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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11】莉莉娅病了

    黎明,天却没有亮,下着雨,灰蒙蒙得叫人困倦。

    莉莉娅生病了,索性只是小感冒,她躲在被子里,脑袋也不露出来,呼出的气息带着热度。

    一阵短暂的敲门声后,端着药汤的精灵进屋。

    “好些了吗?”伊娜坐在床边,掀起被子一角。

    稀薄的光线下,精灵关切笑颜里透出些打趣调笑,莉莉娅吸吸鼻子,嘀咕了句,“乌米莱蒙大人真是的。”

    少女打下第一个喷嚏的时候,龙恰巧接到了出征的命令。

    “不。”乌米莱蒙言简意赅。

    传令官无措地将目光投向另一位。

    莉莉娅接收到讯息,尽可能柔下语气劝着龙,“大人,我只是小感冒。”

    病气逐渐于少女清纯面庞上浮现,眼角潮热泛红。

    “小感冒。”乌米莱蒙眉头紧蹙地盯了会,随后才挪开视线,以一种意味不明的态度重复着。

    少女作为他的伴侣,应该不可能生病的,别说小感冒,就是一丝丝的不适感都不该有。

    乌米莱蒙检查过了,自己的力量并未削减,然而,能够影响、作用于少女身上的程度越发匮乏。

    不安感,油然而生。

    “嗯呢,小感冒,等您回来,我就好了。”不知发生了什么的莉莉娅仍旧笑得甜美。

    龙没有固执,他亲吻过少女的额头,难得啰嗦叮嘱几句,最后在传令官看不下去腻歪的眼神中,恋恋不舍地离开。

    “龙大人也是爱护你。”受极恶之主委托的伊娜不错眼地监督少女喝完酸苦的汤药,“多体贴啊。”

    让已经成为施疗院院长的伊娜因私废公来监督我吃药,乌米莱蒙大人您真的不会太小题大做了吗?

    莉莉娅皱巴着脸,轻捶胸口,艰难顺下药汁。

    同一时刻,远处战场。

    “边境叛军而已,让我来,不会太小题大做了吗?”乌米莱蒙打完了一场令人作呕的仗,心情十分不顺。

    “所以你是觉得和六万人的军队相比,莉莉娅小姐的小感冒,更加可怕?”霍尔特穿戴着脏污的盔甲,狼狈地蹲坐在地上。

    “不然呢?”乌米莱蒙给出绝对的回答。

    霍尔特噎住,一口气没提上来,他沉默地竖起拇指表示赞叹。

    确定少女没有偷偷把药吐掉,伊娜收起碗的同时,看了眼墙壁上的记时挂钟,“我的任务完成,轮到下一位了。”

    不得不说,极恶之主还是很体贴的,他怕少女无聊发闷,临走特意请了色欲来陪她聊天。

    伊娜打开房门,入眼是一头火焰般的红发。

    “漂亮精灵!”顶着霍尔特皮囊的色欲兴高采烈地扑上去。

    没等伊娜做出反应,紧随其后的约亚轻车熟路掐住色欲后颈,动作迅敏把她推进屋子后,落目在门板挂着的木牌上——

    “冒险者和狗,不得入内。”

    看来两位雄性的关系是不可能好转了,在世界终结之前。

    “约亚先生。”伊娜司空见惯一般平静问候,谁家还没有一个充满热情活力的伴侣呢?

    “院长。”同样当惯了监护人的冒险者回道。

    二人相视,在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而产生的宽容眼神后,默契点头。

    屋内,短暂的魔法白光闪过,色欲又一次变化外貌,顶着狗狗眼的“极恶之主”出现。

    “色欲小姐,您不需要变化成乌米莱蒙大人的样子来陪我。”莉莉娅噗嗤笑出声。

    仿佛发现了天大的秘密,色欲恢复原样钻进少女的被窝,四肢并用缠抱上去,“莉莉娅果然不喜欢哥哥吗?”

    “不是的。”柔软丰腴的躯体熨帖上来,莉莉娅感觉到身心难以言喻的舒适,她轻声否认,手掌顺理色欲毛躁蓬起的银白长发,“比起对方喜欢什么样子,您自己喜欢什么样子,更为重要。”

    正借机嗅着少女脖颈歆甜气息的色欲怔住,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明媚到夸张的笑容。

    “怎么了?”莉莉娅差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莉莉娅是第二个对我说这样话的人呢。”色欲比出两根手指。

    独属姑娘之间的谈话,在被褥隆起的小小天地里开始了。

    “第一位是约亚先生吗?”

    “嗯呢!”响亮自豪的应答。

    “色欲小姐和约亚先生在一起很久了吧。”

    “是啊,约亚一直陪着我,我的身边人来人往,可他永远都在。”

    “真好啊,我也想……也想,一直一直陪着乌米莱蒙大人。”或许是生病素来伴有愁绪,莉莉娅眼里起了雾水。

    什么死了以后就算复活也不是之前那一个,什么固执什么倔强,都是假话,一旦牵扯到自身,牵扯到能否永远陪伴乌米莱蒙,莉莉娅先前所有想法全部作废。

    明明只是个小感冒,她却隐隐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具体如何,少女不敢细想下去。

    泪水雨点一般落在手背上,色欲迟钝地意识到对方哭了,唇寻索着舔舐去苦涩的泪水,她用温柔的声音将人包裹起来,摒弃外界忧伤。

    “不要难过,莉莉娅不要难过,哥哥会去找你的,一定会的,即便是……你要等他。”

    即便是……

    莉莉娅没有听清。

    “小亲爱的,还不到揭露谜底的时候。”有双无形双手拢住少女的耳朵,熟悉的声音从遥远位面传来。

    莉莉娅像是漂泊海面上的小舟寻到了风平浪静的港湾,困倦来袭,陷入色欲温暖的怀抱沉沉睡去。

    陪着小睡个回笼觉,色欲蹑手蹑脚下床,不曾惊扰了少女安眠的梦,不曾惊扰了她唇边清浅的笑靥。

    与此同时,几个小时过去,中午的雷格迎来了他该有的样子,乌云散开,阳光迫不及待挤出云层。

    “哥哥的国家,彩虹好多。”趴伏在冒险者背上,色欲任由他背着步行过街道。

    曾说过的传闻,雷声是龙的哀嚎,那么反向推断,彩虹会是龙的什么呢?

    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一声,约亚迈着大喇喇的步子,直直往前走。

    “约亚,我也想要彩虹。”受不了被忽视的感觉,色欲曲指邦邦敲响对方的头盔。

    脚步顿住,满是伤痕的铁盔映入银白瞳孔。

    “好不好?”

    “好。”

    良久的沉默过后,约亚妥协了,一向冷硬的语气松动,隐隐有了过去那位青涩少年的样子在。

    色欲欣然地用手指在铁盔下颌部分描摹出一个弯弯的弧度。

    原来,龙倾慕着的伴侣,露出的微笑,便是彩虹。

    —

    饥饿感强行叫醒莉莉娅,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伸展纤细的身躯。

    “客人,丰腴胸部的药水,我的小店里也有卖喔。”每一个字符都被镀上了金钱光芒,贪婪坐在床边的摇椅里随手翻阅着书籍。

    这张摇椅,是按着过去小屋里那张一比一复刻的。

    有关于烧毁了爱居这件事,乌米莱蒙嘴上不承认,行动上努力弥补。

    “因为……”合上书,贪婪眨动狡黠的绿眸,笑容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称得上是“高兴”的情绪,“我是狗。”

    以为他没发现吗,木板上写着“冒险者和狗,不得入内。”,不仅如此,在“狗”字下方,用极小的文字补充了一句,“贪婪等于狗。”

    还真是小心眼啊,极恶之主,贪婪腹诽。

    “啊……这。”面对坦然承认自己是狗的贪婪之龙,莉莉娅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话,她神色不变询问着,“您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听说生病的人特别容易乱买东西,所以我来碰碰运气。”没有多加客套,贪婪直率托出目的。

    还对乌米莱蒙大人的鳞片念念不忘啊您,莉莉娅腹诽。

    “所以?”贪婪从袍袖中掏出个小瓶。

    泪滴状的琉璃小瓶,不知从哪里刚刚挖出来的,明显还没经过清理,覆盖着斑驳的土渍,内里液体随着晃动。

    莉莉娅脸颊发烫,拒绝话脱口而出。

    “咦,莉莉娅小姐不要想歪了。”贪婪促狭笑起来,“那方面的事情,让伟大的极恶之主自己多多努力吧。”

    先行凯旋归来的乌米莱蒙飞行到一半,后脊背升起恶寒。

    “那这是?”莉莉娅好不容易等待脸上温度降下,小声道。

    “月神的眼泪。”贪婪拧开瓶塞,任由淡淡的香气飘出,再徒劳消散。

    魔法元素砌成的世界,总是有太多梦幻的故事传说。

    月神执掌时间,没日没夜地拨弄着无波无澜的长河,她见识了太多,多到无法承载,多到过去、现在、将来难以分辨,最后的最后,只好全数忘记了。

    而那遗忘的泪水,凝结了所有的美好滚入长河,让得到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记起想要记起的一切,烙刻心中。

    乌米莱蒙回来得很快,远超贪婪的预料,他才刚刚介绍到第七样商品而已。

    “您回来啦。”短短几天不见,莉莉娅已是无比想念龙,她跳下床,栽进对方怀抱。

    珍视的宝物入怀,乌米莱蒙正想来上一个重逢的深吻。

    “您回来啦。”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贪婪毫无眼色,又或者他本就是乐于此道。

    “你怎么在这里?”乌米莱蒙见到他,露骨地啐了声,口气极其嫌恶。

    “推销商品啊,要来点吗,原价一千金币,给你兄弟价格,只要两千金币。”贪婪利索收起摊了一床的零碎,万一对方动怒砸了,亏大了。

    乌米莱蒙狞笑,双手捂住怀里少女耳朵,随后怒骂:“滚!”

    看来乌米莱蒙大人出征没有耗费多少力气呢,脑袋嗡嗡作响的莉莉娅禁不住想着。

    “真不要吗,有月神的眼泪喔,好东西,别的龙想要,我都不卖的。”贪婪没有放弃,仍在挣扎,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即使他已经半个身体侧出屋子了。

    这次回应的,不再是怒骂声,而是触手重重掀上房门,然后砸中高挺鼻梁的碎裂声响。

    抬手虚晃过鼻梁恢复伤势,贪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傲慢的极恶之主啊,等你真正想要的时候,只怕追悔莫及,毕竟小店,过期不候。”

    ——

  【番外1】薄土为媒,深思作茧,龙亲手埋葬

    莉莉娅又生病了。

    还是小感冒。

    只这次,怕是没那么容易康复了。

    早在许多年前,龙就带着少女搬到了翡翠森林居住,将远离人类的龙性方针贯彻。

    出于何等的原因?

    无法具体描述的某天,龙如常睁开眼,看到了少女发丝间一根老化的白发,当时的他十分新奇,粗鲁地扯下绕在爪间把玩,还惹来了伴侣的不满哼哼。

    仍是无法具体描述的某天,龙如常拥抱少女,发现对方本就瘦小的身躯开始佝偻,他十分不满,抱怨着接吻姿势,他必须得完全躬下身去才能吻到伴侣了。

    太多的某天了。

    乌米莱蒙不得不接受事实,一个他一早知道,直至现实堆积爆发才愿意接受的事实——

    人类的生命短暂。

    他的虫子步入衰老了。

    辞去骑士团职务,把剩余时间留给彼此,是莉莉娅和乌米莱蒙共同做出的决定。

    他们走遍了七大国度,无意义的情侣吵闹越过山川,赴往河流。

    “对,没错,这家伙就是极恶之主,我的龙。”赶着马车的莉莉娅终于达成梦想,向路人吹嘘着。

    脸上盖着遮阳草帽的龙发出不置可否的哼哼声音。

    我的龙。

    一个拒绝不了的称谓,一个只有她能使用的称谓。

    “乌米莱蒙大人,您还记得吗,有个孩子,有个孩子……想要抢您的草帽,结果……结果,结果怎么来着?”

    床上,莉莉娅轻声说着。

    色彩斑斓的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却怎么也看不清,捕捉不到。

    人类衰老,记忆力会随之衰退。

    “结果被我烧掉了裤子。”乌米莱蒙平静道。

    莉莉娅点点头,藏在花白发丝间的耳朵皱缩,也不知听没听清。

    并且早在一年前,她就不怎么能够看清东西了,眼前有的仅仅是大片昏暗,模糊的暗沉色块。

    乌米莱蒙偷偷藏起的地莓被重新种下,正值成熟的丰收季节,香甜的气息飘进屋里,拂动莉莉娅轻垂的眼睫。

    “乌米莱蒙大人,您还记得吗,有个孩子……咳咳……”陷入循环般,莉莉娅重复着适才说过的话。

    “想要抢我的草帽,结果被我烧掉了裤子。”一遍一遍,乌米莱蒙不厌其烦地回答。

    他的脾气好了不少,好到魔女都惊叹的地步。

    “大人您还记得吗,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叫我什么?”

    “了不起小姐。”

    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莉莉娅发出闷闷的笑声。

    “您如何惩罚欺负我的贵族?”

    “剃掉了那个蠢货的眉毛。”连鄙夷的称呼,都差别巨大,亲昵的笨蛋和不屑的蠢货。

    记录极恶之主生平的公约在此刻成了答案书,每翻过一页,便是一段叫人心动的经历。

    “那……您第一次吻我,在哪里?”

    “小酒馆的后巷。”胆大妄为的虫子,捂了我的耳朵。

    乌米莱蒙看着伴侣不复年轻的容貌,他伸出手一寸一寸描摹,仿佛是要牢记心底。

    “那您知道,您最后一次吻我,会是在哪里吗?”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乌米莱蒙描摹的手指顿住。

    龙第一次感到这个他所深爱的、笨拙的、温柔的伴侣,也有残忍的一面。

    他果然讨厌人类,自私地吸引他,让他爱上,又自私地想要抛下他了吗?

    “没有最后一次。”。

    “真是小气。”

    “我小气?”乌米莱蒙听见了她小小的嘀咕,“你出去看看,还有哪头小气的龙,会看上你这样笨的虫子。”

    “我不笨的,而且啊,我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了不起的优点。”

    “什么?”

    “忍受您。”

    乌米莱蒙想反驳,可找不到反驳的话,的确,再不会有第二个生物这样无条件得忍受他,爱慕他。

    “乌米莱蒙大人……”

    “又怎么了?”

    短暂地变回了暴躁的极恶之主,莉莉娅听着他的语气,心里无比柔软,这才对啊,她深爱的大人就该这样一直不可一世下去。

    “在遇到大人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于这个世界……”

    “你一向觉得自己对于这个世界无关紧要。”乌米莱蒙猜到了她想说什么,“这没什么,我也觉得世界无关紧要。”

    “可是大人,我从不觉得自己无关紧要欸。”心事被猜中,莉莉娅倏地有了恶作剧的冲动。

    “你说话我不爱听,别说了。”

    龙说完,少女果真没再说话。

    一切,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许多个世纪轮回,乌米莱蒙都曾后悔,为什么他和莉莉娅最后的对话会是那样。

    他想说的明明不是那句,明明是一句有点酸腐的情话。

    “你于世界无关紧要,世界于我无关紧要,你,是我的世界。”

    薄土为媒,深思作茧,龙亲手埋葬了深爱的伴侣。

    就在他的心脏处,再合适不过。

    曾几何时充斥着冷硬金属气息的山脉,在漫山遍野玫瑰的点缀下,成了浪漫的标志地。

    没了少女,龙没有去处,他守在墓碑旁,盘踞着,尾巴轻轻扫过墓碑上亲手镌刻的字迹。

    “莉莉娅·乌米莱蒙。”

    他的名字做了她的姓氏,他们成了不可分割的一体。

    魔女是在几个月后来到的山脉。

    “小乌米。”

    龙没有回答,更没半点反应,像是一座死寂的石雕。

    “你,想她了吗?”魔女问得很轻。

    扑簌下尘埃,石雕苏醒,龙茫然地抬起头。

    复活魔法无效,他除了等,别无他法。

    世态万千,精确到分秒,无数生命诞生,龙要等候少女转世,灵魂重新出现的时刻。

    而这需要大量的精神力。

    我有时间分神去想她吗,乌米莱蒙自问,随后答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啊。”魔女喃喃。

    “不知道。”龙坚定了回答,重新趴伏下去,静静聆听少女灵魂的声音。

    极恶之主本人都不知道,谁又能知道答案呢。

    魔女哑然,望向无垠山脉,却见满目热烈枯萎。

    自那一天起,雷格的玫瑰再没有盛开过。

    龙和魔女第二次见面,是几年后了。

    “小乌米。”魔女还是那样的语气。

    “我找不到她。”龙怔怔地,目光里有对不可驳背真相的绝望。

    “什么?”

    “我找不到她!”龙吼道。

    起先,龙并没有恐慌,他耐心等着,不眠不休,认为总能等到,但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世界上没有半点和少女灵魂相关的讯息。

    他甚至查探了未来。

    十年,百年,千年,万年,都没有。

    “她,是谁?”魔女看着他,诱导,“你想她了吗?”

    “她,是谁?”龙懵了。

    即便是龙,妄图涉足将来,还长达万年之久,总该有点后遗症吧。

    月神的惩罚,剥夺你最珍视的记忆。

    “是你想着的人。”魔女抬手轻轻触摸龙的额头,以力量抗衡月神,作为母亲,第一次保护子女,“别再染指将来了,她不在那儿。”

    继续窥探将来,自己会完全忘记少女。

    最后一根稻草能够压垮骆驼,同理,也压得垮龙。

    “小乌米,你真该回家照照镜子,瞧瞧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魔女挥手送别失魂落魄的龙,大声道。

    离开魔女的住处,龙直奔贪婪所在。

    “月神的眼泪。”

    “没了。”贪婪完全不惊讶他的要求,淡淡然说着,“卖给别的客人了。”

    “我用鳞片……”

    “拜托,极恶之主的鳞片而已,很稀罕吗?”贪婪打断了他,嗤笑,“谁没有一样。”

    龙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去的。

    他回家了,回到翡翠森林的小屋。

    魔法加持的处所,纵然没有生物居住,半点不染尘土,保持着少女还在时的样子。

    摇椅晃动,对面的镜子映出颓败的龙。

    他突然记起一件事,很重要。

    就是在这面镜子前面,少女问过他——

    “您会爱上谁吗?”

    龙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用一种符合性格的方式给出了答案,支着下巴大笑,笑声放肆,直到看见少女满脸的疑惑,才渐渐止住。

    “极恶之主只会爱上镜像,即本身。”

    等身长镜里头映出了龙不可一世的身影。

    翻寻记忆,龙发现了过去不曾注意的细节,少女歪侧身子看去的时候,不小心占据了镜面一隅。

    世界线树,代表一切的世界线树。

    少女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但龙存在,他可以篡改自己的世界树,去过去找她。

    去那个初遇的小村庄,救下她,用龙的身份救下她。

    没有什么骑士,重新开启一段只有龙和少女的故事。

    龙有了想法,迫不及待想要付诸行动,可当手攥上树根的时候,他犹豫了。

    什么根,种出什么果。

    他要怎么确保少女会对着一条八眼六臂的恶龙面不改色,甚至爱上他?

    龙以为自己会犹豫上一阵,瞻前顾后,思虑多时,然而当回过神时,树根已断,种子发芽。

    他要见到她,无关情无关爱,纯粹得只要能够见到她就好了。

    既然要回到过去,那就索性早一点,连带着笨蛋虫子的父母、村庄一起救下。

    更何况,如果虫子必须历经磨难才会成为深爱他的人,那么……也太小看极恶之主,以及他的伴侣了。

    莉莉娅·乌米莱蒙,不是空有名字的。

    —

    涅多村,位于雷格帝国和斯诺亚教国的交界处。

    两国交汇,并未给村庄带来利益,相反,无休止的争抢掠夺,士兵、盗贼、伪装成士兵的盗贼,以及伪装成盗贼的士兵,乱作一团。

    在这没有任何人敢插手的地带,庞然大物从天而降,以绝对的力量终结了乱局。

    庞然大物自称是雷格帝国的底牌,傲慢之龙。

    乌米莱蒙没有第一时间去找莉莉娅,他在筹备,筹备一个正大光明到即使少女真的害怕,也无法抗拒,必须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什么只要见到就好,不是骗骗小孩子的吗?

    我可是极恶之主欸,乌米莱蒙得意摇摇尾巴。

    “我觉得我需要侍女。”乌米莱蒙对着国王派来的使者颐指气使。

    “是是是,会从王都为您挑选……”使者擦汗。

    “不用麻烦,就从村庄里挑选好了。”乌米莱蒙掰着手指,“至于要求,给我听清楚,不准错。”

    “第一,黑发黑瞳,第二,矮子,第叁,胸小,第四,叫莉……”

    “大人,第四点是什么?”使者停下笔。

    “就叁点吧。”乌米莱蒙轻咳一声遮掩过去,第四点太张扬,算了算了,过场走走总是要的。

    —

    从地里挖完土豆回家的少女还没进门就听到了父母的争吵声音。

    “你什么意思,真的要把女儿送去圣殿,供奉……”

    “什么叫送去,是为拯救了我们的龙挑选侍女,公告就贴在村口,是工作!”

    “工作又怎么样,你自己去问问女儿愿不愿意,她从小就害怕带黑色鳞片的东西,别说什么龙。”

    正如父母所说,少女从小便害怕带黑色鳞片的东西,然而她放下土豆,没等谁劝,一口答应龙侍女的竞选。

    不知是不是错觉,少女的父母似乎在她眼里看到了水雾。

    新建的圣殿异常辉煌,正殿门口摆放着威严的龙雕像。

    “这就是龙的雕像啊?”有人惊叹。

    “龙型的,英雄浮雕。”排在队列中的少女状似不经意说着。

    不得不提,无论哪一个世界线,雷格的国王都为青春期的龙操碎了心。

    如果能成为龙的侍女,不仅有丰厚的报酬,还可以拥有举家搬迁王都的资格。

    为此,所有符合条件的女孩们无一不穿上往日祭典时的珍贵礼服,头戴祖母辈传下来的首饰珠宝,希望能够靠美色脱颖而出。

    在打扮花哨的盛装女孩们当中,只有一人特别朴素,却牢牢吸引住了龙的视线。

    毫无装饰的棉麻长裙,包裹着比记忆里还要贫瘠的躯体,盘起黑发的缎带倒是新买的,金色暗纹很是讨喜,不过最为讨喜的还属发间别着的带露玫瑰。

    乌米莱蒙有好久没见到盛开的玫瑰了。

    他走下阶梯,穿过人群,对周遭丝毫不放在眼里。

    被龙遗留在高位椅凳上的笔记清晰写着,“见到虫子,不能太激动,要克制。”

    “大人,要按规矩。”一旁的侍者忍不住提醒。

    “滚!”乌米莱蒙怒吼着,六臂展开撑碎衣物,拥有八瞳的龙首震慑住嘈杂。

    众人愣住,包括侍者在内,不等乌米莱蒙发出第二次驱逐,他们连滚带爬逃离圣殿,

    借吼声驱散完内心躁动情绪,龙下意识懊悔,笔记白做了,他怕吓到少女。

    然而少女并没有逃跑,她仍旧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的,仿佛从画作中走出的易碎梦境。

    “你,为什么没走?”乌米莱蒙尽可能凑低脑袋,直到全部占据对方的目光。

    面对近在咫尺的狰狞脑袋,少女轻轻眨眼,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

    “您好啊,大人。”她说着。

    您好啊大人,再简单不过的问候,让乌米莱蒙适才停止颤抖的手重新颤抖起来。

    “大人不好。”龙说着。

    “您哪里不好呢?”少女接道。

    哪里不好,乌米莱蒙说不上来,自她不在,哪里都不好。

    “为什么没走,你不害怕我吗?”

    “害怕您?”少女缓缓左右摇晃脑袋,故意似的,她沉吟了一下,目光环视过龙的六臂,“您无非是……”

    这一刻,乌米莱蒙呼吸停滞。

    您无非是多了几只眼睛,几双手臂而已,少女曾经说过的话自记忆深海浮出。

    然而下一秒,乌米莱蒙失望了。

    “我可是来应聘侍女的人,怎么会害怕呢。”少女转变语调,轻松说着。

    相较她的愉快,龙眼中的光芒明显暗淡了下去。

    愚蠢的虫子,从过去就不知道害怕是什么吗,乌米莱蒙嫌弃着,尽可能地想要摆出上位者的傲慢姿态。

    “你有什么别人没有的、了不起的优点吗?”龙用长满倒刺的触手轻佻拍打少女脸颊。

    细小的刺痛蔓延开来,少女没有躲避,直率地与龙对视。

    小小的黑圆收容了极恶之主全部的傲慢。

    再然后,少女抬起的双手,欣然踮起的脚尖,以及龙被她温柔捂住的双耳,组成了全部的画面。

    无须声音,仅仅是口型。

    那曾落下过的星火又一次升空,绽放,带来不夜的极昼。

    “忍受您。”

    乌米莱蒙愣在那里,脸上流露出不符的茫然,他张了张口,试图发出什么声音。

    错愕、惊喜、酸涩,外加一点点的愤怒,所有世间能够存在的情绪于金瞳里冗杂。

    一发燃烧着的火球砸倒了石柱,接着又是一发砸碎了雕像,一发接着一发,圣殿变得混乱。

    如同过去一样,莉莉娅耐心地等候着龙发 完脾气,溅起的碎石削过裙摆,半点没有伤到她。

    喝下月神的眼泪,又被魔女送回过去。

    “龙伴侣永生的秘密,当然是在龙身上。”魔女摸出一根烟杆,点燃烟草,促狭眯眼,“小亲爱的,就等着我们伟大的极恶之主来找你吧。”

    魔女告诉她乌米莱蒙大人会来,却没有说具体的时间。

    于是,莉莉娅一旦见到带有黑色鳞片的生物便会想,是不是乌米莱蒙大人来找她了。

    希望的蜡烛忽明忽暗。

    龙苦寻少女的年岁里,少女也在等他,错位的时空,形成两个相连的闭合圆环,缺一不可。

    乌米莱蒙环顾完四周,发现再没什么东西可砸,终于停下。

    该死的魔女,该死的贪婪,竟敢耍弄我,还有该死的虫子,联合他们一起……

    咒骂的话在喉咙盘旋,随时都会爆出。

    “乌米莱蒙大人。”莉莉娅试探叫着。

    “干嘛?!”乌米莱蒙瞪了眼她,转过身,背对后才回道。

    有风从后颈软软地吹过,带着和煦而甜蜜的味道,风说——

    “乌米莱蒙大人,我想您了,您呢,想我了吗?”

    风说完,便散了。

    早已习惯太阳的傲慢固执,不肯妥协,她本就深爱着这些无伤大雅的可爱缺点,自然没有去冀望其他。

    可风漏了一点。

    时岁荏苒,沧海桑田,不知不觉,背阴小草长成了参天大树,高耸云间,到了足够与太阳并肩而行的位置。

    “想了,很想。”太阳回道。

    拜托,都大结局了诶,极恶之主坦率一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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