待着。

  等待命运的审判,等待未知的惩罚。

  夕阳也渐渐没了,血液凝固在额头上,成了暗红,仿若屋子里唯的艳色。

  李叶子缩着身子,呆呆望着李欢。

  她小声叫他:“李欢……”

  他终于应了,喉咙滚动,问:“怎么了?”

  “你还疼吗?”

  李欢慢慢抬头,又摇头:“不疼。”

  骗人的,伤成这样,怎么能不疼。

  她拍拍身边的床褥子,说:“你上来吧,挨着我坐。”

  李欢安静了几秒,缓缓起身,小心地上了床,不敢让血迹沾到床褥,把自己蜷成小小个,脑袋埋在手臂里。

  他的身上血腥味很浓,不知道李德富回来会怎么收拾他们,也许会杀了他们吧……不,毕竟花了钱,估计会把他们打得半死不活,然后呢?

  想到刚才经历的噩梦,李叶子不敢再想了。

  脑袋依旧眩晕,她朦朦胧胧地想着,有些迷糊地闭上眼睛,心头片凉意。

  ……

  李叶子靠在床脚,迷蒙地闭眼,直到屋子里再没丝光亮。

  她怕得很,受了惊,即便闭了眼脑子还是片清明。

  所以,当李欢小心地吻上她的脸颊,她几乎立刻醒来,没有任何犹豫,如同惊弓之鸟,思路跟不上动作,抬手个耳光甩了上去。

  “啪”的声,李欢被她打得偏过头去。

  他侧对她的半张脸,还凝着暗红的鲜血。

  那是为她流的血。

  李叶子被吓得往后退,用衣服环着自己不敢动,过了好久才找回声音:“你、你想干嘛?”

  李欢捂着脸,指缝里头都还是血迹,他神智不太清醒,有些委屈,也有些惶惑。

  他抬头,小声地问:“姐,你真的能……”做我老婆吗?

  可这句话,对着半裸身体的李叶子,他说不出口。

  李欢恨得握拳,拳头落在自己脑袋,他恨自己鬼使神差,恨自己鬼迷心窍,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再装不了沉默,哭着说:“对不起,姐!我错了……姐,是我不好,你别这样……对不起,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

  声声,如泣如诉。

  “你打我吧,你杀了我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是我错……姐,我错了——”

  “姐……你别不说话,我求你了……”

  “姐,姐……”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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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后来呢?

  后来哪还有什么后来。

  就像当初李欢把野狗赶得远远的,抑或是他为她披上带血的衣衫,这些往事幕幕,最后全都成了回不去的影。

  李叶子摇身变,变回了受尽宠爱的陈酒,而李欢也和那些往事,同消失在她的生命里,无影无踪。

  茫茫人海,遍寻不见。

  十多年前的拐卖案震惊全国,由大山里的村落,抽丝剥茧牵扯出了个特大的地下拐卖集团。这些人线路很广,上到妇女少年,下到婴幼儿,健康的拿去卖,不健康的“采生折割”,榨干所有价值。

  警察按照提供的证据去找,据说只找回了三成。

  这已经算很好的数据。

  那年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新闻里来回不停播放,提供线索的支教老师被政府授予“道德模范”表彰,被写进了当年的高考作文素材大全。

  唯独陈酒,收集了当时所有的报纸,看了所有的报道,依然找不到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年。

  他就这么消失了,不知下落,生死不明。

  再出现时,满身矜贵,温和有礼,对她微笑着,让她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那件五位数的来年春夏新款外套还挂在椅背,上面沾了些他的味道,和当年已经完全不样。

  他依然爱护着她,可他也恨透了她。

  *

  陈酒接到魏知遇的电话是第二天。

  手机铃响,屏幕显示来电人“魏老师”。

  她抿了抿唇,把电话挂了,调成振动。

  没会儿,魏知遇的消息发送过来。

  第句是【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来接你。】

  第二句是【我离婚了。】

  陈酒捏着鼻梁,在床上翻个身,回复:【恭喜你脱离苦海。】

  【谢谢。】

  然后又是重复的话题,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陈酒想了下,陈汀前几天也打电话来问她,让她有空可以多回家,毕竟家就住在四方城,来回也就个小时。

  陈小豆很黏她,她也想念他,而且也确实有段时间没见到陈汀和嫂子乔禾了。

  她打定了主意,但在回复前给陈汀打了个电话,他答应得很爽快,约好星期五下午来接她。

  陈酒挂了电话才回给魏知遇,告诉他陈汀已经约好来接,让他不用麻烦,魏知遇听起来很是遗憾,连连感慨,热切之心溢出屏幕。

  陈酒揉揉脸,坐起身,回道:【魏老师最近忙,不好意思打扰你。】

  魏知遇回复很快:【还行,接你回家的时间总是有的。】

  陈酒扭了扭脖子,把手机关静音,压到枕头下。

  她抬起头,望着挂上遮光帘的天花板,开始发呆。

  这帘子是开学前乔禾送给她的,她不习惯和陌生人起住,乔禾觉得这样能给她安全感。

  四四方方的遮光帘挡成个长方体,陈酒躺在中间,竟然觉得这像极了棺材。

  可就算是棺材,也能给她安全感。

  她怕人,尤其是陌生人,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怕,即便是陈汀和乔禾,也没法让她交付完全的信任。

  如果说世上还有能让她相信的人,只唯独李欢,或者陈群。

  闭上眼面前全是他,八岁给她喂馒头的李欢,十二岁替她赶野狗的李欢,十四岁为她披上带血外衣的李欢……

  再是陈群,赛车的、拥抱的、微笑的、安静的……孤独的陈群。

  陈酒从枕头下拿出手机,点开,屏幕上安安静静只躺着条信息。

  魏知遇发给她的——

  【陈酒,你不能这样对我。】

  陈酒皱眉,将信息点击删除。辗转了会儿,又轻笑出声。

  愧意席卷上来,同时又觉得魏知遇真是可笑。

  他从来不是老师,当年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巴巴跑去支教,阴差阳错救出陈酒,帮助警方破获地下拐卖集团,这些年赞誉和吹捧从来没有少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思想古板,讲究公平那套,对陈酒总有莫名的已为己物的意思。

  可这都什么年代了,别说那时他已经结婚,就是现在离了婚,也没有以身相许的道理。

  *

  陈汀在星期五那天来学校接陈酒,同回家的还有乔禾。

  陈小豆转眼要上幼儿园,这几天从刚开始的兴奋变成了郁闷不安,耷拉着眼角仿佛已经被无良爸妈抛弃,金豆豆更是不要钱地掉。陈汀嫌他烦,把他丢给乔禾父母,乐得逍遥。

  乔禾在车上数落他:“也就你这个爸爸当得最不称职,小豆才几岁,哭闹是正常的,你这样把他丢开,他真以为我们不要他了……”

  长篇大论,从幼儿心理讲到了反社会人格的形成,乔禾是社会学教授,兼修心理学,但逢争辩陈汀从没赢过。

  他听得个头两个大,拼命给坐在后座的陈酒使眼色,被乔禾发现,把拧了回来。

  “你看着前面开车。”

  陈汀捂着耳朵,深觉自尊受损,小声顶了句:“我不要面子的吗,你轻点啊……”

  又从后视镜打量陈酒,转移话题:“酒酒,还适应大学生活吗?”

  陈酒点点头。

  “有什么需要的记得和哥说,不然和你嫂子说也可以。”

  陈酒:“知道了。”

  陈汀打着方向盘:“在大学里有看到中意的男生吗?你这个年纪,就应该多去交朋友。”

  陈酒视线没动,平静地说:“哥,我比他们都大。”

  “那也没事,姐弟恋多时尚。”

  陈酒卡顿了下,提到“姐弟”两个字,她避无可避地想到陈群,紧接着又想起岳蒙和她说起的那幅画,放在他的卧室里……

  画的好像是她。

  陈汀:“酒酒,不喜欢姐弟恋也没事,其实我觉得魏老师挺不错的,你们也认识很久了,彼此知根知底的,你看……”

  乔禾又嗔怒地拍了下他,冷哼:“那魏老师还离过婚呢,你居然想着给他和酒酒牵线,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啊陈汀。”

  陈汀说:“我就是觉得他对酒酒挺好的,之前他不是也说……”

  乔禾摘出颗新买的葡萄,往陈汀嘴里塞。

  颗不够,堵不上他的嘴,又加了两颗。

  陈酒无语地看着她这傻乐呵的哥哥,轻声说:“哥,你别想这些了,我不喜欢魏老师。”

  乔禾附和:“确实这事儿不急,酒酒刚上大学,你别给人家那么大压力。”

  陈汀吧嗒吧嗒吞着葡萄,被两个女人随意应付了过去,只是傻笑,完全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

  陈酒回家两天,除了去乔家父母那儿看了下陈小豆,其余都是百无聊赖。

  期间黎念紫倒是很体贴,替她要来了陈群的联系方式,她发送添加好友的请求,半天没得到回应。

  她瘪瘪嘴,觉得心塞极了。

  星期天的时候,乔禾开车载她回学校。

  车子停在职工停车场,刚好是晚饭时间,乔禾星期天晚上有讲座,怕麻烦不想出去吃,挽着陈酒块儿去食堂。

  没想到会在门口碰见陈群。

  彼时已经十月,温度更低,傍晚五点多便是黄昏,天色也不再是暖红,青灰色的天幕透着冷峻,自成萧索。

  陈群穿了件黑色长款风衣,他太瘦了,像被风衣包裹住。背后背着个同色双肩包,手插在衣袋里,和面前个男生说着话。

  与陈群的低调不同,那男孩儿浑身显贵,从头到尾都是名牌,除了张脸蛋和陈群有七分像外,气质截然不同。

  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大声,拔高嗓子对陈群说:“爸妈让我转告你,下周是爷爷的七十大寿,你记得回家!”

  陈群眼神淡淡的,只点了点头。

  男孩儿嫌恶地看他眼,话语里冒出烦躁:“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不会吱声?大学就这么读的么!”

  陈群:“听见了,我会去的。”

  男孩儿撒尽了恶意,撂下句“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尽兴而归。

  独留陈群孤零零站在人来人往的小道上,受着周围人饶有兴致的打量,默默不语。

  乔禾见陈酒直往这儿看,小声在她耳边说:“这是美术系的个男生,你认识他吗?”

  陈酒低声应下,觉得心口有些发堵,像尖细的针扎在了心头最柔软的位置,火辣辣的。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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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她问:“刚才那是谁?”

  乔禾:“是他弟弟,叫陈旭,也是我班上的学生。脾气不太好,总和他哥闹。”又感慨:“两兄弟的脾气性格南辕北辙,点也不像。”

  陈酒失魂落魄的,看着陈群,脸上怏怏,很难受似的。

  乔禾敏感地发现了什么,目光落在远处的陈群身上,意有所指:“这个男同学倒是挺文气的,听艺术分院的老师说过,他很有天赋。现在读大四了吧,已经和朋友合开了家工作室,是个对自己蛮有规划的人。”

  陈酒眼里闪着碎光,神态似愤懑似气恼。

  乔禾这时忽然笑起来,笑容很软,她拍拍陈酒的背包,问:“这件衣服是他的?”

  虽是疑问句,实际已经笃定。

  陈酒这次回家,还带了件男款的外套回来,不愿借家政阿姨的手,非要自己洗净、烘干,再折叠整齐。

  陈汀和乔禾两口子虽然还算富足,但生活中若要买件这种春夏新款,也需要考虑番。

  陈酒更不是个追求奢侈的人,这件衣服显然不是来自陈酒。陈汀偷偷看过,尺码和他的身材完全不合,碎了颗期待收礼的心。

  倒是给面前这位男同学正合适。

  乔禾心想,陈酒对待这件衣服小心翼翼,总不是因为它名贵,还不是爱屋及乌。

  陈酒点点头。

  乔禾看着她,略带试探:“酒酒,你认识他?”

  陈酒咬唇,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乔禾:“你喜欢这个男生?”

  陈酒垂眸,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陈群被拉长的影子。

  她眼里的影是他的影。

  “喜欢?”陈酒勾唇微笑,目光在陈群孤独的背影上流连,被迷住心窍样:“他讨厌死我了。”

  他不喜欢她是应该的,甚至讨厌她都是应该的。

  陈酒知道,她当初做了选择,现在切都是报应。

  是她选择丢下李欢,可她不后悔。

  这顿饭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陈酒道别了乔禾,背着包匆匆跟上了离去的陈群。

  陈群个头高,步子大,低头闷不吭声地走,陈酒攥着包带费劲跑了几步才追上。

  “陈群!”

  陈群停下,回头望见她,眉宇蹙,“你怎么……”

  他那晚自认把话说得难听,总以为她再也不会来找他。

  乍见她,表情失控,时分不出是喜悦还是烦恼。

  陈酒笑笑,从包里拿出个塑料袋,袋上印着“陈红日用百货”,装着那件五位数新款外套,瞅着越发委屈。

  “我洗干净了,还给你。”她递给他,吐舌,“我哥只找到这种袋子,你别介意。”

  陈群接过,摇头:“没事。”

  说话时很自然,他仿佛把“情绪”这种东西戒掉了。无论是刚才还是现在,总是这种云淡风轻的模样。

  够高贵,也够冷漠。

  陈酒忍不住瞄他。二十三岁的陈群介于男人与男孩之间,成熟的性感包裹着青涩的稚嫩,站在小道边低头不语的样子让她回想起那晚的烧烤摊,那时他多鲜活,不像现在,局促到让她手脚不安。

  陈群轻咳声:“我还有事,先走了。”

  陈酒暗暗腹诽,伸手拉住他袖子。

  陈群跟被烫着似的,往后躲避开了她。

  “……”

  “我……”陈群才惊觉刚才的动作有些过重,却苦于不知如何找补。

  正像陈酒所说,他和她样,早就忘了该如何和对方相处。

  陈酒倒是极其自然,收回手,乐呵呵道:“我帮你把衣服洗干净了,你得感谢我吧。”

  “……谢谢。”

  “用行动来感谢。”她提点。

  陈群:“你想我怎么谢?”

  陈酒想了想:“要不你做顿饭给我吃?”

  陈群摇头:“我不会做饭。”

  骗鬼。

  陈酒退而求其次:“那你不如教我学日语。”

  她读日语大,五十音学不会,口语、听力更是塌糊涂。

  陈群言不发地盯着她片刻,忽而叹气,说:“我也不会日语。”

  “……”

  陈酒捂着脑袋,冥思苦想。

  陈群被她这副誓不罢休的样子逗得轻笑,微风正好,她也很好,衬得萧索初秋都不再阴郁。

  他当然知道陈酒是谁,却猜不透她的意图。

  她垂眸思考,露出的脸蛋精致小巧,发丝黑亮,半遮住额头,长袖衬衫勾勒出玲珑的路线,袖口手腕白嫩精巧。

  和那天在路灯下惊鸿瞥不同,睡着的她少了份艳丽的攻击,多了份乖巧。

  她以前也很好看,但现在才明白原来那时不过含苞待放。

  陈酒终于想到,她笑得灵动,对他说:“你陪我看场电影吧。”

  陈群弯着嘴角无奈至极:“你怎么这么无赖呢?”

  陈酒理直气壮:“我没说你不能拒绝。”

  陈群嗯了声,说:“那我现在拒绝你。”

  “……”陈酒默然。

  陈群忍着笑,等了会儿,见她没反应,说:“生气了?”

  陈酒摇头。

  他又说:“这几天工作室很忙,实训也开始了,我确实没什么时间……”

  陈酒打断他,“陈群。”

  “嗯?”

  “你拒绝了我。”她说。

  陈群说:“嗯?”

  “我不接受你的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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