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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0. 最后一个愿望

  这是祝佳夕人生第一次坐火车,从前她去过南京去过安徽,但是因为离得很近,都是坐周叔叔开的车或者大巴车。

  从进入火车站安检,到真的坐进了火车的车厢,即使车厢内闷热,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烟味,祝佳夕还是难掩激动。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在三轮车上回头看周砚池看得太久,她好像把脖子扭到了。

  祝玲见女儿一直在那里转动脖子转半天了,忍不住关心道。

  “好好的,脖子怎么了?酸吗?妈妈给你捏捏。”

  她说着话,手往佳夕伸过来。

  没想到佳夕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说:“没事的。”

  “怎么了?现在和妈妈这么生分?”祝玲问。

  佳夕迟疑了几秒才摇着头说:“没有。”

  祝玲看着女儿这样心里也不好过,她把佳夕搂进了怀里。

  “你最近,怎么都不爱和妈妈说话了?”

  佳夕被妈妈抱着,她是很高兴的,但是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摇头。

  “我还记得,你以前一点点大的时候,整天粘着我妈妈妈妈叫个不停,我在班级上课,看着讲台下的学生,总是在想,也不知道我们家小佳夕在家里干嘛,有没有饿,有没有摔倒,头撞没撞到哪里?总想着,要是你再小一点点,妈妈走到哪里都能把你揣进口袋带着就好了,现在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现在和妈妈也不亲近了。”祝玲感伤地说着。

  佳夕听着妈妈的话,觉得脖子的酸痛感好像转移到了眼睛、鼻子还有喉咙。

  她看着妈妈,极力不让自己流下眼泪。

  “没有不想和妈妈说话,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和我说话还用想吗?”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要骂我吗?”佳夕胆怯地开口。

  “妈妈保证。”

  佳夕过了一会儿,郑重其事地开口:“假如有一天,我和他,就是弟弟一起掉进河里的话,你会救我还是救他?”

  祝玲从没想到女儿会问这样的问题,她听到问题的第一瞬间是想笑,女儿果然还是个小孩子,才会问这么傻的问题,可是看到女儿脆弱的神情,她又笑不出来了。

  确实,自从辰轩出世以来,她和王平在他身上花了更多的时间跟精力。

  问完话,佳夕却将视线挪到别处,嗫嚅地说:“其实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在意,你不用回答的。”

  祝玲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直截了当地回答她。

  “这还用想啊,妈妈肯定救你。”

  她话一说完,佳夕就定定地盯着她看,像是想通过她的眼神辨别她话的真伪。

  “和谁,妈妈都会救你。”祝玲对上女儿的眼睛。

  佳夕终于笑了,这笑容里有幸福,也有这半年里积压的委屈。

  她吸了吸鼻子说:“虽然知道你可能是骗我的,但是我还是很开心。”

  这一刻,佳夕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长大了,因为她不会再不假思索地相信妈妈说的话,但是她还是小孩子的部分让她明明不那么相信,但是听到自己期待的答案,还是会感到高兴。

  祝玲叹了口气,“妈妈没骗你,以后不要这么想,不开心了就要让妈妈知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有什么不能和妈妈说?”

  她又抽了一张面巾纸,去擦佳夕脸上的眼泪。

  祝佳夕被纸巾捂着脸,重重地“嗯”了一声。

  祝玲见她眨巴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笑着说:“困就靠在妈妈身上睡,到站还早呢。”

  祝佳夕动作很慢地蹭到妈妈的肩膀上。

  “我的头重吗?”她问。

  “再重妈妈都愿意给你靠。”

  祝玲听着嘈杂人声中女儿轻缓的呼吸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古筝刘老师所说的那样,佳夕是临场发挥型选手,祝玲只觉得女儿一到比赛,弹得比平常强太多,简直是天差地别……

  比赛是在她们到了北京的第三天,佳夕被安排在了下午场的第八个上场,祝玲在门外看着坐在前排的评委的表情,当下就知道分不会低。

  等佳夕出来以后,祝玲给了女儿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怎么一到比赛就发挥那么好?平常弹成那个样子是故意保留实力啊。”

  佳夕有点害羞。

  “你二姨说等她下班带你去吃好吃的。”

  佳夕一边摘着手上的指甲,一边惊喜地问:“我们这么快就要见到二姨了吗?”

  “还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她呢,她说一会儿带你去吃北京烤鸭。”

  佳夕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她猛地摇头,“我不吃烤鸭。”

  祝玲失笑,“还想着你那只鸭子呐。”

  佳夕没说话。

  “行吧,那我先带你出去填填肚子,不等她了。”

  母女俩最后来到了肯德基,祝玲之前从来不带女儿吃这种快餐,两个人在收银台对着菜单完全不知道点什么,最后点了一份儿童套餐和一个汉堡。

  佳夕吃着蘸着番茄酱的薯条,看起来满足极了。

  “开心吗?就爱吃这些垃圾食品。”祝玲宠溺地看着女儿。

  “超级开心!”

  “开心就好,妈妈想你每天都开心。”

  佳夕听到这句话,眨了眨眼睛,她把汉堡推给妈妈,“妈妈,你也吃啊。”-

  大赛的结果公布是在比赛第二天,因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佳夕在知道自己得了全国十佳之后,非常平静。

  拿到奖杯,拍了很多照片以后,佳夕跟妈妈去了二姨在海淀区的房子。

  佳夕本来以为妈妈带她去完长城和故宫就会回家的,但是就在她们在北京已经待了一周以后。

  祝玲问道:“还想不想跟妈妈再在这里好好地转一转?”

  佳夕沉默一阵,犹豫着问:“不用回去看他吗?”

  祝玲说:“妈妈想跟你再在这里玩一玩,只有我们两个人,谁都不带。”

  佳夕问:“二姨也不带吗?”

  “嘘,别让她听见。”

  佳夕捂着嘴笑,“好。”

  就这样,祝玲带着佳夕愣是在北京待到了 8 月中旬,佳夕在新闻里和书本上知道的北京的所有地方,妈妈几乎都带她逛遍了,妈妈甚至还带她去了欢乐谷。

  8 月 14 日晚上,两个人和祝嘉在外面吃完饭,一起回了祝嘉的家。

  这段时间,因为祝玲和祝佳夕住了进来,祝嘉把男朋友赶回了他在朝阳区买的房子,三个人住得不知道多开心。

  临睡前,佳夕想了想还是跟妈妈说:“妈妈,明天我们去买点北京特产好不好?”

  “现在就买?天热放不住的,等回家之前再买。”

  佳夕想起十分钟前爸爸打来的电话,他最近电话越来越多了,即使隔着电话线她也能听出他的暴躁。

  而且,她也看得出每一次妈妈接完电话以后的魂不守舍。

  她不想一直这样让妈妈为难。

  “我们回去吧。”她看着妈妈说。

  “我已经很开心啦,在外面待好久,已经有点想家了。”

  “真的?”祝玲问。

  佳夕相信只要她还想留在这里,妈妈还是会继续陪伴她,她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而且,她确实想回去了。

  “真的,我有点想哥哥他们了。”-

  火车上,祝玲看着女儿买的大包小包的东西。

  “你买的这些糕点都准备给谁的?”

  “给哥哥、许妈妈还有周叔叔。”佳夕回道。

  祝玲笑:“不枉费你许妈妈一家从小就对你那么好。”

  拎着古筝下火车的时候,佳夕说:“要是哥哥在,就好了。”

  “等你弟弟长大了,就能帮你拿了。”

  佳夕心想,那时候她都多大年纪了?不会还那么悲催地需要弹古筝吧?

  “跟妈妈回老家待两天?”

  佳夕虽然很想哥哥,但是她还是不忍心拒绝妈妈。

  一直在老家待到 8 月 19 号,佳夕终于得到了妈妈的应允一个人回了大院。

  回到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炎热蝉燥的夏末,佳夕一进到院子里,就看到周砚池在外面收着衣服。

  她手上拎着两大袋东西,朝着他飞奔过去,撞进了他怀里。

  熟悉的洗衣粉的味道,佳夕嗅了嗅,班级里许多男生一到夏天总是会有点难闻,可是哥哥从来不会。

  她抱了他一会儿,佳夕以为,周砚池一定会推开她的,往常总是这样。

  但是这一次,她感觉到他似乎愣怔了一会儿,就在她以为周砚池就要推开她的时候,他却低下了头,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

  佳夕手一松,手里的稻香村袋子就落到了地上。

  这还是哥哥第一次这样,祝佳夕真有些受宠若惊。

  她眉眼弯着,像个小大人似的伸手拍了拍哥哥的背,轻声问:“哥哥,你肯定是想我了对不对?”

  回答她的是加重了力度的拥抱。

  天色将晚,路灯忽闪忽闪,暮色逐渐静止在大院上方的天空。

  佳夕不知道的是,生活有时候就像是她跟妈妈在欢乐谷排了很久的队才玩成的过山车一样,当人抵达最高点,就会毫无预兆地向下。

  十岁生日那天,祝佳夕从周砚池这里得到了一盒火柴愿望,不过,可能火柴就只是火柴,所以佳夕许的最后一个愿望,并没有实现。

  031. 没有下次了

  黄昏下,周砚池一言不发地紧箍着祝佳夕。

  祝佳夕虽然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去,但一开始还在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但是他温热的鼻息就这样打在她的耳边。

  好痒,痒得祝佳夕脚趾都缩了起来,她终于忍不住在他怀里咯咯地笑出声。

  “哎呀好痒。”她揪了揪周砚池的衬衫。

  周砚池听到了怀里的笑声,像是终于回神一般,慢慢将她放开。

  他盯着她看了好久,才说:“你回来了。”

  祝佳夕听着他的语气再寻常不过,可是他的神情她有些看不懂。

  她问:“我是不是在外面呆了好久?我们好像从来没分开那么久哦。”

  周砚池只是牢牢地注视着她。

  “你说过,你很快就会回来。”

  祝佳夕想起自己走前好像确实有那么说,她心里有小小的愧疚,忙解释道:“我也没有想过,妈妈竟然会带着我在北京玩这么久。”

  她说这句话,其实也是想和哥哥分享她跟妈妈的关系又变得亲密一点。

  不过周砚池没有说话。

  祝佳夕沉浸在哥哥对她生平第一次流露出的思念中,她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但是我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

  说到这里,她这才想起地上的稻香村糕点。

  佳夕心疼地捡起来,“不知道有没有碎掉,这些全部都是我买给你们的,我们现在拿给许妈妈吃吧。”

  周砚池却在这时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现在不在家,我放回去,你在这里等我。”他一并拿上了她的行李包。

  祝佳夕迟钝地点点头,“好。”

  已经到了家门口,佳夕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院子里等。

  不过她还是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呼吸间都是四季桂淡淡的香气,每次她闻到这个味道总是觉得很放松。

  祝佳夕又深深地嗅了几口,却在这阵香气中闻到了一点不和谐的味道。

  有一点刺鼻,好像是油漆味,可能大院里的哪家又把铁门重新刷了?

  祝佳夕没有多想,周砚池已经走了出来。

  “要出去走走么?”他问。

  祝佳夕听到周砚池这么问,惊讶地盯着他看了半天,从前可只有她求着他陪她出门的时候。

  她忍不住猜测道:“哥哥,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憋坏了。”

  “可能。”

  说着话,两个人已经往大院外走去。

  坏掉的路灯形同摆设,走到黑暗拐角的时候,周砚池握住了她的手腕。

  “台阶。”

  “哦,对了哥哥,云南不好玩吗?”

  周砚池还没来得及回答,祝佳夕自顾自地说:“但是我懂的,玩得非常开心之后呢,回来是会觉得好低落的。”

  周砚池随口“嗯”了声。

  佳夕又问:“鲜花饼好吃吗?”

  周砚池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去云南。”

  “啊,是叔叔太忙了吗?”

  “对。”

  见佳夕还想追问,周砚池看着前面的路,直接问:“北京好玩么?”

  “好玩!”祝佳夕说完,想起哥哥没能出去旅游,又弥补性地说,“但是那里好大哦,还好有妈妈陪我,我出门会很害怕迷路,你知道海淀区吗?我觉得那个区都比我们淮县大,想来想去还是我们淮县好呢。”

  这一次,周砚池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走上了上下学路上每一天都会经过的石桥。

  祝佳夕愉悦地将右手搭在桥上往前走,感受着手下的粗糙。

  周砚池把她的手从石桥台面上拿开。

  “脏。”

  祝佳夕不是很在意,她往桥下看过去,“今天真热闹呀,难道是什么节日吗?”

  她又想了一下日子,“不会是中秋节吧?”

  不过佳夕分不清阴历和农历,所以从来记不得中秋端午这些节日是在哪一天,除非那天学校会放假……

  街道上熙熙攘攘,头顶上方随处可见的红色灯笼,祝佳夕还想继续往下走,好去看看到底在庆祝什么,周砚池却拉住她。

  “可能是七夕。”

  祝佳夕“哦”了一声,托班级有人早恋的福,以及她看过的牛郎织女相关的电视剧,她可是知道七夕节是情人节的!

  “哇,怪不得这么多人。”

  “下面吵,我们就在这里。”

  “好。”

  他们就这样站在石桥上,佳夕整个上半身都倚在栏杆上,感受着桥上缕缕微风拂过。

  现在是不是已经是夏末了?天好像已经没有那么热了。

  祝佳夕往桥下的人群中张望,有人在河边卖孔明灯和水灯。

  她饶有兴趣地往下望,河里一盏盏水灯好像是月亮的倒影。

  她不经意间仰起头,眼睛瞬间弯了起来,她兴奋地晃了晃周砚池的胳膊。

  “哥哥,你快看天上的孔明灯。”

  周砚池闻声抬起头,看到不远处一盏盏橙色的灯慢慢升起,再往天空上方看过去,已经是漫天的月亮。

  祝佳夕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夜空,只觉得时间可以定格在这一刻该多好。

  “要是每一天都像今天这么美,以后我们放学回家,心情一定会很好的。”

  她说完,侧头看向周砚池,这样的光线下她突然觉得哥哥好像又瘦了一点。

  “别看我。”周砚池说。

  被抓包的祝佳夕只好回过头,她勾起头指着桥下的某个地方,她视力真好,好像看到了南县初中部的正门。

  “哥哥,等再过十天,你就要变成初中生啦。”

  周砚池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出声。

  “这么开心?到时候,我和你就不在一个学校了。”

  祝佳夕又往他身边凑了凑,胳膊贴着他的。

  “那有什么关系,”她对周砚池说,“你看哦,你们初中离我们学校走路也就五分钟吧,骑车两分钟就到了,以后如果我们出门迟的话,你骑车把我载到这里,我自己就可以走到学校了。我们小学生上学时间肯定比你迟。”

  周砚池听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半晌,他问:“还有呢?”

  佳夕看到周砚池眉目间的神情在夜色下难得的温柔。

  “什么还有?”

  “继续说,”周砚池依然没有看佳夕,轻笑了一下后说,“我想听。”

  祝佳夕知道一定是因为此时此刻石桥的风吹得人好舒服,头顶的孔明灯和桥下的水灯也让哥哥心情特别好,不然,平常他才不会那么好耐心地听她说这些。

  她踮着脚,眺望着哥哥即将要上的初中,“如果你那天心情特别好的话,还可以把我送到校门口,再骑车回自己的学校。”

  “嗯。”

  “这么近,一定不会迟到的吧。”

  “应该不会。”

  “真开心。”

  祝佳夕听着河边成功将孔明灯放飞的人群的笑声,也笑着说:“我觉得我放学的时间肯定比你早,到时候我就慢悠悠走到你的校门口等你,这样我们就又可以一起回家了。”

  可惜圆圆走了,不然还可以陪她一起走过去。

  周砚池什么也没说。

  佳夕说:“不过,等我上初三你上高一的时候,就不可以了,因为好像高中都要上晚自习的,对吧。”

  “嗯,”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太遥远了。”

  “遥远吗?”佳夕歪了歪头,又笑嘻嘻地说,“好像是有点。”-

  这天晚上,周砚池带佳夕吃了初中部对面小店的汉堡和珍珠奶茶。

  店里有台电视,之前每次放学路过这里,他们都能看到店面的台子上总是围满了看 NBA 的初中生。

  祝佳夕嚼着奶茶里的珍珠,想象着哥哥以后也挤在一群人里看球赛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再转头,她看着哥哥握着一杯奶茶,从头至尾并没有喝几口。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淮县的街道上,祝佳夕献宝地问:“哥哥,以前你从来不爱散步的,还说浪费生命,不想喂蚊子,现在是不是觉得散步很棒?”

  周砚池:“嗯。”

  祝佳夕皱眉,用胳膊轻轻撞了他一下,“那是因为蚊子都咬我啦!明天出来不穿裙子了。”

  周砚池突然侧目,神情专注地摘掉了她发顶上的桂花。

  “明天想去哪里玩?”他问。

  祝佳夕睁大眼睛:“我们明天还可以出来玩吗?”

  周砚池点头:“可以。”

  “太好了,正好爸爸妈妈在老家,妈妈说反正你在这里,一定会带着我好好做人的。”

  祝佳夕本来听妈妈说来回跑有些麻烦,可能会在老家多待几天再回来,还有一点点小伤心,但现在全都化为乌有。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有刻意地放低音量,好怕哥哥为了不辜负妈妈的期待,就不带她玩了。

  周砚池却扬了扬嘴角。

  “没事。”

  “那我明天想去西溪广场放风筝!”

  “可以,现在就去买风筝。”

  “后天可以来这边的小河钓鱼吗?”

  “好,但是我不会做鱼。”

  祝佳夕说:“没关系!我们可以钓完,再把它们放生。”

  “好。”

  祝佳夕从没想过有一天周砚池会那么好说话,她感动地靠着他说:“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很久不见面,你再见到我就会对我这么好哦,那我下次出门要故意待久一点才可以。”

  周砚池沉默地凝望着远处的路灯,感受着胳膊上的温度。

  过了很久,他低垂着视线说:

  “没有下次了。”

  032. 事发

  周砚池说没有下次,祝佳夕听到以后,想也没想地许诺:“好吧好吧,没有下次,我以后一定会早点回来的。”

  睡觉之前,祝佳夕用妈妈给的小灵通给她打了电话。

  挂掉电话后,她还是有点害怕一个人,大院里一到寒暑假,许多人家都回了老家,白日里都听不到什么声音,晚上除了稀碎的蝉鸣,更是什么也听不到。

  她盘着腿坐在床上,只纠结了一会儿,就一手抱着枕头,另一手抱着已经有点旧旧的花栗鼠来投奔周砚池。

  谁知道她刚出家门,就发现周砚池坐在房门外的台阶上。

  周砚池听到她的脚步声,转头看她。

  “哥哥,你在闻桂花香吗?等下个月,会更香的。”

  “一个人害怕?”周砚池问。

  佳夕点头,“我能不能去你的房间睡?”

  周砚池:“不能。”

  他拒绝了她,让她先回去。

  佳夕只好又拖家带口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只是她沮丧还没超过两分钟,就看到周砚池带着凉席和枕头出现在她房间门口。

  “门也不关。”他说。

  祝佳夕笑:“我还没睡嘛?”

  临睡前,祝佳夕将客厅的电风扇搬进房间。

  “哥哥,你能吹到吗?”

  “能。”

  “我刚刚好像听到许妈妈回来的声音,她在打电话,我们用不用和她说你在我家睡?”

  “不用。”周砚池抬手关掉灯,将手臂背在头后,闭上了眼睛,“她知道的,睡吧。”

  “好,明天我们要去放风筝咯,”祝佳夕笑着说。

  “哥哥,Good night。”

  “晚安。”

  得到回应后,她开心地把薄毯子蒙在了脸上。

  因为有周砚池在,祝佳夕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周砚池没有骗佳夕,接下来的一周里,除了睡觉的时间,她都坐在周砚池那辆 Giant 自行车的后座上被他载着逛遍了南县的大街小巷。

  8 月 27 日那天清晨,祝佳夕睡得迷迷糊糊的,就看到周砚池坐在自己许久没怎么用过的书桌前。

  “啊,”佳夕揉了揉眼睛,“哥哥,我们今天要开始学习了吗?”

  周砚池人没动,只是“嗯”了一声,“劳逸结合。”

  祝佳夕难得没赖床,玩了一周她已经觉得自己太过幸福,她想起妈妈经常对爸爸说的话,人要脸树要皮。她也不可以太厚脸皮。

  一年级到五年级是 9 月 1 日报道,而她们六年级要提前两天,8 月 30 日报道。

  祝佳夕喝着酸奶坐到周砚池身边,看到桌角摆着两人昨天拍的大头贴。她本来说想拍只是随口那么一讲,因为她觉得哥哥绝对不会同意的,谁知道他听完她的话,想了想就拉着她的手就进去了。

  祝佳夕看着照片上的哥哥,他看起来真是一如既往的苦大仇深,隔着照片都好像在瞪她。

  她想起昨天他拍照的时候还指挥她,“笑得再开心点。”结果他自己就这个表情!

  不过怎么少了一张照片,不知道是不是掉桌缝里了,祝佳夕刚想蹲下来找,冷不丁听到周砚池对她说:“做作业。”

  “好吧。”一会儿再找。

  祝佳夕找出自己有段时间没打开的语文暑假作业,余光偷瞄了一眼哥哥面前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这是在整理六年级的错题?

  “哥哥,你整理这个干嘛?”祝佳夕问。

  “温故而知新。”

  “哦。”

  祝佳夕也没有再多说闲话,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开始补作业-

  8 月 29 日,夕阳西沉,周砚池说要去超市买点东西,祝佳夕也跟着一起。

  两人和许宜说完话后出来,正好碰上了回来的祝玲。

  祝佳夕看到妈妈是开着爸爸的摩托车回来的,停车的功夫,她朝祝玲飞奔过来。

  “妈妈,你怎么提前一天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明晚回来呢。”

  祝玲急匆匆地下车,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投向站在她身后的周砚池。

  “我跟你许妈妈有话说啊,你和哥哥玩。”

  “好,许妈妈在房间收拾衣服大扫除呢。”佳夕说。

  周砚池和祝玲打招呼,“祝妈妈好。”

  “哎,”祝玲看着周砚池,眼底是深深的怜悯和担忧,她又对女儿说,“别闹哥哥啊。”

  “我从来不闹他的,不然你问哥哥。”

  “嗯。”周砚池推着她的肩膀,让她往前走-

  祝玲一进到许宜家,已经感觉到屋子里不同往日的空旷。

  她今天下午已经在许宜打来的电话里听说周远的公司出了事,许宜很快就会带着周砚池走了。

  祝玲当时听着总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直到现在,她才真的有了实感。

  她进了许宜的卧室,把包随便丢到了一边,挨着许宜坐。

  许宜本来在收拾衣服,这时才注意到她进来了,笑着朝她伸手。

  祝玲立刻拉住她的手,大夏天的,许宜的手心好凉。

  “到底怎么了?真的这么严重,一定要走?”

  许宜点头,她相当冷静地告诉祝玲,她带着佳夕离开的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

  周远投资的酒的直销项目从七月底就不再进账,八月一日那天,他们已经准备去机场,可是周远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不少人说得了口风,这公司的董事长已经携款潜逃到了国外,也有人说他已经被捕。

  周远安慰许宜说怎么可能,他当初会入伙这个公司,是他信得过的朋友极力推荐,说在中国不管什么时候,做酒都不可能垮台。

  而且有实物在手,怎么也不可能是传销,每个人进来交点会员费也是为了稳定。

  出于种种原因,周远没有怀疑。

  八月初那几天,他的电话已经要给人打爆,他团队下面有五十多个会员,其中有二十多个是因为相信他加入进来的。

  周远一开始还在电话里宽慰他们,直到五号的南县日报上,官方直接将这个公司定义为传销犯罪团伙,而黄董事长也因为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被逮捕。

  钱全部石沉大海……

  周远这才认清真相:不好了,这下真出事了……

  祝玲心惊胆战地听着,看许宜面上云淡风轻的,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你看,还好没把你们也拉下水,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了。”许宜对她笑,只是她面容有些苍白。

  祝玲摇头,“别这么讲,周远也是被骗了,但是传销,我一直以为是那种洗脑,怎么做酒还能传销?”

  许宜也不明白。

  祝玲问:“所以,投进去的钱回不来了?”

  “对。”

  “但是周远不是已经把之前赚到的钱存下来,准备去北京买房子的吗?亏掉一点,没事的吧。”祝玲还是不死心地问。

  许宜怔了怔,看着她摇了摇头。

  “他是只亏掉一点,可是他下面的那些人亏了很多,有不少人把所有的钱全部投了进去,现在是倾家荡产。”

  祝玲被这些字眼吓到,“他们的选择,亏的钱也要周远全部承担?”

  许宜没有说,几乎是事发的第一时间,有二十来个人都聚集在她家门口,要周远给个说法。

  “我们是相信你才来做投资的!”

  “我把我们家还有我姐姐家的钱全投进来了,现在我老婆要生了!你告诉我,这是传销,是骗钱的?你让我他妈去死吗?”

  “还钱!”

  ……

  许宜已经不想回忆,那些人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聚众在门口叫骂,说等开学就去教育局闹,去许宜的学校闹,大院当时在的几个老师担心许宜会出事,说要报警。

  但哪里能真的报警?他们真的误入传销了啊……

  周远已经把手上有的存款给了他们,但是那点钱根本填补不了那些人的窟窿。

  那个数字,大概够在北京三环买一栋别墅了吧,许宜想。

  8 号那晚,有人趁他们睡着在大门上泼漆,还有人把窗户砸了。

  周砚池房间的窗户。

  第二天凌晨,许宜失眠起来,看到周砚池正在院外扫地上的玻璃碎片,后来又戴着手套把窗户上剩下的残渣也清理掉。

  许宜看着只是缺少了一扇玻璃的光秃秃的窗户,如果没人说,她大概会以为这扇窗台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但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从周远出事以后,周砚池一直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待在她身边。

  那天早上,他笨拙地安慰她。

  “没事,夏天没有窗户,也不会冷。”

  033. 佳夕,我要走了

  祝玲久久地没说话,后来才想起来问:“周远人呢?”

  许宜说:“我让他出去避一避,他在这里,那些人就会一直来闹,他不在,那些人不会拿我和砚池怎么样的。”

  她说着又对祝玲笑了一下,“果然,他们以为他也跑了,后来只来过一次,没再来了。”

  祝玲松了口气:“那这样,你不如不要走了?我们可以一起在学校附近买套房子,本来也该买了,我们家手头宽裕出大头,你们出点小头就好,我们还住一起,别走了。”

  许宜摇头:“他们说了,等到开学,会去学校闹,去教育局闹,到那个时候,我被辞退就不好看了。”

  “所以,你已经辞职了。”

  “是。”

  祝玲半张着嘴,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所以一定要走了?哎,一晃眼,已经和你做了十多年的邻居,我真是……舍不得啊。”

  许宜对上祝玲泛红的眼睛,这些天里第一次有了流泪的冲动,明明知道周远误入传销钱财两空的时候,她都没有哭的。

  “我也舍不得。”许宜本来都没有打算专程告别,离开的理由过于难堪,到头来,她好像都没有和人分别的勇气,但是临走前,总还是没办法这样走掉。

  “还是要去北京?和你北京的朋友联系上了?砚池借读有办法吗?”

  许宜不想她担心,没有细讲,只是说:“没问题的。”

  见她已经在哭,许宜强装出笑容:“别哭了,跟你讲,我买了去北京的车票后,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真的?”

  许宜握紧了她的手,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真的,决定留在这里上大学的时候,还有决定结婚的时候,我很彷徨,但现在,我第一次感觉这么轻松。至少,这个决定是我为了我自己选的。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要替我高兴。”

  祝玲不住地点头,她抹掉眼泪:“好,我高兴。你就应该在大城市,我知道你一定会过得很好。北京再远,不还在中国吗?我等你安顿下来联系我。”

  许宜说好。

  祝玲这时才把包捡起来,她动作犹豫地从包里拿出厚厚的一个信封,不知道怎么递过去。

  “这……是我刚刚来的时候从银行提的钱,没有多少,你收下,不要有负担。我就是想你和砚池过得好一点。北京物价高,你们又遇到这么件事,我心疼你。”

  许宜看着她手里的钱,眼睛又热了,她笑了笑,“王平知道吗?”

  “我的钱,他做不了主。你一定要收下,也不枉我们邻居一场。”

  许宜也不推辞,“好,那我就收下了。”

  祝玲见她收下了钱,一路上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看着许宜已经收好的行李,只觉得心里萧索极了,望向屋外,“也不知道两个孩子去哪里了?”

  “说是去超市买东西。”

  祝玲点点头,“我看,她好像还不知道。”

  许宜手握着信封,声音轻轻的。

  “大门上的红漆被砚池用更深的颜色覆盖了,小夕闻出油漆味,还说门的新颜色很好看。今天我收拾行李,她以为我在打扫卫生,甜甜地问我,许妈妈,要不要我帮忙呀?我真的说不出口。小孩子,轻松快乐地长大就好,干嘛让她知道这些呢?让砚池跟她道别吧。”

  祝玲不想她继续停留在这些思绪里,握住她的手。

  “走,我们去外面吃点东西,就当我给你践行。”-

  周砚池和祝佳夕走进离家最近的超市。

  祝佳夕在零食区晃荡了一阵后,回到周砚池身边,看到他还在卖灯泡的区域拿着几个不同的灯泡比对着。

  “哥哥,你家有灯泡不亮吗?”

  周砚池摇头。

  按照哥哥往常的风格,他不喜欢在购物上浪费时间,买东西总是直接买最贵的。

  但是今天,祝佳夕发现他在几个灯泡中挑选了好久。

  当然,挑到最后他还是买了最贵的,而且还买了五个。

  等到两人回到了大院,祝佳夕撕开旺仔奶糖的包装纸,刚放进嘴里,就听到周砚池让她去她家搬一个高一点的椅子。

  佳夕搬着椅子出来后,看到周砚池背对着她站在电闸那里。

  她把椅子搬到他身边,不知道他按了什么,大院里里外外几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一下子全灭了。

  周砚池站在椅子上,祝佳夕害怕他站不稳摔倒,站在下面环抱住他的腿。

  半小时过后,日头落尽前,周砚池一个一个地把从大院外到佳夕家门口的五盏路灯灯泡全部换上了新的。

  周砚池又打开电闸,灯光倾泻,直照着地面。

  “太好啦,以后晚上出去就不会被那边的台阶绊倒了。”祝佳夕抬头看着路灯说道。

  周砚池没有看她,过了一阵后,他低垂着视线去拿佳夕搬出来的椅子。

  “以后晚上,尽量不要出门,除非有人陪着你。”

  佳夕跟在他身后,自然而然地接话:“好,反正你会陪我的。”

  周砚池却没有说什么,他兀自回到房间,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三本厚厚的笔记本。

  祝佳夕看着他的神色,伸手接过来。

  “这是什么?给我的吗?”

  周砚池点头,“有点重,你先放回房间。”

  “好。”

  佳夕趿拉着鞋子进了房间又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说:“我猜肯定是小学生高分作文。”

  周砚池看着她:“有两本是我复习的时候顺便整理出来的小升初易考题型和易错题。”

  祝佳夕闻言愣住了。

  “小升初的东西,现在就给我吗?”

  周砚池没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只是说:“你的数学很好,所以我没有整理。”

  祝佳夕听到他的话,双手不安地抓住裙角,就听到周砚池冷静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房间黄色纸箱里的书是教辅资料,白色箱子里是老师建议阅读的课外书,我按照年级整理好,你明天报道回来以后,可以再看看那些书有没有留下的必要。”

  周砚池还想说,刚刚给你的笔记本里,最厚的那本是日记本,以后你想说话但是没人听的时候,就写在上面说给我听。

  但是,他说不出口。

  祝佳夕盯着周砚池,心里有种触摸不到的慌乱感,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害怕。

  “我不懂,你现在说这个干嘛?你可以以后给我的。”祝佳夕固执地说。

  周砚池站在低她两节的台阶下,对上她的视线,突然有些后悔刚刚换上了新的路灯。

  如果没有换,好像就可以不用面对此刻她畏惧受伤的目光了。

  沉闷的气氛伴着这个夏日最后一点暑气笼罩在大院内。

  周砚池沉默良久,再开口,低声说:

  “佳夕,我要走了。”

  祝佳夕看着灯光下他看起来有些冷的脸庞,问道:“你要去哪里?”

  周砚池说:“可能是北京,也可能是其他地方。”

  裙角一定已经被她抓皱了,祝佳夕还是不死心地问:“是要搬家吗?还是只是出去旅游,很快就会回来了。”

  嘴里的甜味已经变成了苦味,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颤抖起来。

  “搬家。”

  祝佳夕听到他的回答,一开始还不肯相信,过了一会儿,眼泪才飙了出来。

  “可是你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你不会走的吗?我生日那天你答应过我,你说你不会离开我的,你答应过我的!”她孩子气地哭着问。

  周砚池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让自己再往前。

  “对不起,我食言了。”

  祝佳夕只是不停地摇头:“我不要,你说你永远都不会骗我的,你为什么要走呢?”

  周砚池只是用那种悲哀的眼神注视着她。

  “你可不可以不要不讲话,我、我会很害怕。”祝佳夕语无伦次地说。

  周砚池平静的脸因为她的眼泪出现了一丝裂痕,但是他还是没有动。

  “很多原因。”

  夜色深沉,大院内一片静谧。

  半晌,祝佳夕才缓慢地点头,好像是已经接受了他会离开的现实。

  “那,你什么时候走?”

  周砚池注视着她:“明天早上。”

  祝佳夕低着头,喃喃地说:“明天,明天……就一个晚上了……”

  她再抬起眼,望向周砚池的眼睛里除了痛苦还有愤怒。

  “骗子!你最后既然还是要走的话,我生日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和我和好?”她说着说着,哭着蹲在了地上,“我们一直不讲话,我已经在慢慢接受你会走了。”

  “你知不知道,那样的话,我已经可以接受你会离开了……”

  034. 等你来找我们

  祝佳夕埋着头哭,周砚池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想着她说的话,如果她生日那天他没有跟她说话,带她回家,会不会真的比较好?

  过了一会儿,他蹲在了她面前,看着眼前的毛茸茸的脑袋。

  “我做得不好。”周砚池说。

  祝佳夕哭了很久,最后像是终于心灰意冷一般,也像是接受了现实,她用手臂擦掉眼泪,不肯再看他,只是说:“不和你讲话了,你走好了,我要回去睡觉,明天要上学的。”

  周砚池跟着她一起起了身,看着她低着头就跑进了她家的家门。

  他在外面站了一阵,佳夕房间的灯一直没有开。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听到的声音是不是她在哭。

  过了一会儿,周砚池听到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他不敢相信地转过身,看见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他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的身影。

  周砚池几步跑过去,站在周远面前,他只觉得这一声叫出来是这么艰难。

  “爸爸。”

  “刚刚是和小佳夕在说话?”周远问。

  周砚池点头。

  周远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们进屋说。”

  父子两人进了黑暗的屋子,径直走进了周砚池的卧室,周砚池只开了自己房间的灯。

  “你妈妈呢?”周远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问。

  “可能和祝妈妈吃饭去了。”周砚池望着眼前这个 T 恤衫皱巴巴,眼底全是红血丝,憔悴至极的父亲,心脏像被人攥紧。

  明明没过去多久,他好像苍老了很多。

  周远点头,看着面前被人砸坏的窗户,一直没有补上。

  “窗户没了,这几天睡觉热不热?”周远问的时候虽然强挤着笑容,但是满脸都是隐藏不了的愧疚。

  周砚池摇头,“不热。”

  “开着空调,还是会好一点,”周远说着话抬起头看空调,这才发现房间的空调也已经消失不见。

  他看向儿子,就听到周砚池镇定地说:“因为不需要,所以我把它卖掉了。”

  周砚池说完,弯腰往柜子里找出了一本东西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

  周远接过儿子递给自己的存折,他摩挲着存折的封面,他还记得,这是砚池十岁那年,他和许宜一起带着砚池去银行办理的。

  只是不到两年的时间……

  周远翻开存折一看,除了儿子之前存下的压岁钱,这两周又多了好几笔。

  “怎么会多这么多钱?这空调卖不了那么多。”周远问的时候,眉心愁苦地蹙着。

  周砚池看着爸爸眉间的那道深纹,很平静地说:“我把电视机、电脑还有相机也卖了。”

  周远握着儿子给的存折,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上了棉花,头脑嗡嗡的,他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话,像以前一样跟儿子开一个没有回应的玩笑,比如夸夸他这么有经济头脑,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沉重到难以负担的歉疚。

  “爸爸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太贪婪,太急着赚钱——”

  周砚池垂着眼睛摇头,“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和妈妈。”

  “我不怪你。”

  他过了一会儿,才敢把那个盒子给周远。

  周远打开盒子,一眼看到长命锁还有金手镯,自儿子出生以来,各路朋友亲戚送给他的金饰,什么都在里面……

  “这些应该还能卖一些钱,爸爸,你卖掉以后,还给那些人。”

  周远看着儿子的金饰,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盒子,故作轻松地问:“你一直藏着的戒指,送出去了?怎么在里面没看到?”

  周砚池闻言有些发怔。

  周远解释:“爸爸不是偷翻你东西,是前阵子需要用墨水,来你这里找,不小心看到的。”

  周砚池低着头没说话,半晌却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

  “傻孩子,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周远仰起头,想把眼里的湿意倒回去,对不起的那个人是他,他把这个无忧无虑的家庭给毁了。

  周远把存折放回儿子的手里,“这些钱你自己收好,你和妈妈过得好,爸爸才能安心,这个道理不懂?爸爸会想到办法还钱的。”

  周砚池摇头,“钱给你还给他们。”

  周远却握住儿子的肩膀,“你是不相信爸爸?爸爸很快就会想到办法把那些人的钱还掉,到时候我就去北京找你们,不会要很久的。你们母子俩身上多留些钱,不然我放心不下。”

  见周砚池还是抿着嘴,周远才说:“行,那爸爸把你的这些金饰拿着,这些绝对能卖不少钱了,你可以放心了,存折的钱你跟妈妈留着,好吗?”

  周砚池这一次没再说不,他倏地问:“你不能……和我们一起走么?”

  周远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耷拉着眼皮说:“那些人的钱,归根到底和我不是完全没关系,爸爸得还,不然,我怎么能睡得着?”

  周砚池听到他这么说,点了点头。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是吗?”周远转移了话题。

  “嗯。”

  周远:“明天我不能去车站送你们,记住,照顾好你妈妈,自己也要顾好,知不知道?”

  他不敢再在这里耽误太久,又想去路上走走,看看能不能碰到许宜,电话里,他真的不知道可以对她说什么好。

  周远最后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转身就要走。

  手却被抓住,周远转过身,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地看向眼前始终低着头不肯说话也不松开手的儿子。

  “爸爸都没发现,砚池一下子已经长成那么高的男子汉了。”周远笑着说。

  他上前一把搂住已经比自己高一点的儿子,拍了拍他的背,“爸爸有没有和你说?你一直让爸爸骄傲。”

  周砚池被周远抱着,从前他总是抵触亲人间一切需要靠肢体接触表达的爱意,这竟然是他记忆里和周远的第一个拥抱。

  周砚池紧闭着眼睛。

  “没事的,都会过去的。”周远像是在宽慰儿子,又像是在宽慰自己,“放心,等爸爸找你们。”

  “我知道。”

  周砚池最终还是没有让自己流下眼泪,只是声音已经沙哑得听不清楚。

  “我会照顾好妈妈,等你来找我们。”

  035. 明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就回来看你(二更)

  第二天早上,祝佳夕没有让祝玲给她做早饭,拿上钱说要在校门口吃,背着书包就出来。

  她推开门,就看到屋外清瘦颀长的背影,周砚池背对着她站在他的自行车旁。

  听到动静,周砚池转过头对她笑了一下。

  “我送你。”

  祝玲早早起来,总还有些话想和许宜说,她得把祝嘉的联络方式给她,万一用得着呢?

  她站在门后望着,看到佳夕先是站在原地没动,后来直接擦过周砚池身边,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祝玲皱着眉,想要叫住佳夕,就看到屋外的周砚池对她摇了摇头。

  “没事的。”他声音淡淡的。

  祝玲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也跟着难受,大人都承受不了的离别,又怎么好叫小孩子轻易接受呢?

  周砚池推着车,慢慢地跟在祝佳夕身后。

  他看到她走到大院的一盏灯下,脚步突然顿住,路灯这个时候自然不会亮。

  周砚池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就见她突然回过头,又低着头走到他身边,还是什么也没说地坐上了他的后座。

  周砚池脚踩在脚撑上,回头说:“扶好了。”-

  县城的人早在六七点钟就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一出大院,巷子里到处都是行人在各家店面外买早饭的声音。

  晴空万里,车胎经过从前上学每一天会路过的元宵铺、摆满了蔬菜的街道还有石桥。

  周砚池车骑得慢,祝佳夕的手始终只是攥着他蓝色衬衫的衣角,身体僵直着侧坐在后座上,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

  这是第一次,周砚池载着她,她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也不能说没有声音,当车从石桥上下来的时候,周砚池清楚地听到了她在后面压抑着的哭声。

  一开始只是微不可闻的声音,再后来,周砚池的后背都能感觉到她在哭。

  周砚池的喉头发痛,手跟着颤抖,车头歪了一下又被他扶正。

  但他只是听着,任凭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一脸怪异地回头望向他们,再望向身后哭泣的佳夕。

  离校园最近的巷道里全是六年级的父母在送孩子上学,周砚池看着人群,不知怎么想起了佳夕上小学的第一天。

  那时候,她因为自己不能和他一个班,哭得也很伤心,但是,很快就会过去了。

  没关系,哭一哭就好了,哭泣是小孩子的权利。

  越靠近校园门口,看向他们的人越多,周砚池停好车后,整个人挡在了佳夕的前面。

  周砚池竭力将视线从她今早出来就肿得不行的眼睛上挪开,沉默了一会儿后,垂眸注视着佳夕,今天第二次笑了笑。

  “没什么话和我说么?”周砚池问。

  祝佳夕听到他的声音,脸痛苦地皱着。

  “你……是送完我就要走了吗?”

  周砚池看了一眼表,又望向她:“还有两个小时。”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间的缝隙照射下来,周砚池已经分不清佳夕脸上的是光斑还是眼泪。

  “两个小时?”祝佳夕仰头看他,“所以,我中午放学回来就看不见你了,对不对?即使一打铃我就跑出来,也看不见你了对不对?”

  周砚池只是无声地注视着她。

  祝佳夕忽然想起昨晚妈妈来到她床边和她说的话,哥哥和许妈妈很难,如果不是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们不会走。

  “那你跟许妈妈是坐飞机还是火车呢?”祝佳夕的声音打着颤,喉咙发苦,眼泪还在掉,“火车要坐很久很久,你们会很累。”

  “飞机,”周砚池目光闪烁了一下,“不用担心。”

  校园里已经传来了上学的铃声,祝佳夕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进去吧。”周砚池扬了扬下颌,“你的同学在等你。”

  祝佳夕听着他的话,想起班级里,圆圆也已经不在了。

  天好闷热,祝佳夕又开始喘不上气了。

  “没有了,”她睫毛上沾着泪珠,哭着说,“现在你也要走了,我就再也没有哥哥,也没有好朋友了。”

  周砚池努力克制着,让嗓音平稳:“不会。”

  祝佳夕小心翼翼地问:“等你到了新地方,有了新朋友,会很快把我忘记吗?”

  “不会。”周砚池看着她说。

  “万一有,我怎么办?”

  “不会有,”周砚池没看她的眼睛,第一次说,“在哪里,我都是你一个人的哥哥。”

  祝佳夕口中小声重复着,“永远吗?”她也以为他们永远不会分开。

  周砚池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手伸进口袋,半晌将一个小小的方形布袋递到佳夕眼前。

  “送给你。”周砚池手收紧又放松,轻声说。

  佳夕泪眼朦胧,路上越来越少的人还有耳边的铃声都在提醒她,周砚池要走了,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她哭着推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要礼物,什么都不要……我只想我们永远在一起,一起长大,不会分开……”

  明明是布做的东西,落地却是“梆”的一声。

  周砚池低垂着视线,盯着它看了一阵,才弯下腰将它捡起。

  他把它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放回了口袋。

  “你以后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祝佳夕终于问出这个她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周砚池看到校门口的门卫已经在看他们,他没有时间了。

  “会回来,”他说,“你不是还在这里?”

  祝佳夕却不敢再相信,她擦了擦眼泪,脆弱地说:“你也说过,不会走,只要我需要你,你就会出现。”

  “没有下一次了,以后都不会再骗你。”

  周砚池低头看着她:“现在是 2007 年初秋,我答应你,等明年这里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就会回来看你。”

  祝佳夕眼睛眨着,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万一,不会下雪呢?”

  “一定会下的。”

  她想说,半年好久,可是还是说:“好,可是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回来,我就再也不会等你,也不会原谅你。”

  “这么严重?”周砚池笑着问。

  祝佳夕又摇头,抽泣着说:“我、我可以等你到我的生日,你不要因为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没来得及回来,就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周砚池点头,再开口嗓音有些喑哑。

  “别哭,你记不记得我送给你的那本《小王子》,它一共 186 页,你从今晚开始每天看一页,等到书看完,我就回来了。”

  “好,从今晚开始,我会每天认真学习,认真看书,等你回来。”祝佳夕说。

  “嗯。”周砚池最后一次揉了揉她因为哭泣而泛红的耳朵。

  “现在,进去吧。”他说。

  门卫已经在吹口哨叫人了。

  祝佳夕只好往前走,她往前走一步,就要回头看一眼。

  “你现在还不会走的,对吗?”

  周砚池神色温柔地注视着她,“不会,我看着你进去。”

  祝佳夕点点头,往前走到了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他。

  门卫拎着她的书包带着把她往里面推了一下。

  “小朋友,都六年级了,不能像低年级的学生一样啊。”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周砚池,“那边的是她哥哥吧,你赶紧走吧,再拖拉她就要迟到了。”

  周砚池回神一般,说好。

  他扶着车的把手,将车调转了一个方向,就听到佳夕着急的叫唤声。

  “哥哥,你走了吗?你还在外面吗?”

  祝佳夕站在校院里已经看不见他,她拉着门卫的手腕,央求道:“叔叔,不要关门,门外的是我哥哥,他要走了,我要送送他,我还有话没和他说完,真的,就几句话!”

  门卫被她哭得为难:“回到家再和他说也不迟,你哥哥又不会跑了是不是?好了,别跟我们耍赖,快进去,有老师在看你呢。”

  周砚池紧紧地握着车柄,站在校门外的一棵梧桐树下,佳夕当时偷偷买了花栗鸭,好像就是站在这棵树下罚站一样地等他。

  周砚池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忽远又忽近,仰起头望着身边的树,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他摸了摸脸颊,大概是树叶上的露水-

  周砚池骑上车回了家,和妈妈一起拿上行李。

  离开之前,他回望着那两扇门,再过三天,就整整十二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大巴车厢内拥塞,空气不畅通,许宜买了两张位置临近的卧铺,周砚池递了一瓶在车站外买的冰水给她。

  “你喝。”

  “我有,还要坐很久,你拿着。”

  车出发的时候,周砚池望向车窗外不断重合、走远的树木,房屋,发了很久的呆。

  许久,周砚池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佳夕,我走了。”他在心底说。

  036. 2008年的第一场雪

  祝佳夕是在这一天里最为炎热的时刻回到家的。

  她包里背着六年级的新书,慢吞吞地走进了大院。

  烈日当头,祝玲正在家里做午饭,祝佳夕听到了家里的动静,但是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停在了周砚池的窗口。

  从小到大,她都很喜欢站在窗外,透过这扇窗跟他说话。

  不过现在,这扇窗户没有了玻璃。

  铁门没有上锁,看起来只是被房子的主人给轻轻带上,就像是他们还会再回来一般。

  祝佳夕推开门,没有在空荡荡的客厅停留,径直走进了周砚池的卧室。

  房间里,只有哥哥的书桌上还摆放着两个纸箱。

  祝佳夕拉开椅子坐下,好像从她上三年级开始,和周砚池坐在这个桌子上一起做作业偶尔会觉得拥挤。

  现在,她双臂靠在书桌上,再也不会有人撞撞她的胳膊,让她往旁边挪一挪了。

  祝佳夕随手从纸箱里拿出最上面的一本。

  好沉,原来是英语词典。

  “我都有英语词典的,谁要你留哦。”她手摸着词典干净整洁的封面自言自语地说道。

  祝佳夕吸了吸鼻子,打算把周砚池留给她的两个纸箱搬回家,刚起身,她就发现书本的最上方有个信封。

  她心跳加速,动作极快地将信封抽出来,看到厚厚的信封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小夕收。

  是许妈妈的信。

  祝佳夕将信封撕开后,发现里面除了一张纸,还有一个厚信封。

  她拿起信纸,从看到第一个字后,眼里的水汽又冒出来。

  【我最可爱的小夕:

  你好,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成为六年级的学生了?许妈妈真为你感到高兴。

  小夕,你现在有没有在哭?有没有怪许妈妈走之前,都没有和你好好道别?

  原谅我,有些话只能在信里对你说。

  现在,许妈妈好像要去继续自己从前未完成的理想了。说给别人听,说不定会笑话许妈妈,笑我已经 33 岁,还在谈什么理想。但是我知道,小夕一定不会笑我的。】

  佳夕用力地捏着白色信纸,泪眼模糊地点头,“我不会笑的……”

  【原谅许妈妈也带走了哥哥,不要生他的气,原本我不打算和你跟你妈妈道别,总是担心见面就放不下你们,想早早地离开这里。他不想走,我知道,哥哥他很想等你回来。他等了你很久。】

  泪水打在信纸上,祝佳夕擦掉信纸上的眼泪。

  “我不生气,我就是害怕,害怕你们过得不开心……”她呜咽着说,“北京好大,你们没有认识的人,觉得孤单了怎么办?”

  自然不会有人回应她。

  【信封里的钱,记得帮我交还给你妈妈,告诉她,不要担心我,这些年,许妈妈还是存了一些钱的,倒是她要养育两个孩子,开销大不容易。

  还有,小夕,你妈妈有没有告诉你,你出生的那天,我们这里下了雪,瑞雪兆丰年,所以许妈妈一直相信,你会健康快乐地长大。

  一定会有再见的一天。

  勿挂念。

  许宜

  2007 年 8 月 30 日 】

  日期那里的字迹已经被她的眼泪洇开变得有些模糊,祝佳夕将信看了两遍后,无比小心地将信纸展平夹进词典中-

  祝玲看着她昨天下午从银行提的八千块钱,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其实昨晚许宜那么轻易地收下这笔钱,她当下也有点出乎意料,因为她原本已经做好要劝说她很久的打算,只是没想到,许宜到底还是没有要……

  祝玲心里一阵感伤,只好将钱又放回包中,再看着面前蔫蔫的女儿,她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别难过,总还是会见到的。”

  祝佳夕在妈妈的怀里点头,半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才小声问:“妈妈,你说哥哥和许妈妈的飞机是不是已经要到了呢?”

  祝玲听着女儿的话,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2008 年元旦节当天,佳夕穿着厚厚的睡衣坐在自己房间的台式电脑前,键盘敲得很大声音。

  她太过投入,祝玲走到她身后,她都没有听见。

  祝玲看着女儿窝在电脑前的背影,只觉得日历从去年下半年就撕得飞快。

  时间好像在推着人走,最近报纸上总在报道,信号覆盖范围有限的小灵通用户开始锐减,按键手机将逐渐代替小灵通。

  学校每个老师家里都有了电脑,祝玲想了想,也给女儿买了一台。

  祝玲不知道女儿又在玩什么,凑近屏幕,看到 hao123 的网页搜索栏上的一行大字:南县为避免撞现实地名,佳夕的家乡更名为:南县。今年一月会下雪吗?

  祝玲在她身后笑出声:“我们家闺女现在真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啊。”

  祝佳夕听到妈妈的声音,因为专注而紧皱的眉头骤然松了开来。

  她回头对祝玲憨憨地笑,眼里是祝玲久没看见的光。

  “妈妈,你说今年 1 月会下雪吗?”

  “你妈是气象局的吗?”祝玲话是这样说,还是看向窗外,“但这天那么冷,肯定会下吧?我看快了。”

  祝佳夕“耶”了一声,电脑同步响起了男人的咳嗽声,“咳咳。”

  祝玲先是愣了一下,很快才反应过来。

  “你又在玩你的扣扣了?你们班主任一开家长会就提,不让你们玩的。”

  祝佳夕摇头,“不是不是,我是帮圆圆挂着的,她想要快点升级。”

  她熟练地打开 QQ 聊天页面,两根食指敲着键盘回了一句“不是本人”后,又把圆圆的状态改成了隐身。

  祝玲半信半疑,“好,妈妈花钱给你买电脑是相信你啊,你早点把作业做完,老对着电脑不好。我回趟老家了。”

  “好。”祝佳夕知道,妈妈要回去看王辰轩了。

  不过她也知道,爸爸妈妈这样来回跑的次数不会太多了,因为他们去年底为了能够早点把王辰轩接到身边照顾,在她的小学附近买了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今年下半年就可以搬进去。

  她一点也不想搬走。

  祝佳夕再次看向电脑屏幕,即使圆圆四个月前去了南京,但是佳夕和她并没有断了联系,她申请了 QQ 以后加的第一个好友就是圆圆。

  有时候,佳夕看着自己的好友分组,总是忍不住想,从前周砚池在的时候,为什么从来没想起让他申请呢?至少这样,她还可以知道他跟许妈妈过得怎么样,只要早几个月……祝佳夕失落地想着,但是很快,她决定要乐观一点。

  她伸手打开窗,冷气瞬间窜进了她的脖子,冻得她一个哆嗦。

  她久违地对外面笑着喊道:“拜托再冷一点点!我不怕!求求你快快下雪吧!”

  祝玲还在客厅收拾东西没走,她冲她那个心情一好就开始发疯的女儿说:“你不怕,你妈怕,赶紧把窗户给我关起来!”-

  2008 年 1 月 13 日是个周日,祝佳夕在房间弹着古筝,休息的间隙就听到屋外,妈妈在和朱阿姨说话,她一下听到了“下雪”的字眼。

  她起身就往外面冲,“下雪了吗?下雪了吗?”

  朱阿姨本来在嗑着瓜子,被她吓了一大跳,瓜子仁差点卡在喉咙里没咽下去。

  祝佳夕推开大门,就看到屋外枯败的落叶被寒风吹得从地面卷起来。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祝玲催促着她赶紧关门,“冻死了。你怎么了?妈妈和阿姨在说南京今早下雪了,我们这里没下。”

  “哦。”祝佳夕沮丧地回到房间。

  朱阿姨笑了:“还是小孩子呢,哪有小孩不喜欢雪的?”-

  不过,2008 年南县的第一场雪并没有让佳夕等待太久。

  1 月 14 日下午五点,南县小学的楼道下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低年级的欢呼声。

  “下雪咯,下雪咯。”

  祝佳夕闻言几乎把脸贴到了窗户上,她看到白色的雪绒花不断地从天空中飘落,只觉得欣喜地好想哭。

  放学铃打了,偏偏班主任开班会课拖堂又拖了好久,等到她说了放学,祝佳夕也不管自己书有没有带齐,拎上包一路小跑到学校门口。

  她气喘吁吁地看着校门外拥挤的人群,纠结着要不要坐三轮车回去,这样好像会快点。

  刚走出校门,祝佳夕就碰见了同班的孟祺。

  “你跑这么快,小心滑倒啊。”

  “我得快点回家。”竟然有人比她还快出来?

  孟祺拍了拍自己自行车后座,“顺路,我把你送到桥下面?”

  “我明天把数学作业给你抄!”

  祝佳夕坐上后座后,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从风雪中回过头,看到是邻班的班长在跟她说话,祝佳夕打了个招呼,很快又难掩兴奋地收回目光。

  她马上就要见到周砚池了-

  这个傍晚,祝佳夕不顾祝玲劝阻,固执地搬个小板凳,怀里抱着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的《小王子》像门神一样坐在家门口,这一坐就坐到了晚上十点。

  临睡前,祝玲看到佳夕身体在发抖,鞋子一看就已经被雪浸湿透了,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外看。

  她来气地掸掉佳夕身上的雪,“你在这里演白雪公主呢?还赏雪?你是能写首诗出来还是怎么样啊?脸和手都冻成这样了,以后老了再得关节炎!赶紧给我进屋去!”

  祝佳夕最后看了一眼大院门口,郁郁寡欢地回了卧室。

  她手脚已经冻僵到没有了知觉,费劲地从抽屉里找出周砚池走前那个晚上连带着英语语文错题集一起送给她的新日记本。

  她失望地在日记本上写着:哥哥是大骗子,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祝佳夕没想到的是,一月下旬,南方的这场大雪竟然变成了旷日持久的雪灾……

  她看着新闻里各地严重的灾情,只觉得后怕极了。

  她用力地涂掉日记里的“大骗子”,伤心地写道:

  【雪好大,太危险了,你还是不要回来了,我不会生气。

  而且我也有答应你但没做到的事情。说好一天只看一页《小王子》的,我好像一周就看完了……所以我不怪你。还有,哥哥你肯定不知道,后面那么多页都是我看不懂的英语版和法语版的!

  嗯,我可以等到我生日,如果我生日还在下雪的话,我会一直等你到春天结束的那一天的。你可以等天气好了,慢慢地回来。

  哥哥,你还好吗?我很想你。

  Good night。】-

  只是,2008 年南方的冰雪在二月底消融,佳夕 11 周岁的那一天,没有等到周砚池。

  直至春天彻底过去,祝佳夕都没能等到她想等的那个人。

  037. 我以前很可爱吗?

  2008 年 8 月 30 日,祝佳夕脚边放着四个包,手里握着两根水笔,站在周砚池家的大门前。

  去年的今天,周砚池和许妈妈离开了这里。没想到一年过去了,也没有新的老师住进来,而他们也没有再出现过。

  祝佳夕站在这里,仰起头望着头顶的路灯,心里不知道第多少次发问:“你们还好吗?我有点担心。”

  在等待周砚池回来看她的这段时间里,她的内心已经从最初对他失约的伤心失望转变成了担忧。

  不过妈妈说,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呢?你先是说住到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就搬过去,妈妈答应了你,现在又一拖拖到今天,明天你就要开学了,马上都是初中生了,不能再和妈妈赖皮了啊。”

  王平带着儿子上个月就已经搬进新家,祝玲不放心女儿,一直陪她在这里住着,见她呆呆地站在许宜家门口,祝玲不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从第一次和女儿说起要搬家的事,祝玲就看出来她满脸的不情愿。

  祝玲知道她舍不得这里,但是人总是要往前走,养成得再深入久远的习惯都会被时间改变。就像她从前每个不忙碌的晚上,都会和许宜坐在一起看两集电视剧,现在没有了她,日子不还是要过下去?

  “妈妈,你再等我五分钟,不,就两分钟。”

  祝玲看到女儿手里拿着一根红笔,不知道她准备对许宜家的大门干什么。

  “你就算要写‘到此一游’也在我们家门上写啊。”祝玲说。

  祝佳夕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这扇门上残留着的突兀的红色油漆。

  哥哥走了以后,她有次听妈妈跟朱阿姨聊天才知道,原来,有人来这里泼了漆啊……

  即使这扇门后来被用更深的颜色盖住,但是,还是有一小块红色没有被遮住。

  祝佳夕抬手,用红色的记号笔在上面涂了一圈又一圈后,又用黑色记号笔画出玫瑰花的花瓣、茎还有叶子。

  画完以后,她注视着眼前的这朵玫瑰花,以后经过这里的人,应该不会误会这个房子的主人,也不会对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走之前,祝佳夕在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子,不死心地在门边的墙上一笔一画地划下:QQ93xxxxxxx。

  祝佳夕想,只要哥哥回来的话,他就一定会看到,他也一定会懂。

  这个时候,祝佳夕依然还是这样相信的-

  2010 年 7 月中旬,祝玲心血来潮在客厅整理书柜,祝佳夕躺在自己的卧室正准备午睡,就听到家里好像来了人。

  房子隔音一般,她听见好像是二堂姑的声音,佳夕没见过她几次,但是却一直没能忘记她,因为她的嗓门实在是太大了。二堂姑好像在和妈妈抱怨三堂叔和人赌钱又欠下了好多钱。

  祝佳夕戴上耳机,不过她并没有听音乐,只是想要隔离掉一点噪音,自打搬进这里,她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爱好:睡觉。

  祝玲总爱叫她没事多出去转一转,晒晒太阳也好,但是王辰轩实在太能鬼叫,佳夕听得头疼,只想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只是很偶尔的时候,佳夕还是会想到,她刚出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爱哭爱闹,身边的人会不会也被自己吵得睡不着觉呢?

  但是想这些,好像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不过,祝玲自打发现佳夕爱睡觉以后,个子也随之蹦到将近一米六五,对她这个无伤大雅的爱好也就再不插手了。

  天气闷热得人心浮气躁,即使窗户关着都阻隔不了热气,祝佳夕最后还是打开了空调。

  就在她快要忽略屋外的谈话声,差不多就要睡着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哎呦,现在的小孩多会享受呐,还开着空调睡觉。”

  私密的空间骤然出现了别的声音,而且还是在她这么困的时候,祝佳夕有点生气,不开心地皱了皱鼻子。

  她把身上的被子掀开,直起了身,就看到站在二堂姑身后的妈妈对她说:“闺女,你二姑来看你,有没有叫人啊。”

  祝佳夕没精打采地说:“二姑好。”

  “哎。”

  王茹应完声后,并没有走,又打量了一圈佳夕的卧室。

  “你爸你妈疼你哦,给你的卧室不小呢。”

  祝佳夕闻言,不知道应该回什么话。

  王茹一眼就看到摆在墙边的古筝,“我到现在是不是都没听过你弹古筝啊?这古筝考到几级了?能不能给姑姑露一手?”

  祝玲看女儿没说话,笑着回道:“五年级的时候就过了十级了。”

  说完,她眼神示意佳夕把指甲戴上,给姑姑弹一首。

  祝佳夕嘴巴扁起来,每次只要家里一来人,她就一定要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给人表演。

  祝玲知道她不想弹,走近摸摸她的头,对她耳语:“晚上妈妈带你出去唱歌。”

  祝佳夕只好不情不愿地下床,戴上了指甲,应付地弹了一段《林冲夜奔》的开头,就停了下来。

  “后面有点吵,再弹下去可能会把他,就是弟弟吵醒。他吃完饭,好不容易被妈妈哄睡着。”祝佳夕找了个借口。

  王茹本来也就是听个新鲜,夸了夸佳夕。

  “好,弹得不错。”

  王茹说完,转身又往客厅走去,祝佳夕见门就这样半敞着,叹了一口气,起身去关门。

  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她听到二堂姑的声音还在奇怪,王辰轩睡得好死哦,怎么还没被她吵醒?

  “哎,这些六年级的教材能不能给我带回去,你也知道,小华子明年就小升初了。”

  祝玲声音很爽朗:“行,这些你都带回去,反正也用不上了。等到辰轩再用,还有十来年呢,教材早就换了。”

  “哈哈谁说不是呢?哎,这本英语的笔记本还有下面这几本我也拿走了啊,我儿子那个英语差得跟狗屎一样。”

  祝佳夕本来没有在意,门已经带了一半,但是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推开门急步走出去。

  她走到客厅摆满书的桌子,就看到二堂姑手上正拿着的那一本就是周砚池给她整理的英语错题集。

  “这本不能给你,二姑。”祝佳夕说。

  她对二堂姑伸手,神色看起来非常认真。

  “对不起,我自己的都可以,但是,这几本我不能给你。”

  王茹真是想也没想到自己会被 13 岁的小辈这样不留情面地拒绝,她心里觉得没面子,又怪祝玲没教好小孩子,表情也变得不太好看。

  “为什么啊?二姑拿回去也不是玩的,是想帮你弟弟提高学业的,再说了,你现在不是已经毕业了吗?这些都没用了,怎么不可以大方一点,帮帮你弟弟呢?”

  祝玲整理东西的手早就顿住,一开始听到佳夕直接拒绝了王平的堂姐,自己还有点难为情,不知道女儿为什么这样。可是听王茹的话,祝玲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一阵不舒服,但是这不舒服又不能明晃晃地表现出来,毕竟大家都是亲戚,有些面子还是要顾及的。

  她走到佳夕身边询问道:“我们马上都上初三了,留着这些还有什么用吗?”

  祝佳夕咬着嘴唇,半晌还是那句话:“这些不可以。”

  这是周砚池给她准备的,只留给她一个人的。

  王茹见她都要哭了,也觉得没劲,搞得她欺负小孩子一样。

  她随手就将手里的东西丢到一边,笑着对祝玲说:“没事没事,我还能抢小孩子的东西不成?我就拿这些,这些反正就够了。”

  祝玲尴尬地笑笑,轻拍了两下女儿的背后,问王茹:“二姐,我车库有不少好茶叶,你家喝不喝,我下去给你拿一点?”

  王茹点点头:“你家要是多的话,我可以拿点走,不过不要多啊。”

  “好,你在这里坐着歇歇。”

  祝玲出去以后,王茹在沙发上坐下。

  她看到佳夕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本笔记本。

  “还当宝贝呢?放心,姑姑不会拿走的。”她拿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祝佳夕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在一堆书里找东西。

  王茹瞟了她一眼,又望向电视,央视的农业农村频道正在播放扶贫纪录片,画面里十几岁的女孩子正背着她的弟弟上山采药。

  背景音正介绍着这个女孩为了照顾年幼的弟弟早早就辍学,每天走到哪里就把弟弟背到哪里。

  王茹看到这里,颇为感动地说:“这穷地方的小孩就是早当家,太懂事了。”

  见佳夕还杵在那里,她问道:“嘿,看没看到人家电视上的这个姐姐,比你不大几岁,长姐为母,以后你对你弟弟也能这么好吗?”

  祝佳夕把找到的几本书摞到一起,这时才回神般出了声。

  “我不能。”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王茹听到她的回答,声音有些不屑:“我看也是。”

  她心里暗暗想着:“现在的小孩啊,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

  祝佳夕将本子抱起来,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转身之前,她朝向王茹,心平气和地问:“姑姑,您可以吗?”

  王茹一愣,“我可以什么?”

  “我刚刚听您和妈妈说三堂叔赌钱欠了好多钱,既然您对弟弟那么好,会帮他还钱吗?”

  王茹盯着佳夕,听她的语气像是带着气,又像是真的只是在好奇,但王茹还是因为她的这个问题来了火。

  “你一个小孩子……”她皱着眉头。

  祝佳夕继续说:“我一点也不觉得您应该帮他还,所以,我觉得别人也不应该要求我对我弟弟怎么样。”

  王茹被她讲得脸都红了,不知道应该回什么,就看到佳夕指了指茶几。

  “您慢慢看电视,水果在茶几下面,我进去了。”

  王茹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感叹:“小时候从来没见你犟嘴,真是越大越不可爱了。”

  祝佳夕的身影一滞,但是很快,她装作不在意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就这样,将拿进来的书一本一本放进自己的抽屉里。

  不知道二堂姑一会儿会不会跟妈妈告状,希望妈妈不会骂她。

  祝佳夕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她迷茫地摸着英语错题集的封面,上面积了一层灰,当初他送给她的时候,还是很崭新的。

  “好多人都说我现在的性格没有以前可爱了,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变了很多哦?”

  她拿纸巾擦掉书上的灰,不知道在问谁:“我小时候有很可爱吗?你还能记得吗?”

  “但是,我其实,好像已经快忘记了……”

  038. 最想见到的人在终点等你

  2010 年 10 月 29 日下午,祝佳夕忐忑地站在塑胶跑道上。

  “上节课打过预防针了,今天体育课只做一件事:女生八百米,男生一千米测试。我去拿个秒表,体委组织做操拉伸一下。十分钟以后先测男生后测女生,测完大家就自由活动。”

  体育吴老师语调生硬地宣告这节课的内容,擅长跑步的同学恨不能立刻跑完就去玩,但班级里绝大多数的人都像祝佳夕一样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

  江苏省的教育局从去年开始突然重视起音体美这三科,甚至体育的成绩也计入中考升学总分,满分 40 分。

  其中有一项占 10 分的必考项,就是女生八百米和男生一千米的中长跑。

  这对于绝大多数把一天跳一次《舞动青春》当成锻炼的学生来说简直是一个噩耗。

  去年佳夕学校体育的满分率只有不到 80%,所以今年,体育老师提前半年就开始为明年四月的体测做起了准备。

  吴老师担心这群学生不认真对待,故意唬他们,说这一次测试也会算进中考总分里,不过他是真的没想到这群学生都傻乎乎地相信了,一点怀疑都没有-

  口哨声响起后,祝佳夕看着班里的男生窜天猴似的一窝蜂地飞了出去,她看着他们面目狰狞的样子,发愁地扭着脚脖子。

  她倒不担心自己一会儿也像他们这样跑得难看,只是平常,她在跑道上跑半圈都气喘吁吁,像是要死了,让她跑完完整两圈,她真的想象不出来。

  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一口气地跑完八百米……

  三分钟过后,班里已经有几个男生到达终点,吴老师跟身后的三十个女生苦口婆心地交代。

  “一会儿不要像开头那几个人一样没头没脑地往前跑,八百米不算短,考验的除了体力,就是耐力,前面稳住,最后两百米再冲刺,知道吗?”

  祝佳夕有气无力地跟着大家一起回道:“知道……”

  五分钟过后,吴老师见站在里圈的几个人还没开始跑,脸已经白得跟墙一样,忍不住笑。“好了,放松点,现在都在这条线后面站好。”

  “算了,老师也不逗你们了,这次就是一次测试,不算进总分,一个个紧张的。”

  “听口哨,321!”

  随着哨声响起,祝佳夕一直在脑内重复着老师刚刚说的话,即使所有人都在最前面冲,她也要稳住,要把体力留到后半程。

  只是,心里是这样想,但是身体却不受她的控制,在越来越多的人超过自己以后,她还是受到了影响,也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不知过了多久,一圈还没有跑完,祝佳夕已经感觉口中出现了铁锈的血腥味,吸进了很多风以后,喉咙又干又疼,她看到视野里模糊的银杏树,觉得自己好像是树下泛黄失去水份的落叶。

  腿部像是灌了铅,跑完一圈以后,祝佳夕已经跑不太动了。

  好累,腿已经是在惯性地往前移动了,她好想不管不顾地躺在地上啊。

  吴老师也怕这群从来不怎么运动的学生乍一跑这么远,体力不支受不了,一直在外圈跟着她们跑。

  “把嘴巴都闭上,不要用嘴巴呼吸。”他用喇叭说道。

  祝佳夕这时才闭上了嘴巴。

  她费劲地喘息着,听到吴老师在不远处对她们叫着:“离终点就还剩一半了,不要看脚下,往终点看。坚持不下去就想象一下,想着你们现在最想见到的人就站在跑道尽头等你们呢。”

  不少坐在人工草坪里的男生闻言起哄地笑了起来,互相推搡着。

  “哦——”

  “你去啊!”

  “你怎么不去!”

  祝佳夕这时才抬起一直看地面的头,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往终点看过去,就好像此时此刻,老旧的篮球架下,真的有一个个子高高的穿着蓝色衬衫的身影驻足在那里,很安静地等她……

  佳夕没有想过,她人生第一次八百米,压线及格了-

  周五轮到祝佳夕值日,等到她扫完地出了教学楼以后,整个校园里除了广播室的喇叭在播放着《烟花易冷》,基本上听不到什么其他的声音,学生早就已经走得差不多。

  祝佳夕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心不在焉地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一会儿,她觉得不太对劲,再抬起头,她看到了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的元宵铺子。

  原来,她走回大院了啊。

  刚搬家的那阵,每天放学以后,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这里走,后来妈妈见她回家总是有点晚,还以为她早恋,每天放学之后和男生轧马路,扬言她再迟回家就每天接送她。

  只是后来,没有妈妈要求,祝佳夕也很少再往这里走了。

  本来就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她看着眼前大门紧闭的元宵铺,门缝上还结着她很讨厌的蜘蛛网,有一阵恍惚。她上小学的时候,这里的生意很好的,现在也开不下去了吗?

  祝佳夕收回视线,久违地往她住了十多年的地方走去,刚刚走近,她已经看到空气中飞扬的尘土。

  她脚步不自觉地,心里有些近乡情怯,还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等到她走进门口,远远地往里看过去,就看到一架黄色的挖掘机就在大院中心,轰隆一声,一个小角落就这样被移平。

  她毫无心理准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从前的家没有了,铁门上的红玫瑰没有了,记忆中的所有都幻化成了眼前的废墟……

  她看着面前的残砖废瓦,只觉得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从前在这里长大的画面已经不再完整,祝佳夕竭尽全力地回忆,留在脑海里最清晰的画面还是周砚池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他在超市的各种灯泡前徘徊了好久的侧影。

  但是那几个昂贵的明亮的路灯,只陪伴了她一年,现在也只剩下头顶的一盏。

  身边的施工工人拿了水站在一旁喝,见她呆呆地站在这里,随口搭腔,说这里以后会被建成县城最大的图书馆,外面那些卖早点的店铺很快都会被拆掉,会被建成美术馆。

  祝佳夕听出他语气里的自豪,点了一下头。

  “真厉害呀。”她说话的时候喉咙有点发酸,像是今天跑八百米的后遗症。

  原来,房屋被推倒,敞开任人辗平是为了新的希望吗?好像它的美只为碎裂的一刻。

  心里空落落的,祝佳夕转身逃走了。

  🔒039. 他回来过(二更)

  祝佳夕回到家的时候,祝玲和王辰轩已经在家。

  王辰轩今年九月上了幼儿园,老师最近在教小孩子涂鸦,半小时前,祝玲刚把儿子接回家,他就拿着蜡笔在桌上画画。

  祝玲看他能够静下来心画画也很高兴,想着等他再大一点就给他报个美术班上着玩。

  她就坐在他身边看他画了十分钟后,闲着没事玩手机。

  之前她还不会用手机上网,暑假的时候被佳夕给教会,现在也能使用一点简单的功能。

  “今天回来晚了点啊?饿不饿?妈妈煮点水饺给你吃?”祝玲问。

  祝佳夕摇了摇头,“今天值日的,我还不饿。”

  祝玲说好,看儿子又想把蜡笔头塞进嘴里,皱着眉头拍了一下他的手。

  “姐姐。”王辰轩抬起头,叫了一声后又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画。

  祝佳夕“嗯”了声,换了鞋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进到房间,她在书架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只是,祝佳夕已经把自己房间的角角落落都翻遍,还是没能找到她的书。

  祝佳夕又走到客厅,站在客厅的书柜面前问祝玲。

  “妈,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一本书,黄白色封面的《小王子》,我怎么也找不到了。”

  祝佳夕只害怕家里人来人往,书被别人拿走了。

  祝玲有点印象,但一时又没对上号,只怪家里的书实在太多了。

  “你房间没有的话,肯定就在书柜里,肯定没有别人拿。要不要我帮忙?”

  祝佳夕神情紧张:“我先自己找找看。”

  祝玲百无聊赖地在搜狐网刷着娱乐新闻,一眼就看到小图上是她这几年很喜欢的香港男演员。原来他拍了新电影,而且已经在内地上映好几天了,她都不知道。

  “小乖?”

  坐在她身边的王辰轩“诶”了下。

  祝玲笑,“妈妈喊的是姐姐。”

  祝佳夕这时才“啊”了一声。

  祝玲回过头,问女儿:“周末妈妈带你跟弟弟出门看电影怎么样?”

  说完,祝玲又担心这个电影万一全程都是讲情情爱爱的,不适合小孩子看怎么办?她准备去搜一下预告片看看再做决定,就听到女儿在背后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祝佳夕终于在书柜二层的好几本书下找到了她的书,她露出笑容,将书抱在胸口回答说:“好。”

  祝玲听到她带笑的声音,也跟着轻松起来,笑着调高了手机的音量键,不过等她点开视频,祝玲才发现这好像是电影的宣传曲。

  祝佳夕神情专注地看着这本书,好像有一年没有再打开过它了。

  有两次,她记叙文里引用过这本书里的话,作文罕见地拿了不低的分,平常,她只有写议论文,作文分数才能像话一点。

  她动作温柔地打开书封,望向扉页。

  祝佳夕记得这页上的每一个字,只是这一次,她再看过去,眼里只剩下错愕。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扉页正下方原先用铅笔写的两行字她找不到了,转而代替它们的是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王辰轩 小(2)班。

  祝佳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扉页里仅存的这行稚嫩的字,建设了许久的心理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崩塌。

  祝佳夕的心揪了起来,她紧紧攥着书,激动地走到还在画画的王辰轩面前。

  “谁让你在我的书上写你的名字的!”她用她从没用过的严厉语气质问道。

  她听到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还在画画的王辰轩被祝佳夕的骤然变大的嗓音吓得在座位上抖了一下,他迟钝地抬起头,意识到她是在和自己说话以后,手里的笔都掉了。

  他缩了缩脖子,求助地看了一眼妈妈,又望向祝佳夕手里的书,支支吾吾地说:“我……书,我的,不知道。”

  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完,他的眼泪已经落下了。

  祝玲本来还在看手机,这时也发现不对,连视频都没来得及关,赶忙把手机搁到一旁。

  她站了起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别激动,有话跟弟弟好好讲。”

  祝玲掌心覆在儿子的头上,走到女儿身边,看到她还是身体紧绷地站着,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的书?谁同意你在上面写你的名字了?”佳夕像是根本听不到妈妈的话,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祝玲看到儿子瑟瑟发抖的样子,心疼地把他搂进怀里,“别哭别哭。”

  她再看向女儿,很想对她说,不要和这么小的孩子计较。放在以前,祝玲肯定早就训斥女儿了,可是现在的她没办法不多想。

  祝玲只好努力耐下脾气,她说:“这是你的书?都怪妈妈不知道,上个月你弟弟的班主任要求买几本童话故事,我看家里有,就给他带上学校了,名字可能也是老师教着写的。辰轩,跟姐姐说,是不是?”

  祝佳夕无助地站在原地,她再低头看着扉页,那两行铅笔字本来就在经年累月中,淡得看不清楚,现在上面被覆盖上了深深的蓝色,那些字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她突然崩溃地问:“为什么总是这样?我的玩具,我的画笔,我的球拍,还有我的……我已经全部让给你了,因为我大,我不可以跟你计较,你要就全部拿去啊!可是为什么……”她受不了地蹲下身,这些话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已经讲不下去。

  这是她六一儿童节的礼物来着,她的最后一个儿童节礼物了……

  为什么要这样呢?

  祝玲左右为难,她叹着气弯下腰哄女儿。

  “好了,别生气,别难受,一本书而已,妈妈明天就带你去书店买,买一本一模一样的,行不行?”

  祝佳夕什么也没说。

  空气里除了手机里还在浅吟低唱的女声,和男孩的抽泣声,什么也听不到了。

  祝玲被这音乐唱得心里难受,想要关掉,又听到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祝玲惆怅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往大门口看过去,看到王平手里提着一盒才买的盐水鸭。

  他关上门以后,把钥匙丢在玄关,神情轻快地对祝玲开口:“哎,你听说没?许宜今年初还是去年好像带着砚池来学校把学籍转去北京了。”

  祝玲一听到王平说的话,心道:坏了!

  她忙对他使眼色摇头,只是王平低着头换鞋,根本没有看见。

  他还在问:“他们回来联没联系你啊?”

  啪嗒,是书本砸到地面的声音。

  听筒里的女声还在这静默无言的空间无情地流淌:

  “谁人谈‘再见’再不见面,

  谁人谈‘永远’永不兑现……”

  引自杨千嬅&林峯歌曲《初见》,2010.10 发行。祝佳夕终于抬起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他们回来过吗?”

  🔒040. 以后,我不会再想你了

  “他们肯定回来过啊,不然你周哥哥的学籍怎么转去的北京?看来他们以后就定居北京了。”王平回答女儿。

  他换好鞋,拿上盐水鸭,正想问祝玲,许宜几几年出生的,如果还没有 35 岁,大概率就是进入了国企或者央企,靠积分落户北京。

  不过王平没来得及问,就看到家里的两个孩子,不是蹲在地上,就是坐在椅子上哭呢。

  “你们干嘛呢?”王平目光投向祝玲,得到了她的一个白眼。

  “一到家就废话那么多!做饭去!”

  王平一猜,估计是儿子又犯了什么小错误。

  “怎么蹲在地上?起来啊,明天带你们去逛超市,家里零食是不是都吃完了?”王平走过去,揉了揉女儿的头,又把儿子捞起来,抱进怀里。

  “告诉爸爸,你又干什么坏事了啊,小坏蛋。”

  祝玲看女儿神情呆滞,知道她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难受,她今年初听同事提起许宜回来过,却没联系自己,心里也埋怨了她好一阵。

  祝玲轻声问佳夕:“不饿的话,现在妈妈带你去买书?书店应该还没关门。”

  祝佳夕这时才像睡梦中被人叫醒一般抬起了头。

  “不用。”她说。

  祝佳夕捡起地上的书,随手放到桌子上。

  “他不是想要吗?”她平静地说,就好像几分钟前的爆发没有发生过,“给他好了,我不要了。”

  说完,她没有看祝玲,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祝佳夕将门反锁后,把背靠在房门上。

  祝玲不放心,又过来敲门。

  “女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晚上想吃炒饭还是喝粥?”

  祝佳夕摇头:“我不饿。”

  “好,那妈妈把饭给你留着。”

  祝佳夕听到妈妈在门外的叹息声。

  “人往高处走,如果有机会,有这个能力,妈妈也想把你们送到北京上学,他们没来找我们,一定有他们的难处。别难受啊。”

  祝佳夕没有说话,她看向凌乱的书桌。

  刚刚因为找书,各种东西堆满了桌面,那本厚厚的日记本在里面是这么显眼。

  祝佳夕走到桌前坐下,她最后一次写日记还是二堂姑王茹来她家的那一天。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最开始她总爱以“哥哥,我很想你。Good night”收尾,再后来,连“哥哥”都很少见,就只剩下“Good night”了。

  她收回目光,拿起了笔,一个字一个字,非常端正地写着:

  【好像很久没有写日记了。因为,每一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今天下午,我们班级跑了八百米,明年中考要算进总分的,不知道北京是不是也这样?你知道的,我跑步好慢,跑一会儿就不行了,不过你也可能忘记了。体育老师为了激励我们就对我们说,想象心里最想见的那个人在终点等你。我其实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想起你了,你不回来,总是想你的话,我会很难过。但是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看到你了,你还是穿着走之前穿的那件蓝衬衫,然后,我跑完了。等到跑到终点我才发现,那里除了一棵树,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人看到你。我好蠢,那么久过去了,我都已经长到 165 啦,你怎么可能还是走之前的样子呢?】

  【等到明天早上,你和许妈妈就已经离开这里三年又两个月了。2008 年的雪灾以后,这里又下了十三场雪。我们以前住的房子被拆掉了,还有,你送给我的《小王子》上的字也不见了,但是这些,根本不重要的对吧,反正你也不会回来了。不对,听爸爸说,你和许妈妈回来转走了学籍,那我再也不用担心你们了。】

  【你回来过,只是不会回来看我了。我把我想得太重要了,对不对?其实我对谁来说,都没有那么重要的。】

  【你走的时候不应该骗我的,这样,我就不会一直等你了。你可能不知道,被等的人没有关系,可是在等的人一直一直等不到,是一件很伤心的事,以后不要再骗人了。】

  【以后,我也不会再想你了。】

  祝佳夕写完以后,擦了擦眼睛,合上了日记本。

  她将它放进了抽屉的角落,祝佳夕知道,她不会再打开这个本子了-

  初三这一年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是 2011 年的春天。

  5 月 2 日,祝玲让王平把儿子带出去转转,转到晚饭时间再回来。

  “要让我知道你带他去看人打麻将,我让你死。”祝玲说。

  王平厌烦地皱眉:“整天死不死的,我看个屁。”

  祝玲把两人轰走以后,在客厅陪着祝佳夕复习。还有一个半月,女儿就要中考了。

  好在地理生物这两门弱项在初二已经考完,祝玲只用帮着女儿过一过语文和政治历史。

  祝佳夕在一旁背着文言文,祝玲手里拿着她这一年写的作文在研究,平常说话都是很有逻辑,文字也没大问题,就是这记叙文怎么总是走题呢?

  她看女儿作文的开头,思索着说:“你以后想写世事变幻无常,不要老用‘世事无常’,可以换个稍微高级点的说法,比如说‘白云苍狗’?我作为语文老师,看到会觉得这个学生水平不错,后面不仔细看,有可能会给你高分。”

  她说完话以后,看向女儿,就看到女儿一脸茫然地对着她。

  “啊?什么……狗?”

  祝玲叹了口气,“算了,你继续背文言文,当妈妈没说。”

  下午三点钟,祝玲开始提默佳夕的文言文。

  ‘佳木秀而繁阴’上一句。”祝玲问。

  祝佳夕吭哧吭哧在本子上写,门铃突然响了。

  “等等,我看看是谁。”

  祝佳夕说好。

  等祝玲一起身,她有点想去偷瞄一下书,又忍住了,是“野芳发而幽香”吧!

  “哎哎哎,这谁来了?闺女,看看是哪个阿姨啊。真的,太久没见面了!”

  祝佳夕一边默写,一边抬起头,她看到了很久没见面的朱阿姨。

  “朱阿姨好。”她客气地打招呼。

  “闺女好,都快 15 岁了吧!有年头没见了,真是更漂亮啦。”

  祝玲笑着把朱敏拉着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让女儿先自己再看看书。

  “快坐,我去洗点水果给你吃。”祝玲热情地说。

  “不用忙活,我就是顺路走到这里,给你打电话没人接,又问了王平,知道你在家,才上来看看你。”

  自从 2009 年,祝玲因为各种原因申请调动调到了小学以后,两人已经有快两年没见过面。

  朱敏问:“闺女去年地理和生物考得怎么样?”

  祝玲把冰箱里切好的凤梨端出来,开玩笑地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一上来专门挑人弱项问呢。”

  朱敏吃惊地说:“那我真是没想到啊,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老挂在嘴边的,闺女考语文,回答问题写什么‘植物的向光性’,哈哈哈,我们当时不都说,这孩子以后生物一定强项嘛。”

  祝玲也跟着笑:“哈哈你记性真好,不提我都快给忘了。”

  祝玲又望向坐在不远处复习的女儿:“你朱阿姨说的事情,你还记不记得?”

  祝佳夕看向朱阿姨,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太记得了。”-

  久未见面的两个人,除了聊聊共同认识的老师,最后还是聊起了自己的孩子。

  “我们家小敦去年考得差死了,我又让他留了一年,和你们家佳夕现在变成了同届呢。”

  祝玲安慰她:“小孩子人品最重要,能学得开心最好,成绩都是次要的。”

  朱敏不知道祝玲这两年是想开了,还是在说漂亮话。

  “哎,话是那么说,但是我们江苏省竞争太大了,学生累,家长也累,你考不到一个好高中,就读不到好大学,往后工作都不好找,你们家佳夕高中打算报哪家?”

  祝玲看向还在埋头复习的女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刚刚也说了,我们这边,学生压力太大,而且你也知道,我家这个,语文一直上不来,政史地生也都一般,就算运气好考上了我们这里的重点高中,跟不上的话肯定更困难。”

  朱敏听她这个话,没懂她的意思:“是啊,但你也不能害怕孩子压力大就报个差学校啊。”

  “那怎么可能?”祝玲笑,“我就是想说,既然孩子在这里学得那么累,不如把她送到别的地方。”

  朱敏问:“哪里?南京吗?”

  祝玲拍了她一下,“你怎么想的?这南京也不还是我们江苏的吗?能轻松到哪里去?”

  朱敏这时候哪还能想到其他地方,她想不出有谁会放着江苏这样的教育大省不待,在高中把孩子转到别的地方读书的。

  祝玲沉吟了一阵,才说:“如果能找到关系的话,我想把佳夕送到北京借读。”

  🔒041. 再见了,我的……

  “送去北京借读?你可千万别!有听说其他地方的人来我们江苏借读,就没听说这儿的学生出去的!先不说你要交多少借读费,北京那边的人文氛围再好再轻松,但我们这边讲究应试教育,她就算在那里借读两年,学得开心,高考不还是要回来考试?到时候,你觉得她还能适应江苏高考的难度?你信不信,就算她在北京成绩中上,回来考二本都难!你一个当老师的可不能糊涂啊。”

  朱敏一听到祝玲说的话,直摆手。

  祝玲点头,“你说的这些,我还能没考虑过?我妹妹的意思是,想去重点高中的话,择校费可能要交个三万块。回来高考那是肯定的,但我现在吧,对她的高考成绩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要求了……能考得好谁都开心,但最后就是考得不好,她能多学点有用的东西,不只是为了应试,每天还学得高高兴兴,我就满足了。”

  朱敏听她这样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劝她了。

  “你变了不少,那她考大学,你怎么想的?”

  祝玲故作轻松地说:“考不上国内的好大学,那就送她出国读呗,太贵的去不起,一年三十万,努努力,三年后到时候还是能拿得出手的吧。”

  朱敏听到这,压低了声音问:“你把钱这样花,不考虑考虑你家小的?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还是,你想花点钱把她送出去,也好有精力照顾儿子?”

  两年前,祝玲生二胎的事情不知道被谁举报,虽然她和王平考虑到这个,早已经拿了离婚证,儿子的户口也一直挂在王平姐姐的户口上,但最后计生办上门,还是发现了问题。好在祝玲最后托人疏通了关系,也只罚了一点钱,那之后,祝玲也就没再刻意瞒着儿子的存在了。

  祝玲皱着眉摇头:“他才多大,要花钱也早着呢,但是闺女……我不想苦着她,我唯一顾虑的就是,她到时候到了外地,离得这么远,有点事我也不可能立刻赶过去,到时候只有她二姨一个人。”

  祝玲讲到这里,视线不自主地又落回女儿身上。

  她想起两个月前,佳夕生日的那一天,一家人给她过完生日后,祝玲来到她房间,第一次跟女儿提起去北京上学的想法。

  “在这里学得特别有压力的话,想不想到北京读高中?”祝玲问出这句话时,是希望能给女儿一个惊喜的。

  祝玲看得出来,佳夕在家里过得不开心,她知道她的不快乐和学习压力关系不大,可是祝玲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还想说,到了那里,你可以发展自己的爱好,不用每天埋头学习,可以经常和二姨见面,而且,那里是许妈妈生活的城市,以后有缘分的话,兴许还能见上面。

  但是祝玲的这些话,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祝玲看到女儿在听到“北京”这两个字的时候,神色就如同听到中国任何一个城市一般,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但是很快恢复如常。

  “如果不花很多钱的话,可以的,妈妈你决定就好。”

  祝玲对于她的平静,心里难免有点受伤,她追问道:“你不喜欢北京吗?那可是我们的首都啊,而且我们以前去那里比赛过,你很喜欢的啊。”

  “没有不喜欢,就是户口应该很难。”祝佳夕说。

  祝玲听女儿像个大人一样说起户口,笑了一下。

  “你还知道这个?北京的户口妈妈是办不到了。”

  祝玲不是没想过把佳夕的户口转到祝嘉下面,这样高考还可以直接留在北京考,但是佳夕根本不符合被收养的条件。

  “不过你二姨说有认识的人,把你送到好的学校借读到高三是没问题的,她巴不得你现在就去北京呢,但是你要是舍不得家,我们就算了。”

  祝玲看着女儿,发觉自己有点讨好的心态,很像小孩子考了好成绩,期待家长快点开口,再多问一问。

  祝佳夕神情有些别扭,过了一阵才说:“还好,我长大了嘛,不过真的好久没见二姨了,有点想她了。”

  祝玲无比惆怅地看着女儿-

  6 月底,佳夕中考结束没多久,成绩还没出来的时候,家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亲戚,大多都是王平那头的。

  大家寒暄以后,聊天的重点都是:听王平讲,你要花钱把佳夕送去北京读高中?

  祝玲心里冷笑,她和王平说了这个决定以后,他嘴上倒是没说什么,只说:“大事你决定,免得以后怪我舍不得给女儿花钱。”

  结果,他找了不少说客嘛。

  一众人听到祝玲的肯定答复后,又劝她,女儿长到大,结了婚本来就是泼出去的水,你早早把她送出去,以后相处变少就不亲了,等你们老了更不可能养你们!而且去北京,这开销多大啊!

  不知道为什么,祝玲现在只要听到这些话,就烦得头皮发麻。

  她一开始还愿意客客气气,听多以后,就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这钱也不是花你们的,你们怎么这么着急呢?”

  “那不花王平的钱吗?”

  祝玲笑得更乐了,“那肯定花啊,闺女也不是我一个人生的,他应人一声‘爸’,这钱总不能不出吧。”

  她从前是缺头脑,总爱要一些没用的面子,但现在,她看起来还有“伟大无私”到准备独自一人负担孩子开销的程度吗?

  “这……反正我们是关心你,你非要一意孤行听不进去,以后儿子长大没钱给他买房买车,找不到老婆的时候,都别赖我们!”

  “慢走不送了啊。”-

  祝玲把这波人送走没几天,自家的堂妹祝茵也来了。

  她以为这位也是来劝她的,谁知道祝茵只关心佳夕什么时候走,走之前一定要请她吃个饭。

  祝玲说:“我还以为你也担心我把钱全给女儿花了,儿子捞不着呢。”

  祝茵嗤笑一声,又望向她家卧室,确定没人才自然而然地说:“我闲得慌?这是你的家事啊,我担心什么东西?而且佳夕好歹跟你姓,我要偏肯定也偏她啊。”

  “这样吗?”

  “对啊,不然呢?”祝茵理所当然地说。

  祝玲愣了一阵,对近来的这些事,或者说很多事情咂摸出点味道来。

  这一段时间,祝玲一个人时总会想起这两年,王平时不时地和她说,既然款已经罚了,赶紧再去把结婚证领了,本来就是假离婚。

  但是她总是找各种借口搪塞他,一直拖着,难道她心底早有个念头,有一天她可能真的会和他离婚?

  对王平的感情早已不剩多少,可是祝玲一直以来也没有真的想去离婚,因为她想给两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再加上身边没有什么离异的人,她没有这个勇气,害怕被当异类。

  只是,她最近越来越疑惑,仅仅只是完整的家庭真的能给孩子带来什么吗?

  祝玲也不知道自己最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离婚这个问题,这个念头就是倏地出现在她头脑的,伴随着王平家人的到来,越发挥之不去了。

  她迫切地需要有个人和她聊聊,她到底该不该离?什么时候离?这个时候,她唯独想到了许宜……

  不过思来想去,女儿从小到大,王平就不曾管过什么,不论怎么说,佳夕去北京的费用,她是必然要王平付个大头-

  申请学校的事都是祝嘉一手操办的,她最后综合学校的各项条件和要求,选择了海淀第一中学虚构学校,无原型,全为私设:公办,重点中学,有外省学生借读名额……

  还有一个好消息,年级主任知道祝佳夕中考数学考了满分以后,连 8 月 2 号的分班考试都特批她不用参加,直接把她划进了新校区的实验班一班。

  祝玲知道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转而又紧张地问:“你瞒没瞒着人家校长她的语文成绩啊?”

  祝嘉:“嗨,多大事儿,当然知道了,校长一听她数学成绩,哪还关心语文?偏科那也是数学满分啊!”-

  8 月 28 日,祝佳夕在妈妈的陪伴下坐上了从南京前往北京的高铁。

  和女儿最后的独处时光,祝玲不想叫上王平。

  “你不知道吧,这去北京的高铁南京到北京高铁,2011.6.30 通车。才通车两个月。”南县没通动车,所以母女俩先坐车来了南京。

  “怪不得这么干净。”祝佳夕想把行李箱放到上面,祝玲让她坐下,她来就好,不然堵着路。

  等到高铁动了起来,佳夕饶有兴味地望向窗外。

  祝玲看着女儿的侧脸,过了好久才问:“还记不记得四年前,我们从南县坐的还是绿皮火车呢,车里多热啊,现在高铁车厢都有空调了。”

  佳夕回忆着说,“都过去好久啦。”

  祝玲感慨地想到:那时候,佳夕还会哭着问自己,如果她和弟弟同时掉进河里,自己会救谁呢?

  后来再没听她问过这样的傻话。

  “妈妈现在有点后悔,十天前就应该把你送过去的,人家同学们肯定都趁军训熟络了,你到了班级谁都不认识,怎么交到朋友呢。”

  祝玲开始自责,她一看北京温度高得不行,又担心军训强度太大,害怕佳夕大热天中暑,硬是让祝嘉给请了病假。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

  “没事的。”佳夕说。

  “走之前,有没有跟你初中的小朋友们聚一聚?”

  “跟圆圆见过了。”

  “其他人呢?初中没有什么关系好的吗?”

  祝佳夕歪着头:“好像没有特别好的。”

  祝玲着急地问:“怎么能不交朋友呢?你以前人缘很好的啊。”

  “再好以后还是会分开的嘛。”

  祝玲听着女儿很想得开的一句话,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早上起来很早,困的话,就睡吧,到站了,妈妈叫你。”

  祝玲试探着,拉住了女儿的手。

  “好。”

  祝佳夕注视着车厢外,天空澄澈,日光夺目,她知道自己并没有现在看起来那么平静。

  她长到这么大,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远门就是四年前和妈妈去北京,这一次,目的地一样,只是不会有人一直陪着她了。

  空气中弥漫着冷气的味道,她望着车窗外根本看不清的风景,高铁真快,比几年前的绿皮火车快太多太多了,她越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离开自己长大的地方,离开妈妈了。

  临出发前,佳夕都以为自己不会舍不得的,她不是小孩子了,已经不会再因为分别而痛哭了,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眼底再度有了热意。

  此时此刻,她感受着手掌心的温度,妈妈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佳夕转身就可以拥抱妈妈,但是,她最后也只是轻轻地回握住妈妈的手。

  她记忆里的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已经走远很久很久了-

  高铁即将到站的时候,祝佳夕听到广播中温柔的女声。

  “前方到站北京南站,请旅客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

  祝佳夕压抑住内心的酸涩感,推了推妈妈。

  “妈妈,到站啦。”

  祝玲也抹了抹眼睛,起了身。

  等到母女俩打车坐到了海淀一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初秋的太阳光洒在佳夕的脸上,她看着街道上穿着白色校服的学生们还有阳光下的校匾:海淀第一中学。

  内心怅惘的同时,感到一阵激动。

  很小的时候,祝佳夕就在期待着长大,现在,她好像真的要迎来她生活的新篇章了。

  (南方篇 · 完)

  🔒042. 祁煦

  祝佳夕没有想到,时隔四年再次来到北京的第一天,她跟妈妈就闹了个乌龙。

  祝玲在海淀一中的门卫室做了登记以后,直接带着女儿去了校长办公室。

  祝嘉跟她说,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只是她周五跟朋友出去旅游,飞机晚点,可能两个小时后才能落地北京,没办法陪着她们一起去学校了。

  祝玲觉得没事,她一个老师还能不知道怎么做吗?只是等到祝玲到了办公室,这里根本没有哪个校长姓于,办公室的人也没有听说有江苏的学生今天来办理借读手续。

  祝玲站在空调间,一瞬间心都凉了半截,只以为祝嘉被人给骗了……

  她六神无主,抖着手给妹妹打电话,问了几句后,祝嘉一问:“你们是不是去了老校区?”

  祝玲再问人家办公室的人,才知道原来出租车司机把她们送到了同在海淀区,三条街道之隔的老校区,而佳夕就读的是新校区……

  祝玲牵着女儿的手,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这一天天的真是……我刚刚都在想着是不是要买你的票一起回家了。”祝玲松了口气,笑着说。

  祝佳夕也跟着笑,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她远远地看到校园内的公告栏,里面贴着好多学生的照片啊。

  “看什么呢?”祝玲问。

  “那边有照片。”

  “上面还能有你认识的人?哈哈别看了,我们得赶紧去你的学校,五点前得到呢。”

  “好。”-

  站在新校区的校门口时,祝佳夕发现,这校区的门匾确实要更大,更崭新。

  有了上一次的乌龙作铺垫,这一次进校长办公室填写各种材料,佳夕反而没什么紧张的感觉了。

  填写完所有东西后,祝玲送佳夕去教学楼后面的寝室。

  “你真的确定要住校?”祝玲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再问那也是白问,毕竟刚刚住校费都交了。

  “住校也很方便呀。”祝佳夕回道。

  她知道妈妈和二姨都希望她能住在二姨家的,但是祝佳夕纠结了很久,还是觉得住校比较好。她再喜欢二姨,那也只是她的亲人,她总不可以一直麻烦人家的。

  “你听没听刚刚人家说,你们班的女生不加上你正好有 12 个住校的,已经住满两间房了,你只能一个人住。”祝玲面色担忧。

  她是不介意女儿住校,这更方便她融入新环境,但是如果一个房间只有女儿一个人,那可违背了她的初衷了。

  “没关系的,人家不是说了,等到别的班级有空床位,我害怕一个人住的话也可以住进去。”

  祝佳夕看妈妈表情还是很凝重,安慰她说:“校长刚刚是不是还说等到下学期,老校区的高一学生也会转到这边来?后面陆陆续续肯定还会有人住校的嘛,我不会孤单的,而且,说真的妈妈,我觉得一个人住大房间,还很自在呢。”

  祝玲听她这样说,也只能先这么想了-

  因为明天才算是正式开学,很多住校生都选择明早来学校,宿舍楼没什么人,也就没什么声音。

  从宿管阿姨那里拿了钥匙以后,祝玲和佳夕搬着两个行李箱上了三楼。宿舍号 315,在三楼的最里侧

  祝玲开了门,扫视了一圈后,对宿舍环境倒是很满意,上床下桌,平常回来还能看看书。

  “竟然是四人间的,这条件真不错啊。”

  她让佳夕在一边整理衣服,准备到上铺给女儿铺被子。

  “妈妈给你弄这一次,以后你洗了被子被单,就只能自己来了,到时候要是一个人不会套被套,就到隔壁宿舍找人,别不好意思,知不知道?”祝玲说。

  祝佳夕“嗯”了一声。

  “真是有几年没听见北京话了,明明也是普通话,刚刚那个阿姨跟我说话,我都要过一遍脑子才能听懂,她人也热情,还要帮我们提行李。”祝玲来回把床单铺好,笑着说。

  “对。”

  祝玲在上面看到女儿感兴趣地看着墙边的银灰色铁片。

  “你小时候来北京就一直盯着那里的暖气摸,人家一猜你就是南方人,当时还遗憾是夏天,没机会用上,再过几个月就能用了,开不开心啊?”

  祝玲本来说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意,说到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佳夕也在下面抬头看向上面的妈妈。

  等到祝玲把佳夕的床全部铺好以后,慢慢从梯子上下来。

  佳夕害怕她踩空,双手扶着她。

  “妈妈好像老了,从这个上面下来,心跳都快了。”祝玲摸了摸女儿的脸,笑着说道。

  祝佳夕听到这句话,只是觉得很难过。

  “没有的。”她摇着头说道。

  “哈哈,妈妈跟你开玩笑呢。走,带你充饭卡去,也来尝尝你们学校的食堂怎么样,你二姨可说不少人说这里食堂好吃的,不好吃我们就找她去。”

  祝佳夕吸了吸鼻子,说:“好。”-

  祝佳夕站在祝玲身边,看着妈妈从包里拿出钱包,一边研究这个机器怎么用。

  “这里这么高级,是直接这样充吗?充两千块能够吃多久呢?”祝玲自言自语。

  说完,她又自嘲地一笑,望向佳夕。

  “我这记性,不是给你办银行卡了吗?饭卡里的钱用完了,你立刻告诉我啊。”

  “我吃不了多少的,”祝佳夕轻声说:“妈妈,你自己多留点钱。”这个暑假,她都没有看到妈妈给自己买新衣服了。

  “你还怕你妈饿着自己?别多想,也不要去给我省钱。”-

  即使没过饭点,但因为学校里只有少部分的学生,所以食堂供应的晚餐有限。

  两人坐在空无几人的食堂吃着各种肉饼,一开始还能笑着聊几句,吃到后面也没人说话了。

  “吃饱了吗?”祝玲擦了擦嘴,又给女儿递了一张纸巾。

  “饱了。”

  “那就,送送妈妈。”

  在往校门口走的路上,佳夕看着地面,傍晚的夕阳下,她跟妈妈的影子有时重叠在一起,她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影子已经比身边的人要长上那么一些了。

  校园里的路灯一路看过去,像是看不到尽头。

  北京的路真宽真大,妈妈一个人走会害怕吗?

  走出校门之前,祝玲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向佳夕。

  “妈妈要走了,还有什么话想跟妈妈说吗?”

  祝佳夕听到这句话后,眼睛就开始发酸。

  暖黄色的路灯下,她第一次看到了妈妈眼角的几条皱纹,从前她写作文的时候也曾经学习着别人的高分作文写过,可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看过妈妈的脸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是喊了一句,“妈妈。”

  心里有很强烈的慌乱感,妈妈真的要走了。

  祝玲眼眶湿润地拉住女儿的手。

  “手机给你放在枕头下了,但是答应妈妈,平常不要总拿着玩好吗?”

  祝佳夕强忍着泪水,哽咽地说:“好,我会好好学习,不让你失望。”

  “妈妈从来不对你失望,记住啊。好了,折腾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晚上睡觉前给妈妈打个电话。一定要和同学好好相处,吃点小亏没关系,吃亏是福,但是受委屈一定要告诉妈妈。”

  祝佳夕不住地点头:“我每一天,一到寝室就给你打。也会和大家好好相处的。”

  祝玲笑着掉下了眼泪,“真乖,来,最后跟妈妈抱一下,就回去吧。”

  祝佳夕终于伸出手抱住了祝玲。

  “你今晚就走吗?现在很晚了,怎么回去呢?”

  祝玲拍了拍女儿的背:“去你二姨家住一晚,她已经快到家了,妈妈买了明早的票。”

  祝佳夕点点头,她想问,明早你还可以来看我吗?但是话到嘴边,她还是没有问出口。

  目送妈妈离开以后,祝佳夕蔫巴地往寝室的方向走。

  刚刚一直忍着没有哭,等到妈妈走了,她才流下了眼泪。祝佳夕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还需要逞强,这个年纪的她还得不到答案。

  夕阳笼罩着大地,她只是盯着地面。

  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几个男生打闹的声音,他们笑得真开心。

  祝佳夕用手背蹭掉眼泪,暗暗给自己打气。

  “明天就是新的开始了。”

  只是,天色转黑,这样的时刻,心情真的很难好起来,她闷不作声地往前走,只觉得吵嚷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

  突然,一阵车铃铛声突兀地响起,祝佳夕刚想往边上退,右胳膊已经被一只手拽着大力地往后拉。

  她被人拉得差点崴脚,下一秒,一辆山地车擦着她的左手边飞速地擦过去,没有一点减速的意思。

  祝佳夕被吓一跳,心跳都变快了,胳膊上的手放开了她后,祝佳夕看到一个篮球从自己的身后被狠狠地砸向了骑自行车的那个人的方向。

  她转过头,就看到一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生在冲那个自行车男吼。

  “找死么?在学校里骑车?”

  “哎哎祁煦,你别气,老子带了手机,已经把他背影拍得清清楚楚了,明天就上告年级主任。”

  被叫祁煦的男生听到他的话,面色才松动了一点,转过头没好气地说:“走路就看路,知道么。”

  祁煦刚刚和几个朋友打完篮球,大杀四方,心情正好着呢,眼见着一场“车祸”就要毁了他的好心情。

  他这时再低头看向被自己拉住的女生,借着路灯才注意到她眼睛通红,像是水洗了一样。

  她这是被他……说哭了?

  祁煦长这么大,什么都不怕,最怕人在他面前流眼泪,他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伸手从身边朋友的口袋里找出一包纸巾。

  “喂。”他拧起眉毛,将纸巾塞到她手里。

  祝佳夕迟钝地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你。”

  祁煦看了她一眼后,不耐烦地看向旁边几个在那里做作地咳嗽、眼里都是戏的朋友。

  “看什么看,走啊。”

  说完,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往校门口走去。

  只是祁煦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过头。

  刚刚帮他拍到自行车男的吴浩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这个小动作。

  “哦,有意思赶紧问一下人家是几班的,你刚刚英雄救美,又长那么帅,赢面儿很大!”吴浩捡起不远处的篮球。

  祁煦没理他,只是在脑海里回忆着。

  “你们不觉得她有点眼熟?”

  “眼熟,我看漂亮的女生都觉得眼熟。”吴浩故意开玩笑道。

  祁煦想了半天没想到,最后不在意地收回目光,又恢复了一贯的玩世不恭。

  “滚。”-

  祝佳夕看着手里这包纸巾,第一个反应是,原来北京人也用清风面巾纸哦。

  将纸巾放进口袋的时候,祝佳夕还没有想到,她和那个叫祁煦的男生会那么快地再次遇见。

  🔒043. 第一个走向她的人

  2011 年 8 月 29 日早上七点,祝佳夕是被宿管阿姨叫醒的。

  她一路上问了几个人,才找到自己的班级高一(1)班,在教学楼中间那栋楼的四楼。

  等到祝佳夕爬到四楼,看到走廊里稀稀拉拉的人群,她突然意识到一件很糟糕的事,所有学生都穿着校服,还没拿到校服的自己是这么的显眼……

  偶尔有几双眼睛飘到祝佳夕身上,她越发觉得自己长回去了,明明小时候从来不知道尴尬是什么意思。

  祝佳夕试图想象自己现在在菜园,周围都是她常吃的大白菜和小白菜,好像才能不那么紧张-

  七点半钟,四楼的走道里已经站满了人。

  有聚在一起聊天的,还有啃着糖油饼的,祝佳夕闻到饼的香味,觉得肚子也有点饿了,她早上起得有点迟,都没来得及去买早餐。

  她往楼梯口挪了几步,犹豫着要不要飞快跑到楼下买点东西垫垫肚子,就看到楼道里又跑上来四个男生。

  祝佳夕眼见着他们已经要上来,害怕堵住人家的路,立刻将背贴在墙上。

  结果,他们站在下面,又不往上面走了。

  祝佳夕一眼就看到走在最后面的那个高个子男生也没有穿校服。

  一瞬间,她内心得到了安慰,她终于不是唯一一个没穿校服的人了。

  谁知道下一秒钟,站在台阶上的人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件白色校服丢给了后面。

  “你家洗衣液什么味儿啊。”那个男生接过校服,问了一句。

  祝佳夕听到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不好意思,是我们汰渍配不上祁哥了。”

  “‘哥’什么东西?一股土包子味。”

  祁煦说着话,将耳机摘下来,直接在楼道里就把身上穿着的白色运动服脱下丢给前面的人,又动作迅速地把校服给套在身上了。

  等到他穿上衣服,准备往楼上走,才看到墙边还站着一个人。

  祝佳夕对上他的视线后,在原地站了几秒,觉得有点尴尬,又转身回到自己原来的地方站着。

  祁煦一眼就认出她来,昨晚那个走路不知道看路,差点被车撞的眼泪包。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吴浩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说:“这个不会就是徐老师说的那个江苏来的转校生吧?”

  祁煦:“可能。”那个肤色一看就是没被军训虐过。

  身后的赵一程说:“那她在这里不是没有朋友吗祁煦。”

  祁煦挑了挑眉,“她没朋友,也和我有关系?”

  “你昨晚刚英雄救美,这多大的缘分啊,当然应该帮人帮到底,我看她刚刚站在那里肯定是因为没人和他说话,你不然去跟人家聊聊?”

  祁煦扯了扯嘴角,对于他朋友们的胡言乱语早就习以为常。

  “我在马路上扶个老奶奶过完马路,是不是还得给她当孙子?”

  “哈哈哈哈哈哈也不是不行啊。”

  “别发神经。”祁煦靠在墙上,嘴角微微上扬。

  他今早睡到自然醒,心情自然不错,只不过他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

  五分钟以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祁煦最烦等人,特别是这天的温度还没降下来。

  他往走廊走了两步,其他班的学生早都进教室了,只有他们班的学生还三五成群地聚在班级门口。

  “再等十分钟,还没人开门,我们找几个人去打球?”吴浩站在他身后问。

  祁煦点点头,又看到人群外,背靠在防护栏杆上站着的祝佳夕。

  一天过去,他看到这张脸依然觉得熟悉异常,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难道是因为她大众脸?

  很快,祝佳夕像是察觉了这道目光,也往这里看过来。

  祁煦看出她眼底的迷茫,突然说:“我有点事情要问她。”

  他把包递给身后的吴浩,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不能温和有力的女声。

  “哎?我们班的班草今天知道穿校服了啊,看样子我后面肯定不会因为你不穿校服被扣钱了。”

  祁煦闻言转过头,走廊里吵嚷的人群也像是被按上了终止符。

  祁煦对“班草”这个称呼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从初一开始就听各个老师同学这么叫,听了三年早就免疫。

  “徐老师好。”

  “挺好的,校服也没有掩盖你的帅气,以后都别忘了穿。”

  一班班主任徐念和祁煦开了几句玩笑以后,把身后女生手里的电脑接过来。

  “江雪,你先去开门。”她说。

  “好。”-

  祝佳夕跟着人群进了班级,只是她走进班级,完全不知道应该坐哪里,正茫然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很清甜的女声。

  “嘿,你是不是江苏过来的转学生哦?”

  祝佳夕转过头,看到一个剪着平刘海的女生站在她面前,最重要的是,她也没有穿校服!

  “对。”

  “我们班军训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来,我一看你没穿校服就猜到是你啦,我叫纪咏恩,你们那边高考满分是不是只有 480 分本时期,江苏高考总分实际为 485 分,语数外总分 480 分➕5 分(文理各有四科必修课在高二进行会考,每拿一门 A 加 1 分,四门 A 加 5 分)。?”

  祝佳夕从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有人主动和她搭话,还这么自然,她心里感动得不行,眼神都变得热切。

  “对,但是我还不知道北京这边满分是多少。”

  “哈哈没事,你这里没有认识的人,一会儿我们可以坐一起。”说完,纪咏恩又露出一个非常俏皮的笑容,“如果你不嫌我吵的话。”

  祝佳夕连忙摇头,“我想和你一起坐。”

  讲台上,徐念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来,我们班两位没有参加军训的女孩儿,往老师这边看过来。”

  祝佳夕和纪咏恩立刻闭上了嘴巴,往前面看过去。

  “座位军训的时候随便排了一下,”徐念往教室各个方位看了一圈,“祁煦,你和吴浩个子高,往后挪一排,让她们暂时坐在你们现在的位置行吧?位置一周以后还是会换的。”

  祁煦无所谓,直接把自己的包放在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你是江苏哪里的呢?”

  “南县你听说过吗?”

  纪咏恩摇摇头:“没有。”

  祝佳夕决定换个说法,“离南京很近的。”

  “南京我知道!”纪咏恩看起来兴奋,“六朝古都对不对,我这次中考历史还是及格了的。”

  祝佳夕点点头,听起来她同桌的历史也没有很好啊,那她们又有了一项共同话题,这真是太好了!

  “都安静一下,分班考试那天就说了,今天下午起要进行为期三天的入学教育,下午两点钟我们班的体委和班长组织一下,去阶梯大教室啊,高一新生都得参与的。”

  “老师,班长是江雪,但是体委还有其他班委还没选呢。”有人在下面说。

  徐老师:“哦,你不说,我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有没有人自告奋勇,来当这个体委的?”

  她的话音刚落,班级里好几个男生伸长了手往祁煦的方向指,不少女生也往他看过来,大家对这个人选好像都没有异议。

  “众望所归啊。”徐老师笑着说,“祁煦,那还得你来了。”

  “可以。”

  祝佳夕也跟着众人的目光转头看过去,就看到祁煦整个背靠在椅背上,双手很酷地插在裤子口袋里。

  离得这么近,祝佳夕这时才认出来他是昨晚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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