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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18红妆殷青湮

  殷青湮

  但这些事,红妆是不会告诉季寒初的。

  夜中的明月流出碎金的光彩,红妆仰头,轻声说:“我要走了。”

  季寒初沉默良久,方开口道:“跟我回去。”

  红妆笑起来,道:“你居然还没死心,我说过,我不会和……”

  “不是抓你回去问罪。”季寒初兀地打断她。

  “那是去干什么?”

  季寒初郑重道:“去殷家,把话说清。”

  “然后呢?”

  月色下,季寒初的眼神有种别样的认真:“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红妆怔了一怔。

  但很快,她便又笑起来。

  “不。”红妆又说了一遍:“我不去。”

  季寒初好久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听到她的拒绝会是什么感受,小医仙这样的人嘴里能说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种话已经着实让她意外。

  他信了她真与殷家有血海深仇,可她还是不能跟他走。

  她不要公道,她只要血偿。

  天边明月高悬,季寒初站在门前的水榭旁,手里的星坠覆上一层玉质特有的流光,手里还握着药囊。

  他捏着星坠的手很紧,紧到红妆以为他马上就要动手。他却是下颌微动,又说:“跟我回去。”

  红妆无奈:“季三,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季寒初嘴唇动了动。

  红妆懒得再同他周旋,纠缠得她心烦,尤其那句“跟我回去”听得她耳朵都长茧。

  她甩出定骨鞭,长鞭疾甩出凌厉的风,扑面而来全是肃杀之气。

  红妆冷冷地说:“那便各凭本事吧,你要真能擒了我回去,算你厉害。”

  寒鸦啼,乌云蔽月,安静的亭台水榭之上狂风骤起。

  月光隐到云后,半明半暗间只能看见红衣姑娘漠然的面庞,和那双狐狸般的媚眼,混着骇人的狠厉。

  风吹起季寒初衣袍一角,从未有机会在红妆眼前打开的星坠终于使出了武器该有的威力。

  战况一触即发。

  星坠的扇面也是黑的,玉骨从扇面之下猛地拔出,露出数枚尖利的长刺,扇面边缘更是闪着锋利的冷光,比起钩月有过之无不及。

  面上是玉骨扇,实际是袖中刀。

  红妆甩起长鞭,狠狠地冲季寒初去,直取心口。

  电光火石间,季寒初翻扇格挡,不料长鞭力道奇大无比,震在虎口处,让半条手臂都发麻了。

  季寒初退后了些,还未喘平气息,下一鞭又带着千钧之力朝他袭来。

  ……

  门生已断了气,可谁都没注意到。

  季寒初的呼吸越来越急,心腔也越发疾跳,他用尽全力控制着星坠,险险地避开一招,扇面在手里打了个旋儿,缠紧了迎面来的长鞭。

  他没说话,攥紧了鞭子,可红妆却实打实地感受到了那段传来的内力威慑,让她背脊有些战栗。

  “季三,你比我想得厉害。”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是棋逢对手的喜悦。

  她道:“但你干嘛不还手?都说过了,我们各凭本事。”

  季寒初头微垂,松开手中的长鞭往她一抛,沙哑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却清晰地传入红妆耳中。

  “能让我不想还手,也算你的本事。”

  红妆眯起眼,一动不动凝视他。

  他偏过头,并不看她,侧过的脸颊融在夜间清冷的余晖里,有千言万语都被风吹散了。

  乌云散去,月光重回天地。

  红妆:“季寒初,你该不会……”

  她没说完,季寒初忽然猛转过头,将手指放到唇边,示意她安静。

  他低声说:“有人来了。”

  ……

  侧耳去听,果真有人在悄悄接近。

  都怪刚才打得太投入,竟都没听到脚步声。

  步伐轻盈,似乎是女子……

  “三表哥,是你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季寒初挪步过来,示意红妆先走。

  红妆背着手,瞄过去一眼,起了无限兴趣,轻声问:“谁啊?”

  季寒初低声道:“是青湮,叔母长姐的独女……”

  他觉得这关系有些乱,纠结了下,直接下了定论:“是我表妹。”

  原来是她。

  殷远崖有两个女儿,殷芳川与殷萋萋,一刚一柔。

  前者招了赘婿,后者嫁了季宗主。

  来者正是殷芳川的独生女,殷青湮。

  “渔眠小筑这么偏远的地方,她跑来干什么?”

  季寒初:“我今晚来时未避着众人,她可能听到消息了,便赶了过来。”

  红妆斜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一听到你来了就颠儿颠儿地跟来,季三公子还真是招人喜欢。”

  季寒初挡在她身前,望向断了气的门生,低声警告:“快走。”

  “走什么?你把她叫来,正好一道将我抓去殷家,还省了力气。”

  季寒初头疼,“今日先不抓你,你赶紧走。”

  “我不。”红妆大喇喇地走出来,说:“来的是殷芳川的女儿,我怎么能走?正好我同殷芳川也不共戴天。”

  “红妆……你……”

  殷青湮是殷氏大小姐,殷家一向疼宠,平时派了许多护卫专门保护她。

  她现下独身,但左右不过片刻,殷家众人就能赶到,局面便难以控制。

  偏偏这女子没心没肝,只懂玩世不恭,让人恼恨。

  推拉间,殷青湮已来到水榭前。

  她穿的衣正是一袭青衫白袍,与季寒初的一身极其相配,容貌清丽,眉眼尤为秀美。

  那眉眼,在见到季寒初时立刻绽放出如花般的笑靥,娇羞可人。

  “表哥,你真的在这儿?刚听下人来报,我还不相信呢……”

  几句话没说完,眼神注意到藏在季寒初身后的红妆,还有红妆身后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下止住。

  她惊得脸色大变,手指发抖:“你、你们,表哥……她……”

  她的眼神与红妆隔空碰上,只见那女人冲她笑得极野,眼眸倏地变得深邃,抽出袖中弯刀,带着必死的杀意向她奔来!

  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躲闪!

  刹那间,钩月弯刀便架在了殷青湮的脖子上,刀片冰凉,抵住颈部血脉,仿佛眨眼间就能取她性命,叫她脑袋开花。

  殷青湮浑身冰冷,颗粒疙瘩全都立起。

  季寒初怒喝道:“红妆!”

  钩月从脖颈处移到脸颊,削铁如泥的宝刀离殷青湮的雪颊只差分毫。

  一缕乌黑的发丝轻轻断落,飘旋着落到她发抖的手上。

  红妆将刀背贴在殷青湮的脸上拍了拍,笑着问:“这是你相好?”

  这话一出,不只季寒初,殷青湮也愣了。

  寂静中,两双眼默默地望向不远处的季寒初。

  殷青湮咬了咬唇,面颊泛红,低头绞着衣摆,眼中隐隐露出期待。

  红妆服了,“喂!刀还架你脖子上呢,你现在害羞个什么劲!”

  又转头,问:“问你呢,是不是你相好?”

  季寒初看着红妆脸上那个笑容,长叹口气,道:“不是。”

  “噢——”红妆拖长音,附在殷青湮耳边,低声道:“那便杀了吧。”

  殷青湮的脸色顿时煞白。

  红妆挟持着她,与季寒初遥遥对峙着。

  季寒初咬咬牙,“你放开她。”

  红妆哼笑,一下举起弯刀,锋芒毕露,嗜血的气息难以掩盖。

  殷青湮失声尖叫。

  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一声高喊:

  “刀下留人!”

  红妆不耐道:“不留!”

  “不行啊,要留的,要留的!”

  一个圆润却灵活的身影从树丛里闪了出来,咻地溜到季寒初身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说:“老三,殷家、来人了,马上就、就到。”

  红妆:“你又是谁啊?”

  胖子撑着身体站起,擦了擦一脑门子的汗,露出一张笑脸弥勒佛般可爱亲善,看着红妆一抱手,道:“姑苏季氏第二门门主,谢离忧。想必姑娘就是那位武功深不可测的美人罗刹吧?”

  美人?罗刹?

  红妆腾出一只手,潇洒地撩了下头发,“都是虚名。”

  谢离忧:“姑娘实力配得上,不算虚名。”

  红妆点头,“谬赞了。”

  谢离忧笑笑:“哪儿能啊,谢某夸人从来都真心实意,没有半分虚言。”

  红妆道:“你这胖子倒是有趣。”

  谢离忧拱手:“谢姑娘夸奖。”

  季寒初拧着眉,神情严肃:“红妆,你放了青湮。”

  谢离忧这才一拍大腿,道:“对啊!女侠,咱犯不着,你快放了大小姐,否则殷家就要来人了,到时你想跑都跑不掉!”

  “别急啊,”红妆手上用力,见殷青湮脸色更白了几分,满意道:“我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我就放了你。”

  殷青湮犹豫着点头。

  红妆下巴一扬,指向季寒初的方向。

  “你喜欢他?”

  谢离忧抱紧自己肥硕的身躯,故作惊惶:“这这这不能吧。”

  红妆皱眉:“你闭嘴。”

  谢离忧如愿以偿地闭了嘴。

  殷青湮从小被养在姨母家,虽都和江湖中人打交道,但深居简出惯了,哪里听过这么直白直接的话语,当下脸皮由白转红,半天支吾不出个字来。

  她哆哆嗦嗦,无助地向季寒初求救:“表哥救我。”

  红妆一手掐上她的脖颈,笑道:“救你?要不要我告诉你,你的亲亲三表哥,他已经是我的人了?”

  ……

  谢离忧的眼睛,就这么从直视前方默默地往右转大半截。

  他咳了咳,小声咕哝:“老三,她什么意思?”

  不答。

  谢离忧:“你真失身了?”

  安静,还是安静。

  无法言说的愤怒从殷青湮的心口爬到头顶,她气得浑身发抖,争辩道:“你这妖女,你休得胡言!”

  “是不是胡说,你问问你表哥不就知道了?他可是说了要娶我进门,还信誓旦旦要和我一起去死呢。”

  谢离忧:“不是吧……”

  季寒初:“……红妆,放了青湮。”

  谢离忧:“……”

  娘的,季老三没否认!

  当下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脑袋发胀,天灵盖突突地疼。

  好你个季老三,枉老子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你八岁那年下错了药差点把胖爷毒死,戚烬都算好买棺材的钱了,爷愣是凭一己之力挺了过来,爷都没跟你计较!

  你现在有这艳福你居然不叫上我!

  红妆笑嘻嘻的,“不放!我不仅不放,我还要把她做成傀儡,那种听得见,看得着,但只能听我话的傀儡,等我玩够了,再把她送给天枢师伯养虫子,这一身好皮肉不能白白浪费了。”

  一张娇俏的脸蛋,说出恶毒无比的话语,却是再寻常不过的语气。

  可任谁,都能明白她绝对再认真不过。

  谢离忧摸上自己的喉头,咽了咽唾沫。

  算了算了。

  这女人浑身是毒,再漂亮他也不敢碰啊。

  这艳福还是季老三一个人受着吧。

  PO18红妆情和欲

  情和欲

  季寒初收起星坠,沉声道:“红妆,只要你放了青湮,我保你今晚安然走出殷家。”

  红妆懒懒地捻着发丝:“你就这么心疼你这表妹?”

  心疼到她都有些嫉妒了呢。

  “你越心疼她,我越要杀了她。”

  一分的贴进,一寸的血柱,一片染红的梅花。

  殷青湮死死闭上眼睛,害怕到不断急促呼吸,手在手侧紧握成拳,指甲深陷肉中,血丝从指间缓缓泛出。

  季寒初心下大惊,顾不上许多,星坠灌了内力猛然向红妆砸去!

  红妆反应神速,扭身闪过,甩鞭一勾将星坠勾进自己怀中。

  就在她为躲闪手下力道正松之时,季寒初迅疾上前,伸手勾住她的细腰,用力一扯,将她带离了殷青湮数尺远。

  谢离忧立时上前,护在了已吓得晕厥的殷青湮身前。

  红妆笑着倚靠向季寒初的胸膛,神情毫不意外,甚至还有闲空抬手,朝谢离忧掷去一枚青釉小瓷瓶。

  谢离忧接过,望向红妆。

  她解释道:“能让人短暂失忆的药,给她喂下,会省去很多麻烦。”

  谢离忧捧着瓷瓶,苦恼的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怀疑。

  红妆嗤笑,搂过季寒初的脖子,在他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好哥哥,你来告诉他,我给的到底是不是毒药。”

  季寒初一手揽着她,一手冲谢离忧摊开,手掌死死扣着她的腰身,仿佛他一松开,她就能跑不见了似的。

  谢离忧低着头把瓶子送来,待确定那的确只是让人失去短期记忆的药后,才迈着小碎步退下。

  然后再也不看那对搂搂抱抱的男女,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喂——”红妆还在后头招他,“季三可想抓我回去问罪了,你不想吗?”

  谢离忧捂着眼睛转向她,嘴里念念有词:“莫管闲事,闲事莫管。事不关己,明哲保身。”

  红妆捂嘴笑,抬头对季寒初说:“你这朋友好有意思。”

  季寒初按住她乱动的腰,低沉地说:“红妆,你别招他。”

  红妆踮脚向上,看着他的眼睛,伸出手指勾住他下巴,往下抚摸,摸过他喉间的凸起,在那儿流连。

  男人与女人贴合很近,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双方的差异,女人特有的香包围着他,在那香里,她仿佛是无骨的,软绵绵的能化成水。

  喉头的手抚上他的肩,取而代之的是唇舌,舌尖舔舐过凸起的喉结,含弄着它,不时轻咬。

  带起来肆意的酥麻,像极了那晚青青河畔,她衣衫不整地坐在他腰腹之上,俯下身落在他唇上的那记长吻。

  那个吻是青草味的。

  女人两条藕臂勾住了他的脖颈,缠着他恣意调戏,她抬眼时,眼里全是野蛮生长的蓬勃之气,动人又勾魂。

  “我不招他,我只招你,这样你满意吗?”

  满意吗?

  这样有什么好满意的。

  季寒初苦笑着想,左右她也不过拿他当一个好玩的消遣罢了。

  哪有人会去在意消遣满不满意,她这么问,无非想再得到一个新的消遣而已。

  季寒初听得耳边传来人声,搂紧了红妆的腰,嘱咐她:“别出声,我带你离开这儿。”

  红妆往他怀里靠去,撒娇一样拿手指在他胸膛画圈圈,“那你可得快些,不然我被抓走了,可没人会再来陪你玩。”

  人声越来越近,季寒初向谢离忧打了手势,便轻轻一点带她跃上墙头。

  眼见周围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一手搂她,分明多了个人的重量,夜行起来依旧轻松,在屋檐上起伏三两下,便来到殷家前院。

  前院灯火通明,被围得水泄不通。

  殷家人又不是傻子,前脚二爷中毒,后脚小姐被害,前前后后死了那么门生子弟,若再看不出是有人故意为之,专门针对,当真是傻到家去。

  季寒初与红妆卧伏在屋顶上,借着夜色隐蔽。

  “出不去了。”季寒初说,“殷家被围,此番必定在严密搜查,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红妆倒是很淡然。

  她根本就不在意,强闯于她而言只是需要多费些力气罢了,但她乐意看季寒初为她费力。

  季寒初思忖一会儿,拽上她的手腕,说:“去侧门,那儿停着谢离忧的马车,我们去马车上。”

  红妆说:“他怎么还坐马车来?”

  季寒初抱着她疾驰在夜风中,“他不爱动,能坐马车便不会愿意走路。”

  红妆挑挑眉。

  季寒初又说:“离忧肯定会被叫去盘问,我们暂且先去车上等着。”

  红妆挂在他身上,笑说:“去马车上,若恰巧碰到搜查,被人看到你同我这妖女搅在一起,季三公子的名声可真的要毁了。”

  季寒初遥望夜色,道:“季家的马车,殷家不敢动。”

  *

  停在侧门内的马车精致不失奢华,车角挂着一只温柔多情的银铃,惊涛拍浪盘踞铃身,最上头刻了个极深的“季”字。

  马车停靠在假山堆后,不太引人注意。

  红妆被季寒初拉着左闪右躲,趁着无人注意,快速上了马车。

  一上车,挤在狭窄的车厢里,季寒初转身关门,红妆立时反身半跪过去,将他抵在门上。

  厢内着实窄小,两人同处一室,勉强施展得开手脚。

  是以季寒初被她压着,大半个身子都占了去,为避免引起响动,也不敢推她。

  红妆喜欢极了他这副束手就擒的模样,对上他的视线,轻声细语道:“季三哥哥,你怎么那么好呀?”

  季寒初望了她片刻,半步上前,将她的手扯了下来。

  “呦,生气了?”红妆不由失笑,“我伤了你那相好,你就同我置气?”

  季寒初坐在马车软垫上,闭目不搭理她。

  红妆声音冷下去:“我是伤了她,但我又没打算杀她,你都还拿星坠打我,我没生气,你怎么好意思先生我的气?”

  字字句句,委屈地不行,把“倒打一耙”演绎了个透。

  季寒初睁眼,道:“道理都让你占全了。”

  “本来就是嘛。”红妆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能忍受,“你居然为了她打我!”

  季寒初扭头,“你一开始就不打算对青湮动手?”

  红妆随心答道:“本就是骗你的。她一个柔弱小姐,什么都不知道,我找她寻什么仇。”

  那你何苦非要伤了人家,弄得现在劳师动众,出也出不得,走也走不掉。

  但这话就如同红妆的仇一样,季寒初也是不会说出口的。

  他只是再闭上眼,轻声道:“我好骗么?”

  红妆展着星坠玩,懒懒地扇风,上好的名器在她手里硬是真成了一把扇子。

  “季三,你别记恨我,也别想着抓我回去了,同我说说话,也陪我看看月亮,好不好?”

  季寒初道:“说什么?”

  红妆想了想,问:“你师从何人?”

  季寒初:“幼时跟父亲学,父亲过世后便跟着二叔学。”

  “季靖晟?”

  季寒初点头。

  红妆琢磨着,难怪这小古板刀法诡异离奇,内力霸道,原来是季家这位疯子天才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说:“之前不怎么见你动手,还以为你根本不会武功。说起来你刀法不下于你二叔,怎么江湖上却没有一番姓名?”

  季寒初稳如磐石,极为一丝不苟道:“父亲教导过,学武当为救世,而不是枉争虚名。”

  他说这话神色极为认真,就连坐姿也是挺拔端正,一袭青衫白衣,犹如天边冷月。

  红妆望着,倒是第一次对季家早逝的长子产生了一丝好奇。那该是个多清雅正直的男人,一身风骨又是怎样的风华无双,才会教出这样胸襟内装有宽广山河日月的孩子。

  红妆将两手背到脑后,舒服地靠着,道:“你爹说的没错,但学武不仅只为救世,更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他人,否则真让别人欺负了去,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季寒初低垂眼睑,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你这样,谁能欺负得了你?”

  “说的没错,季三。”红妆很是领情,想起开阳常说的话,复也骄傲道:“人生在世,难求一败,寂寞至极。”

  季寒初:“……”

  红妆抱着他的手臂,半入他的怀中,追着他的眼睛瞧,“季三,我再问你,我和那殷家小姐,谁好看些?”

  季寒初一手抓住她手掌,她离他实在近了些,近到能看清长睫之下水灵灵的眼。她长了张桃花妖的脸,又生的一双能讲话的眼睛,话本子里的女妖怪大抵都长的她这样。

  季寒初不自然地撇过眼,道:“你。”

  红妆荡着水光的眼深深一笑,道:“这就对了,否则我挖了你的眼睛。”

  季寒初又觉头疼,“你真是……”

  突然,外头传来几道脚步声,重重叠叠,还有剑鞘过身发出的响动。

  “那儿有辆马车,过去看看!”

  红妆与季寒初对视一眼,立刻反应过来。

  这马车顶顶的中看不中用,前开小门,一侧开的是比门还大的窗户。车窗始于头尾,一打开,便能直揽大半车内光景。

  殷家人不敢强行破门,但客客气气地请求开个窗,却无论如何都拒绝不得。

  红妆就势往地上一躺,紧紧贴到窗户之下的半面厢壁上,季寒初正襟危坐,果然听得门外之人在敲窗。

  “里头是谁,烦请行个方便。”

  季寒初半掩着红妆,抬手开窗,道:“何事?”

  来人一见,惊奇道:“季三公子,怎的会是你?”

  “我同离忧一道前来,他说有事找殷宗主商议,我便在这里等他。”

  来人问:“公子是来找大小姐的吧?”

  季寒初犹豫着,点头称是。

  来人有些为难,应当是被下了要求保密的命令,只好说:“那真不巧了,小姐今日身体抱恙,恐怕无法见客。”

  季寒初笑笑,道:“无妨,我下次再来便是。”

  红妆卧在车内听着,直觉得想笑。

  小医仙说起谎来,比她这个妖女不遑多让,半点脸红都不带,气也不见喘。

  厉害,真是厉害。

  让她突然就生了些荒唐浪荡的想法。

  来人继续说道:“谢门主想必是被宗主留下问话了,烦请三公子再多等会儿。另外想请问三公子,可有见过什么形迹可疑的人经过附近……三公子?三公子!”

  不怪来人疑惑,这位向来高雅温和的三公子,此刻不知为何面色突然泛起急红,红到了脖颈处,微微喘着气,眼里有湿润,也有震惊与怒意……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那“形迹可疑的人”正在马车中,在他的腿边,行尽了不轨之事。

  红妆撩起季寒初的衣摆,伸进去,在腰腹处放肆抚摸。

  那日没摸够的细皮嫩肉,今日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不讲道理,瘫软在他身侧,脑袋枕在他大腿上,迎着他低垂下来的目光,还欢快冲他眨眼睛。

  那双手和蛇一样,钻到他腰背之后,在他的腰上缓缓勾弄,弄得他疼了,料想必定是留下了几道红痕……

  季寒初呼吸渐渐重了起来,用尽全力压抑着,从后头发出重音:“未曾见过。”

  来人担心道:“三公子,你没事吧?”

  他本是一片好心,却无意中拖延了时间。他又怎能料想到,谪仙般的三公子此刻正被滔天的情欲包裹着,享受着折磨的欢愉与刺激。

  PO18红妆不渡鬼

  不渡鬼

  夏夜里,封闭沉闷的车厢内热得灼人。

  柔若无骨的小手贴上了一片紧实的肌肉。

  一笔一划,在他身上作祟。

  像蝴蝶触过,引发了密密麻麻的酥痒,一下、两下,画圈,轻抚,揉弄……

  红妆欣赏着他渐渐升起薄红的脸颊,欣赏着他喘得越来越粗的气息,欣赏着他一副深恶痛绝又无能为力的模样,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女人的手滑过男人的腰腹,慢慢地往下伸去。

  眼里恶劣的笑意藏不住。

  她说过的,她最喜欢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她要一层一层脱掉他的伪装,一下一下毁掉他的清雅。

  他有正道,她偏不让他守。

  倒是要看看,到最后这光风霁月的男人是否还会保持自持自省,是会义正辞严、居高临下地指责痛骂,还是干脆做欲望的走狗,雌伏在她双腿间供她游戏取乐。

  那只小手与腹上肌肉缠绵了会儿,便下行摸到了裤头,轻轻勾住。

  先是手指试探着往里伸,离得近了些,她趴得越来越低,呼吸喷洒在下腹,感受到男人霎时的僵硬。

  怕了吗?

  红妆无声地笑笑,伸出湿滑小舌,一下下舔弄着那块肌肉。

  这男人不愧是江南水乡养的,舌下感受到的是寸寸细腻,比之女人甚至还要过分精细些。

  她上了瘾,像小时候舔弄着师姐给她做的芽糖,色情地在他身上来回舔舐摩挲。

  糖是甜的,他也是。

  “三公子,您真的没事吧?”

  来人满目疑惑,不懂为何明明好好说这话,这位季三公子的呼吸突然急促,微微仰着下颌,露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季寒初眸子幽深,一手抬着窗户,一手在身下发了狠地抵着红妆,含混道:“无妨。”

  来人却会错意,以为他这般失态是听了大小姐抱恙的消息,心思一转,存了些讨好的巧思,故作神秘道:“三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小姐今日其实并非抱恙,而是遇袭。”

  “遇……袭?”季寒初咬着牙,声音从喉头挤出来。

  “正是,还不是近日来第一桩,上回二爷的事儿公子您也知道的,要我说恐怕是咱家得罪了人,这次轮到小姐,好在小姐福大命大,并未受什么伤,只是受了点惊吓,有些迷迷糊糊的……”

  季寒初被红妆舔得心神俱乱,身下传来的痒意缠缠绕绕,让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不发出嘤咛,偏偏这护卫喋喋不休,眼见他的气息已越来越浑浊,越来越浓烈……

  他耽于情欲海的千层风波,摇摇荡荡,要教她覆亡了己身。

  空出的那只手使了狠力,牢牢扣在红妆肩膀上,钳制得她动弹不得。

  季寒初低下头,眼睛中已不复清明,丝丝迷乱入扣,含着浓浓的警告。

  但有人不知好歹。

  红妆用两手将他的手掌掰下来,她仗着季寒初不敢用力有恃无恐,掌心扣在他的掌中,感受那抹温热,然后在他锐利的眼神中将他的手指含进了口中。

  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被含吮进了女人的小嘴,红妆睁着一双剪水双瞳,一寸寸地吞进了他的长指。

  边吞,边抬眼看他,要他瞧得仔细,那张红艳的小嘴是怎么含了他,吞进,退出些,再吞进,循环往返。

  舌头勾着手指,时隐时现,模仿着男女间那风流的事,逼他沉沦。

  对上他怒极的眼神,甚至还冲他露出一个笑,妩媚浪荡,湿漉漉地饱含水光。

  一笑,眼眸弯作新月,挑衅地看他。

  ——你怕什么,你推开我啊。

  ——边上就是殷家的人,所有人都在找我,你不是最想抓我吗,推我出去啊。

  ——你敢吗?

  季寒初眼睫颤动,垂眼看着红妆,女人卧在他双腿间,小小一个,磨人又可爱。

  从前他听过,话本子里头有吃人心的女艳鬼,脸庞妖艳,媚骨天成,眉目间流转的尽是潋滟的风情。

  他此前不懂,只觉得那墨笔描绘出的深山艳鬼,下笔生硬,毫无美感。既是生灵成鬼,又怎会拘于凡俗这种跃然纸上的浅显。

  可是这一刻,那艳鬼竟现原形来,是她的脸,是她的眉眼,是她的一颦一笑。

  她勾引他倒在温柔乡里,要他心甘情愿被挖走心肝。

  她说,季三,地狱里太孤单了,你来陪我好不好。

  ……

  季寒初移开眼,狠狠闭目,胸膛起伏再三,终是转头,睁眼对来人说:“我知道了,等哪日空了些,我再来看望你们家小姐。”

  红妆伏在下,简直差点笑出声来。

  季寒初,真要给你找张镜子来照照,让你好好看看自己这模样。

  你完蛋了。

  护卫犹豫着,尚有疑心,着实是三公子今日太过反常,他又问:“三公子,确定没见过什么可疑之人经过吗?”

  季寒初斩钉截铁:“没有。”

  红妆起不来,不然真想亲亲他的唇,好好夸上他一番。

  护卫面色仍是犹疑。

  红妆见他还不走,微微侧了侧身,胸前丰满的圆乳隔着重重衣物挤压在季寒初紧实的大腿上,一手还在他的后腰摩挲着,一手已经准备从裤腰处滑入,去抚摸那烧人的灼烫。

  深入到里头,不忘瞥去一眼。

  季寒初眉头紧蹙,眼色越发沉郁,肩颈的肌肉绷得密实。

  因为太刺激,眼眸微微发红,颈上已湿了汗水。

  红妆蜷着身子,手指往缝隙里探进去。

  摸到了一团属于男人的东西,粗粝的毛发,该是黑色的……

  绕过那团黑,再往下,是男人生机勃勃的欲望。

  和她的很不一样。

  手指轻轻勾上,从根部开始用指尖抚摸,唔……能感受到形状,还有好烫,好大……

  她用指头戳弄着毛发,边揉,边笑吟吟地抬眼。

  护卫眼见问不出什么,又不好得罪季家,往车里看了两眼,强压下疑心,双手一抱拳,道:“打扰三公子了,告辞。”

  季寒初沙哑着声道:“无碍。”

  护卫终于走了。

  季寒初放下窗,低下了头,正好与红妆的眼在静默中相接。

  他沉默地看着她,眼里越发地沉重,半晌,开口道:“好玩吗?”

  红妆盈盈一笑:“还行。”

  笑起来的眼仿佛集了无尽波光,星子从里面跳出来。

  她眼里有璀璨星河和红尘烟火,这样可爱,这样可恨。

  季寒初猛地攥紧她手腕,狠狠往旁边一甩。

  这一下用足了力气,红妆冷不防,被他狠狠甩到了厢壁上,半个后背立时麻木了。

  季寒初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暧昧情色的氛围烟消云散,两目相对,一个难堪,一个苦痛。

  红妆反手摸着背,看他整理好衣衫,闭上眼离她远远的,刚想说话,就听得他说:“再有下次,我不会饶你。”

  威胁她?

  红妆也不去摸背了,顺着他坐下,胳膊勾着他的胳膊,嘴唇贴上他的耳垂,道:“什么下次?是伤了你表妹,还是……”

  她意有所指。

  季寒初闭上眼,岿然不动。

  但视线阻碍不了情欲,他情动得厉害,红妆刚一靠近,那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浴火便隐隐约约又有了复燃之势。

  是以他不答,全身心里都放在忍受痛苦上。

  红妆忍不住了,旋身过去,坐到他腿上,与他面对面。手指抚摸着他略干的嘴唇,察觉到他的敏感,一口含住他耳垂软肉,“下次,我帮你吸出来。”

  季寒初睁眼,缓缓道:“放开。”

  “不嘛。”她软着嗓子,故意压低了声音撒娇,“季三,你亲过别的女人吗?”

  季寒初不答。

  “你和别的女人做过这种事吗?”

  依旧不答。

  “有人像我这样摸过你吗,你……”

  话没说完,天旋地转。

  季寒初把她推下去了。

  红妆回首,只见他已重新闭上眼,打定了主意不理不睬。

  只是那副心神不定的模样,一看就满受煎熬,心烦意乱。

  红妆托着下巴,重新坐回去,乖巧又听话,嘴边勾出得意的笑。

  她伸手,按在他的心口处。

  他没阻拦。

  能感受到心跳,有力,生动。

  红妆悄然低头,感觉自己被那股淡淡的药香围绕久了,似乎也沾了些。

  她笑问:“季三,你是好人,胸中有慈悲,不知道你这慈悲愿不愿意渡一渡我?”

  心跳,在掌下猛烈敲打。

  咚。

  咚咚。

  咚咚咚。

  是心跳,还是南墙撞裂的声音。

  季寒初不知何时睁眼,目光浅浅,不动声色。

  他将那手从胸前拿下来,眼神很冷,气息也冷。

  他沉声说道:“慈悲不渡鬼。”

  红妆怔然,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感觉自己的心被拿捏着揉了一下。

  慈悲不渡鬼。

  可他的心跳早已出卖了他。

  他心里的那只鹿,早已经撞了南墙。

  躺在废墟里,无能为力。

  PO18红妆定情物

  定情物

  谢离忧一进马车,看到的就是这诡异的一幕。

  一个半跪着,看着自己的手怔愣失神,一个坐着,满脸……满脸黄花大闺女被玷污了的样。

  谢离忧:“?”

  红妆转过头,问:“可以走了吗?”

  谢离忧眼观鼻鼻观心,说:“可以。”

  季家的马车缓缓从偏门走出,佩刀佩剑的护卫见了车上银铃,自觉地让出路来,无人阻拦。

  红妆还想着刚才季寒初那副深恶痛绝的模样,背上火辣辣地疼。

  这小古板下手可真狠,她背上肯定青了一大块,回去叫天枢知道了,还得笑话她。

  红妆摸着那块,觉得当真无趣,斜眼瞥到谢离忧,突然又有了兴致。

  她挤过去,道:“小胖子,我问你个事儿。”

  车上本就狭窄,挤了三个人连马儿都吭哧吭哧,她这么突然凑过来,谢离忧当下给她吓得一激灵。

  他挪开一点:“何事?”

  红妆爬过去,抬手指着季寒初,问他:“你们季三公子,他有过女人吗?”

  谢离忧快退到角落里,眼光使劲瞅季寒初,不知怎么答。

  “你可是专司情报的门主,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红妆逼近,“你不告诉我,我就给你下毒。”

  谢离忧想到无为和往生,脑子还在纠结着贪生怕死还是舍生忘死,嘴上已经乖乖回答:“没有。”

  红妆这才退远些。

  谢离忧刚松了口气,想着自己这门主好歹顺位第二,做得着实有些憋屈……想着想着,身体越发绵软,手脚没了力气,一抬头,那姑娘冲他笑得真甜。

  谢离忧委屈地快哭了:“不是说好我告诉你你就不给我下毒的吗?”

  红妆摇摇头:“这可不是毒药,这只是软骨散,而且只下了这么点。”

  她比划手指,两指间比出“一点点”,眼中的真诚和淡然,看得人瘆得慌。

  谢离忧费劲扭头,向季寒初求救。

  但见那人不动如山,眼眸望向红妆,一副同他一样动弹不得的模样。

  咦?

  红妆伏下,脑袋靠在他盘起的腿上,“季寒初,我第一次遇着你这样的人,实在喜欢的紧,只可惜你看着温润,心却比石头还硬。”

  声音传到季寒初耳中,在心湖投下石子,荡起一圈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她说喜欢他,他不信。

  哪次不是惹他一身烦恼后就云淡风轻地离开,她这人没有真心,说谎的本事炉火纯青。

  他撞了南墙,可他不是傻子。

  红妆哪知自己在他心中已是如此,还说:“我有时真想把你做成傀儡算了,可你要是真变成了个痴呆的傀人,那多没意思,想想也就算了。”

  季寒初垂眸,问道:“你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红妆从他腿上起来,如释重负道:“我要走了。”

  这是她不知道第几次对他说这句话。

  每次说完,下一次再见面时,她总在杀人。

  季寒初感觉心口那处疼了一下,体内滔天的情欲突然就冷却下来,冷到骨子里去,只余了细细绵绵的疼。

  红妆捧着他的脑袋,在他脸上亲了亲,微微笑道:“季三,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一定要记住,我下一个要杀的,是殷远崖。”

  她捡起落在车里的星坠,往他怀中塞去,道:“你且试试,能不能拦我。”

  他能救他一次,不见得能救他第二次。

  她可以用毒,还可以用刀,用蛊,用鞭。杀人的方法那么多,她总能寻到的。

  马车驶上大道,马儿识路,自己哒哒地就往季家跑去。

  红妆蹲下,与季寒初齐平,他平静地看着她,没再和她说一些道理,也没说要捉她回去。

  但这只是短暂的和谐,明天过后他们又是不死不休。

  红妆将星坠塞到他怀中,不知摸到了什么,突然从他身上扯出一个小小的锦袋来。

  袋子做工很细,看得出下了十足的耐心和功夫,针脚密密麻麻,排列工整。

  她抽出绳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只小小的玉镯。

  季寒初望着那镯子,眼神一下变得犀利,“还给我。”

  红妆抬头看他,从他语气里也知道这玩意儿的重要,“这谁给你的?”

  一看就是女人的东西,贴身收得这么好,该不会是他的小白兔表妹送的吧?

  季寒初沉声:“还我。”

  “不说是吧。”红妆就把镯子晃晃,收到自己怀中,“不说就归我了。”

  季寒初:“不是表妹送的。”

  呦,还猜出她想什么了。

  红妆:“那正好,便送了我罢。”

  她俯身过去,亲吻着他的下颌,含糊道:“定情信物。”

  谢离忧把脸撇去一旁,恨不得瞎了自己的眼。

  季寒初皱眉。

  红妆笑着抚上他的眉头,在自己怀里翻了会儿,掏出一个大红锦袋,上头绣着鸳鸯戏水,活灵活现。

  这是她闲来学女工时师姐教她绣的,她绣不好,把鸳鸯绣成野鸭,师姐看不过去帮她改了改,霎时生动。

  她把红袋和星坠塞到一起,说:“礼尚往来。”

  季寒初轻轻抿唇,没接她话。

  红妆勾了下他喉结,笑着说:“给你留点念想,也许明天我就死在你刀下了,到时候你要想我,好歹有个东西睹物思人。”

  季寒初眉头再次深深皱起,他不喜欢她说这种话。

  红妆不以为意,她将生死看得很淡,情也好爱也好,也都淡。她生来是风,风是自由的,固然她对季寒初也有三分心动,但想到两人之间正邪不两立,这三分也就化作虚无。

  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

  红妆最后看他一眼,“季寒初,你要记得我。”

  说完翻身一跃,从窗户跃出,很快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安静了大半个时辰的谢离忧终于吭声:“老三,帮我解一下呗。”

  季寒初转头,掀身而起,从怀里拿出解药给他喂下,没多时谢离忧便恢复了知觉。

  他揉揉自己发麻的腕子,抬眼见到季寒初竟然拿着那红袋仔细端详,大红袋子衬着白衫公子,一俗一雅。

  谢离忧干巴巴地笑着,“大俗即大雅。”

  季寒初默不作声地将袋子收进衣内。

  谢离忧静了会儿,忍不住问:“你真就这么把季叔叔的遗物送她了?”

  那可是季叔叔留给他唯一的遗物,对季寒初来说,恐怕比袖中刀珍贵百倍,堪比性命。

  季寒初点了点头。

  谢离忧长叹口气,实在不知道那个南疆毒女到底给季老三下了什么迷魂汤,把他迷成这样。

  明明自己百毒不侵,还装出一副被下药的模样,配合她演了一出“劫财劫色”。

  谢离忧:“你该不会已经被下蛊了吧?”

  季寒初紧了紧手,说:“没有。”

  谢离忧又叹了口气,心里的想法除了完了还是完了。

  他拍拍季寒初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就算你不喜欢殷大小姐,换个人也是可以的,只要身家清白的女子,随便谁宗主都不会反对。”

  季寒初没躲。

  他知道谢离忧想说什么。

  是,谁都可以。

  但唯独她,不行。

  PO18红妆心上人

  心上人

  季寒初重新端坐,面色极淡,仿佛从未乱过心。

  谢离忧道:“你和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季寒初:“我什么都没想。”

  谢离忧想到那个镯子,根本不信,“她与殷家有仇,这回就是奔着殷家人来的,你也看到了,她要的是别人的命,你舍不得杀她,便拦不了她。”

  季寒初抬眼看着他。

  “你别这样看我,”谢离忧抱手微笑,不动声色地往他怀中看了看,“第二门只负责情报,其余江湖恩怨素来不参与。”

  谢离忧从来最凉薄,世事穿耳过,不在心中留。

  要他去对红妆下手,他嫌麻烦。

  季寒初眼前浮现出红妆说着“血海深仇”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也不知道难受他们之间的困局,还是难受她仇深委屈。

  他问:“你知道她和殷家之间是怎么回事?”

  谢离忧笑了,“不知道。”

  季寒初侧目。

  这世上居然还有谢离忧不知道的事儿。

  谢离忧耸耸肩:“殷家当年为留住自己五大派系的地位,缺德事干了不少,有人寻仇不奇怪。但对于红妆,我隐约有个猜测。”

  不用季寒初再问,他便说了:“你三叔,也就是季宗主,那把逐风你见过吧。”

  季寒初:“见过。”

  三叔是顶级的刀客,爱惨了那刀。

  谢离忧:“那把刀并不是外界传的什么精铁淬炼,其实是许多年前由个女子赠与。那时宗主尚且年少,爱刀如狂却始终无法臻入大成,幸而得了逐风,这才有了新的天地。”

  季寒初微怔。

  谢离忧与他默契异常,道:“那女子名叫红袖。”

  季寒初紧声道:“她与红妆什么关系?”

  谢离忧:“不知道,那时她出现得诡异,不知来处,不知师门,只一心跟着宗主。”

  可如今季承暄的身边,哪有什么叫红袖的女子。

  他早已成家立业,有妻有儿。

  谢离忧说:“那时殷家以寄雪剑谱为嫁妆,指明了要与宗主联姻,婚约都已定下,可不知怎么的,宗主出门游历一趟便带回了红袖,自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一个武痴连名动天下的剑谱都不要了,一心只要退婚。”

  “不久后,红袖生了个女儿,那时他们还未成婚。”

  “殷家不肯善罢甘休,放言只要宗主能从颍川‘剑鬼’的手中为殷家夺回寄雪剑,就答应退婚。宗主去了,可等他回来,红袖和孩子却一同失踪了。”

  季寒初问:“找到了吗?”

  谢离忧淡淡地笑:“从我接任门主第一天起,宗主就下达了寻她的死令,但十几年都过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她其实早已死了,但宗主不信。”

  季寒初:“殷家人杀了她?”

  谢离忧还是那句:“不知道。”简直一问三不知。

  谢离忧:“但我猜是的,不然宗主何至于砍了殷二爷的一只耳朵一条手。”

  季寒初乍然抬头,不敢置信。

  谢离忧摊手:“真是你三叔砍的,要不是夫人以自己腹中孩子跪地相请,他连殷大夫人都要砍了。”

  殷萋萋腹中本是双生子,因孕中受了极大惊吓,才导致了孩子生来有疾,一死一残。

  原是这样的惊吓。

  季寒初想到那夜的媚药,再联想到红妆说的叔母是如何如何有孕,只觉得长期建立的道德观念都要崩塌。

  这些长辈的陈年旧事,竟也满目荒唐讽刺。

  他怀里的锦袋还安然躺着,烫得他心窝都燎烧起来。他慢慢地想,如果这真是红妆口中的血仇,那么她的恶劣她的狠毒,甚至她下手时毫无顾忌地视人命如草芥,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毒辣了些,但他已相信,在谢离忧都不知道的角落,或许她还有别的苦衷。

  你看他,她杀人,他总想为她找一个苦衷,让她光明正大地杀。她如今有了苦衷,他竟是率先轻松下来的人,觉得真好,她总不是个真罔顾人命的女罗刹。

  可她若要真是……若她真是,他其实……

  夜风吹拂银铃,惊涛浪打,铃声传出很远,少年的心事已听不见。

  一入江湖岁月催,催人老,催人伤,催人空想念,催人寻不见。

  也道是,古今多少事,闲来酿作酒。三分付笑谈,余下七分散在风里,雨打过后成了霜,落在青石板路,落在乌衣巷口,落在油纸伞面,若去细品,那味道就叫江湖。

  *

  到季家,下人过来传令,要季寒初去书房一趟。

  季家只有一个人能命令他过去。

  季寒初理了理衣衫,别过谢离忧,跟着仆人去了。

  进了门,正见到一人背立于屏风前,正在擦刀。

  屏风是万马奔腾图,刀是逐风,刀面闪着嗜血的光,却被季承暄爱惜地捧在手里反复擦拭,像对待一个极为亲密的爱人。

  季寒初很少来书房,季承暄不太爱管事,书房这种议事场合并不常常用到。

  书房不大,陈列简单,不过一张屏风、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站了两个人稍显有余。

  季承暄细细地将刀装入鞘中,捡过书桌上的一张纸,眯眼看了一阵,丢进火里烧了。

  季寒初看得清楚,那上头写的是【初三,剑鬼大弟子,弑。】

  他明白过来:“二叔回来了?”

  季承暄望着灰烬,冷冷道:“办事越来越不利索。”

  季靖晟掌管的是司暗杀的第一门,常在刀光剑影中走动,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

  第一门任务凶险,按理说应被极为看重,可不知怎么季承暄与季靖晟总有些不对付,十多年了还是如此。

  季承暄把逐风放到刀架上,背手走过来,他脸上有道刀疤,据说是当年斩杀剑鬼时留下的,不说话时总显得有些凶神恶煞。

  烛光照着人影,在地面上拉出摇晃的光,他看了季寒初一会儿,才说:“你想娶青湮吗?”

  他不近人情惯了,对长兄留下的独子也不懂温柔,从来都是想什么说什么。

  季承暄:“你喜欢就娶了吧,另外还有一事,季氏这些年结了不少怨,若哪天我不在了,你来做家主。”

  季寒初瞥了屏风后一眼,低声说:“我无心争家主之位,三叔既已掌管季家,下一任家主也当由兄长来做。”

  这里的兄长,说的是那位离不开轮椅的季家二公子季之远。

  季承暄皱眉:“他残了,做不了家主。”

  不知是不是错觉,屏风后的人在听到这句话后身形狠狠一颤。

  季寒初叹息,愧疚涌上心头,但仍坚持道:“叔父,我不愿娶青湮。”

  季承暄:“为什么?”

  季寒初不说话了。

  季承暄猜到:“你有心上人了?”

  季寒初的心泛着酸,忽上忽下。情情爱爱什么的,他向来参与的少,谢离忧笑话他像个僧人,别随便遇到一个女妖精就被勾走了。

  他觉得不会,可真当有一天有个女妖精来勾他,给了他点甜蜜,他心里的鹿就义无反顾地撞了墙。

  她真可爱。

  装模作样说“公子救我”可爱。

  俯下身吻他可爱。

  甩鞭打人可爱。

  连用刀威胁别人的时候都可爱。

  他心里哪有什么秤砣,两边都是她。

  她冲他一笑,小医仙的神坛就土崩瓦解。

  季承暄看他的神情,还有什么猜不出来。

  烛光照着他幽深的面庞,他兀地转头,看向刀架上的逐风。季寒初只能看到季承暄的背影,看不见他在想些什么。

  静了好一阵子,才听到他说:“那算了吧。”

  季寒初退出门外,屋里仍旧静谧。

  半晌,季承暄走向逐风,轻轻拿起它,将它执在胸前,又开始细细地擦拭。

  他没有回头,只对屏风后的人说:“你都听见了?”

  良久,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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