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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96. 无人知晓的冬天

  2008 年 1 月 13 日,周砚池人生第一次对许宜说了谎。

  周砚池是在《新闻联播》之后播出的《天气预报》得知了南京就在今天下了 2008 年的第一场雪。

  往常,南京下雪,南县也会跟着下雪的。

  周砚池没有想过这场雪来得这样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雪在他的生活里已经是希望一般的存在。

  他答应过一个人,南县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就会回去看她。

  周砚池走向窗边,许宜租的房子是妈妈的朋友帮忙找到的,空间狭小,即使透过窗户也看不到天,只有密集的房屋。

  他怔忪地望向窗外,北京没有下雪,但是他好像可以看到佳夕现在就站在门檐下望向大院门口。

  去年 12 月 10 日,北京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在周砚池的想象中,祝佳夕从那一天就已经在等待他。

  他是依赖她对他的想念,还有离别前她的眼泪在这里继续下去的。

  她一定在等他,他知道。

  这雪下得突然,周砚池知道,就算现在回去,也是明天早上才能到南县。

  明天是周一,她要上课。

  周砚池记得她的话,佳夕说就算他来不及回去也没关系,她会等他到她的生日。

  寒假回去都显得理智一些,只是,他是这一刻才知道,原来走之前的承诺是他给自己的勇气,等不下去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他自己。

  想法是在这一瞬间出现的,脑海里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这样的想法太不成熟,妈妈那么辛苦,他不该也不能给她增加负担,但是冲动促使着他做出不应该做的事。

  许宜在准备今年的考试,剩余的时间给学生补课。

  周砚池在她备课的时候,走到她面前。

  “妈,班里有同学让我明天上完课去他家一起学习。”

  这是他对许宜说的第一个谎,也是最后一个。

  因为不擅长撒谎,周砚池甚至没有编出一个名字。

  从来都只知道信任他的许宜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

  “晚上不回来吗?”

  “对。”

  许宜将抽屉里办业务赠送的小灵通递给了周砚池。

  “里面有我的号码,有事打我电话,在学校里记得关机。”

  “好。”-

  周砚池所上的海淀六中初中是四年制,早上八点到校,下午四点放学。

  为了去北京南站赶火车,周砚池比平常出门得更早。

  昨晚去火车站买票的时候,他已经拿上了户口簿,也取了他存折里的一些钱。

  许宜虽然说让他将钱自己留着,她不用,但是周砚池还是没有取走太多-

  火车全程 8 小时 39 分钟,周砚池在 16 点 26 到达南县,他打车到南县附属小学门口的时候,是 17 点 15 分。

  放学时间是在下午五点半钟,如果祝佳夕班的班主任没有换的话,班会课大概会拖堂十五分钟。

  还有半个小时,他们就会见面。

  周砚池也不知道见到祝佳夕,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见面以后,他可以做些什么。明天她要上学,他也是,他真是发昏了,但是有什么关系?

  这是周砚池第一次逃学,出于愧疚,他带了几本书,在火车上一直在看,但是实际上看进去几个字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砚池站在报刊亭下,羽绒服的口袋里,戒指被放在御守里,周砚池手心贴着它,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校门口。

  天空中飘着白雪,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上。

  下午 5 点 32 分,周砚池看到了第一个冲出校门的小学生,隔着一条街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兴奋。

  周砚池这时才听到报刊亭里的叔叔说,南县今年下的第一场雪,小孩子能不兴奋吗?

  “第一场?昨天没有下?”周砚池问。

  “没,昨天南京下了,这里没有。”

  周砚池目光始终停留在校门口里,唇角勾了勾。

  “不过你不是这里的学生?怎么在这?”报刊亭里的人看出来周砚池应该也是个学生。

  “等妹妹。”他将御守握在掌心里,轻声说-

  周砚池还能记住几张佳夕班级同学的脸,就在他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时,口袋里的小灵通是在这时响了起来。

  周砚池低下头看了一眼,是妈妈的号码。

  周砚池下意识地想,他逃课的事已经被发现了?他知道谎言总有被拆穿的一天,但是他没有想过这么快。

  小灵通在手里震动,周砚池迟疑着没有接,思考着该怎么和妈妈解释。

  他一点也不想让妈妈知道,他是为了佳夕回了南县,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他不想让妈妈认为佳夕是他犯错的根源。

  周砚池已经想好,就说是回南县看同学,就算被妈妈误以为他是来看喜欢的女生也可以。

  一片又一片的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接通电话的时候,祝佳夕终于出现在周砚池的视线里。

  她在找他,周砚池露出微笑,向她挥了挥手,只是太多行人挡在他的面前。

  电话里,许宜对周砚池说:“你现在在哪里?”

  周砚池脚步跟随着佳夕的方向,想要开口。

  只是,他听出妈妈的声音在颤抖,就好像站在这个下雪的傍晚中的那个人是她。

  “警察刚刚给我打了电话,砚池,你在哪里?”许宜的声音在打颤,“你爸爸突发心肌梗塞,被送到海淀医院了。”

  周远的手机里没有亲属电话,医院还需要依靠公安联系到家人。

  御守是在这一刻落到了地上,雪花在天空中纷扬,周砚池看到佳夕坐在她同学的后座,她是想快点回家去见他吗?

  周砚池张着嘴,没有叫住她。

  “我现在医院,你在哪里?”

  周砚池置身飘满白雪的世界,他在哪里?

  挂掉电话以后,周砚池试图冷静地回忆着所有从南县到北京的交通方式,飞机,去南京坐飞机最快,但是最近一班航班是在四小时以后。

  四个小时……

  身体渐渐地冷了下来,周砚池将地上的御守捡了起来,地上有泥,御守沾了雪水,已经脏了。

  周砚池擦了擦,擦不干净,没有办法送人了。

  他将御守里的戒指拿出来,身旁站着一个四五年级模样的小学生,在看着他。

  “这是《王子变青蛙》里的真爱戒指。”女孩子指着他手里的东西显得很雀跃。

  “你也认识?”

  “嗯,我们班看的人可多了!”

  “那你,能帮我把它送给一个人么?”周砚池轻声问。

  “谁呢?”

  “六年级 10 班的祝佳夕。”

  周砚池将戒指递给她。

  “你为什么不自己送给她呢?”女孩不解地问。

  “因为,我马上要离开了。”

  女孩接过这枚戒指,还有些忐忑,被委以重任的忐忑。

  “可是,万一我没找到她,或者弄丢了怎么办?”

  御守被寒风刮着在天空中,不知道落到了何处。

  “如果丢了,”周砚池看着风雪中已经消失了踪迹的御守,垂下了眼睛,“那就丢了吧。”

  他说。

  说完这句话,周砚池走进了白茫茫的冷雪中。

  他将佳夕的眼泪还有他自己留在了 2008 年南县的第一场大雪里-

  没有人知道的是,2008 年的这场雪下,还埋藏着许多秘密。

  2007 年 8 月,破产负债的周远为了尽快还钱,在许宜周砚池母子离开南县后,就前往深圳谋出路。

  朋友给他介绍了房地产销售的工作,为了省钱,他和两个同是打工养家的男人合租在城中村庞杂杂乱的出租屋里。

  来这里没有三个月,周远站在高楼上再也没有以前从容的感觉,有时候,他想起那些人因为信任他,将钱财全部砸进那个传销组织,最后搞得家破人亡,会觉得自己好像是还落在人间的鬼,站在高楼上,他偶尔会想闭上眼睛跳下去,但是不可以,他梦里都在想怎么能快点赚钱,他还完钱要去北京找许宜和儿子。

  当时出事的时候,为了不牵连他们母子,周远已经和许宜领了离婚证。

  兴许还了钱,他们一家三口还有可能一起好好生活?这是支撑着周远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来到深圳的四个半月,他没有休息过一天,他本来打算至少过年的时候,他要去北京见他们母子一面,远远地见一面,不打扰也可以。

  不过公司里的人都说这雪只会越来越大,等到过年火车都有可能停运。

  老板是个客家人,看周远元旦都没有休息,好心地说,如果他不一定非要过年回去,15 号是腊八节,这几天可以让他休一休,和家人团聚两天。

  所以周远在 1 月 13 日上午坐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火车差不多需要近 24 小时,硬座只要 257 块钱,他舍不得花快一千多的机票。

  火车在北京丰台停下,周远才发现自己真的老了,坐了一天的火车,身体像是散了架。

  他又坐了许久的车才到了周砚池的中学。

  这是分别前,许宜告诉周远的,她说她已经托朋友办了海淀六中的借读。

  到校门口的时候,周远才开始担忧,会不会许宜当时对他说在这里上学只是安慰他,他走到保安室,问了门卫,有没有一个叫周砚池的学生。

  人家立刻说有,听说过,成绩很好的,问他是谁。

  周远谨慎地说,他父亲的朋友。

  保温盒里装着从深圳带来的腊八粥,只是他买的时候都没想过,一天以后还能不能喝。

  两点钟,周远听门卫说这里四点钟就放学了。

  周远笑得很开心,“放学这么早?我们那里的小孩子没那么早。”

  因为规定,他只能在校外等着。一夜没能安睡的身体有些凉,他精神没那么好,但是一想到再过两个小时就能见到儿子,周远已经感觉不到疲惫。

  人家看到他就在门口一直干等,于是建议他:“你要不要登记一下,登记完可以让老师把你带进去的?”

  周远看着登记簿,目光闪烁着没有上前。

  传销的事被曝光以后,记者采访过许多人,他的名字也曾上过几次报纸。

  他的儿子是这么优秀,周远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有这样一个涉嫌传销的不体面的爸爸,砚池本来就是外地来的,周远不想有任何人会看不起他。

  “不用,我在外面等就好,也没多久了。”他缩了缩身体,换到了学校对面的马路上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远不知道,为什么北京没有下雪,天还是这样冷,和深圳的阴冷不同,这里是干冷的。

  他感觉到头有些疼,四点钟,他强撑起精神望向校门口一个又一个身影,北京的孩子真高,忍不住想砚池这小半年有没有长身体呢?

  许宜会来接他吗?他紧张地将身上的厚羽绒服又掸平整了些。

  四点半钟,他感觉到身体开始冒虚汗,胸口像被石头压着,闷得喘不过气,他费力地看着所剩不多的面孔,突然感觉到眼前一片黑。

  倒在六中校门口毫无温度的地上时,周远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有人向他跑来,他真希望这是他的儿子,他强撑着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

  是砚池吗?他张了张嘴,感觉有人蹲在地上叫他。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已经听不清这个声音,他只是将手覆在了那只温暖的手上。

  是砚池吧,你妈妈还好吗?

  闭上眼睛之前,周远决定当作,这是老天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给他的最后的馈赠。

  周砚池赶到医院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许宜看起来很平静地坐在旁边,没有去问他为什么到现在才出现在这里。

  她望向周砚池,突然笑了。

  “这样是不是也挺好的,至少你爸爸,他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了。”

  周砚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床上那个他已经几个月没有见过的人。

  许宜说完话,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

  “名字叫周远,没想到,最后真的远死在他乡了。”

  周砚池没说什么,手紧紧地握住了爸爸的手。

  他的手很凉,爸爸的手也是。

  火化仪式很快进行,这是周砚池第一次近距离地得知,原来人死以后,还是需要遵守许多规则,并不完全自由。

  周远是外地人,周砚池未成年,为他处理后事的人还是他法律上的前妻许宜。

  火化以后,周砚池捧着他的骨灰盒带回了他们在北京还不能称之为家的出租房。

  一直到 2010 年的清明节,许宜和周砚池回去办理转学籍的事宜时,才将周远带回了南县。

  墓地选在了离教师大院很近的地方,周砚池记得,以前张小敦吓唬佳夕的时候,总是会说,小心他把她带到全是鬼的坟场去。

  周砚池看着周远的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爸爸真的离开了。

  在医院看到他躺在手术床上的时候,甚至捧着周远骨灰盒的时候,周砚池都没有流下眼泪。

  周砚池总记得,07 年分开的时候,爸爸对自己说,要照顾好妈妈,他很快就会来找他们。

  但是,那一天以后,周砚池没有再听到过爸爸的声音,也没有再见他最后一面了。

  以后,就算他考上很好的学校,他都不会有爸爸了。

  周砚池看着教师大院的方向,天上飘着细细的雨丝,周砚池摸了摸脸,原来,如果能和佳夕见面,可以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佳夕,你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在生我的气?你知道吗?以后,我就是没有爸爸的人了-

  时间回到 2008 年 1 月 14 日傍晚,拿到周砚池戒指的小女孩很小心地将戒指收好。

  她给妈妈看,妈妈说这一看就是铂金的。

  小女孩不知道什么叫铂金,“很贵很好吗?”

  “当然好了。”

  小女孩翻箱倒柜,找出来自己最漂亮的粉色礼物盒,将戒指放了进去。

  第二天,她难得起了大早,拉上了自己的同桌一起去了六 10 班,班里果然没有什么人。

  “请问,你们班的祝佳夕到来了吗?”

  “没呢,她都是卡着铃声来的,你是?”

  小女孩没说什么,只是她担心戒指会被偷走,想到昨晚见到的那个哥哥,如果祝佳夕没有收到,他应该会失望吧。

  她灵机一动,拿下了自己钥匙扣上的钥匙,将戒指扣在了钥匙扣上,最后把戒指塞进了礼物盒的海绵垫里,这样别人一打开也只能看到钥匙扣,就一定不会偷走了。

  “那你能告诉我她的座位在哪里吗?”

  知道了她的座位以后,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将礼物盒放进了祝佳夕的桌子里。

  她笑着想,这是今年冬天,她做的最浪漫的事-

  只是经历了一夜漫长等待的祝佳夕,蔫蔫地回到班级。

  得知有低年级男生托女孩送来了礼物,她完全提不起精神,甚至没有看一眼的心情。

  祝佳夕只是问:“知道是谁吗?我好还回去。”

  “不知道,里面是钥匙扣诶,你不看看?”

  祝佳夕趴在桌子上,摇了摇头。

  就这样,这个粉色的礼物盒在祝佳夕的桌子里待了几天后,在周五的晚上被她随手放进了包里。

  后来,祝佳夕搬了家,这个装着真爱戒指的礼物盒更是不知道被祝玲整理到了哪个小角落,无人知晓。

  🔒097. 永恒

  2014 年的 8 月末尾,周砚池送祝佳夕去了上海。

  北大和同济的军训时间都被安排在大一升大二的暑假,周砚池还没有开学。

  建筑系属于建筑城规学院,在杨浦区四平路校区。

  这是祝佳夕第一次来到上海,临近九月,校园里林荫道上都是学生。校园各地都能看到可爱的小猫。

  自从八月十六日晚上,祝佳夕在周砚池房间里看到那张车票之后,两个人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说是微妙,祝佳夕觉得有可能是自己多想了,因为那晚,许妈妈很快回了家,他们并没有时间就周爸爸的遗照和票夹多说什么,而之后,周砚池对她似乎也没什么改变。

  其实按照祝佳夕往常的个性,她当时应该立刻问他:那一天,你明明回去南县,为什么没有找我呢?

  可是她几次想要开口,一想到两人重逢时周砚池的态度,还有后来他所说的话,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她又想起今年除夕的时候,妈妈在饭桌上说,周爸爸没能等到过年,人就已经没了。

  她记得妈妈跟她说过,周爸爸是在冬天去世的……

  难道是因为周砚池来找她,所以没能见到周爸爸最后一面吗?怎么可能呢?-

  因为男生不方便进女寝,所以周砚池在寝室楼下等她,祝佳夕放好行李以后走到他身旁,将头贴在他的肩膀上。

  祝佳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是校园,所以周砚池并没有什么亲密举动,只是牵着她的手,在校园里转悠。

  和周砚池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快,到了真正要跟他分开的时候,祝佳夕心里有些惆怅,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

  由于今年又没有办法一起过生日,祝佳夕在离开北京前提前送了周砚池一台笔记本电脑作为生日礼物,不过她没想到周砚池也在当天送了她一台。

  “你买的这台好贵的……”

  “设计需要好的电脑。”周砚池说。

  “可是我妈妈说要用奖金给我买的。”

  “用我的奖金买,”周砚池说,“以后都花我的钱。”

  祝佳夕被他一本正经说出这么财大气粗的话逗笑了。

  “可是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我让你买吃的你都是推三阻四。”

  周砚池也笑着捏她的脸,“讲点道理,那是因为零食对身体不好,而且,我哪一次最后没有给你买?”

  祝佳夕甜蜜地笑,“也是哦。”-

  飞机开始检票的时候,祝佳夕心里泛酸。

  两个人就在机场大厅的边缘站着,祝佳夕不想说不舍的话,看到有初中生模样的学生在购票,于是没话找话说。

  “他一看就没有成年,也可以自己买票吗?”

  “可以的,满 12 周岁,带户口本就好。”

  祝佳夕靠在他胸口,“你知道的真多。”

  周砚池没有说话。

  离开的时候,周砚池的视线从她的眼睛逐渐下移,挪至她的嘴唇。

  他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祝佳夕以为他会亲吻她,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是周砚池最后也只是捧住她的脸。

  “我走了。”

  “嗯,”祝佳夕不舍地说,“到北京要告诉我哦。”-

  祝佳夕住的四人寝,开学前一天,其他三个舍友都来了,一问三个是江苏的学生,还有一个是河北的。

  四个人一起去了西苑三楼吃了很有名的同济那碗面,因为有共同的话题,大家关系相处得很融洽。

  大一上学期的课就很紧凑,祝佳夕知道周砚池也是。两个人总是挤出时间打电话,每一天。不过因为在寝室,祝佳夕不好意思打扰室友,所以总是站在寝室外。

  “你知道我们的第一个作业是什么吗?是用瓦楞纸板做椅子!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这种纸板是叫瓦楞纸!”

  “有意思吗?”

  “有意思,你呢?”

  “这学期学一些基础知识,刚刚上完一节高数课。”

  “还在本部?”

  “嗯。”

  祝佳夕一开始还以为周砚池大一就在医学部,后来才知道大一他大部分的课程都是在本部。

  “太好了,那我国庆去找你,看江雪也很方便。”

  江雪最后报了北大的法律,而咏恩在九月前就已经去了加拿大上预科,每一天都在三人群里跟她们说好想念国内的食物,在佳夕问她英语是不是有所长进的时候,咏恩说,多伦多到处都是华人,说中文更方便,所以她的英语基本没有得到提高-

  大一因为紧张的课业,时间过得飞快。

  临近寒假,祝佳夕白天和同学在历史街上拍视频,晚上熬夜赶画稿。

  她回到南县的时候,周砚池才刚考完试。

  两个人过年前在一起待了几天,其实,祝佳夕很想让周砚池叫许妈妈来南县一起过年,但是她不知道许妈妈是不是不想回忆起一些不好的记忆,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

  年后,祝玲说新年新气象,要把整个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每个人都得参与起来。

  本来王辰轩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只要坐在座椅上旁观就好。

  但祝玲指了指他,“做家务这个习惯得从小养成,小男孩要勤快一点,不然以后到哪里都讨人嫌。”

  祝佳夕赞同地点点头,王辰轩只好听话地开始干活。

  祝玲以前舍不得扔东西,但是自从结束完一段早该结束的婚姻以后,她整个人都变得洒脱起来。

  三个人分工合作,祝佳夕整理书柜,王辰轩整理抽屉里的小玩具。

  等到找到一个铁盒子,王辰轩问:“这里面有很多小纸片,要丢掉吗?”

  祝佳夕一回头,就看到泛黄的纸片是小学时候她跟圆圆在课上传的小纸条。

  “不扔!”她立刻说。

  昨天她还和圆圆见面了。

  王辰轩把所有纸片放到一边。

  里面还有不少祝佳夕买过但没用过的手机链,各种各样的。

  “这些破铜烂铁的,都扔了吧。”

  祝佳夕看了一眼,确实不能用了,于是说:“好。”

  王辰轩看到了一个粉色的有些被压扁的礼物盒,他打开一看,是一个他都不会喜欢的钥匙扣,上面早已生锈,难道姐姐小时候的审美就是这样?

  “姐姐,这个要扔吗?”

  祝佳夕对他手上的这个东西毫无记忆,“你确定这是我的?”

  祝玲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又看向盒子。

  “不是你的是谁的?不就是你六年级带回来的,谁送给你都不知道的那个礼物?”

  祝佳夕说:“有这回事?”

  “你妈还没老年痴呆呢,”祝玲记得很清楚,不过她现在记事情需要靠一些细节帮忙。

  “你忘了?是北京奥运会之前的冬天?你当时不是还跟个雪人似的在外面看雪,我怀疑你早恋,结果没几天翻你的包,就发现了这么个玩意儿。”

  不过祝玲很快就意识到,佳夕应该并不喜欢对方,因为她要没收的时候,佳夕连看都没有看过这东西一眼。

  王辰轩将钥匙扣从盒子里拿出来,才发现盒子里的海绵内垫里还藏着一个东西。

  一个像皇冠一样的戒指被拴在了钥匙扣上。

  钥匙扣上的其他部分都已经锈的不行,但是它看起来还是这么亮。

  王辰轩本来想直接扔进垃圾篓里,皇冠这种东西他才不喜欢,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将手伸向姐姐。

  “上面还有一个戒指,闪闪的,也要扔吗?”

  祝玲嗤笑着,头都没抬。

  “满嘴谎话,什么铜做的戒指,隔了这么多年还这么亮?”

  “真的!我没有说谎。”王辰轩感到委屈。

  祝玲望过去,这才发现是真的。

  而祝佳夕也看过去,目光愣在了原地。

  一些尘封许久的记忆,就跟着这枚迟到了许多年的礼物回到了祝佳夕的脑海里。

  “喜欢么?你生日的时候买给你?”

  “哥哥,项链太贵了,我可不可以要别的呀?”

  “什么?”

  “真爱戒指。”

  ……

  耳边,祝玲正在说些什么,而祝佳夕根本听不见,她记得年少的自己一脸荡漾地站在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少年面前,仰着头,神乎其神地说:“只要真爱出现,它才会紧紧地套住那个人的手指。”

  祝佳夕拿过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眼里溢满了泪水。

  她想到了周砚池的那张车票,还有许多她不愿意相信的事,将戒指握在掌心里。

  那年,他要走的时候,想要送给她的礼物就是这个吗?

  后来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亲手送给她呢?

  真的是因为周爸爸……

  祝佳夕试着将它戴到手上,她以为这枚戒指对现在的她来说一定很小,只是试戴以后,她才发现除了小指,竟然还可以勉强地戴到无名指上。

  可能送礼物的人在送之前已经考虑过这件事吗?

  祝佳夕拿出手机,她好想现在就能听到周砚池的声音,她有好多话想要问他-

  寒假从 1 月底放到 2 月结束,正式上课是祝佳夕 18 岁生日的前一天,3 月 2 日。

  祝佳夕早早就和周砚池通了电话,问他 2 号晚上有没有空,只是她没有想到周砚池比她的动作更快,他已经买好了去上海的机票,也订好了宾馆。

  他会来找她。

  这一天,祝佳夕很早就已经到宾馆等着他。

  因为第二天是她生日的关系,她从今晚就一直在回很多人的消息。

  她开了一瓶度数不算高的果酒,边喝边等周砚池。

  不过因为取生日蛋糕的缘故,再加上各种原因,周砚池到宾馆的时候有些晚,祝佳夕已经喝完了一瓶。

  他进门脱下外套,祝佳夕就靠在门边看着他。

  周砚池望着她绯红的脸,“喝酒了?”

  “一点点。”

  周砚池低头闻了闻,确实没有什么酒味。

  两个人坐到了床上,还没有到零点,祝佳夕看着桌上的蛋糕,靠在周砚池肩上随口问道:“你去年生日的时候,许了什么愿?”

  周砚池想了一下说:“你爱我。”

  很爱很爱我。

  祝佳夕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问:“真的假的?”

  怎么会是这样的愿望呢?

  周砚池没有回答,忽然捏着她的下颌,低声问:“你爱我么?”

  祝佳夕像是觉得他莫名其妙,但是对上他那个深邃的眼神,又控制不住地捣蒜一般地点头。

  周砚池仔细地盯着她的双眼,“哪种爱?”

  “这个问题好耳熟啊。”祝佳夕想起来周砚池第一次说爱她的时候,她也这样问过。

  紧接着她就听到周砚池问:“和我对你一样的爱,还是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周砚池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问出来,只是她知道他爸爸去世是在 13 年 5 月,她接受他的表白也是在那年五月。

  是出于怜悯吗?周砚池问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在意。

  怜悯也没有关系,只要这份怜悯只给他一个人。

  祝佳夕闻言啪一下捂住他的嘴巴,眼里流露出不开心。

  他怎么能质疑她呢?

  “当然是跟你一样的爱,”祝佳夕一着急,嘴巴就会变得很快,“可能有很多时候,你很照顾我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你很像哥哥,但是我爱你的。”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睛晶亮,尾音上扬。

  周砚池盯着她的眼睛:“那吻我。”

  祝佳夕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周砚池抬手指向自己的嘴唇。

  “吻这里。”

  祝佳夕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周砚池,有些苦恼,更多的是害羞。

  最后,她手抓着衣角,在周砚池的视线里嘟起嘴巴,一点一点将唇贴了上去。

  当四片唇瓣触碰到一起的时候,祝佳夕才知道原来吻嘴唇是和耳朵还有额头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心跳的速度好快,呼吸也变得不再流畅。

  就这样贴了五秒钟,祝佳夕骤然退开,无措地看向周砚池,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而周砚池眼神里比她此时此刻的体温还要灼热。

  祝佳夕对于他的一动不动感到一阵委屈。

  她耳朵发热,神情困惑:“为什么你从来都不亲我呢?”他这几个月都没有亲过她的脸了。

  周砚池灼灼的目光就这样落在她的脸上,祝佳夕有些难以抵抗,想要低下头,周砚池却再也没有给她动作的机会,掰过她的脸就这样俯身吻了下来。

  炽热而强硬。

  脑子轰一下地炸开,祝佳夕闭上眼睛,身体已经为这个深入的吻开始酥麻,就像过了电一样。

  周砚池双手紧紧地箍住她,就在耳边只剩下暧昧而激烈的亲吻声时,祝佳夕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祝佳夕慌乱地推开周砚池,“等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的嘴唇有没有被亲肿,但是她看到周砚池的嘴唇上,还沾着一丝晶莹……

  而周砚池看向她的目光里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迷离和侵占性。

  祝佳夕就在这样的视线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

  “送你的礼物。”她说。

  周砚池伸手抹掉她唇上的透明,问:“你的生日,送我礼物?”

  祝佳夕胡乱地说:“你从小就送我生日礼物,我是一个很懂得感恩的人嘛。”

  周砚池打开盒子,看到了一枚很简约的铂金戒指正躺在盒子里。

  周砚池没有说什么,但是祝佳夕就是能看出来他现在一点也不平静。

  祝佳夕说:“我在戒指里刻了字。”

  周砚池将戒指拿近,看到了上面很小的字母。

  “good night’s”。

  “人家听到我要刻这个的时候,还以为我英语很差。”

  但是周砚池知道。

  “佳夕的。”

  “你试戴一下,看大小合不合适。”祝佳夕催促地说,掩饰着自己的羞涩。

  周砚池就这样默不作声地捏着这枚戒指,许久才注视着她的眼睛问:“我可以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么?”

  祝佳夕胸口起伏,对上他深沉的目光,点了点头。

  周砚池却将手伸到她面前。

  “你为我戴。”

  “哦。”

  祝佳夕不熟练地替他戴上。

  “好像正好,是不是?”

  周砚池点了一下头后,又问:“我是你的?”

  祝佳夕呆呆地看着他,“不是吗?”

  问完,周砚池一把将她拉到身下,猛地吻下来。

  明明是异常激烈的吻,却被他吻得无限柔情,祝佳夕没有挣扎,圈住他的脖子,青涩地献上自己的吻……

  凌晨已过,祝佳夕许完愿望就躺在周砚池的怀里,两个人就这样侧躺在床上无言地注视着对方,不时再接上一个绵长的吻。

  在接完又一个缠绵的吻后,周砚池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声问:“为什么想到送我戒指?”

  祝佳夕在他的怀里眨着眼睛。

  “因为我看,咏恩送我戒指的时候,你好羡慕,所以我想,我要做第一个送你戒指的人。这样你就不用羡慕我,也不用羡慕任何人了。”

  周砚池轻柔地吻着她的眼皮,还有嘴唇。

  “傻瓜。”

  闭上眼睛,祝佳夕想,有一些事情既然周砚池不愿意让她知道,那就让她为了他永远装作不知道好了-

  清明节当天,周砚池和祝佳夕睡了很长的一觉。

  他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爸爸还在,爸爸说,会带他和佳夕去云南,还有妈妈。

  梦里许多细节周砚池早已记不起,他只记得爸爸不曾离开,他也没有和佳夕分开过,这样的梦真好,周砚池有些舍不得醒来。

  起身后,祝佳夕眼睛没有睁开,就拉住了他的手。

  周砚池低下头,吻了吻佳夕的额头。

  “继续睡,我很快回来。”-

  周砚池将买来的花束放到下面,独自去看了周远。

  “爸,我和佳夕在一起了,”他有些艰难地开口,“你以前不是总说她很聪明,她考了南县状元,但是有时候还是傻傻的,她以为她瞒住了我,其实我都看得出来,她都知道了。”

  直到这一刻,周砚池依然觉得那一天,如果不是他来找佳夕,周远或许就不会离开。

  有时,他想到周远,依然会痛苦和自责。

  只是痛苦,他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周砚池手抚着墓碑,第一次说。

  “原谅我。”

  假期结束的时候,祝佳夕靠着周砚池,用玩笑代替不舍。

  “我们学建筑的很忙的,如果我没有太多时间陪你,你要乖乖的,不可以不开心哦。”

  周砚池笑了笑,“我尽量。”

  祝佳夕知道,她和周砚池为了这段异地恋情都做出了许多努力。

  只是,偶尔也会有出岔子的时候-

  大三的一个晚上,祝佳夕和小组的几个女生出门庆功。

  喝多了就在朋友家睡着,醒来手机充上电,才发现上面全是周砚池的未接电话……

  她半夜不知道怎么不小心按了周砚池的电话,而后手机自动关机了。

  她慌乱地洗漱,同时给周砚池打电话,却一直没有接。

  回到学校,她在宿舍楼下看到了双眼猩红,满脸疲惫正靠在树上的周砚池……

  她走到他面前,自责地说:“对不起。”

  “你去哪里了?”周砚池问。

  “我和我们班几个女生去庆功,后来睡着了,你是不是找了我很久?”

  “我以为你出事了。”

  祝佳夕一直摇头,愧疚地说:“让你担心了。”

  祝佳夕不知道周砚池是度过了怎样的一夜,她看着他眼下的青色,拉着他去宾馆补觉。

  这一次,从进入宾馆,祝佳夕就被他压在墙上狠狠地亲吻、啃噬。

  到床上以后,床垫因为两个人的关系微微下陷,祝佳夕被他压在床上。

  他猛力进入,和从前的每一次都要不同,这一次每一下都带着强烈的愤怒和不安。

  他的手指停留在两人贴合处,祝佳夕很快瘫软了身体。

  她尖叫着,叫周砚池,周砚池像是听不见,他红着眼,将她的脸扭过来粗暴地和她亲吻。

  祝佳夕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最后一刻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颤抖着身体地叫:“哥哥!”

  她叫完就开始后悔,她以为周砚池会抗拒这个称呼,只是,他用一种极度温柔而又侵占性极强的眼神盯着她。

  他下面的动作终于变得缓慢,他将佳夕抱起来坐在他的身上,两个人面对面。

  他在她唇上亲了亲,“以后不要让我联系不到你。”

  祝佳夕只会搂着他的脖子,随着他的动作起伏着。

  ……

  结束以后,祝佳夕久久地凝视着周砚池。

  “刚刚我叫你哥哥,你不讨厌吗?”

  周砚池将用过的套扔掉,言简意赅地回答,“不。”

  没等祝佳夕问下去,他来到她的大腿处,替她清理。

  “反正,你的哥哥只会是我。”

  如果可以,周砚池希望,祝佳夕人生所有的重要角色都是他-

  2019 年夏天,祝佳夕在家里收拾行李。

  去年十月,她已经收到成功保送清华建筑系研究生的通知。

  祝玲上周出门旅游,一直没有回来。

  周砚池会接她去北京。

  祝佳夕慢悠悠地走在充满她童年记忆的南县,每走过一步,都能记起许多事。

  祝佳夕不知不觉走到了她的小学,学校旁边是围棋室,有不少的学生这时正好下课出来。

  祝佳夕看着眼前一张张青涩的面孔,不知道为什么,却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她就站在不远处。

  年少的佳夕怀里揣着可爱的花栗鸭,被周砚池发现了。

  道路发生了变化,路边早已不会有卖小动物的商贩,校门口的文具店也已经换了更大的店铺。

  原来她已经离自己的童年那么远了。

  祝佳夕从前经常幻想,假如她可以回到十岁以前那该有多好。

  那个时候,周砚池不会离开她,也不会有一个弟弟分走本属于她的爱。

  但是,她后来才知道,原来人在觉得自己不幸福的时候,才会回望过去。

  祝佳夕看向不远处的少女少男,耳边好像还可以听到花栗鸭的叫声,他们走远,走向街道的尽头。

  梧桐树下,蝉鸣悠长。

  祝佳夕最后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回过头,夕阳下,她的爱人正迎着光走向她。

  祝佳夕知道,她已经不会再回望过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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