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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陈酒失眠了。

  梦里李欢和陈群两个人轮番出现,每人句质问她。

  个问“你为什么丢下我”,另个问“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吵吵嚷嚷,她脑袋要爆炸。

  最后睁着眼到天亮。

  第天是这样,第二天是这样……转眼到了十月,还是这样。

  十月对她点也不好。

  *

  在第不知道几个失眠的夜晚,黎念紫和段潇雨感情升温到星期有七天不在寝室,陈酒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伸头刀,缩头也是刀,她要陈群给她个痛快。

  老教授的课上,黎念紫和她的男人们聊得痛快,趁她切来切去发表情包的时候,陈酒小声说:“帮我个忙。”

  黎念紫:“你说。”

  “能不能问下段潇雨,陈群今晚会去哪儿?除了寝室。”

  黎念紫“嗯”了声,抬头,神色揶揄,“你果然看上人家小弟弟了。”

  陈酒懒得和她辩,催她:“你快去问。”

  “呿,把你急得,跟没见过男人样。”

  半晌,黎念紫在课桌下把手机递过来,段潇雨十分给力,递出的情报极其精确。

  今晚陈群有约,约他的人是闫少霆,地点定在寝室区南区八角亭。

  “他俩要干什么?”黎念紫疑惑不解。

  又疑惑地看陈酒:“你去找陈群干什么?”

  陈酒转头看书:“没什么。”

  黎念紫百无聊赖地“哦”声,她的好奇心和性欲总是成反比。

  陈酒却很好奇:“如果段潇雨和闫少霆只能选个,你选谁?”

  黎念紫笑嘻嘻地摸着自己小巧的下巴,“选段潇雨。”

  “为什么?”

  黎念紫凑近,小声地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新。”

  顿了顿,“而且段潇雨活比较好。”

  陈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哎呀,其实闫少霆也没有不好啦。”黎念紫笑着推她下,附在她耳边说:“就是他只会用种姿势,好无趣的。”

  “……”

  黎念紫爱怜地摸摸陈酒的头,“让小弟弟给你开开荤,你就懂了。”

  “……”

  *

  八点半,陈酒准时出现在八角亭外。

  她选了个附近有些隐蔽的地方,装作看月亮。

  闫少霆的声音响起:“下周六晚十点半,不要失约。”

  陈群:“我只答应了你次。”

  “有第次就可以有第二次。你要是不来,你的那些事……”

  陈群沉默,过了好会儿,无奈叹气:“下不为例。”

  闫少霆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

  陈酒坐在石椅上,心想陈群好像很爱叹气。

  这种叹气又带有迫于无奈的温柔,让人忍不住深究“那些事”到底是什么事。

  不知道是不是和他那个好朋友有关。

  “听够了吗?”

  陈酒很坦荡:“是你打扰我赏月。”

  陈群笑着摇头,在她身边坐下,“女孩子都这样?偷听还倒打耙。”

  ——都。

  呵呵。

  “陈群。”陈酒很认真。

  陈群往后靠,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很放松的样子,懒散地嗯了下。

  “我之前和你说,赛车很危险……”

  陈群看她:“可我没必要听你的,不是吗?”

  陈酒噎住了。

  “谢谢你的好意。”陈群冲她笑,“但我非去不可。”

  “……”

  陈群:“我记得你,你是段潇雨女朋友的室友吧?”

  “嗯。”

  “你找我有事?”陈群问。

  陈酒低头看手,陈群转头,听到她闷闷地说:“你很像我的个……朋友。”

  说完她抬头,期待陈群能有什么反应。

  可她注定失望,陈群只是偏了偏头,依旧是不变的微笑,客气又疏离,“是吗?但我真的不认识你。”

  他站起身,眼睛平视前方,淡淡地说:“我走了。”

  陈酒:“去哪儿?”

  天幕黑沉,陈群背着月色,沿着湖边缓缓离去。他没回答,脚步亦不停,有种极慢的,也决然的温柔。

  好像起风了。

  在陈酒愣神之时,那道单薄的背影拐个弯就要消失在视野尽头。

  脑子里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那声声“姐姐”,她咬牙,迈步快速跟了上去。

  陈群走到校门口,上了辆出租车,陈酒不敢迟疑,等他稍走远些,立刻拦车猫腰钻上去。

  “快开车!”

  司机师傅悠哉悠哉:“快不了,这地儿限速40。”

  陈酒:“那不行,我还要跟着前面那辆车呢!跟丢了怎么办?”

  司机白了她眼,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出租车道:“姑娘你长点心眼吧,这限速又不是只限我个。”

  陈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着保持几乎同速的出租车,心里终于舒了口气。

  也是噢。

  司机从后视镜里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揶揄道:“小姑娘查男朋友的岗呢?”

  陈酒脖子伸长,直直盯着车流:“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你这样干啥?搞特务呢?”

  陈酒捏着手机,愤愤道:“他是个骗子!”

  司机:“……”

  “我得找他问清楚,”她喃喃地说,“到底为什么要骗我。”

  骗子。

  李欢你是个骗子。

  但你骗不了我。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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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陈酒路跟着陈群,连跟了十几分钟,最后出租车载着她左绕右绕,停在了栋低调又华丽的建筑前。

  在门口接待的侍应生看了眼车辆上面大大的“有客”两个字,连招呼都懒得招呼。

  司机回头,眼里全是深切的同情。

  陈酒摇下车窗,看着“不夜城”三个霓虹闪烁的大字,像是被雷劈了,五脏六腑都搅和在起。她觉得自己看错了,使劲深呼吸,却怎么也无法平静。

  风太大了。

  实在太大了。

  把她的眼睛都吹花了。

  吹花了吗?

  没有吧,不然她怎么还能看见陈群,还有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恍惚间,他们似乎往这边看了下。

  司机在身前小声地问她:“姑娘你是下去,还是原路返回?”

  回过神,陈酒靠在靠背上。

  窗外的世界仿佛和她割裂,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陈酒闭了眼,回想着李欢的模样,他大多数时候脏兮兮的,有时候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但没会儿又脏了。魏金霞也不爱管他,他混沌地过着每天,每天都是穷开心。

  她轻声说:“原路返回吧。”

  司机:“你不找人了?”

  陈酒摇摇头,用更轻的声音说:“我认错人了。”

  *

  接下来的段时间,陈酒都没再去找陈群。

  她在寝室、教室和食堂间保持三点线,闲暇之余和陈小豆视频,看他流着口水叫姑姑,沉郁的心才稍微舒缓。

  转眼到了陈群和闫少霆约好赛车的那天。

  那天听到的内容非常有重点,时间和地点都囊括了。比赛定在十点半,陈酒从八点就开始叹气。

  长吁短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你要有事,就去吧。”室友说,“我会帮你和阿姨请假的。”

  陈酒:“我没事。”

  室友又说:“那你能安静点不,我耳朵长茧了。”

  “……”

  陈酒站在阳台上,抬手看手表,时间指向九点四十五。

  寝室十点熄灯,十点半断电,再之后想出去就是痴心妄想。

  她思绪乱飞,密切计算着,从寝室到赛场,最快需要三十分钟。

  他真的去了吗?

  ……

  九点五十,陈酒打开阳台门,拿过手机,头也不回地往楼下冲。

  室友终于笑了,开心地挥着手欢送她。

  脚踏出门,身后的灯就应声熄灭。

  伴随着室友毫不掩饰的“终于清静了”,陈酒眺望周围,庆幸廊灯还没关。

  她用最快的速度下楼,趁阿姨眯眼打盹的空档,悄悄地溜出寝室楼。

  路跑出西门,用手机打了车,半小时后便到了赛场。

  赛场在四方城个有些偏僻的山头,说是个,实际上占地面积比周围几座山加起来都大,玩的东西很多,玩得也大,前几年甚至出过人命,最后不了了之。

  都说四方城最出名的有三——大学、赛车、不夜城。

  大学便是陈酒就读的A大,明明是最正经的文化学府,归在这大类里面,显得都有些不伦不类。

  弯道上停着两辆超跑,漂亮的跑车妹妹倚靠在车门边,正在给闫少霆递水。

  夜里十点半,他还装逼地戴了副墨镜,搂着车模笑得春意横生。

  陈群走过来,身边跟着岳蒙,见他这副架势,岳蒙没忍住笑。

  “闫少爷是得了眼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今天比盲人摸象。”

  “也不是不可以。”闫少霆嚣张地在车模胸上揉了把,在她唇边亲昵:“你说说,摸哪个象,嗯?摸哪个?”

  车模笑得花枝招颤,连声娇嗲:“你讨厌啦,干什么呢,不正经——”

  岳蒙摸了摸手臂,对身边的陈群说:“我起鸡皮疙瘩了。”

  陈群没什么表情,等他们闹完,才说:“开始吧。”

  “先等下。”闫少霆放开女人,手撑坐到了车顶上,居高临下对陈群说:“你必须得认真,先说好,不能放水。”

  陈群勾唇:“你真看得起我。”

  岳蒙啧啧感叹:“赢了是赢了,输了是放水,闫少爷你对自己未免太没信心。”

  “你个女人懂什么。”

  闫少霆不是正经的上流公子,他是四方城某位集团老总的私生子,前两年做了DNA鉴定接回来的,身上全是不入流的痞气。

  圈子里的人表面奉承背地嫌弃,他也不爱和他们玩,倒是和岳蒙还有陈群走得近些。

  其实陈群的那些事,又有谁不知道呢,他不过想和陈群再比场罢了。

  少年人心高气傲,输不起,自尊心比吃饭还重要。

  车模高高举起旗帜,笑着转了三圈,跑车轰鸣,身边此起彼伏的欢呼喝彩。

  旗帜落下,蜿蜒赛道上两辆跑车像是夜里最明亮的星子。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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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陈酒赶到时,连车尾气都没见着。

  她是跑过来的,热气在后背蔓延,四肢有些发麻,微微喘气。

  攥着赛场边的栏杆,耳边的欢呼不真实,脑袋里神经隐隐作痛。

  陈酒有些不能呼吸,她来这里干什么,看尾气还是看烟尘……

  就在陈酒马上要晕厥过去,已然眼冒金星之时,瓶水递到了她眼前。

  她转头,个娇俏的女人站在身边,笑吟吟地看着她,眉峰挑起,哄小孩似的:“快喝吧,你不渴呀?”

  陈酒下意识推开了那瓶水,嘴里说道:“谢谢,我不渴。”

  脑海里警铃大作,浑身乏力的同时,皮囊下翻滚的热血却瞬间凉了下来。

  她无可抑制地想到许多年前,在游乐场,个面善的女人递给她瓶水,哄着她喝下去,承诺带她去找爸爸妈妈,然后……

  喉咙里疼痛干哑,就算这样,哪怕近在咫尺,她也不敢去碰那瓶水下。

  “好吧。”岳蒙无所谓地耸耸肩,收了水。

  她低头,露出姣好的侧脸,陈酒这才发现她就是那天抱着孩子从不夜城出来的女人。

  岳蒙看起来对这场比赛的结果定也不担心,她有点无聊地踢着腿,不知道是不是有意,明明陈酒打量的目光已经十分明显,她还是自顾自玩着手机。

  没会儿,手机响了,她接起,听得出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她撒娇样应付了两句,然后挂断。

  抬头,猝不及防和陈酒的眼神撞个正着。

  岳蒙:“看出什么了?”她冲陈酒道:“你都快把我看出朵花了。”

  陈酒看她眼,起身,挨着她,夜风吹来,她脑袋清醒不少。

  “做你们这行的般都有几个金主?”陈酒问。

  “啊?”岳蒙傻眼。

  陈酒靠在栏杆上,“你不能对他专心点吗?”

  “啊?”

  陈酒:“你缺多少钱,我可以给你。”她顿了顿,又说:“但以后你只能跟他个。”

  岳蒙皱眉,皱着皱着,又乐了。

  她从善如流,捏了下陈酒的脸颊,在她错愕的目光下笑得前俯后仰。

  “苍天啊,我听到了什么?你可是从古至今第个说要包养我的女人,我的天……”

  陈酒认真地说:“你开个价吧。”

  岳蒙笑了笑,从手机里找出张照片,指着肥嘟嘟的婴儿问:“我儿子,可爱不?”

  “可爱。”实话。

  陈酒问:“他爸爸……”

  “陈群。”

  “……”

  陈酒脸色很复杂。

  岳蒙捏起她另边脸,两边肉往里挤,她嘴巴嘟成了个小喇叭。

  “乖,骗你的。”

  “……”

  陈酒:“那他爸爸呢?”

  “不知道。”岳蒙说,“可能死了,也可能活着。可能回来,也可能永远不回来。”

  陈酒看着她,夜色下岳蒙的眼睛晶亮,隐隐闪烁着光,情绪满溢,却不知是喜是悲。

  她握住她手腕,把她手拿下来,又问:“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岳蒙云淡风轻地说:“24K金的纯朋友。”

  顿了下,又调侃道:“你是陈群的谁,管得还挺宽啊。”

  陈酒:“我是他姐姐。”

  岳蒙摇头:“他只有个弟弟,没有姐姐。”

  “他有弟弟?”陈酒诧异。

  “有啊,才读大二,挺讨人厌臭小孩。对了,他前两天刚过二十岁生日,都没请陈群。”岳蒙说。

  二十岁……

  如果没记错的话,陈群比她小两岁,应该是二十三岁。

  他二十三岁,有个比他小三岁的弟弟。

  陈酒不太能去想,当他从遥远的山村回家时,发现家里有个没比自己小多少的弟弟是什么样的心情。

  当身边又有了个孩子,避无可避,父母的心思大部分都会放在弟弟身上。

  偏爱得太明目张胆的话,如果是她,大概会觉得这是种变相的放弃。

  *

  风很大,岳蒙点了几次烟都点不着,她吹了下口哨,把烟收进口袋。

  斜眼看着发呆的陈酒,闲聊的心思挡也挡不住。

  “我之前见过你。”岳蒙捅了下她的手臂。

  哦?

  “在他的画上。”

  哦?!

  “那张画还在他的卧室里。”

  哦。

  陈酒的笑容凉飕飕的,“我不介意你几句话合成句,我听得懂。”

  岳蒙噗嗤笑。

  “你知道吗?那晚他直心不在焉。”她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老往你那个方向看,我都看出来他不是很高兴,以为是你惹他心情不好。可后来你走了,他心情更差。”

  陈酒微微侧目。岳蒙低头藏笑,嘴角有狡黠,“你们是哪门子的姐弟,也给我介绍个弟弟呗。”

  “……”

  岳蒙:“你猜今晚他会不会赢。”

  “我不知道。”陈酒摇头。

  岳蒙乐呵呵:“陈群输定了。”

  陈酒挑起眉峰,不明所以。

  “因为他看到了。”

  陈酒问:“看到什么?”

  岳蒙把打火机转出漂亮的弧度,露出个会心的笑容,“他在上车前,看到你来了。”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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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我——”

  “嘘。”岳蒙把手指点在她的唇上,“他们要回来了,你期待结果吗?”

  陈酒迟疑着点头。

  岳蒙:“我也很期待。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陈酒。耳东陈,喝酒的酒。”

  “岳蒙。”她撩起被风吹起的头发,似乎想到什么,说:“忘了告诉你,刚才打电话给我的是我爸。”

  陈酒倒是真没想到这个,时怔愣。

  岳蒙又接着说:“孩子他爸失踪了,我直在等他。不夜城是我后妈开的,陈群和闫少霆都是我朋友。”

  “哦,是吗。”陈酒假装淡定,可惜不淡定的表情出卖了她。

  岳蒙拉着她去终点附近,趴在栏杆上往外看,“快看!他们回来了!”

  陈酒也踮起脚尖,人类对于胜负天生有欲望,在看着两辆跑车疾速冲过来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砰砰直跳,眼睛眨不眨,紧张到极致。

  脚油门,胜负已分。

  “啊哦。”岳蒙捂着嘴,为自己的预言失败而感到遗憾,“英雄都有失误的时候,理解万岁。”

  最后还是陈群赢了。

  闫少霆下来,气急败坏地朝车门踢了脚,“妈的破玩意儿!”

  车模被他吓得不敢上前。

  岳蒙乐颠颠地跑过去,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绕着闫少霆转了三圈,赞他:“车技有进步。”

  闫少霆白她眼,哼唧都懒得。赞他车技有进步,跟往他脸上打耳光有什么两样?还嫌他不够丢份?

  可怜的小车模上前,也想安抚他,顺着岳蒙说:“闫少确实很厉害……”

  闫少霆听,彻底不乐意了,从车顶跳下来,对那车模咄咄逼人道:“我他妈最近是不是给你好脸了?你再说句试试?”

  岳蒙拉过陈酒,装模作样道:“闫少爷又在欺软怕硬了。”

  陈酒有点懵,傻呵呵地应答:“柿子确实是软的好捏。”

  岳蒙先没听清楚,等反应过来,拍着大腿笑得差点露出牙龈。

  闫少霆也听见了,怒火瞬间转移,气势汹汹地冲着陈酒就来。

  奈何眼前人影晃,陈群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目光七分温润是他常见,三分狠意有些陌生。

  啧,这倒是惊奇。

  闫少霆的怒火被好奇取代,伸长脖子想看看他身后,岳蒙却已经拉着人走了。

  “喂,走什么呀?妹妹留下来起喝杯酒!”闫少霆冲她们喊,“想喝什么?喝交杯酒也行的。”

  岳蒙嗔道:“滚你的吧。”

  闫少霆碰了鼻子灰,倒越来越开心,把车模随手打发,想跟陈群再约下次,却见陈群怔怔地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跟丢了魂样。

  闫少霆伸手挥挥,“喂,回神了!”

  陈群避开他的手,慢慢转身往后走。

  闫少霆跟上去:“你现在很反常啊,我说陈群,这是你前女友?”

  “不是。”

  “那陈酒是你仇人?”

  陈群脚步顿住,“陈酒?”

  “嗯。”

  陈群将那两个陌生又熟悉的字在嘴边过了过,细细品读后,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闫少霆无语地拿出手机给他看,岳蒙分钟前发的消息:我和陈酒去吃饭,你不许跟来。

  “……”

  闫少霆摸着下巴,眼光闪烁,升起玩意,“既然是仇人,那可就好玩了,我最喜欢替别人行侠仗义了。”

  那笑容要多阴险有多阴险。

  陈群抿了唇,沉声道:“她不是我仇人,你不要找她麻烦。”

  “真的假的?”

  陈群又道:“我赢了。”

  闫少霆:“嗯哼?”

  “往后那些事,不要再提了。”陈群眼眸深沉,说话语气不容置喙。

  闫少霆不是个不识趣的,见此忙答应下来,“行,你说不提就不提。不过陈旭这臭小子我是真看不顺眼……说起来也奇怪,你的那挡子事怎么就不准我提,他天天讲个没完也没见你生气啊。”

  陈群说:“我说的不是那件事。”

  他被拐卖过,十四岁才回到了家里,也不太受陈家重视。这件事但凡认识陈家的,稍打听就知道。

  闫少霆:“那你说的什么事?”

  陈群低声:“画的事。”

  “什么?”闫少霆开始还没想起来,过了会儿,福至心灵。他记起他和岳蒙在陈群的家里是看到过几幅画,画的是个女人。他觉得稀奇,拍了照发给朋友看,笑他是不是暗恋着谁。

  那画上的女人漂亮归漂亮,可闫少霆见过的漂亮女人比吃的饭还多,转眼就忘得干二净。

  现在看陈群这么煞有其事,他才有了点印象,那画上的女人,眉眼间似乎像极了刚才的陈酒。

  不对……

  闫少霆歪头想想。

  不是像极了陈酒,那分明就是陈酒。

  *

  岳蒙带着陈酒路出了赛场,上了车,陈酒问她要干嘛,她说去庆祝。

  然后车停在了路边的大排档。

  没会儿,陈群也来了,在她对面入座。

  隔着飘渺的白烟,他们遥遥相望。

  “闫少霆不来了,”岳蒙装模作样地说,“估计输了比赛被自己气着了,不知道找哪个好妹妹发泄去了。”

  陈群短促地嗯了声。

  “酒酒。”岳蒙突然叫她。

  第声的时候陈酒还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张嘴,瞎应和了下。

  “你要吃什么,自己点。”

  张菜单递了过来,“我先回去了。”

  陈酒:“怎么就走了?”

  “陆寻哭了,我放心不下。”说完,补充道:“陆寻就是我儿子。”

  不姓陈,也不姓岳,看来生父果真另有其人。

  陈酒不知为何松了口气,点点头。

  “我送你。”陈群说着要起身。

  岳蒙把他按住,“不用了,你陪着酒酒。”

  陈群很执着,可岳蒙比他更执着,“在四方城,还没有人敢对我怎么样。”

  陈群想起什么,说:“也是。”

  毕竟是地头蛇爵爷的女儿,谁敢这么不要命。

  真是他糊涂了。

  岳蒙笑了,意味不明地望着陈酒,说:“关心则乱。”

  就是不知道关的谁的心,乱的谁的情。

  陈群暗暗瞥去眼。

  岳蒙和他认识久了,知道这种程度的情绪外放已经算是他不悦的征兆。

  她懒得承担他的不快,转头就走。

  陈群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久久不动。

  直到只微凉的小手攀上他的手背。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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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人已经走远了。”陈酒温声道,“你还是先坐下吧。”

  陈群勉强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

  “你说的朋友就是她吗?”

  陈群:“嗯。”

  陈酒笑了:“我还以为你是孩子的父亲。”

  陈群:“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

  “噢。”

  说完又是沉默。

  陈群向来不太擅长说话,陈酒又自顾自点单,周围圈热闹,唯独他们这里两两安静,格格不入。

  陈群有些坐立难安,不自然地滚动喉结,指甲抠着裤缝,明明看起来尴尬到极点,也不玩手机或做其他事情,只盯着前方目无焦点,怎么看怎么傻。

  张菜单递到他眼下,摇晃两下,陈酒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点太多了?”

  陈群接过,扫眼,也不多,蔬菜为主,用不了几个钱。

  “不会。”他低下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颇凌乱的刘海,“你想吃什么,随便点,我会付钱。”

  陈酒眼睛笑成月牙:“这多不好意思。”

  “没事。”陈群低声说,手指捏着菜单,把菜单捏出个深深的角。

  陈酒:“刚才开始,我就直想问你个问题。”

  陈群:“什么?”

  “我很可怕吗?”陈酒扭扭头,表情疑惑,“你看起来很想逃跑。”

  陈群不语,过了半分钟才缓缓摇头。

  “你害怕人群吗?”

  陈群低头,这回没再摇头。

  “我害怕。”陈酒说,“我刚回家的时候,特别特别怕人,尤其是陌生人。我哥太糙了,他理解不了,只好私底下偷偷问我嫂子,说人有什么可怕的……他不知道,人才最可怕,比鬼还可怕。”

  陈群喃喃:“嗯……人才最可怕。”

  陈酒眼神看过去,他似乎在发呆,整个人坐在那儿不太真实。

  “你太冲动了。”

  陈群抬起头。

  陈酒:“你有没有想过,万出了事怎么办,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别人想想。”

  她指的是赛车。

  陈群:“不会的,闫少霆有分寸,他做得很安全。”

  陈酒只好怏怏:“噢。”

  陈群又安静下来。

  这种气氛让陈酒不适应,非常不适应。

  她本身不是个爱热闹的人,但她总觉得他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不该是无话可说的样子。

  “我说,陈群……”

  陈群静静地看她。

  陈酒迎着他的目光,有些挫败,她耷拉下肩,轻声说了句什么。

  陈群没听清,问她再说次。

  陈酒转过眼,手撑着下巴,只对他露出侧脸。

  她的眼里有深深的压抑,说话却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有时候,我会思考你的态度,我实在猜不透……”

  她茫然,迷茫地转过头,迷茫地看着他,迷茫地开口:“你到底是和我样忘记了应该怎么相处,还是你真的,真的很讨厌我?”

  陈群握着菜单的手,轻轻地抖。

  他愣愣地看着陈酒,只秒又移开眼,无声地摩挲纸张。

  半晌,他抬起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隔着白烟,他的表情终于真切了起来。

  陈群缓缓说:“对不起……”

  陈酒:“为什么要说对……”

  “对不起。”陈群说,“但是……可以的话,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陈酒哑然。

  她想从陈群的脸上看到些什么,却只有决然。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

  夜风大作,风里裹挟着老树残叶,几缕凉意仿佛沁进骨子,烧烤的味道与叫卖声组起了万家烟火,此时此刻堪称良辰美景,好不逍遥。

  陈群去付钱,陈酒望着他的背影,努力从他身上找蛛丝马迹,让他和过去那个人重合。

  可她仿佛失败了。

  面前的这个人,稳重温润,成熟宽容,偶尔沉默,偶尔无奈。微笑是温柔,窘迫是温柔,连拒绝也温柔。

  她和他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他待人大方,温和持重,点也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孩子。

  也点都不像李欢。

  点,点都办法和过去重合。

  他们只有轮廓有点点相似性。

  ……

  陈酒久久看着他,直到眼睛酸痛才回头。

  她张嘴,无声地叫他:李欢。

  他当然没听见。

  她又轻声喊:“陈群。”

  他还是没听见。

  陈酒登时觉得没意思透了,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点。

  真是猪油蒙了心,眼巴巴跑过来,换人家句“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哦,还有顿烧烤。

  可她现在已经饱了,十有八九是气的。

  陈酒站起身,对陈群的背影吐舌,王八蛋,你自己吃吧,最好上火,长泡,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想再看陈群眼,拿着手机转身就要离开。刚走两步,听见远处传来骚动,伴随着几声吓人的狗吠。

  叮咚叮咚,金属碰撞,还有犬类哈气的声音。

  陈酒呼吸顿住,屏着气去看,果然看见两三条黑毛大狗,打着哈哈往这里奔过来。

  烧烤摊这儿的人见怪不怪,本来香味能吸引人,当然也会吸引狗。他们不怕,有的人还会停下来逗弄逗弄。

  可陈酒不行,她怕极了,她怕野狗,怕所有犬类动物,看到这几条狗在身边环绕,简直气都喘不上来,手脚冰冷,马上要晕倒似的。

  没办法呼吸了……

  别,别过来……

  陈酒脸色煞白,颤抖着捏住手机,想叫,却死活发不出声音,脑海抽抽生疼。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吓得哭出来时,忽然双手将她抱住,紧接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紧紧包裹,外套盖在她身上,大大的帽子把她整个视线都挡住,陈群手搂着她后退,手遮在她眼睛上,把她整个护在怀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到了句极低的“别怕”。

  很轻很轻,但她听到了。

  陈酒埋在面前男人的怀里,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男性的气息全方位将她环绕,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

  “没事吧?”他问。

  陈酒抖了下,才摇头。喉头因为吓怕了,说出来的话变了音调:“没事。”

  陈群却误会她是哭了,眼里闪过慌乱,手从衣服下去摸她的脸颊,想擦掉眼泪,笨手笨脚地,戳了她的眼皮,这下真的流出泪来。

  “别,别哭。”他有点懊恼,不知道她是被吓哭还是被气哭。但无论怎么样,她哭,他就手足无措,就后悔万分。

  陈群连做好的食物都不想要了,带着陈酒就要离开这里。

  可陈酒却伸手拽住他,他们保持着个奇怪的姿势,站着拥抱在起。

  陈群怕她哭,手臂扣着她,不敢乱动。

  陈酒在他的味道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下下,感受着这个人鲜活的存在。

  他哄着她,完全不在意自己刚才还说让她别再出现的话,笨拙地哄着:“别哭了,没事了……都是我不好,别怕……”

  陈酒轻笑,双臂慢慢向上,绕到后背,沿着脊柱纹理,手指紧扣,在身后锁成死结。

  她也在拥抱他。

  直以来沉重的嘴角往上挑起,眯着眼,比任何时候都开怀。

  ——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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