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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18红妆江南好

  江南好

  从前,多年前。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红妆趴在窗子上,脑袋枕着手臂,猫儿似的眼睛眯成缝,惬意地享受着夜间的江风。

  临江的客栈要价高了些,可她一出手就直接包了天字号的上房,不让弟子为钱财发愁是七星谷历来的好规矩。

  店小二大约是不怎么见过南疆女子,瞅着她的脸一时都失了神,被天枢师伯用一锭银子打醒,脸红得像火烧似的。

  想到小二惊慌失措的模样,她眼里泛起笑意。

  “中原人真有意思……”

  她改趴为坐,轻轻闭上眼睛。

  中原少见异域女子,她一点也不遮掩地露脸,胆大到肆无忌惮。

  看清楚好,最好下了地狱也要记得取他们狗命的到底是哪位女罗刹。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有人缓步走了过来。

  红妆侧靠着窗望着江边,笑道:“天枢师伯来了。”

  白衣黑冠的老人约莫七八十岁,满头白发,背手而来,端的是仙风道骨,除却那双眼看起来并不如老人家慈祥和蔼,与路边常见的年迈之人并无区别。

  但红妆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普通老人。

  南疆的“北斗星”中,论武力第一当属开阳,可最危险的却是面前这位天枢师伯。

  他擅蛊,当年为炼活死人蛊与尚未投诚的南疆皇室联手,在与中原对决的青霭关一战中中大肆以活人制作傀儡,竟仅凭一己之力挽回了南疆战局颓势。

  一人,能抵隐州十二城。

  红妆却不怕他,笑颜越发明朗,“开阳师伯怎么没来?”

  “提那疯子作甚?”天枢云淡风轻道:“他听说姑苏季氏的第一门门主武艺甚高,提着钩月就上门找人挑战去了。”

  红妆一挑眉:“钩月?”

  她摸上腰间,那儿一把小巧弯刀藏匿着,刀如弯月,以此得名。

  钩月弯刀是双刀,一把在开阳那里,另一把在她身上。

  天枢一板一眼:“你的钩月和他的钩月,不同。”

  刀都是好刀,用的人不一样罢了。

  红妆收手,嗔怒:“师伯又笑话我,我本就不擅使刀,钩月于我不过防身之用。”

  她本就艳极的脸庞,因着这似嗔似怒而变得更美艳动人。

  像能将人的心掏空了去。

  “不使刀更好,”天枢头也不抬,说:“那疯子的破刀,切菜我都嫌钝。”

  开阳是真正的战斗疯子,一生好武擅斗,他们此番前来各有目的,开阳的目的便是挑战高手。

  至于挑战后是死是活,开阳说了,不要他们管。

  只是。

  “姑苏季氏第一门门主?”

  天枢倒杯茶,指尖浸至茶水中,一只小虫子顺着手指爬到杯盏里,很快那茶水便变得血红血红。

  天枢:“季靖晟,季宗主的二哥。”

  季氏有五扇门,第一门司暗杀,第二门司情报,往后各是药理、兵器、银财。

  “听说这第一门的门主,也是个疯的?”

  天枢:“是。一疯一傻,臭味相投。”

  然而此疯非彼疯,开阳是疯子,季靖晟却是实打实的天才。

  季靖晟脑瓜子痴痴傻傻,练武却天赋异禀。他的危倚刀刀法已至大成,不比季宗主的逐风逊色。

  天枢:“管他们这许多,左右不过两个疯子罢了。”

  红妆一想也是,以开阳师伯的武功,只有别人吃亏的份。

  她轻快地从窗上跃下,行至天枢面前,悠然地为自己倒了杯茶。

  刚搁到唇边,倏地听到天枢开口——

  “殷远崖没死。”

  拿着茶水的手一顿,杯子离唇不过分毫,却再也饮不下去。

  红妆不敢置信:“怎么可能?那可是‘往生’!”

  “往生”剧毒,无色无味,只要沾了一点便顷刻融入血肉。初时无异,但会让人从五脏六腑慢慢溃烂,直到烂到喉头、鼻尖、眼唇,彻彻底底成为一具发烂发臭的尸体。

  死相难看,过程凄惨,下毒之人称得上恶毒无比,其心可诛。

  天枢:“摇光在你临走前,难道没给你解药?”

  “给了。”红妆应道,“但我没给他解毒!”

  天枢睨她一眼:“摇光能调出解药,中原自然也有人可以,又不是多厉害的玩意儿。”

  “可是……”

  天枢抬手,制止了红妆要说的话。

  “我早就和那婆娘说过,不要总是留一手,既是毒,就应该冲着非死不可去,可她倒好,每次都不听我的。”

  红妆:“……”

  天枢:“妇人之仁,难成大事。”

  “……”

  天枢师伯恋慕她师父几十年,至今痴情不改,二人纠缠了大半辈子,到现在却依旧没有定下终身。

  红妆私以为,和天枢这张嘴脱不了干系。

  但她识相,这话就是憋死在嘴里也不能说出来。除了摇光,世间人包括她在天枢眼里都不过蝼蚁罢了,她可不想惹了他,再被他的宝贝虫子咬。

  相比起来,殷远崖没死倒更令她好奇。

  有人能解往生,这真是从未想过的事。

  红妆觉得有趣,中原人比她想象中有趣多了。

  南疆的“北斗星”里,她师父摇光是唯一的女子,擅制毒、暗器、轻功之流,用天枢师伯的话说,所有下作的杀人手段都占了个全。

  可她的手艺,即便留了一手,也是素来难有人解。

  如今却被一个中原人破了。

  有点儿东西。

  她轻敌了,中原人比她想的厉害。

  红妆站起身,“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天枢抱手,赞赏地点点头:“比你师父好学上进。”

  *

  如今江湖武林几大势力分裂,龙盘虎踞,各自为营,其中以姑苏季氏为首,大致分为五大门派。

  虽说是五大门派,实则只有四门。同踞于江南一带的殷氏因逐渐式微,许多年前便以殷氏独创的寄雪剑谱为嫁妆,同季氏结了姻亲。

  季氏家主季承暄的妻子,便是殷家的二小姐殷萋萋。

  季殷两家联手,虽无法做到独大,但在这之间也已占据了绝对的一席之地。

  殷远崖,正是殷家的二爷,殷萋萋的父亲。

  夜幕下,殷家的护卫、门徒个个手持佩剑,面色凝重,严阵以待,侍女匆忙来往于药堂与别院之间,不时听到些低声谈论,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二爷这是怎么了,突然就病了……”

  “嘻,这就剩一只手一只耳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整日流连女人堆,怕不是得了花柳病吧。”

  “你少来,我看你才是最想爬床的那个!”

  “都别胡说!我听在宗主院子里伺候的姐姐说,二爷是招了仇人,被人暗算下了剧毒。”

  “什么毒,我看二爷好好的啊……”

  “那得亏了三公子……”

  侍女托着药碗从药堂行来,被护卫拦下,几人挨个试了药,又用银针试过毒,这才放她们进去。

  铁桶似的防护,把殷远崖守得几乎密不透风。

  可这般看护,在红妆眼里也不过尔尔。

  她敛下眼,细细回想了侍女来时路线,心思一转,往药堂奔去。

  她轻松地绕过侍女、护卫,身形灵巧地摸上屋顶,护卫眼睛瞪得大大,只见一阵微风拂过,夜色之下根本捕捉不到人影。

  药堂点了灯,但四下无人,只留了药罐还在小炉子上烧着。

  红妆干脆下了房梁,大大方方、明目张胆地左顾右盼。

  行到小炉边,红妆摸了摸药罐,还是热的,里头残留了些药渣汤水。

  她倒出小半碗,汤汁呈褐,药味微苦,用手扇了风,闻到股沁凉的特殊味道,像是点绛草……

  要想知道解药如何,还得尝一尝。

  最好是让毒性和药性在体内相冲,方能品出些端倪。

  红妆苦恼地皱起眉。

  她不想试药。

  试药要先服毒,她一点也不想感受往生,而且这药还不一定能解干净。

  可是不服毒,又无法彻底感知解药药效。

  为难死她了。

  都怪这个中原人,好好的凭什么解了往生,殷远崖要死便死去,要他多管闲事!

  就在她左右为难之时——

  “你是何人?”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红妆抬眼望去。

  夜色下,一个清瘦的身影立在门边,长发高高束起,眉眼是一派和煦温雅,负手站在那儿,谪仙似的人儿。

  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像盛了盈盈春水,温柔到能溢出来。

  唇边的笑也是如此,善意且包容,仿佛担心突然出声惊扰到了她。

  风吹得烛火四晃,偶尔发出噼啪作响,惊了红妆的神。

  她没来由一阵暗恼。

  第二次轻敌了。

  ——

  论一个射手和一个奶妈如何谈恋爱。

  PS:季氏“五扇门”:

  第一门:暗杀,门主季靖晟

  第二门:情报,门主?

  第三门:药理,门主季寒初

  第四门:兵器,门主?

  第五门:钱财,门主?

  PO18红妆季寒初

  季寒初

  男人在不远的距离站定,怕唐突了她,声音越发柔软:“你别怕,我是殷家请来的大夫,我并无恶意。”

  红妆拿不准他的心思,只端着药碗,不说话。

  她看似无措地捻弄着衣摆,手中已悄悄握上了骑马钉。

  她防备地看着男人走近,手里的药碗被他接过,在她讶异的挑眉中,只见他将药汁都悉数倒在地上。

  红妆皱眉,心头闪过杀意,眼中戾气大盛。

  “你这是做什么?”

  她将手背过,一手握住骑马钉,一手去摸袖中的钩月弯刀。

  刀面和骑马钉都淬了剧毒,倘若有发现不对,她会毫不犹豫将其斩杀。

  “夫人不明白,这药汁内含几味剧毒。此前殷二爷为人暗算,中毒极深,唯有以毒攻毒方能治愈。”

  男人把药碗放到台上细细清洗,伸出的手白净纤细,没有多余的茧子。

  他看着她,“我见夫人刚才想以身试药,这才唐突……”

  顿了顿,又道:“夫人对殷二爷一片真心,日月可鉴,但性命珍贵,莫要为他人舍了命去,试药一事,自有我这个大夫来做。”

  红妆终于听出不对劲来,有些诧异,问:“你为什么叫我‘夫人’?”

  就算她再不知中原礼仪,也从书里看过,“夫人”一词只用于称呼已婚妇人,她一介孤女清清白白,怎么转眼就成了“夫人”?

  男人低头看着她的装束,为方便夜行红妆穿的是简单的粗布麻衣,袖口扎紧,装扮简单,除了衣衫干净崭新些,和殷家别院里的下等奴役无二区别。

  男人低声道:“听闻殷二爷收了一来自异域的姑娘作通房……夫人莫要自轻,既已是二爷的人,在季某眼里,都是夫人。”

  红妆反应了半天,才将前因后果串起。

  原来风流成性的殷远崖正好收了异域女人作通房丫鬟,阴差阳错之下她被错认,这大夫还以为她一片真心,趁月黑风高跑药堂里为殷远崖试药。

  握着钩月的手指逐渐松开。

  有意思,她不想杀他了。

  不仅不想杀,还生了些许逗弄的心思。

  师姐说过,中原男人最会说谎,这纯良的大夫让她突然很想试一试,看看这副宽厚模样是否只是面具,皮囊下又藏着怎样的腌臜心思。

  他若起歹心,她不介意让钩月再度见血。

  红妆眼珠一转,伸出手拽紧了男人的手腕,一双眼眨了眨,顿时泪凝于睫。

  一张脸美的妖冶又张扬,愁眉泪睫,直勾勾地看着他,太楚楚可怜。

  “夫人这是做什么?快些放开。”

  男人吓了一跳,呼吸都乱了,喉头轻微吞咽,手指扣着她的腕子,想推开,又不太敢碰她。

  红妆放开他的手,往下攥紧他的衣袖:“小公子救救我。”

  红妆:“公子不知,我自小家中破败,本就因是女子不受疼宠,后来家乡发了饥荒,爹娘都死在人吃人中,我好不容易逃离,却不幸沦落风尘……”

  她低低啜泣着,泪水淌下脸颊,半仰起脸庞,眸中尽是委屈:“我吃了那么多苦,便也认命了,怎料却被殷二爷强抢来。他见我貌美,玩弄了好些时日,可日子久了就厌弃了我,我方才试药也是不得已出此下策,若不得宠爱,过得连猪狗都不如。”

  她哭得伤心,极力掩饰唇边的笑意,抬手抚上他的侧脸,见他慌乱,更加无辜。

  “公子可知我委屈?”

  面目流转的娇媚,活生生像书里跑出的桃花妖。

  这样的女人会遭厌弃,当真是天下最不合常理的事。

  可男人顾不得想这么多,她用词大胆,令人浮想联翩,视线之内,他的耳朵已然通红。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触碰,后退几大步:“你,你莫要哭了。”

  “那公子可愿救我?”

  男人的面上也染了薄红,灵巧的舌像中了药,僵得说不出话。

  “你有什么委屈,尽可说与我听,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也尽管说来。”

  红妆目光凄婉,眼泪不断,“我见公子是个好人,只求公子救我出这火坑,可好?”

  男人抿唇,点头说:“若你当真孤苦,我自然救你。”

  “真的?”

  男人认真道:“家父自小便有教导,医者仁心,应当爱天地万物。心怀仁义,平等待人乃医家本分。”

  “公子要怎么救我?”

  “我乃医者,救了殷二爷的性命,我会求他以此交换,换夫……姑娘自由。”

  红妆一笑:“挟恩图报可不是好汉所为。”

  “若能换得姑娘不再伤心委屈,季某的名声算不得什么。”

  她总算放开他,男人仓皇地收手,皮肤上的触感微麻,似乎那处也跟着耳朵一起红了。

  “可我自幼便遭逢苦难,公子即便换了我自由,于我而言怕也徒劳。”

  男人闻言,自以为有理。江湖纷乱,她一个女子无能力立足,再加上她这样的容貌,若真让她自由而行,恐怕只是从殷二爷处流落到殷三爷,殷四爷罢了。

  思及此,他沉声道:“姑娘若不介意,可以随我回季家。”

  红妆:“哪个季家?”

  “姑苏季氏。”

  竟然是那个季氏。

  她眼中泛出冷光,冤家路窄,果真如此。

  季氏一脉人丁并不兴旺,如今的家主季承暄在上一辈排行第三也是最末,本不应由他继任,但无奈季氏长子早逝,次子疯傻,这才由他接掌了季家。

  而据传闻,那是个十成十的武痴,使的刀名唤“逐风”,刀法凶悍,速度极快,而他此人也同这刀一样,冷漠严厉,不近人情。

  红妆忍不住又摸了摸袖中刀。

  逐风,钩月。

  风月双刀,江湖双绝。

  呵。

  季氏。

  红妆努力抑住唇边冷笑,细细地回想,季家或许真是命中少子,到这一代更是凋零地厉害,只活下来两个。

  据说季承暄和殷萋萋本育有两子,可惜在娘胎里没有养好,一出生就生了大病,一早夭,一残废,终生离不得轮椅。

  而活着的另一个,是那位早逝的长子留下的幼子,相传在季家“五扇门”中掌管司药理的第三门,待人亲善,极为端庄雅正,有“小医仙”的美名。

  思及此,红妆故意道:“公子竟是季氏的人?”

  男人微微点头,垂眼看她,正经地行了一礼,伴着低沉的声音——

  PO18红妆女罗刹

  女罗刹

  真是他,季家早逝长子唯一的儿子。

  红妆闻言不觉得有甚么。摇光从来教她要恩怨分明,他与那事无关,便算不得仇人。

  她娇滴滴地笑:“季三公子要收我这么个通房丫鬟进季家,不怕季家人反对?”

  季寒初道:“你同我回季氏第三门,那儿由我掌管,我能护你周全。”

  他字字句句都是诚恳,为她这个一面之缘的“可怜人”铺好所有后路,红妆信了外头传出的他的好名声,这人确实温厚儒雅,不是假装。

  君子端方,温润如玉,装不出来。

  她滴溜转眼,装出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季三公子大恩大德,奴家定然铭记于心。”

  流了半截的泪又滚滚而落,“只是我不过低贱通房,断不知该如何报答,公子若不嫌弃,我愿长久侍奉公子左右,不求名分。”

  季寒初却是皱眉,首次拂开她欲伸出的手,缓慢且坚定地后退。

  他说:“我早说过,姑娘不应自轻自贱。我救你,并不图你回报。”

  “公子……”

  “但是,”季寒初顿了顿,道:“但是你别骗我。”

  红妆一惊,慌乱乍起,好在她自认伪装得好,很快稳住心绪,正经道:“我从不骗人。”

  季寒初笑了:“我信你。”

  ……

  季寒初有过猜疑。

  她身上有若有若无的药香,像是长年与药物打交道,行走间轻盈过度,不时踮起脚,江湖之人大多是这种走姿,是练习轻功所致……

  可她眼睫上还挂着泪珠,眨眼间扑簌落泪,双目通红,仿若心头万千苦楚无法言说。

  望他的眼神,分明满是期待。

  季寒初沉息,把心头杂念全数抹去。

  女子下盘本就轻些,她为殷二爷试药,来往于药堂,有药味也不足为奇。

  他唤她一声:“姑娘。”

  红妆乖巧地应答。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总要问了名字,才好向殷二爷要人。

  红妆笑起来,眼睛像极了狡黠的小狐狸,眼波流转,妖气四溢,神容有一股子野劲儿,眼里却依然清澈又无辜。

  季寒初看得一时失神,慌乱低下头,心跳如鼓。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只觉得心腔起伏极大,剧烈的情绪来势汹汹,他应对不及,只能放纵隐秘的欢喜和庆幸在心头萦绕。

  季氏小医仙救人无数,却第一次庆幸殷家求他出面帮忙解毒时,他没有拒绝。

  不然,不然……

  他红着脸,不敢去想到底为何,只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然这可怜的姑娘怕是要一辈子都困在殷家了。

  还好她遇上了他。

  他想些什么,红妆自然不清楚,她也不想清楚,玩够了,便收心,冲那人笑得越发娇媚。

  她道:“红妆。”

  又笑说:“奴家名唤红妆,公子,我等你来救我。”

  *

  那晚的事情在红妆眼里不过趣事一桩,很快抛之脑后。

  她奉师命前来中原复仇,目标只在殷家,虽知季殷两家是亲家,但报仇便是报仇,只对人,不对事。

  可当她将定骨鞭缠住那哀嚎的殷氏门徒,钩月将划破他心脉之际,她还是恍惚想到了他。

  季寒初,姑苏季氏的三公子。

  这一恍惚,便给了将死之人机会。

  那是个三四十岁的门徒,心知自己恐怕难逃一死,几近疯魔地垂死挣扎。

  他撑着口气,嘶哑道:“你可知我是谁,你敢杀我,你信不信将来你死无全尸……”

  利器的锋芒一闪而过,映照出面前女人美艳的容颜,只是那双眼杀气太重,不像美人,像无常。

  在那忽闪的一霎后,门徒扭头,看到了地上落下的残肢。

  那是完整的一只手,是他的手。

  “啊——”

  凄厉的喊声堆在喉头,用尽全力也只发出微响,声音更如砾石磨过,破败不成样。

  门徒的神情由惊惧变作惊恐,偏偏连那微响也几近湮灭。

  他早就被毒哑了嗓子,分量算得刚好,还能说话,却无法大喊求救。

  不过很快,他也不必说话了。

  红妆欣赏着他绝望的神情,笑靥明艳,抽出钩月,刀尖往下滴血,她用指尖沾了一滴,状似无意地往前一掷,血滴子破空而来,打在门徒右眼上,疼得他不断抽搐。

  她笑了笑,懒洋洋地说:“我不信。”

  门徒近乎崩溃:“你,你究竟是谁!——”

  “嘘。”红妆笑吟吟的,笑容既野又邪,她将手指抵在门徒唇边,柔声道:“安静些,你吵得我头疼。”

  她甩了甩定骨鞭,抚摸着上头的倒刺,笑意更深:“你该庆幸的,我前几日遇到了一个好玩的人,心情实在太好,所以不打算对你下狠手。”

  定骨鞭擦过门徒的鼻尖,女罗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条肮脏的狗。

  “这鞭子名叫‘定骨’,是天璇师伯的玩具之一,你知道吗,其实他才是真正的疯子。”

  红妆笑嘻嘻的,道:“他明明自己筋骨有疾,却偏认为是世人骨相不正,最大的乐趣就是用各种玩具替人‘正骨’。你那个同伴招人讨厌得很,我本想好好和他玩一玩,谁知道才抽了他几下,他就死了。血腥味太浓了,恶心得我好几天都不想杀人,正好多让你活了些时日,等下了阿鼻地狱,记得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门徒咬牙,神情愤怒,疯了般狠狠地用头撞击地板,企图发出声响。

  红妆一脚踹过去,踢得他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她踩上地上的断手,“我问你,你当初活埋了那孩子时,用的可是这只手?”

  门徒面色惨白,满心恐惧,抖声问:“哪、哪个孩子?”

  红妆眼神冷冽,沉声道:“看来不是这只手了。”

  “噗——”

  钩月深深刺进另一只手臂,鲜血喷涌而出。

  “啊——!”

  红妆冷声道:“想起来了没有?”

  门徒对上她的眼睛,刹那间忽然记忆翻涌,他想起一桩十多年的旧事,还有那被他们拖到雪山上的女人和孩子……

  襁褓里的孩子根本没有足月,生得玉雪可爱,那女人虚弱地不行,强撑着磕头,一直求他们,求他们放过孩子……

  可他们没答应,那个孩子被他们活埋了。

  门徒:“你是,你是谁?你是红袖的什么人!”

  红妆用力掐住他的脖颈,用力到他喘不上气,她双目微红,阴恻恻道:“红、妆。记住,要索命尽管来找我。”

  许是知道此番必死无疑,门徒干脆豁了去,厉声大骂:“妖女!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那孩子是我埋的又如何,还不止我一个!我告诉你我们不仅埋了那孩子,我们还上了那贱人!她哭得可比孩子惨多了,我们就在雪山上上了她!她自己不知检点上赶着倒贴季承暄,空闺必定寂寞得很,我上她那是她的福……”

  骂声戛然而止。

  鲜血在红妆脚下蔓延开来,流淌过她的裙边,雪白的衣裳上也泼洒上了大片的红,像盛开出大朵大朵的海棠花。

  门徒已断了气息,好似块砧板上的鱼肉,被人跺成了几大块,只剩筋骨相连,死不瞑目。

  看着那张青白透出死气的脸,她冷冷地说:“急什么,殷家的人,我一个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完,她一把提起门徒尸体,狠狠摔到地上,尸体像坨烂肉,打在墙壁上,留下刺目的血痕。

  “你且在地狱里等着吧。”

  ——

  红·戏精·妆与季·老实人·寒初第一局对决。

  老实人KO。

  女主是真狠,不喜勿入。

  PO18红妆问罪去

  问罪去

  红妆从殷氏别院出来,一路疾奔至河边。

  血气太过,她不怕招来人复仇,只觉得穿身上实在不美观,也不舒服。

  她懒得回客栈找水,更不想多事,在河畔周围撒了迷药,爽快地入河沐浴。

  洗去了一身血腥,也洗净了染血的外衣。

  红妆哼着小曲儿,把衣衫放在河边大石上敞开,等着风干。

  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红妆回首,眉目含着淡淡地笑,“季三公子既然来了,何不大大方方地看。”

  身后传来响动,不一会儿,身着青衫的人影便来到面前。

  不敢看河里的她,半侧过身子,别开了眼睛。

  只是那周身气质再不如那时温和,背在身后的双手也时时紧绷,望着远处的眼里没了笑意,眉头蹙得紧。

  红妆未着寸缕,河水堪堪过了胸口处,她浑不在意,笑着游到河边。

  “三公子别害羞啊。”她笑弯了眼。

  季寒初抚上身侧的物件,那是一把极为精巧的扇子,黑色,玉骨,瞧着同他这人一般温润无害。

  红妆咯咯直笑:“带了武器?教我看看……原是‘星坠’啊,三公子这是打算不死不休了?”

  季寒初一动不动,静静看着远处,低哑道:“你说你从不骗人。”

  “我骗你什么了?”

  季寒初低眉沉默一会儿,道:“红妆。”

  红妆掬着水玩,“没骗你,这确实是师父给我取的名字。”

  “因是女子不受疼宠,家人死于饥荒,后又流离失所……”

  “这也是真的。”

  当年战乱,百废待兴,她的家乡偏又遭逢百年一遇的饥荒,父母皆死于流离途中。若不是师姐红袖碰巧路过救了她,她只怕早就成了他人的腹中食。

  季寒初心头有火隐隐烧着,恼她骗人,这张嘴说出的话不知道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那被殷二爷强抢,无奈做了他的通房丫鬟呢?”

  红妆无辜:“那是你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

  季寒初垂眸,清冷月光在他眼睫处洒下小片阴影,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近一月来,殷氏门生、旁系子弟惨死数人,都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

  季寒初死死握紧星坠,闷声道:“为什么要杀人?”

  红妆却不回答,只讥笑道:“小古板,别说他们,便是连你,我也杀得。”

  她挂上一个满不在乎的笑,“你想替他们报仇,来就是了。我人都在这儿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末了不忘调戏:“只要你敢过来。”

  季寒初无声地抽出星坠,终于转身,他静静地看着河里的红妆,目光像沉谧的湖水,似乎有话要说,但什么也没说。

  黑色玉骨扇在夜色下,几乎看不见。

  玉最温润,配君子最好。

  但红妆想象不出他杀人的样子,即便知道星坠是把见血封喉的武器,也只觉得儒雅。

  这把扇子在他手里就该是展示风雅的,他这样的人,不该被血腥污了双手。

  季寒初凝望她片刻,道:“我不杀你。”

  “呦,舍不得呀?”红妆笑着说。

  季寒初:“跟我回去。”

  “去做什么?”

  季寒初短促地答:“问罪。”

  红妆“哦”地拖长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她笑得坦荡,仿佛放下心来:“原来不是来杀我的,看把我吓得泡了这么久,你要早说,我哪里需要遭这份罪。不就是问罪吗,我跟你去就是了。”

  说完,只听水声“哗啦”,她兀自从河中站起,轻轻一跃,轻巧地落在了方才晒衣的大石上。

  她身上一丝不挂,玲珑别致的曲线暴露无遗,月光镀在覆满水珠的身体上,滴滴往下滑,滑过凸起的锁骨,滑过纤瘦的腰肢,还有雪白的两团圆乳,和丰满的翘臀。

  身后长发也湿了大半,湿哒哒地贴在肌肤上,几缕发丝亲密地靠在胸乳上,眼瞳乌黑湿漉,满是调笑地看着他。

  美人出浴,艳情入骨。

  “小古板,不是要抓我问罪吗,怎么还不过来?”

  PO18红妆舍不得

  舍不得

  季寒初柔和的眉目就此清冷下来,脸上青红相错,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红妆的眼,像是再往下移半分就能要了他的命似的。

  瞧瞧,瞧瞧这副君子的模样,该不会她不穿衣服,他就能真盯她一晚上吧。

  红妆灵灵地笑,往他身前靠近了些,直到近得不能再近才施施然停下。

  她看着季寒初握星坠的手,用力到指节都泛白,却始终没有动上一分。

  这表情,看起来都快吐血了。

  “季三。”红妆往他怀里靠,牵着他束腰的衣带,在葱白的指尖绕转。

  抬起一张脸,漂亮又勾魂。

  “我真是喜欢死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面上正经,其实心里恨不能天为被地为床,同我野合欢好一番,是不是?”

  季寒初沉默片刻,“不是。”

  红妆弯唇,吐气如兰:“那你倒是动手啊。”

  她连衣服都没穿,身上没有暗器也没有武器,季寒初要能舍下脸皮,指不定真能擒了她。

  这么好的动手时机,不抓住的话,她都替他惋惜。

  ……

  半晌。

  “真不动手啊?”红妆挑眉,在他怀里蛇一样地扭,“你再不出手,我真要以为你舍不得我了。”

  季寒初背手,手臂收紧,感觉脑中神经突突地疼,浑身火烧火燎似的,下腹热气直蹿,几欲焚身。

  红妆越发装模作样:“唉呀,我都被你看光身子了,以后还怎么嫁人?对了,依中原礼俗,我是不是已经算你季三公子的女人了?”

  季寒初看她根本玩上了瘾,干脆闭口不答,用尽全力克制着体内汹涌的情欲。

  红妆可怜兮兮地说:“我都是你的女人了,你还要抓我回去问罪,你于心何忍?”

  这下,季寒初浑身都绷紧了。

  她说得没错,她已经算是他的人了。

  刚才她从水中跃起,即便他将眼神挪得再快,但那一眼便已将风光一览无余。

  更何况她现在贴他这样近,他甚至害怕自己隐隐有昂首之势的欲望会戳弄到她柔软的腰腹……

  季寒初屏息,郑重承诺道:“我会负责。”

  “哦?说来听听,怎么负责?”

  季寒初:“娶你进门,然后所有惩戒同你一并受过。”

  红妆挑眉:“我杀的人可不少,绝不是惩戒就能完了。江湖规矩——血债血偿,我难逃一死。”

  季寒初却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重复道:“我说了,所有惩戒一并受过。”

  所有,包括死亡。

  红妆嗤笑:“季家和殷家有亲,你又是季氏三公子,他们才不会要你的命,死的不还是我?等我回去领了死罪,你自可以逍遥快活,反正我又不知道。”

  “我不会。”季寒初立刻回答,“无论结果如何,我定终身不再娶,一生都供着你的牌位。”

  父亲尚在人世的时候便与他说过家训,“净心明礼,克己自律”,八个字一直被他铭记于心,从不敢忘。

  即便她臭名远扬,杀人如麻,他也会供着她。

  供着她这位唯一的季三夫人。

  “真的?”红妆踮起脚,伸手捏住了他的耳垂,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全是跳跃的火焰。

  季寒初:“我从不骗人。”

  说完一顿,感觉这话透着种熟悉,熟悉到诡异。

  红妆好笑地看着他,学他道:“我信你。”

  月色之下,明艳少女笑靥如花。

  季寒初混混沌沌的脑袋被这笑一晃,清明了片刻,又迷糊了起来。

  不,不对!

  有哪里不对劲!

  季寒初呼吸一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药囊放到鼻下,清幽的味道从鼻腔传入,勉强稳住迷乱的心神。

  红妆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开,退到大石处披上了自己的内衫,遮住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身体。

  她晃着手里的定骨鞭,遥遥说道:“现在才发现被下了药,季三公子是不是太不够警惕了?”

  季寒初克制着,又羞又怒,感受那股情潮越发澎湃,激得他指尖颤抖。

  “你,你——”他咬牙,只恨自己掉以轻心。

  他从小被父亲在药里养着,养成了百毒不侵的体质,方才河畔周围被红妆洒满迷药,却根本对他不起作用,他对自己太过自信,这才着了道。

  可他怒,却不仅仅为这个怒。

  她又骗他,又骗了他。

  他就那么好骗么。

  红妆悠哉悠哉地踱步过来,见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艰难地克制着情欲,额头汗水满布,流淌过脸颊,滴进衣领处。

  她欢快地吹了口哨,伸出根手指头,一戳,把忍得辛苦的季寒初直接给戳得跌到地上。

  红妆豪迈地将他一推,自己紧跟着就跨了上去,稳稳地坐在身下人的腰腹上。

  她只穿了内衫,并未着肚兜,那两点娇嫩的樱红就透过薄薄的衣衫显露出来。

  季寒初心跳无法控制,难得发了狠:“你这姑娘,不知羞耻——”

  小妖女吹着口哨,俯下身子鼻尖对着鼻尖,温热的气息环绕在他唇边,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能吻上。

  唇上传来软软的触感,混着清凉的水汽。

  女人陌生且清甜的味道侵入鼻端,用舌头舔弄他的唇瓣,随着他微微的喘息伸进口中,勾着他的舌含吮轻碾。

  一吻毕,她的脸上也泛起红,眼里尽是取乐成功的恶劣笑意。

  季寒初怔怔地看着身上的人,此时此刻她正伸手解他腰带,一边解,一边仰面望月,感慨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季寒初道:“你……”

  红妆又吻他,“我不知羞耻是吧?”

  她拍拍他的胸膛,道:“不知羞耻的怎么是我呢?这味媚药可不是我做的,分明是你那好叔母殷萋萋求来的。药性厉害得很,就是再深的武艺、再百毒不侵的体质也无可奈何,我只不过是让你也感受一下罢了。”

  殷萋萋虽是叔母,但季寒初母亲去的也早,二叔未曾婚娶,她便是唯一的主母。

  季寒初与她并不算亲近,但印象中这位叔母是很和善的人,对任何人都温声细语,对三叔尤其包容,怎么都不像会做出这种荒唐事的人。

  是以,他并不太相信红妆说的话。

  红妆见他一脸不信,嗤道:“你叔母当初就是给你三叔下了这药,才怀上了你那两个堂哥,你不信算了。”

  话语间,动作不停,很快扯开他的领口,小手钻进去,在他凸起的锁骨上流连,摸了两把。

  哇,细皮嫩肉的。

  她在南疆见到的男人不是那六个师伯就是摇光的仆从小哑巴,师伯她不敢摸,小哑巴一看就糙她懒得摸,这还是她第一次摸到男人的身体。

  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她抬眼,对上一双墨玉般的瞳孔。

  季寒初神色认真又痛苦,“不要杀人了,好不好?”

  都被情欲噬咬成这样了,居然还有闲心管这事。

  红妆觉得好笑,便真的只是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还想继续摸,突然,腕子冷不防被他一把攥紧,用力往后掀去。

  她反应及时,足尖一点,一个旋身便落到河边。

  待站稳,她回头一看,却见衣裳凌乱的男人跃起,飞快地掠过,“扑通”一声后整个人都浸到了河中。

  因着水流平稳,这声过后河面很快静了下来,连半个泡泡都没有。

  哦?

  红妆摇摇头,折了根草把玩,淡然地站在河边等着。

  等了半晌,等到她怀疑季寒初是不是已经淹死在河中时,水面“哗啦”破开,冒出半截身子来。

  季寒初红了脸,大口大口呼吸,长发紧紧贴脸,浑身湿透,瞧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红妆丢了草,说:“这药很猛,你就是把自己浸死在水里也是没有用的。”

  季寒初闻言,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表情,低头一个猛扎,又再次埋入水中。

  “哎,真是小古板。”红妆嘀咕道。

  片刻后,季寒初憋不住气,从水中冒头。

  红妆看准时机,掂了掂刚才翻出的物件,手指一弹,凌空向他掷去。

  她还配了声:“咻——”

  季寒初抬手接住,凝目细看,被她投来的是一颗小小的黑褐药丸。

  他转头看向岸边,少女正坐在膝高的石头上,悠闲地踢水。

  那双脚很小,也很白,往上看去,那半浸入河中的小腿可是一样细白软嫩。

  季寒初仓促地转头,沉默不语。

  红妆却会错意,嫣然一笑,道:“吃吧,真是解药。虽然你对我很舍得,一心要拿我问罪,但我却暂时舍不得你死。”

  她提起衣摆,翩然落到草地之上,身形一闪,又远了约莫丈余。

  风里传来她的声音,和着内力,似乎近在咫尺。

  “小古板,你真好,但我还不想死。”

  “那些人我是非杀不可的,所以我不能跟你回去。”

  “……我也不能做你的夫人了。”

  PO18红妆赎她罪

  赎她罪

  红妆仰着脑袋,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变啊变,变成季寒初的脸。

  她恍惚看着,生生把自己看出了一丝哀怨的味道。

  “妖女!”耳旁炸开一声爆喝。

  这声音极大,响彻整个僻静的渔眠小筑,所幸此处是殷家最旁系的子弟的院落,来往人少,除却几只飞鸟并未惊扰到他人。

  红妆捻了小石子,对准那几只鸟儿,不见她如何弹指,那在夜幕下飞快穿梭的鸟扑腾了几下翅膀,便无声无息地掉落地上。

  见状,横剑在前的门生警惕地往后再退几步。

  “行了,”红妆走到门生的身前,手腕翻转,无聊地转着钩月,“别废话了,你想好了没?”

  门生双目赤红,横剑在前,胸腔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我今日和你拼了!”

  “啧。”红妆皱眉,“我最近是不是太心慈手软了,个个都给我蹬鼻子上脸!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想要怎么死?趁现在赶紧选,等会儿我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你找死!”门生被彻底激怒了。

  他甩剑而出,带着雷霆之势,向红妆袭去。

  这一剑用了全力,他的脖颈上筋脉暴突,眼内充血,手臂上的力道似有千斤之重。

  剑风疾刺而来。

  红妆却不躲不避,反而勾唇冲他幽幽一笑,门生甚至没见到她用到那把一直被她放手里把玩的弯刀,只是懒懒地一抬手,两指便轻而易举地夹住了他的剑身。

  再一抖,长剑竟破出裂痕,在门生不敢置信的眼神里,裂痕很快布满周身,寸寸断裂。

  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成了一堆废铁。

  “原来你想选一剑封喉。”她捻转着钩月,“可惜我剑术不太好,恐怕一剑还封不了你的喉,不如还是换一个死法吧。”

  门生跌坐地上,惊恐地后退,退到无可退时,面前的红衣姑娘微微躬身,与他迎面相对。

  红衣红裙遮住了身后大半的月,背逆光影,裙角飞扬,一笑令人寒心冻肺。

  “我给过你选择的,是你自己不珍惜。”

  鼻尖闻到了一丝清淡的芳香,门徒犹疑了一刹,而后体内翻涌出千百倍的刺痒,如同万蚁行过,奇痒无比,让他几欲挠穿一层皮肉。

  “啊——啊——”

  门生痛声厉喊。

  红妆得意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回荡在渔眠小筑。

  她快活地看着门生的惨状,好心道:“这毒叫‘无为’,中毒者会感到全身瘙痒难耐,恨不能扒下皮肉,而且血腥味越浓,便会越痒,直到自己将自己挠得血肉模糊,断了气才好。”

  门生哪里还听得,他全身皮肉包括脸面都被自己挠出血花,眼神怨毒无比,恨不能杀了这妖女饮血。

  红妆翩步后退,转腕收刀,正要施展轻功离去时,突然听见耳边叮的一响,似有硬物两相撞击。

  侧眼看去,掉落在门生手边的正是一把黑玉做的骨扇。

  门生已看不出原本面目,正颤颤巍巍地打算再去捡地上长剑的残片,企图一了百了。

  红妆见到那扇子,也懒得管门生了,昂起头,往星坠来的方向愉快地喊:“季寒初!”

  “红妆。”季寒初从远处隐秘处走来,转瞬来到门生身旁。“我同你说过,不要杀人。”

  红妆跺脚,恼恨道:“这太不巧了,怎么每次杀人都给你撞上了。”

  季寒初蹲下身,捡起星坠,迅速封了门生的几处大穴,然后拿出随身带的小药囊,从中倒出三棵药草,揉碎了给门生咽下。

  门生的呜咽声渐渐小去,呼吸平稳起来。

  红妆惊奇道:“哎呀,你竟然又解了?”

  她哒哒跑过去,在门生的另一侧蹲下来,两手撑着小巧的脸蛋,一派天真无邪。

  季寒初已经开始施针,她却还这样看着。

  他下针的手迟疑了一下,沉声问:“看什么?”

  红妆:“看你解毒啊,总要看了才知道这毒怎么解,下回才不会再给你留机会。”

  “……”

  红妆笑嘻嘻的,“小古板,这一局算我输了。不过我很好奇,你该不会打算天天跟在我后面,我杀人,你就救人,如此循环吧?”

  季寒初半晌沉默。

  红妆的影子在幽冷的月光里也变得有些沉默。

  季寒初下针很快,眉宇间一股雅正,眼神坚定,是那个世人敬仰的季家小医仙。

  红妆弯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她轻声说:“季三,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在为我赎罪。”

  季寒初收起药囊的双手陡然顿住。

  红妆站起身,低头静静望着他,“季寒初,我不会收手的,你也是,莫再徒劳。我说过,这些人我非杀不可。”

  季寒初说:“为何非要杀了他们?”

  红妆冷冷道:“是他们非死不可。”

  “为何非死不可?”

  红妆不答了。

  她讥讽地笑,背过手掌,指头轻轻勾了两下,一条小小的黑虫便从她的腕上的佛祖手串里悄然爬出,速度很快,落到了地上,悄无声息地向门生靠过去。

  红妆眼见它从门生染血的袖口爬了进去,才放下手,道:“季家小子,你何苦非要同我作对。”

  季寒初看着她,重复问:“为何非死不可?”

  红妆摊手:“江湖规矩,血债血偿。”

  “你与殷氏有仇?”

  红妆侧头,道:“血海深仇。”

  行走江湖,正邪两道都讲一个规矩,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各路豪杰、各路邪魔都得守这规矩,倘若哪路人真做了违背道义之事,被寻仇也算活该,旁人大多袖手旁观,不会主动插手。

  否则管了闲事,还得叫别人连累了名声。

  季寒初脸色微变,声音不自觉软了下去,问:“以前发生了什么事?”

  ……

  以前,那是多久以前?

  久到记忆的最开始,是悲惨的人吃人,是草木无根,是生食人骨。

  久到她被女人拥在怀中柔声安慰,以为自己见到了活佛观音。

  师姐就是她的观世音。

  红袖会同她说起,她当年从饥荒里将她救回来时,她正抱着一截秃了的树根啃,身旁是爹娘的尸体,已死去多日,渐渐发臭。

  她将她抱回了七星谷,求摇光收养了她,自此她改名叫“红妆”,成了“北斗星”摇光门下的小弟子。

  摇光教导她恩是恩,怨是怨,恩怨得分明,做人要对得起天地。红袖教她好好活,懂知足,明分寸,随心而行,自在如风,最是快乐。

  红妆半趴在小床上,可怜兮兮地摸着自己的屁股,那儿刚刚被大虫子咬了一口,现在还红肿着。

  她龇牙咧嘴:“我最大的乐就是天枢师伯以后都别再来了。”

  红袖揉她小脑袋瓜,“这话可不能让师伯听见,小心他下次还放虫子咬你。”

  “呜……”

  师姐真温柔,要是手不那么冰冰凉凉的就更好了。

  每次摸她,都冷到心里去,但她不好意思说。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原来师姐其实是个“死人”,早在那年的雪山上,同那孩子一起死了。

  她是一个“活着”的死人,一个靠当年她最惧怕的虫子养着的女傀儡。

  死人,怎么配拥有温度。

  也是那时,红妆与殷家的仇,才开始彻彻底底结下。

  天枢最热衷制蛊,尤其擅长的是为世人深恶痛绝的“活死人蛊”,只要将蛊虫种在体内,便会成为失去意识的傀儡,听命于他,成为他手上最厉害的一把武器。

  而近年来,天枢又重制了蛊虫,种在已死之人的体内,能使其保留意识,将之“复活于世”,寿命与常人无二,只是这副躯壳,也同死人无二。

  师姐,便是活死人蛊第一个成功的试验品。

  “种不了,没有用!”天枢皱眉道,“那孩子还不足月,我去挖的时候都冻成冰块了,根本承受不住蛊虫。况且就是种了,她也是再不能长大,一辈子都是这副婴儿模样,意义何在?”

  摇光恨道:“你就不能再想想办法?”

  “想不了,能试的都试了,放弃吧。”

  摇光:“我体内的双生蛊你没办法,活死人蛊你也用不了,要你何用!”

  摇光年少时受了极重的内伤,险些丢了性命,天枢便铤而走险给她种下双生蛊。

  雌虫活在体内,雄虫养在冰河之下,一切都与常人无异。只是雌雄两虫不得分离太远,雄虫又离不开冰河,摇光于是只能永远困在七星谷中。

  红袖听见他们争吵,怔了会儿神,讷讷道:“师父,师伯尽力了,无妨。”

  天枢闻言看过去,他倚在窗边,轻轻眯着眼睛,手里还蠕动着一只小小的虫子。

  他低笑,笑容讽刺,轻声说:“红袖,有一个问题你师父一直想问,但她不忍心,正好我替她问了。”

  他拂袖,走上前,对她说道:“我记得你去中原一趟,没多久便同你师父说你不要做‘摇光’了,因为‘摇光’世代不可婚娶,不可生有子嗣……如今你武功尽废,底子毁去大半,更是修了死人之身,倒是真的再也做不了‘摇光’了。红袖,我问你,你走到如今这般境地,可算得偿所愿了?”

  红袖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握紧,嘴唇逐渐发白,身子跟着颤抖起来。

  她捂住眼睛,双目通红,可流不下一滴泪。

  死人是不会流泪的。

  摇光责怪地看去天枢一眼。

  她上前,轻轻抱住了红袖,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像个母亲一样轻抚摸她的脊背。

  “没事了,乖,没事了……”

  红袖唇哆嗦个不停,死死攥紧了摇光的袖子,声音沙哑,撕裂泣血。

  “他同我说,他真心待我,要带我回季家……他说会退了与殷二小姐的婚约,让他大哥做我们的主婚人,我心头欢喜……他爱刀,我就把逐风给了他,想着以后、以后……”

  摇光不忍,侧过头去,哄她道:“乖孩子,不是你的错。”

  天枢抱手,淡淡道:“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红袖呜咽着,指尖陷入肉中,半点没有疼,但那痛苦好比心头生生被剜去块肉,比肉体的疼痛更苦上百倍。

  “师父,我恨毒了他们。”

  ——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出自陈世骧致金庸先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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