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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2003 年上学期开始，佳夕和周砚池每天中午不再回家，而是留在学校食堂吃饭，也是从这一年开始，佳夕每周有三天在放学之后要去县城的少年宫学古筝。
本来祝玲想送她去学舞蹈，练一练气质，结果舞蹈老师让佳夕试着做个前翻，她一直抱着把杆说害怕摔倒，说什么也不肯翻，祝玲拿她那没出息的样子没辙，最后换到了古筝班。
佳夕手小，古筝刘老师一开始都不建议她学，但祝玲说就是学着玩，多样才艺罢了-
一天清晨，祝玲费劲地叫完女儿起床，一出来看到周砚池在家门口的桂花树下端着水杯刷牙，她笑着问：“现在放学路上少了那只叽叽喳喳的鸟，是不是耳根清净多了？”
自从佳夕学古筝开始，她和周砚池放学以后很少一起回家了。
祝玲前阵子还和许宜开玩笑，“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老让砚池带着我们家佳夕，照顾她，他一个小男孩好像早早被迫长大了哈哈哈？还是多留点时间给他和其他男孩子打打篮球玩玩游戏吧。”
周砚池迟疑了几秒后，点了点头，开始想，他的世界确实清净了，而且回家都要比往常早上十分钟。
确实都是好处。
周末里佳夕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游手好闲，除了要做学校的作业，她还得练很久的琴。
最初佳夕还会耍赖说不想练，妈妈从前总是会很快顺着她的心意的，但是，事情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妈妈开始苦口婆心地对她说：“小时候妈妈多想学唱歌，但是家里穷又很多小孩，没有那样的条件，现在给你创作条件，你怎么能不知道珍惜呢？你知不知道少年宫坐你旁边的张雪每晚都练到十点，人家每次弹得多熟练，刘老师都夸，你现在二年级了，不是小孩子了，是不是该自觉一点？”
诸如此类的话。
佳夕坐在古筝前叹了一口气。
张雪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又为什么和她在一个班级呢？佳夕承认自己有点苦恼。
自从上了小学开始，妈妈比以前容易发火了一点，虽然只是很偶尔，佳夕其实都不懂妈妈有时候为什么不开心，她一直以为长大是一件好事呢。
为了让妈妈还能像从前一样，佳夕只好努力地和二十一根细细的琴弦培养感情-
十月里一个极其寻常的周末，桂花开满了大院的枝头，佳夕古筝弹累了，就去屋外呼吸新鲜空气。
她本来是很想看会儿电视的，但是惨遭祝玲拒绝。
“别看，对眼睛不好，你累的话看会儿书。”
佳夕嘴巴扁了起来，看书只会让她更累呢，她决定到隔壁串门，好像好几天没打扰哥哥了。
现在再站在周砚池屋外的窗口，佳夕已经不需要垫脚，就可以看到屋内的一切了，不过房间里好像没有人。
“许妈妈，你在干嘛？”佳夕绕到正门，见地面湿湿的，猜叔叔刚刚才拖了地，害怕踩脏，于是靠在门口说话。
许宜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玩偶之家》挪威戏剧家亨利克·易卜生创作的戏剧作品，见到佳夕来了，神情变得温柔：“在看书，是不是来找哥哥玩？他去打篮球了。”
佳夕觉得奇怪，她现在还能听到大院门口的动静，张小敦他们都在院子外面玩弹弓，哥哥和谁打篮球呢？
许宜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从身后的包里掏出一张纸币，连同几颗金丝猴奶糖递给佳夕手里。
“糖一天只能吃一颗，你要去找他吗？好像也到时候把他叫回来了，你叫哥哥回来的时候，在路口的粮油店带瓶醋回来，晚上叔叔说给你们包饺子吃。”
佳夕喜欢吃饺子，也喜欢吃糖。
“好哦！我很快就跟哥哥回来！”
“小心点看路啊。”-
走出大院口的时候，佳夕看到一群大院里的男孩子吵吵嚷嚷着在玩，人群里果然没有周砚池。
她问：“你们看到我哥哥了吗？”
“我们又不跟他玩，才不知道他在哪里。”
“就是，不跟他玩！”
张小敦最近因为周砚池被他妈骂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就烦，但是他又爱逗着佳夕，毕竟大院里也没别的比他小的女孩儿了，有的也是比他大上好几岁，个头比他高，一巴掌就能把他头拍扁的几个姐姐。
“你别整天跟着他屁股后面了，要不要跟我们玩弹弓？”
佳夕看了他手里的东西，其实有一点点想玩，但是她还是摇了摇头，把钱塞进口袋里，往大院后面的篮球场的方向跑去，不知道哥哥又怎么得罪他们了。
篮球场在一片绿荫的水泥地上，说是篮球场，其实简陋得很，场地并不大，两个篮球架锈迹斑斑，篮框的高度对成年人来说矮了些，这里只有大院的小孩闲暇的时候才会来玩，哥哥他们从去年开始偶尔会来这里打球。
接近傍晚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佳夕身上，照得她全身暖洋洋的，脚踩在金黄色的树叶上，佳夕老远就看到了周砚池。
空旷的场地上，只有他一个人，他背对着她站在离球架几米远的地方，轻轻一跳，将手中的篮球投出。
佳夕看到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曲线后被掷进了篮框，真厉害啊。
佳夕想出声叫他，就看到他往球的方向走去，转身面朝她的时候，她看到他的脸上全然没有丝毫进球以后的愉悦。
“怎么投进球都不开心呢？”
其实周砚池神情和往常没什么差别的，因为他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的，但是佳夕还是瞬间就察觉到他此时此刻的低落。
就好像有很多的情绪想要发泄，但是他抱着球，垂着头，没有再把球投出去。
这还是佳夕第一次看到哥哥这样，他怎么了？
她又想起刚刚张小敦说的话，是因为他们都不和他玩吗？因为他总是很像个大人，佳夕一直都以为哥哥是不会因为任何事难受，也从来不需要朋友，不会觉得孤单的。
她站在原地想了半分钟后，也没想明白，很快摆出一张笑脸跑过去。
“哥哥！”
周砚池听到她的声音，也并没有什么反应，一言不发地在篮球架的旁边坐下。
他听到佳夕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她在他身边站定。
他问：“你来干什么？”
佳夕将口袋里那颗奶糖拿出来递到他眼前，眼睛晶亮地看着他：“要吃糖吗？”
周砚池摇头，“自己吃吧。”
佳夕撕开糖纸，将奶糖上面透明的糯米纸放进口中，“投篮是不是很难哦？我到现在还从来没有把球投进过篮框呢。”
周砚池伸手将地上的球往边上推了推，示意她自己玩。
佳夕跃跃欲试地将球抱在怀里，“那我要试一下。”
“嗯。”
周砚池没有看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往远处望。
离大院几里路远有个化工厂，他还能看到高高的凉水塔的顶端在冒着朦胧的像是白烟的雾。
他能听到背后篮球拍打着水泥地面的声音，以及球偶尔撞到篮板的声响。
过了不知道，佳夕抱着篮球再次站到他面前。
“哥哥，你怎么不玩了？”
周砚池先是没有说话，再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
眼前的光线彻底被阴影笼罩，佳夕在周砚池面前蹲下来，歪着头说道：
“嗯，这个不难诶，哥哥我陪你吧，我学东西很快的！你知不知道，我语文上一次只考了四十多分，然后我认真地学了一个月，好吧，也没有很认真，我这次就考了五十多了！你刚刚看没看到，我已经可以把篮球砸到那个篮子上了，你教教我，说不定我很有运动天赋呢。”
周砚池在这时低垂着视线看向她因为运动和夕阳而泛红的脸。
“人不够。”他说。
“那，缺什么呢？”佳夕问。
“大前锋。”
“我给你当大前锋。”
“还有后卫。”
“那我也给你当后卫。”
终于，周砚池因为她不着边际的话唇角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两个位置不同，你怎么同时给我当？”
佳夕见他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也开心地笑了，她又往前凑近了一点，认真地说：“哥哥，我可以跑得快一点，你需要什么我就咻一下跑过去，好不好？”
她的目光和话语真挚到几乎天真的程度，周砚池应该对她说：“别说傻话了。”
但是，他只是很安静地听着她笨拙地安慰着他。
“哥哥，你不要伤心，他们不跟你玩，你还有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011. 全世界最可爱
周砚池感受着身上夕阳温热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半晌才开口。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伤心了？想象力丰富。”
佳夕见他又回到了从前酷酷的模样，故意凑近他的脸，用两根手指撑大自己的眼皮。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哦。”
周砚池侧过头，手掌盖在她巴掌大的脸上，把她往后推。
“想太多，我又不在意他们。”
佳夕抓住他的手，怀里的球就这样掉到了地上。
“那很好，哥哥你只在意我就够了。”
周砚池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看到佳夕的小腿已经被叮了几个红点，他骤然起身。
“走吧。”
“我们这就走了吗？”
周砚池几步走到篮球框下停下，向她招手。
佳夕抱着球几步走到他身边，等到她站定了，他上半身微弯，双手环住了她的膝盖处，慢慢地站直。
佳夕发现自己脚已经离开地面，被举得高高的，吓了一跳。
“哥哥，你是要教我投篮吗？”
“教是没时间了，先这样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距离篮框的距离，吃力地又把手抬高了一点。
“你手抬一下看看。”
佳夕兴奋地比对了一下位置，又低头问：“哥哥，能再高一点吗？”
“不能，你动作快点。”
佳夕“哦”了一声，努力将手抬到最高，屏息着将球往篮框的方向扔。
“耶，真没有想到，我有一天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将篮球投进篮框里，这个伟大的日子我一定要记下来。”被周砚池放下来后，佳夕还沉浸在投完球的好心情中。
周砚池走在她前面，听着她颠倒是非的话，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佳夕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我有很重吗？”
“你说呢？”周砚池看她一眼，“我手要断了。”
“那我来给你捶一捶！”
周砚池握住她已经伸过来的手，想到了祝妈妈经常会哄着她，用 5 角钱换她捶背十分钟，但是他好像没带钱。
“去把球捡起来，回家了。”
“好！”
佳夕抱着篮球一边走，一边以周砚池为圆心转圈圈。
她故意弓着腰，怀抱着篮球问周砚池：“哥哥，你看这样像不像猪八戒抱西瓜？”
周砚池余光看过去，想也没想地说：“像。”
佳夕闻言脸皱了起来，“啊？你当然应该说，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可爱的猪八戒。”
晚霞覆盖在天边，头顶的天线上不时有几只鸟儿飞过，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直到快要走到家门口，周砚池才听到佳夕“啊”地惊呼一声。
她将口袋里的纸币递到周砚池手里，“差点忘记，许妈妈让我们买醋了。”
……他就知道-
2004 年的春天，杨絮飘满街道的时候，南县小学的校门对面出现了不少生面孔，一排中年男人坐在矮矮的木凳子上，面前放着不知道是卖馒头还是卖包子的篮子。
周砚池只在他们第一天出现的时候看了一眼，但并没有过分关心，虽然每次放学后都有一堆小学生蹲在那篮子前面看，人围得越来越多，几次佳夕也想凑上去看两眼，硬是被周砚池扯着拽回家了。
一个月前开始，佳夕古筝课上课时间调整到了周末，两人又经常一起上下学了。
有天上学，佳夕说放学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周砚池。
周砚池没作他想，等他出校门的时候，就看到佳夕双手插在上衣的兜里，难得乖巧地站在树下，没像块糯米糕似的立刻黏过来。
路上没走几步，周砚池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佳夕问。
周砚池没注意到她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只是烦躁地看着她运动鞋上面松散的鞋带。
“你能不能有一天可以把你的鞋带给系好？”今天早上做操前整队的时候，他老远就注意到她没头没脑地往前跑，差点被鞋带绊倒，结果下一秒，他就看到她大剌剌地把鞋带往鞋里一塞，就完事了……
怎么没懒死她啊？
佳夕目光有些局促，“到处都在飘杨絮，我的手一碰到就会痒，已经过敏了，我回家一定系！”
周砚池是知道一到春天她就会过敏的，他那双稚气未脱已经稍显锐利的眼睛就这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皱着眉头地蹲下来。
“脚伸过来一点。”他语气严厉。
真是一秒也忍不了她这乱七八糟的鞋带。
“我想要你上次给我系的蝴蝶结，结要大一点的。”
周砚池真是要被她气笑了，“让我看到你因为鞋带没系好绊倒，我不可能再给你买吃的。”
佳夕早已习惯他的“恶语相对”，低下头看到两根带子在哥哥的手里这样一绕就系成一个漂亮的结-
不过，回家的路上周砚池总是能听到很小的声音，像是乌鸦的叫声，又像是……
周砚池倏地转身望向她，视线再一次落在她别别扭扭揣在口袋里的手。
“你口袋里是什么？”
佳夕连忙摇头，眼神躲闪，口袋里又适时地冒出来一连串的古怪声响。
“你别告诉我你买了鸡……”周砚池质问道。
佳夕目光闪烁着反驳，“是小鸭子，很小很可爱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脚步也变得轻快。
周砚池在她身后，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的零花钱永远葬送在吃还有这种地方……
“你没听大人说吗？这些根本养不活。”他在她身后板着脸说道。
佳夕头也不回，“那我很爱它的话，肯定可以把它养得很好，我随便养养也已经快八岁了。”
“乱讲。”周砚池被她毫无逻辑的话噎到说不出话来，平常几十个字的古诗都背不顺，现在真是口若悬河。
“到时候被叔叔阿姨发现，别想着让我来替你养。”
“我才不会！”
当然，这句话落下后还不到两个小时，天色还没有黑透，佳夕就带着她的小鸭子出现在周砚池的窗台前……-
周砚池吃完晚饭，在书桌上听着磁带跟读着明天要学的英语课文，窗户突然被从外面拉开，春天到了，院子里总是散发着各种不知名的香味，周砚池没有心情去品味，他抬眼就对上了佳夕有些慌乱但又带着讨好的神情。
“哥哥。”佳夕将小时候过家家用来装公主玩偶的小篮子从窗口递了进来。
“哥哥，你就先帮我养一晚上，我妈妈说如果我带什么长毛的回去，她就立刻煮了炖汤……”
周砚池盯着篮子里只有一个头冒在外面的黄毛鸭子，两双眼睛就这样对视着。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
“太好了，哥哥我最爱你了，我们说好，我明早来接它，你一定要照顾好它哦。”
周砚池一脸嫌恶地看着篮子里的鸭子，只觉得头疼。
“给我找麻烦是你的爱好是不是？”
“我以为你很喜欢给我解决麻烦呢。”佳夕满眼祈求。
周砚池沉默了。
012. 我很宠她么
许宜敲门进入周砚池卧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儿子和一只巴掌大的小鸭子大眼瞪小眼的画面。
“你怎么会买鸭子？”这实在是出乎许宜的意料。
“不是我的。”周砚池闷声说道。
他剩下的半截话都不用讲，许宜已经明白过来。
她笑容温和，“我猜也是。”
平房隔音一般，周砚池的房间和佳夕的卧室又只隔着一道墙，隔壁在这时传来佳夕委屈的声音。
“所以，如果我长毛了，你就不要我了吗？”
“怎么？我是生了个毛桃还是你发霉了啊？你跟我说说你长什么毛？你要是语文能及格一次看我管不管你……”
许宜因为这对母女俩的话又笑了，笑完轻拍了拍周砚池的肩。
“这种都是打了激素的，很难养活，你跟小夕说说，以后不要再买街边的小鸡小鸭了。”
周砚池心想，妈妈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佳夕，她是会听他的话的人？
许宜走之前又往篮子里看了一眼，“能不能撑到明天都难讲。”
周砚池没有说话，拿着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开始默写英语课文，只是他隔十分钟就忍不住要去看一眼篮子里的鸭子，就像上了发条一样。
有时候，篮子会出现轻微的晃动，过了一会儿，那种持续不断的微弱的嘎嘎声从篮子里。
周砚池突然想起佳夕很小的时候，饿了就嘤嘤哭到处找奶喝的样子。
他只好找来装醋的小碟子，倒了一点温水在里头，把那只鸭子捧在手心喂着。
周砚池感受着毛茸茸的触感，丝毫不觉得享受，只觉得心里一阵发毛。
“你要是敢拉在我手上，我不管她会不会伤心，也会把你丢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恐吓有无效果，好在鸭子确实老老实实的。
那一晚，周砚池醒了很多次，最后一次醒来时，他还是自暴自弃地将桌上的篮子放到自己的床头。
梦里，他似乎看到佳夕因为鸭子死掉而流下了眼泪，泪水多得就快要把他淹死。
客厅的挂钟时针指在三点时，周砚池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直到身边的篮子里又传来恼人的嘎嘎声，他才松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幸好，他不至于被泪水淹死了-
介于祝玲一直不能接受佳夕把带毛的活物放在家里养，周砚池一直被迫收留这只鸭子，而她也是找到机会就要来这里喂食、撸鸭。
“到底是你养，还是我养？”好几次周砚池忍不住问道。
佳夕用那种无辜的眼神：“你跟我一起养花栗鸭，等它长大了，你不会很有成就感吗？”
佳夕将小鸭子从商贩那里接来的时候，就给它想好了名字。
周砚池对着那根浮在他水杯里的犯罪嫌疑毛—鹅黄色的鸭毛，只想说一句：并不会。
佳夕还在他耳边念叨着：“不然，我们可以叫它王周鸭，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个鬼。”
不过周砚池倒是没想到这小鸭子在他们的照顾下竟然存活了下来，只是好几次，它被他抓住在他的数学习题册上排泄，这就是它活着而他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吗？-
2004 这一年，佳夕度过了一个相当愉快的暑假。
她在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中数学拿了满分，语文虽然一如既往的差，但至少没有在倒数十名行列，祝玲奖励她回了一趟老家。
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中旬了。
周砚池正在家门口扫地，老远就听到她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佳夕穿着绿色碎花裙艰难地走进大院，两只手起码提了四个袋子。
“哥哥，你快来帮我提一下，我要不行了。”她求救道。
周砚池把苕帚靠在树干上，走过去。
“这都是什么？”
“我奶奶让我带回来的猪肉，还有羊肉，这袋是给你们家的。”她递过去两个袋子以后，瞬间呼了一口气，擦掉脑门上的汗。
“啊哥哥，你不知道，我老家刚刚下了十几只小猪，粉粉嫩嫩的，好可爱好可爱，我本来想带一只回来和你一起养的，可是我奶奶说它们很快就会长大，这里它们住不了。”
周砚池听到这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别折磨我了。”
走到她家门口，周砚池才发现她还背着一个书包。
他帮她拿下来，没想到这么沉。
“你这包里装的什么？”总不可能是书吧？
“语数外的书还有暑假作业。”
周砚池是真没想到她放假回老家还这么积极，随口问道：“暑假作业做到哪了？”
佳夕开门的动作顿了顿，“还没写……”
周砚池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她是根本不可能去学习的。
“不明白你带这么多书回去的意义。”
佳夕没说，她带回去的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会看会做的。
她想了想说：“不过把书带回去还是有好处的，我心里好踏实，晚上睡得也很好。”
周砚池：……行-
在做完本就不算多的暑假作业后，佳夕除了准备不久之后的古筝考级，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是吃着冰棍赖在周砚池的房间看电视。
“哥哥，快快快，现在八点半了，《非常周末》已经到了。”
“你要看回自己家看去，我要看篮球赛。”周砚池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
“但是，上午我已经——”
“没有但是。”
好在，雅典奥运会的到来解决了他们之间的争执。
祝玲睡了个午觉，四处找不到人，王平不用问肯定是去打麻将去了，佳夕更是待在许宜家，根本不知道回家。
她站在周砚池房间门口，就看到女儿抱着一只黄毛鸭子坐在周砚池的床上，而那张床本来的主人正坐在书桌后的凳子上，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电视看。
“哥哥，苹果。”佳夕手往边上伸了一下，视线都没转一下，祝玲就看见周砚池冷着脸说“自己没手”，结果没过几秒就把已经切好的苹果用牙签插好递到她嘴边。
她到底养了个什么饭来张口的闺女？
“你是手断了还是干嘛的？整天指使你哥做事，你怎么好意思的？”
周砚池见祝玲来了，立刻起身，准备给祝玲倒杯水。
“你看你的，不用忙活。”祝玲冲他摆摆手。
佳夕看电视看得投入，这时候才注意到妈妈来了。
她怀抱着花栗鸭又往床里坐了坐，拍了拍床单：“妈妈，快来跟我们一起看奥运会。”
“我看你个头，把那长毛的拿离我远一点，一股鸭臭味。”
佳夕低下头闻了闻花栗鸭，“才不臭，香喷喷的。”
祝玲一脸嫌弃：“你看完赶紧给我回家练琴啊。”
走之前，祝玲望向坐在一边的周砚池，“你别太宠太惯着她了，她越大越会得寸进尺了。”
周砚池因为祝妈妈的这句话有些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被电视上比赛的画面吸引住。
“我很宠她么？”他余光望向正专注看比赛的佳夕，心里思索着，很快又望向她怀里的那只黄毛鸭子。
“没有吧。”周砚池心想，至少他几次罔顾佳夕的意愿，打算把那只走到哪毛掉到哪的花栗鸭给丢掉，虽然最后总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成行。
013. 正在长大的我们
“胡萝卜很有营养，我让给你，哥哥。”佳夕把鱼香肉丝里的胡萝卜夹出来，想送进周砚池碗里。
“我可以叫祝妈妈来帮你吃。”周砚池咽掉嘴里的菜，看都没看她，只是冷不丁说了那么一句。
“……”佳夕忍不住撇过头动嘴形跟许宜告状，“他好坏啊。”
“哥哥是为你好啊，要多吃胡萝卜，对眼睛好。”许宜拿过佳夕手里的筷子夹了一块卤牛肉放进她的碗里，“牛肉也要多吃。”
“我眼睛很好的。”佳夕将眼睛瞪得大大圆圆的，瞪到发酸快要流眼泪才眨了眨眼睛。
“小佳夕，要不要再盛一碗饭给你？”周远起身盛饭的时候，问了一嘴。
没等佳夕回答，周砚池已经出声：“她晚上吃得够多了。”
爸爸这是在喂猪？每次她一来，他就拼命让她吃，到时候吃多了又不消化。
“她还在长身体呢，能吃怎么不让她多吃啊？”周远最喜欢看到小孩子能吃了。
“对呀对呀。”佳夕也跟着搭腔，其实她已经饱了，但是如果叔叔让她继续吃的话，她也是可以吃的。
“对个鬼。”
周砚池瞥她一眼，都吃两碗了还不知道停嘴。
“砚池，不准对妹妹说粗话啊。”周远低声斥责道，虽然语气并不怎么严厉。
佳夕在一旁拉着他的衣角催促道：“哥哥，快点吃，我们快去看奥运会啊，今晚很重要的。”
佳夕怕祝玲责怪，周砚池不看，她是不敢一个人坐在电视前的。
“快不起来。”周砚池故意细嚼慢咽，等到佳夕急得不行才放下筷子-
祝玲见佳夕在许宜家里吃了晚饭还没有回来，出来寻人就看到许宜躺在树下的藤椅上。
“平常跑两步地就喊累，现在对体育倒积极了，我怀疑你家那电视，现在烫得能热菜。”
许宜将脚边的凳子往祝玲跟前踢了踢。
“坐，看看奥运会也挺好的，以后考试可能会考到，说不定是写作素材。”
“哈哈哈说到作文，满分三十她能得一半就不错了，真是稀了奇了，哪个认识她的人不说一句，这丫头怎么看语文都不应该差啊，你知道她回什么？”
“什么？”不过许宜似乎猜得到。
“她说，‘咦，为什么呢？我难道长着一张语文应该很好的脸吗？’”
“不过她数学很好，我就没看她数学扣过什么分，除了偶尔粗心。”
“但是哪有女孩子语文学不好的？说出去真的是……算了不管她了，现在还能让她撒欢玩玩，等上五六年级也不可能这样了。”
“是啊。”许宜躺久了，起身活动活动，“你怎么不看奥运会？”
“我今早看个比赛手心出汗，心脏病都要发了，还是看重播吧。”
两个人就这样在院子的树下乘凉，祝玲说：“说起来，下一届就要在北京办了，看俩小孩儿那么喜欢，整天就要贴电视上去了，也不知道到时候门票贵不贵，要是能带他们去现场看就好了，到时候还能顺道去看看我二妹。”
许宜目光飘远，“我听你说过，她在北京读的大学，后来留在那儿工作了，是吧。北京……还早呢，看有没有机会的。”
祝玲瞧见许宜的神色，适时地打住了话头，她在还没和许宜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之前就听说她当年是个高材生，高考成绩完全够报北京很好的大学，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里还有个弟弟，再加上支付不起开销，最后只上了这里免学费的师范，后来早早就结婚了。
住在大院的这几年，祝玲几乎没见过许宜和自家的人走动，只是她没开这个口，祝玲也就没有问过。
她转移了话题，“再让她看一会儿，十点肯定就知道困了。”
结果到了晚上十点，佳夕还是待在周砚池房间。
祝玲又来叫，看到两人还像白天一样，连位置都没什么变化。
佳夕余光扫到妈妈，讨好地说：“妈妈，我想给刘翔加油，你先睡，我看完立刻就回去。”
祝玲打了个哈欠，她连冲佳夕发火的精神都没有了。
“人刘翔缺你给他加油？早点给我回来睡觉。”
“比完我就回！”
祝玲不懂，明天看 CCTV 重播不是一样？也没听过中国人在这项运动上拿过奖啊。
和许多人一样，祝玲没想到的是，这一天，这个黄皮肤的少年会在一群黑皮肤的人的手中拿下 110 跨栏的冠军。
决赛开始前，佳夕紧张地不得了，牙齿打颤的声音让周砚池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紧张，为什么我那么紧张……”
周砚池本来只是随意地看一看 110 米跨栏，现在整个人都被赛事和佳夕搞得紧绷起来，他双手握成拳头，身子前倾，第一次忘记眼睛要和电视机保持一定的距离。
随着一声枪响，八个选手瞬间跨出，当解说员几乎用声嘶力竭的声音吼出：“刘翔赢了！刘翔赢啦！刘翔创造了历史！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世界飞人！”佳夕几乎是从床板上跳了起来，周砚池立刻起身捂住她的嘴，虽然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但是当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得保持安静，别把周围的人吵醒……
不过，为什么外面的动静怎么好像更夸张？
佳夕激动地抱住周砚池，视线里是刘翔意气风发地将国旗披在身上的画面，他用“12 秒 91”的时间创造了他的历史。
尽管只有八岁，尽管困得就快睁不开眼睛，但佳夕打心里感受到一股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原来一个人的胜利所能带来的快乐可以隔着屏幕传递给这么多人吗？
“小声点，别把你妈妈吵醒。”周砚池拍了拍她的背。
“他好厉害，对吧。”佳夕挣开周砚池的怀抱，晃了晃他的胳膊。
小学没有历史课，佳夕对于历史的认识是依靠大人们的对话，看的书和电视剧得来的。她一直以为，历史是过去发生的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原来不是这样吗？
佳夕依然难掩兴奋：“哥哥，你运动不是也很好吗？你也可以参加这些比赛吗？”
周砚池对她的异想天开无话可说，让她坐回床上。
“你怎么不想着自己来？”
“我？”佳夕因为他的话掰着手指头很认真地去思考自己的强项，有点难为情地说，“可是我跑步很慢，妈妈说乌龟都比我快啊。”
周砚池把牙刷牙缸拿给她刷牙，敷衍着：“谁说非要运动的？你好好学习，也可以参加比赛。”
“这样吗？”-
等到周砚池自己洗漱完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佳夕斜靠在床上闭上眼睛的样子。
他走近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佳夕的眼睛仍然闭着，只是口中嘟哝道：“我要好好弹琴，还要学习……”
周砚池因为她突如其来的远大抱负扯了扯嘴角，真应该用录音机录下来给祝妈妈听一听的。
他看了一眼挂钟，已经凌晨三点了。
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晚过。
周砚池见她没有醒过来的意思，将她身后的薄被子盖在佳夕身上，瘫在她怀里的那只鸭子因为落下来的被子被吓得抖了抖鸭毛。
佳夕睡得很靠里，周砚池正准备往床上躺下，就像小时候她在这里留宿时那样，但是他的动作变得迟疑。
他皱着眉站在床边思索了一会儿，最后，他还是从柜子里找到凉席，铺在来床边的地上。
枕头在爸妈房间的柜子里，他不想把他们吵醒，于是把牛津大字典枕在了头下。
周砚池从来没有这么晚睡觉，他有一种困过劲的清醒。
距离佳夕上一次在他家留宿，好像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时间过得有点快。
不知不觉，她都已经会因为别人比赛的胜利而流泪，而不是问，哥哥，这是什么比赛，赢了大家为什么会哭呢？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着床上的身影。
她好像在慢慢长大了，他也是。
周砚池回过头，闭上了眼睛，仔细分辨着空调风声响中佳夕很浅的呼吸声，也进入了梦乡。
014. 一起来这里许愿的人，最后会分开
当蝉鸣声逐渐被秋风吹散的时候，教师宿舍大院的人们惊奇地发现佳夕真的开始学习了。
以往周砚池不陪她玩的闲暇时光里，她不是糊弄似的弹弹古筝，就是被张小敦、赵雷他们逗得追着他们满院子打闹。
现在，佳夕不能说有多刻苦，但是她可以坐在周砚池身边半个小时不说话，头也不抬地学习了。
祝玲晚上九点来接佳夕回去睡觉，见到她还低着头在那里看语文书，生怕自己又是自作多情，于是弯下腰，想看看佳夕是不是只是坐着睡着了。
随后，她对上了女儿那双睁着的大眼睛，祝玲讪讪地笑了笑。
“妈妈，你为什么这样？”佳夕开始收拾占了周砚池大半个桌面的书，好奇地问。
放在以往，祝玲一定会说她学习没多认真，阵仗倒是搞得大得不得了，人家周砚池桌上只留下一本书一支笔，她呢，桌面上堆得乱七八糟的全是她的书，也不知道她是真的看了哪一本。
但今天祝玲难掩喜悦地帮着她一起收拾。
“哈哈哈，你妈没做梦吧，这是上了三年级，终于知道好坏了？”
她又看了一眼和自己打完招呼就继续低头学习的周砚池，更加认定了女儿还是要多和许宜儿子待在一起。
“就是要多跟你哥哥在一起学习，近朱者赤，让你哥哥多多熏陶你。”
不知道是不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国庆前的一次语文随堂练，佳夕考出了自出生以来，语文的最高分，88 分！
祝玲拿到佳夕的语文考卷的时候，比往常王平打麻将赢了钱还要开心，她看看试卷，再看看站在眼前的女儿，只觉得这张脸在这分数的加持下，真是越看越可爱。
“我就说啊，我一个教语文的怎么可能生出来一个学不好语文的小傻子呢？妈妈再也不怀疑自己当时抱错小孩儿了啊。”
说完话，祝玲又格外谨慎地把各项的分数加起来算了一遍，嗯，满分确实是一百分没错。
佳夕不是很明白，看妈妈在那里费力地口算，还让她不要出声打断她，最后还是忍不住地开口：“妈妈，你算一下我扣的分数，再加上 88，不就好了吗？”
祝玲顿住，“也对啊，你妈好像高兴傻了。”
总之，那段时间，祝玲周身笼罩着一种比 88 这个数字还要祥和的气质。
这个分数让祝玲拨开云雾看到了希望，其实她本来已经不对佳夕的语文抱任何希望了，在办公室其他语文老师谈起自家小孩又参加了什么语文竞赛、演讲比赛，又写了什么感人的作文的时候，她通常会选择实相地闭嘴，她还没有心大到会把佳夕驴头不对马嘴的作文拿出来献丑的程度。
但是这一次的考试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在告诉她，她还不能就这样放弃佳夕，女儿好好培养还是可以成为文理兼修的好苗子-
国庆的时候，周远找朋友借了辆三排七座的商务车载着两家人一起去了南京。
祝玲和两个小孩坐在后座，王平坐在副驾驶。
许宜担心佳夕会晕车，给祝玲递过来两个橙子。
“把橙皮给她放在鼻子下闻，还好车程就半小时，一会儿就到了。”
祝玲接过橙子，又给周砚池递了一个。
“今早张老师还说，我们两家跟缎面鸳鸯被一样，成天凑一起，连放假还一起玩，这整天见面怎么就不烦呢？”
许宜轻笑，看到佳夕装作要吐的样子凑到儿子面前吓他，被他瞪了一眼后，又老实地靠回椅背了。
一个上午走走逛逛，他们把鸡汁汤包、乌饭凉粉、鸭血粉丝吃到快走不动路，才赶在中午 12 点前到了鸡鸣寺……-
走在寺庙里，一路上祝玲都在小声嘱咐佳夕不要踩踏台阶，男左女右迈腿进门。
很快，佳夕觉得自己好像不会走路了。她正同手同脚地跨进铜佛殿，看到周砚池一条右腿就这样迈进了门框里。
佳夕偷瞟了一眼周围，还好没有人发现，她又拉住哥哥的衣袖，踮着脚在周砚池耳边小声说。
“哥哥，你右脚进门不好。”
周砚池神情没变，不在意地说：“我不信这个。”
“那你相信什么？”佳夕没想到会得到这远的答案。
周砚池：“科学，还有我自己。”
一时间，佳夕觉得身旁的哥哥形象更加伟岸了，她一脸崇拜地望向他，还想问点什么，祝玲已经给她递过来三根香，手掐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就算话多也不要在这里一直讲个没完。
门外好多人等着拜佛，佳夕接过香，不敢浪费时间，但是她已经忘记了要说的话，于是只是小声念叨着“谢谢你，谢谢你”，就学着身旁的妈妈，很快地拜了三下就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上完香以后，佳夕找到站在一旁的哥哥，准备和他一起走出殿，就听到站在一米远的两个姐姐在小声聊天。
“你不上一炷香吗？”
“不上，不懂你为什么非要来这里，你没听说过吗？一起来鸡鸣寺的情侣会分手，朋友也会走散诶，反正就是会倒霉啊。”
“可是，我在这读了四年大学一次也没来过这里，而且有人说这里许愿很灵的。”
“谁跟你说的，和那个人绝交吧。”
……
佳夕竖着耳朵听着这两位姐姐的对话，很快就抓住了重点：一起来这里求神拜佛的人最后会分开啊。
她无措地望了一眼身前正在和妈妈小声说话的许妈妈，还有此时此刻站在她身边的哥哥。
她不想……
她可不可以把插进去的那三根香给拿回来呢？佛祖那么善良，应该不会怪她的吧。
佳夕望向香炉，面上尽是苦恼，还在犹豫的时候，周砚池已经握住她的手腕拉远了。
“你在想什么？”他皱着眉，一脸不赞成地垂眸看着她。
佳夕知道她刚刚的想法被哥哥看穿了，虽然她也不敢真的那样做。
她低着头说：“她们说一起来这里许愿的人，以后会分开……”
周砚池：“她们说什么你都信？”
佳夕想了想，也对哦。
“那哥哥你觉得呢？”她抬头看着他说，“我觉得我还是比较相信你。”
周砚池抓紧她的手，避开了正往上走准备拜佛的人群，走下台阶跟上了祝妈妈她们。
“不会。”他说-
不过事与愿违，那一次的 88 分更像是一场回光返照，12 月的考试中，佳夕的语文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佳夕专门挑祝玲在看完两集《福星高照猪八戒》心情正好的时候，才敢将那张 58 分的试卷递到了她的手上。
祝玲的脸和心情都在看到那个分数以后由晴转阴。
“满分是 80 吗？”她自诩冷静。
佳夕摇头，“是 100……”
祝玲点头，看向手中这份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滑稽的考卷，如果不是出自她女儿之手，她大概可以笑得非常爽朗。
瞧女儿的试卷，那可比刚刚的猪八戒找小龙女要好笑太多了啊。
看拼音写词语这一项基本上是鸡同鸭讲，补充词语她一半以上是自创词，扣的分比得的多，唯一让祝玲好受一点的是，古诗词填空似乎还可以。
只是，她目光落到一处，看了半天都还在怀疑自己看错了题目。
她拧着眉头把题目读了出来。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支红杏出墙来’这句诗表达了诗人怎样的情感？”
读完题再去看佳夕的答案，祝玲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不顺了，被气的。
“墙外的阳光比较刺激，背光处的生长素比较多，这句诗体现了诗人对植物的向光性的深刻认识和欣慰。”
祝玲生气之余，还在为佳夕会用“欣慰”这样的字眼感到一丝欣慰？还有这个什么向光性，她都是第一次听说，她不记得小学有生物课啊。
她努力平心静气，“嗯，回答问题用了一些高级字眼我是应该夸奖你的，但是你知不知道这是语文考试？你说你回答的都是什么东西？还‘向光性’？你要把你的语文老师给气死啊？这都谁教你的？”
佳夕余光偷偷看了一眼妈妈的脸色，她好像真的很失望和生气。
“问你话呢？”
佳夕不敢撒谎，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是哥哥。”
015. 惊天大秘密
“你哥哥？你哪个哥哥？周砚池？”祝玲不动声色。
见佳夕一脸忐忑地点了一下头，她才真的要气笑了。
考试总考不好还可以当作是能力问题，可是撒谎推卸责任，是祝玲完全无法忍受的事，她还这么小……
祝玲食指用力点了点佳夕的眉心质问道：“你哥哥是头脑瓜子坏掉了还是被驴给踢了？你觉得我能相信他会写出这么二百五的答案啊王佳夕？你撒谎之前都不知道打个草稿？”
佳夕捂着额头往后面退了一步，差点撞到柜子。
“我没有撒谎……”
“行，我现在就去问问你哥哥，看你一会儿还嘴不嘴硬。”祝玲见她还是这副不知悔改的样子，拿上她的试卷，把她往边上一推，就去隔壁了。
和祝玲预想的全然不同，就在她以为周砚池会说这个答案和他没有关系的时候，祝玲第一次注意到许宜的儿子在看完佳夕的答案以后，耳根有些泛红。
毫不夸张地说，祝玲看着他长大的这近十年时间里，这样的画面是第一次。
周砚池的手无意识地搭在桌上的《中国青少年百科全书》北京出版社 2004.1 出版，解释道：“这是我三年级第二次月考试卷上的题，我没想到她会看到，还会记下来……”
周砚池不明白的是，她既然能一字不差地把答案记住，还能把这些字给写对，到底为什么不能把她那双眼睛往边上挪一下，注意一下那个鲜红的叉……
祝玲哑口无言，目光对上正站在门外的许宜，心头的火莫名消散了一点。
这么聪明的小孩都会犯这样离谱的错，她是不是应该再给佳夕一次机会？
和许宜走出房间以后，祝玲还是忍不住感叹。
“给我十万个想象力，我也想不到你儿子的语文也和我家那个一个德行，他平时分数不是不低吗？”祝玲记得周砚池从小语文很少掉下 85 分，从一年级就是班长。
“基础分都能拿，其他的看运气吧。”许宜平静地说，不过今年开始，不知道是不是被语文老师拉着谈了几次话，他的语文进步很大。
祝玲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怎么生的这么一对难兄难妹啊？生他们的时候是不是吃坏东西了？长得都人模人样的，怎么好像都看不懂人话呢？你说现在吃核桃还有用吗？”
许宜笑笑，“要核桃的话，我让周远买点？”-
佳夕敏感地察觉到一件事：妈妈对她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有时候，她在外面带花栗鸭晒太阳，不小心扫到妈妈投过来的视线，会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降了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小，三分钟热度似乎是孩子天然的本性，佳夕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坐在书桌前，但是书本上的字就像是天文数字一样让她迷茫。
而祝玲却没有办法像个伸缩自如的弹簧，回到从前可以心平气和接受她烂到没救的语文成绩的时光里。
明明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但祝玲还是会在佳夕又令她不满时难以自控地对佳夕控诉。
“能不能把你学数学的兴趣和智慧分一点点到语文上？平时让你多看课外书，积累词汇，你都看的什么东西？你班上的赵清如次次都考第一，你能不能和人家学学？”
骂完以后，祝玲又会感到自责。早知道不能长久，倒不如别让她看到一次希望啊。
佳夕其实不明白的是，她从小语文就很差，但那时候爸爸妈妈只是一句话带过，有时候甚至还会好心情地拿她的语文开玩笑，但是现在，他们随时随地愤怒起来，就好像她的人生即将因为一份语文试卷而彻底毁掉。
她明明也有认真学的-
就在三年级的寒假假期里，佳夕发现在这个教师大院里，她并不是唯一一个因为学习成绩活在水深火热里的孩子。
有次她午睡刚刚醒来，跑到院子里的桂树下找花栗鸭，除夕那晚它陪着她跟哥哥在外面玩雪的，几分钟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她拉着周砚池和许妈妈找到大半夜也没能找到。
佳夕不肯死心，花栗鸭已经被她和哥哥养出一点肉了，万一被谁抓住吃了怎么办？
想到花栗鸭被做成盐水鸭的画面，佳夕伤心极了，每天只有听到一点呱呱的动静就会出来找，只是总是被躲在草丛里冬眠的青蛙吓一大跳。
在又一次和一只胖胖的青蛙四目相对后，佳夕还在纠结到底是她先跑还是等它跑的时候，余光里出现张小敦被他妈妈朱敏拿着鸡毛掸满屋子抽的画面。
张小敦被朱阿姨打得嗷嗷叫，阿姨口中还在叫骂着：“你看看隔壁人家周砚池，比你还小两个月，哪次考试不甩出你好几十分，你还有脸在这里看《阿衰》？我现在就把它给撕了！我看生了你我才衰！”
佳夕手捂着胸口站在树下，被吓得一愣一愣的，瞌睡瞬间消失。
原来，比较起来妈妈对她已经算很温柔了，至少她还没有被打过。
回到家，佳夕才想明白之前张小敦是因为这样才讨厌哥哥，也不让大院的其他男孩子和哥哥玩。
想起刚刚他遭受的毒打，佳夕其实有点同情他，但是再怎么样，他也不应该这样对待完全没有做错事的人。
那样心里不会开花，而是会长出毒蘑菇的。
想到这里，佳夕突然觉得这句话好好，写进作文会不会得高分呀？她要赶紧找支笔记下来！-
不过，随着语文出卷老师的心越来越难猜，佳夕在四年级的上学期迎来了她人生的第一顿揍。
拿到那张班级排名倒数第三的语文卷子以后，佳夕本能地感到恐惧，因为上次妈妈就说过她下次语文再考得不像话，就要打她了。
回家前，她拉着周砚池的袖子不让他走，央求道：“哥哥，你能不能帮我签字？我妈的字很好学的，她要知道我又考成这样肯定会打我……”
周砚池表情不太好看，他拉开她的手。
“别跟我提这种要求，我是不可能为你做这种事的。”
对于他的大公无私，佳夕其实早就猜到了，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回家以后，她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把试卷藏到了柜子的顶上。
不幸的是，这件事当晚就东窗事发。
那天王平打麻将输了钱，祝玲心情本来就不好，再看到佳夕的成绩，实在没忍住抓起桌上的筷子狠狠抽了几下她的胳膊。
其实上学的时候，也曾经因为订正作业出错被老师用尺子打过手心，但是因为身边总是有一起被打的同伴，所以佳夕并不会怎样伤心。
但是这一晚，她有点难过，虽然只难过了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周砚池坐在自行车上回头催促佳夕。
“快点上车。”
这车是周远今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看到佳夕从包里找红领巾，一掏就掏出了缠在一起的好几根……
“好。”佳夕费了老半天劲才扯下来一根，将红领巾在脖子上胡乱打了一个结，就抓住周砚池的校服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周砚池将脚踏板踩得飞快，下坡的时候，他感觉腰到腰间灌进一阵风，低头一看，他的衬衫被佳夕拉得很高，整件衣服就被拉上来了……
想到自己半条街都以这个姿态出现，周砚池一瞬间萌生了车毁人亡的冲动。
“你疯了……把我衣服放下来。”
“太阳好刺眼哦。”
刺眼拿他的衣服挡？周砚池将她的一只手抓在他小腹前固定好。
“你再闹一次，自己走着上学。”
天还是有些热，佳夕不想走路，终于老实下来。
周砚池将车停在学校对面的报刊亭附近，过马路的时候，他将佳夕压在书包下的夏季校服的衣角拉了下来。
腰漏在外面都不知道，他瞥她一眼，牵过了佳夕的手腕。
“都快迟到了，你还磨蹭。”
“嗷……疼疼疼。”佳夕口中溢出一声痛呼。
周砚池直觉不对，他的手并没有用什么力，怎么可能会疼？一瞬间，他想起了她昨天下午在家门口对他说的话。
两人过完马路以后，周砚池也不管上学的铃声早就在不远处响起，就在一棵梧桐树下站定。
他问都没有问，冷着一张脸直接拉开了佳夕的袖管，接着就看到了好几道淡粉色的痕迹。
“昨天就跟你讲，我这次肯定要被打了。”佳夕一脸可怜地说。
周砚池看着她的手臂很久没说话，佳夕都想提醒他，马上他们迟到了，她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晃了晃，周砚池终于将她的袖管拉了下来。
他看着她，几乎叹了一口气。
“你下次，好好学语文不行么？”
佳夕本来已经忘记昨晚被打的事了，听到他的这句话，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委屈。
“我有的，可是作文怎么写都说我走题。”
周砚池没有再说话，一言不发地抓住她的手心往校门口赶，进了校园都忘记松开。
爬楼梯的时候，佳夕说：“其实我妈妈昨晚有来和我道歉的，她说再也不会打我了，我觉得她也很难过，都怪我让她太失望了。”
佳夕不明白，为什么被打的人是她，但是哥哥看起来那么生气。
周砚池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低声说：“不管怎样，她都不应该打你。”-
这一天，周砚池的同桌吴林发现，班长接连两节课一直在纸上不知道写什么东西，而且写的时候眉头紧锁，看起来痛苦极了。
吴林实在是太过好奇，但是周砚池挡得太严实，他根本看不到，一直到升旗仪式结束以后，他比周砚池早一点回班级，终于有机会把班长压在语文书下的那张纸抽了出来。
吴林盯着整张纸上以各种字体重复出现的一个名字，等等，这个名字怎么完全没听说过？
但是一看就是女生的名字嘛！
吴林好像知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016. 周砚池暗恋的女生
“你想不想知道班长喜欢的女生叫什么？”吴林将周砚池的那张纸塞回了他的书下后，走到前桌的女生旁边，颇有些装神弄鬼地问道。
“什么？你说周砚池？真的假的？”
“我是他同桌，这还有假？但你你保证不跟别人说啊，这是秘密。”吴林看了一眼窗口，刻意压低了声音。
“他喜欢的人叫祝玲。”
“骗人的吧？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
“怎么就骗人了？你不知道他写她名字的时候表情有多痛苦，百分百是他暗恋人家……”
“你放屁吧。”-
去老师办公室递交材料的周砚池自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暗恋某个人的事情已经在班级小范围地传开。他在走廊上听到有老师说四年级这周五要开家长会，脚步有一瞬间的凝滞。
家长会……
等到晚上隔壁又有了动静的时候，周砚池完全无法静下心。
下一秒，他清楚地听到了酒瓶子碎的声音。
意识到妈妈现在就在院子里纳凉，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妈妈平时不是很疼爱佳夕吗？有时候他都要以为佳夕才是她的女儿，为什么现在她被打，动静闹得这么大她都熟视无睹？
周砚池丢下笔，就这样走到许宜面前，没等她发问，他说：“她家很吵，我写不进去作业。” 许宜愣了一下，才说：“好，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周砚池就这样看着许宜进了隔壁的门，他站在门边，只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
几分钟后，许宜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出来，看到一脸焦躁的儿子，她安抚道：“小夕这次月考数学拿了满分，她妈奖励她看会儿电视，我已经让她把声音调小点了，小夕让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
周砚池闻言，松开了紧握的双手。
“不然把窗户关上，声音也会隔掉一点，怎么样？”许宜问。
周砚池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的房间。
心跳趋于平缓，周砚池又将目光投向被他压在作业下的那张写满佳夕妈妈名字的纸，深深地陷入了对自我的怀疑。
他怎么能堕落到真的打算替她伪造家长签名……-
2006 年夏天。
佳夕一周前已经开始放暑假，她抱着一摞暑假作业准备来周砚池家做作业。
惯性走到窗口，她才发现这个点，哥哥房间的窗帘还是拉起来的，他不会还没醒吧？
佳夕敲了敲窗户的玻璃，才绕回他家的正门进来。
“哥哥，赶快醒醒，快睁开你的眼睛出自《王子变青蛙》片头曲《迷魂计》！”
周砚池给她开了门后又回到了床上，昨晚第一次尝试了爸爸带回来的咖啡，他一直到早上四点才睡着。
自从今年初，周砚池桌子上多了一台电脑以后，留给佳夕放书的空间变少了一些，但是她还是很高兴，因为在她偶尔表现很好的时候，哥哥会同意她玩 4399 里的换装小游戏一个小时！
等周砚池洗漱完，他随手将订的卫岗酸奶南京奶业旗下产品递到佳夕手边。
佳夕轻车熟路地找到吸管，“耶，正好早饭没有吃饱。”
周砚池拉开窗帘，一瞬间，空气里飘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
周砚池问：“没吃饱？”
“对，妈妈说肚子有点不舒服，爸爸一早就带她去医院了，还没回来，我只喝了我的那瓶酸奶。”-
“你家周远最近是不是迎财神？连带着我们都跟着沾光。”大院里的老师最近总是开玩笑地和许宜这么说。
暑假刚放的时候，周远隔三差五地从外地往大院里运各种新鲜的瓜果，夏天的大院到处飘着海南西瓜和无锡水蜜桃的甘甜味道，步入九月以后，各家饭桌的纱罩下摆着的就是葡萄了。
9 月 10 日，正巧是个周末。中午吃完饭以后，几个老师坐在院子里消食。
许宜洗了一盆紫葡萄，又搬了一箱猕猴桃出来。
几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今天的教师节，家里的小孩给自己准备了什么礼物。
张小敦的妈妈朱敏眼尖，一眼就看到许宜脖子上新戴的铂金项链。
“你脖子上这条不会是你儿子送你的吧？”
她话是这样问，但心里以为肯定是周远送的，毕竟这链子看起来就不便宜，小孩子消费不起。
谁知道许宜点了点头，说是。
“哪家的？”
“周大福。”
祝玲惊呼，“天呐，上个月路过周大福，现在这个金子的克价快两百了，这一条起码有两千吧？砚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许宜说，“从小的压岁钱都让他自己收着的。”
朱敏艳羡得不行，放在早几年她心里可能不平衡，但是奈何在大院住了这么多年，几家老师早已处出了感情，都说远亲不如近邻，现在连嫉妒都觉得没劲。
朱敏说：“哎，真羡慕你，老公会赚钱，儿子又孝顺，到底怎么教出来的？我家真是哪哪都要差半截，人比人真是……”
祝玲宽慰她：“我家的不也是？只会花钱，跟养了一个吞金兽一样，指望她给我买金子可能还不如我重新投个胎。”
佳夕本来在桂花树下捡地上的花瓣，老远听到了妈妈在说吞金兽，于是很感兴趣地侧过头望着她们。
“你们看，吞金兽在看我们呢。”祝玲笑。
察觉到妈妈的目光，佳夕收好手里的花瓣走了过来。
她将最干净的那一瓣放在了妈妈的头顶，“妈妈，你不是很爱吃猕猴桃的吗？怎么不吃？你觉得剥皮麻烦的话，我可以帮你。”
祝玲愣了几秒才笑着抬手摸摸女儿的脸，“干嘛？今天教师节所以对我这么好？不过我最近减肥，得少吃水果。”
她话音刚落，朱敏就“哎呦”了一声。
“你这身材还叫胖？那我不算是猪了？我看你从怀到生完小夕体型就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瘦条条的，我前前后后涨了快三十斤，那么多年了还没瘦下去。”
朱敏说到这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祝玲，“不过，你最近看着好像是胖了点，但是猕猴桃不胖人的，可以吃。”
佳夕目光投向妈妈，“那要吃吗？”
祝玲垂头理了理衣角，“不用。”
朱敏看着眼前这母女俩的互动，叹了口气：“生个女儿就是好啊，贴心小棉袄一样，你这个闺女真是越大越漂亮，性格也好。”
世上哪有做父母的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被夸，不过含蓄内敛似乎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祝玲听得高兴，但一开口就是违心的话。
“哪里漂亮了？我怎么看觉得就一般化？性格也就那样。”
佳夕戳了一下妈妈：“嗯？”
“你整天就瞎谦虚，我们看着就很喜欢，她性格像小男孩，单纯，不像其他女孩早熟心眼还多。”朱敏说到这，又想起自己没出息的儿子，“哎，我们家那个，整天除了玩就不做一件正经事，没一点男子汉的气概。”
佳夕站在一旁听着，有些愣神。
本来，阿姨夸她，她是很开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后面，内心感到一阵说不上来的茫然和怪异。
犹豫了一会儿后，她还是忍不住地出声询问：“为什么说我像男孩子呢？”
朱敏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什么？”
祝玲随口回女儿：“阿姨夸你性格好，这也听不懂？”
佳夕绞尽脑汁地想还是没想明白，于是摇摇头：“不太懂，为什么说我像小男孩是夸我？小男孩都单纯吗？可是，为什么说其她小女孩小心眼呢？可是我就是女生呀。”
她不理解为什么说她性格像男孩是一种褒奖，那是不是说一个男孩像女生同样也是在表扬对方呢？可是听朱阿姨说起她的张小敦，好像又不是这样啊。
她觉得自己有太多问题想要搞明白，但是很快听到妈妈略显不耐的声音。
“你看你又开始十万个为什么了？我现在是知道你语文为什么学不好了，抓不住重点，一点也听不懂人家的话，阿姨是夸你跟小男生一样简单，没有嫉妒心，别在这里问个没完了啊。”
佳夕注意到妈妈的脸色变得严肃，心里感到一丝委屈和沮丧，但也只好选择闭嘴。
许宜扯了扯祝玲的袖子，不赞成地冲她摇头。
祝玲见女儿像做错了事一样低着头，意识到自己刚刚有点凶，再开口放缓了语气：“好啦，我们大人聊天，你别杵在这里了，进去看看你哥哥在做什么。”
“哦。”
佳夕转过身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张小敦之前就是因为老是考不过哥哥，就让其他人也不跟哥哥玩。可是她班级里的女孩子，会在她没有橡皮的时候用小刀把自己的橡皮切一半给她，还会不厌其烦地教她语文题，鼓励她。
所以其实朱阿姨说的不对，明明很多男生才小心眼呢。
017. 真爱
佳夕进周砚池房间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看 CCTV-13 的新闻。
她自然而然地从外面搬了一个板凳，放到他身边坐下。
“除了我旁边，你找不到地方坐？”周砚池不明白她走哪儿都非要跟他挤一块儿的毛病到底哪来的。
佳夕只当没有听见。
她望了一眼电视后，又收回了目光。
“哥哥，你送给许妈妈的项链，她喜欢吗？”
那条铂金项链还是一周前她帮周砚池选的，9 月 3 日是周砚池的生日，佳夕本就不多的零花钱早就被花得分文不剩，于是厚着脸皮问他可不可以用古筝弹一首生日快乐歌代替礼物，当然，这个提议惨遭周砚池拒绝。
最后，她被他带去帮忙选送给许妈妈教师节的礼物。
“还可以。”周砚池视线集中在电视上，应了一声。
“我觉得她很喜欢，你看她今天就带着了。”
“可能。”
佳夕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周砚池的目光从电视上挪开，看了她一眼。
他看到她双手捧着脸，眼睛低垂，情绪不是很高涨，是刚刚在外面因为成绩又被祝妈妈训斥了？
周砚池不明白为什么佳夕的情绪总是能够影响到他，他很想忽视，但是关注佳夕已然成为他的一种膝跳反射。
其实这怪不了他，追根究底，这是从他四岁开始，由他妈妈为首的几个大人造成的。
周砚池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将电视调到了江苏影视频道，不巧的是，这个时间并没有播出她爱看的电视剧。
他倏地出声：“你喜欢么？”
佳夕侧过头，看到周砚池把遥控器放到她旁边。
她问：“喜欢什么？”
“项链。”
佳夕按着遥控器的按键，这个点怎么都是新闻。
“喜欢呀，亮闪闪的真好看。”
那天在店里的时候，佳夕就幻想着哪一天要是可以给妈妈买一条就好了，她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半晌，周砚池说：“你生日的时候买给你。”
佳夕愣住了，因为哥哥说这话的语气实在是太像是跟她说，“想吃冰棍么？给你买一根。”
佳夕把椅子往他这里又拖过来一点，表情十分生动：“真的吗？”
周砚池没看她，点了点头，从座椅上起身。
佳夕也起身黏在他身后。
“你真的要买给我吗？”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四位数！她好像还没有见过那么多钱。
“可是好贵的，哥哥。”
周砚池听着她的语气，像是非常担忧他会就此穷困潦倒，嘴角轻扯。
等到她站到自己面前，他又收起了笑意，面不改色地说：
“你接下来的半年少吃零食，应该不至于让我破产。”
佳夕为难地“啊”了一声，破产？好可怕的词。
“哥哥，我还很小，你还是不要给我买那么贵的了，”她眼睛转一转，拉住了他的衣角，“我可不可以要别的呀？”
周砚池问：“什么？”
佳夕眼睛晶亮：“真爱戒指台剧《王子变青蛙》中，代表真爱的戒指。该剧 2006.7 月安徽卫视内地首播……”
周砚池一怔：“什么东西？”
“你忘了吗？你明明之前陪我看的啊，是 Madam Ruby 设计的戒指，‘只有真爱出现，它才会紧紧地套住那个人的手指。’啊，我好想要，还有那个御守。”佳夕一脸荡漾。
周砚池听到这里，终于想起来原来是暑假被迫陪她看的电视剧，明明比他班里的女生小两岁，喜好倒是差不多……见她已经满血复活，他极力克制住，才没让自己给她一个白眼，什么时候背古诗词能像记这些东西一样那么熟练？
周砚池低着头将她手中攥着的衣服给抽回，盯着有些皱的衣角，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掐住她两边的脸颊肉，佳夕的嘴巴瞬间变成了鸭子嘴，呆呆地抬眼看他，“嗯，哥哥？”
周砚池垂眸，对上她的视线，问道：“你确定，你想要我送你这个？”
佳夕手握着他的手腕，捣蒜般点头：“想！我觉得我们学校门口的饰品店很快就会卖了吧，真希望不要超过二十块钱。”
她沉醉在自己的思绪中，周砚池说了一句话，不过她并没有听清楚-
寒风卷着枯叶呼啸的时候，12 月到来了。
天气逐渐阴冷，周砚池没有再骑车上学。
周四的早上，两人往学校走。
周砚池见佳夕盯着街口卖糖雪球的店铺，现在时间太早，老板还没开始营业。
“又饿了？”
佳夕咽了一口口水：“圆圆说山楂对胃好，妈妈胃胀好久了，肚子还是鼓鼓的，哥哥你说吃这个会有用吗？”
“可能，但不如直接买山楂。”
“好吧。”
路过“哎呀呀饰品店”的时候，佳夕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哦对了哥哥，饰品店根本没有真爱戒指。”
周砚池脚步顿住。
“所以？你不想要了。”
佳夕冲他讨好地笑笑，“就是，我可以换成樱桃发夹出自《爱情魔发师》，主人公认为 cherry 音似 cherish，所以樱桃发夹代表珍惜……该剧 2006.12.1 登陆江苏影视频道内地首播。吗？”
“王佳夕，”周砚池沉着一张脸，“你怎么一时一个想法？”
佳夕绞着手指头，“那是因为，你又买不到真爱戒指，发夹很好买……”
周砚池依然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佳夕不知道哥哥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小声嘟哝道：“反正戒指你还没有买嘛。”
周砚池盯着她看，“我当然不会买。”
说完他就转过身，加快了脚上的步伐，不再搭理她。
佳夕不知所措地在他身后小跑着，进了校门。
“这，怎么就生气了哦？”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下午第一节课，佳夕的班级五 10 班顶着寒风在操场上体育课。
体育老师张老师让男生去拿十个小篮球，分组学习运球。
不过没一会儿的功夫，小篮球就被男生霸占了，佳夕就和几个女生在单杠双杠那里玩。
佳夕胆子小又没有运动细胞，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上过这些杠。
“这个这么高，我好害怕自己摔成肉饼。”她想试，又很恐惧。
“你怕什么，你穿那么多衣服，摔下来也不会疼的。”
临近下课，佳夕终于被人一番怂恿，决定做出尝试。
最后她费了老大的劲儿，几乎是被三个女生给抬上双杠上的。
“哇。”上面的空气好像确实……更冷一点，不过佳夕还是难掩兴奋。
有人故意逗她，装作要来挠她的模样，吓得佳夕双手死死攥住杠尖叫。
“啊！别、别碰我哦，我害怕……”
几个人笑成一团。
下课铃声响起，张老师站在篮球场那边用喇叭喊，让他们把篮球还回器材室，体委整好队回班级。
佳夕在上面也待够了，但是，现在怎么下去俨然成了难题。
“你们说，我怎么下来比较好？”她低头望向下面，好高……最好有两个人托住她的腿，把她扶下来。
佳夕求救地望向其她几个人，谁知道她们几个目光对上，下一秒都很有默契地退后一步，笑得贼兮兮的。
“小佳夕，靠人不如靠自己，你一定可以克服恐惧下来的。”
“哈哈哈没错。”
佳夕完全没料到她们会在这时候“背弃”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我一会儿请你们吃辣条，你们得救我啊。”
“香菇肥牛和南京板鸭加起来都不行哈哈哈，你要突破自己！”
两分钟过去，佳夕终于相信她们是认真的了，她的双手已经出汗，心想要不咬咬牙，跳下去吧，也、也就一米多高，说不定真的不会怎么样？
正当她六神无主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佳夕毫无准备，吓得“啊”了一声。
下一秒，那只手用了点力，她就这样被人抱着大腿根离开了杠……
脚触碰到地面的时候，佳夕感觉到一阵失重感，腿好软，心跳好快。
不过，空气中传来了淡淡的很熟悉的洗衣粉的味道。
“好了。”腰上的手离开的瞬间，一个男声在背后响起。
佳夕站直了身体，惊喜地回过头，“哥哥！”-
周砚池进操场的时候，很快就在嘈杂的噪音中听到了格外聒噪的声音。
他侧头，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背影。
周砚池看到佳夕坐在双杠的一条杠上，下课铃声响了还不下来，正准备收回视线，他就看到她的小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
周砚池一出现，佳夕的朋友“你看我，我看你”地瞬间矜持起来，没有人再说话了。
“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佳夕早已经忘记中午惹他不高兴的事情，反正这样的事情几天就会发生一次嘛。
周砚池望了一眼班级的方向，“体育课。”
“哦，也对。”
“走了。”周砚池随手拿掉她头顶的一根操场上的人工假草。
等他走远，赵圆圆才激动地晃着佳夕的肩膀。
“啊，你哥好高好帅哦，就是看着有点凶，我对上他会有点害怕。”赵圆圆每看到周砚池一次都会这样说。
“我也是我也是，他刚刚这样轻轻松松把你拎下来，脸上都没表情的，我好怕他把你放下来就会揍你一顿，或者揍我们一顿……”
“可是还是好帅哦，为什么我的哥哥都好像矮冬瓜一样，你每天看帅哥，是不是好开心好快乐？”
佳夕听着身边艳羡的声音，望向哥哥的背影，陷入了回忆。
“可是，我感觉我一出生，他好像就长这样哦。”
“……”
将近十年，佳夕已经看这张脸看得太过习惯，早已分辨不出美丑。
“所以，真的很帅吗？”
018. 她想给你当嫂子呢
下午英语课下课后，佳夕偷偷摸摸地把书包里的 mp3 拿出来塞在袖子里，和圆圆头靠头，一人一个耳机分享音乐。
这个索尼 mp3 是去年佳夕生日时周砚池送给她的礼物。
“《七里香》我已经听得够够的了，校门口的文具店整天放，你这里面有《夜曲》不？”
“有的吧？”佳夕记得她让哥哥帮忙下载的歌里有这首的，手指摸上 mp3 上的按键正想切歌，佳夕余光就注意到边上的那块玻璃突然出现了一片阴影。
她立刻动作娴熟地把耳机拔掉，小幅度捣了一下圆圆后，她拿起笔非常专注地低头看桌面上摊开的英语书。
“There be 讲求就近原则。”
圆圆瞬间会意：“是的，所以 There is——”
玻璃被从外面打开了一点，只透进来一点冷风，窗户外响起了一声很温柔的轻笑声，“小夕。”
佳夕扭过头，见到是许妈妈，并不是会把她 mp3 没收走的老师，松了一口气。
“许妈妈，你怎么来了？”
许宜一眼就看出她的这些小动作，“下课可以听听，上课不要啊。”
佳夕向她竖起两根手指，“我保证。”
“好，那我相信了。”许宜说着，从窗口给她递过来一串钥匙。
“刚刚去你哥哥班级，他们班没有人。”
佳夕说：“他们班这堂课是体育课，可能还没回来呢。”
“嗯，我猜也是，你哥哥的钥匙中午被我拿去用了，你告诉他，晚上我们老师要一起聚餐，可能回去会晚，你让他晚上带你在门口的饭店吃点。”
“好！”
许宜走之前，把口袋里的一包旺仔奶糖递给佳夕。
“中午出礼的糖，我走了，要乖一点听老师话，知道吗？”
“嗯！”
赵圆圆勾着头，看佳夕的阿姨走远了，一猜就猜到这是周砚池的妈妈。
佳夕把糖给周围人分了，只留下了两颗。
“她对你好温柔好好啊，你现在说你是周砚池亲妹妹我都会相信的。”赵圆圆费力地嚼着奶糖说道。
佳夕美滋滋地说：“没错，我和我哥哥本来就是一根藤上长出来的两个葫芦娃！”
赵圆圆点头，表示懂了。
“所以你每次看到你哥的那张脸，心也不会跳，就像上节体育课，他突然把你拎下来，你回头看到他也不会有天神下凡的感觉。”
佳夕摸着自己的胸口：“心不跳，我不就死了吗？”
……
佳夕说着话，回头看了一眼班级后面的钟，没几分钟就要上课了，她出去站在班级门口的栏杆上往下望。
佳夕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一眼就从侧门进来的浩浩荡荡的人群里找到周砚池的，她实在是太厉害了。
她不知道哥哥一会儿会直接回班级，还是会去哪个老师的办公室，想了想还是把钥匙揣进棉服外套的口袋里，蹬蹬往楼下跑。
跑到楼下的花坛时，两人迎面撞上。
“去小卖部买吃的？”周砚池走到她身边，看了一下手表后，把她拉转了方向，示意她跟他上楼。
“要上课了。”他说。
旁边有人在笑，佳夕好冤枉地走在他身边，“我才没有要去小卖部，是许妈妈让我给你送钥匙。”
走廊上大半都是周砚池班级的人，大家都认识佳夕，前两年每次学校里撞见她还会对着她声情并茂地干嚎，“我不要和哥哥分开！”最后以佳夕捂脸窜逃告终……
好在，这两年大家终于消停下来了。
“放学给我不就好了。”周砚池接过钥匙。
佳夕才反应过来，好像是这样的，那她急急忙忙跑下来找他是在干嘛？
“我妈说没说什么事？”
楼道上人来人往的，上楼的时候，周砚池和她换了个位置，让她靠着扶手走。
“她说他们今晚要聚餐，所以让你晚上带我吃饭。”
周砚池说：“知道了。”
佳夕跟着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走，突然，周砚池停住不动了。
“哥哥，怎么了？”佳夕不明就里地问。
“三楼了，你是要跟着我去我们班？”周砚池给身后的人让路，对佳夕说。
佳夕光顾着跟着他走都没注意，她摸了摸鼻子冲他笑，把口袋里的一颗糖放到他手上。
“哥哥，那我回班级啦，我们放学见。”
周砚池看到她傻了吧唧地冲他挥手。
“嗯。”
楼道里已经没几个人，回过头，周砚池正准备继续往楼上走，手心里的东西突然被人拿走了。
“班长，这个糖我吃啦。”周砚池的同班同学孙强自来熟地将那颗旺仔奶糖拿了过去，同学第六年，他就没见周砚池在班级里吃过零食，而且一颗糖而已。
只是他刚上完体育课，手上全是汗，怎么都没撕开包装。
“你的童养媳对你可真好啊哈哈。”孙强开玩笑地说。
周砚池本来盯着他手里的糖，表情因为他的那句话瞬间冷却。
他抿紧嘴唇，“不要拿她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孙强看得出周砚池脸色有点难看，这也太开不起玩笑了吧？知道好学生多多少少有点事多和矫情，他心里虽然有点不屑，但还是改了口。
“好吧，说你是她的童养夫，这样呢。”
周砚池没有出声。
孙强羡慕地说：“专门给你送钥匙，班长你可真幸福，哎，想象一下我要是也有这么一个整天跟在我身后叫我哥哥的可爱妹妹，该多好啊。”
周砚池三步并两步地跨到台阶最上面，转过身对孙强伸出手。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还有，”周砚池漠然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不用想象，你不会有，她只会这么叫我。”-
第二天下午的课间，佳夕陪圆圆去厕所，回班级的路上，她的手突然被一个女生给热烈地拉住。
佳夕和赵圆圆满头问号地对视了一眼。
“你就是周砚池的妹妹？”
这样的开场白，赵圆圆立马了然地掐了一下佳夕的胳膊，掐得佳夕嗷嗷叫了一声。
赵圆圆看了两年台湾偶像剧，这样的戏码可终于让她等到了，这个女生一定是让佳夕帮忙跟她哥表白，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佳夕先是点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
“但是不是亲生的。”
女生闻言笑了，笑完才说：“我叫程丹丹，跟你哥邻班，你可以叫我丹丹姐姐。”
佳夕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看着比自己高大的程丹丹，还是乖巧地叫人。
“丹丹姐姐。”
“嘿，真可爱。”程丹丹把她拉到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赵圆圆一看，啊，德芙巧克力，过年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多吃几块的神圣的德芙巧克力！
程丹丹见佳夕衣服的每个口袋都塞得满满当当，最后选择把巧克力递到站在一旁的赵圆圆的手上。
再看向佳夕，她的神情无比认真，就在佳夕以为她要说什么话的时候，程丹丹问：“你觉得我漂亮吗？”
……
佳夕看着她，迷茫但诚实地回答：“漂亮。”
赵圆圆低头看着躺在她掌心里的长条巧克力，“漂亮！”
程丹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下一秒又一脸忐忑。
“那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呢？”佳夕问。
赵圆圆凑到佳夕耳边小声说：“你信不信，她想给你当嫂子呢。”
佳夕睁大了眼睛，就看到程丹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巴掌大小的盒子。
佳夕觉得她的口袋好像哆啦 A 梦的口袋哦。
程丹丹面露羞涩，好半天才说：“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东西转交给周砚池？”
019. 你希望我喜欢她么
“丹丹姐姐，你跟我哥哥邻班，自己给他更方便的。”佳夕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她转交呢？
程丹丹显得有些踌躇：“你哥的班主任有多凶，你是不知道……万一被发现了，肯定要找家长，你晓得吧。”
“也是哦。”毕竟这种好像算早恋呢，早恋是会被叫家长批评被揍的。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程丹丹没好意思说，那就是她实在没有勇气亲手把礼物交给周砚池……
这一周，她在同桌的鼓动下，几次拿着情书和礼物走到周砚池身边，但一旦靠近他一米，她的勇气就消失殆尽了。
“这里面是什么呀？”赵圆圆好奇心作祟，双手捧着巧克力问道。
三楼的走道上不少追逐玩闹的学生，程丹丹让她们俩靠近一点。
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后，程丹丹小声说：“这里面是我给他准备的圣诞礼物，是一条情侣手链。”
佳夕和赵圆圆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学生视线一对上，瞬间兴奋地牵住了对方的手，在原地蹦了两下。
佳夕：“哇，情侣手链！”
赵圆圆：“天呐，情侣手链！”
“你别别，别把巧克力弄断了。”赵圆圆赶忙把巧克力塞进口袋里。
程丹丹被她们过于热情的反应搞得耳根通红，为了缓解紧张也在原地跺了几下脚。
靠后门的窗户被“哗”一下拉开，“外面地震呢啊！别跳了！”说完，窗户又被关了起来。
三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程丹丹眼看着没几分钟就要上课了，深吸了一口气。
“你帮我把手链交给他的时候，能不能替我传句话？就说圣诞节的时候我还会给他送平安果的。”
这还是佳夕人生第一次被委以这样的重任，还是和她哥哥有关的，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连忙点头。
“好，我记住了，我今晚就给他。”
临走前，程丹丹欲言又止，在佳夕要进班级的瞬间，她再次拉住了她。
“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应该很了解他吧，你觉得……你觉得他会喜欢我吗？”
佳夕本来想说，她好像不是很了解哥哥呢，但是对上程丹丹不安的神色，她知道人在这种时候最需要鼓励了。而且，这个姐姐这么可爱漂亮，还对哥哥那么好。
“你不要紧张，我觉得他会喜欢你的。”-
程丹丹爬楼梯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怎么刚刚没问问周砚池的妹妹，去年有人传他暗恋一个叫祝玲的女生的事情到底是真还是假啊？但她转念一下，这个传闻要是真的，周砚池的妹妹刚刚肯定就会告诉她了吧-
佳夕和赵圆圆手舞足蹈地回了班级。
“为什么有人跟我哥哥表白，我这么激动？”
赵圆圆说：“因为我们一直在吃猪肉，这下终于见到猪跑啦！虽然并不是我们猪圈的事。”
“有道理，但是我早就见过猪跑了！”佳夕的老家有很多很多猪的。
赵圆圆依依不舍地把巧克力放进佳夕手里，佳夕咽了一口口水后，还是决定先把它放进桌肚里。
“假如你哥和丹丹姐姐谈恋爱，以后每天晚上就会送她回家，那你怎么办？”赵圆圆问。
“不会吧，三个人一起走更热闹呢。”
“但是万一你哥嫌你麻烦，只想两个人走呢？”
“他会嫌我麻烦吗？”佳夕问。
“我是说万一！”
“万一……”佳夕皱了皱鼻子，“那我只能一个人了。”
赵圆圆立刻挽住她的胳膊，”你傻啊，他不管你，我们放学以后就可以一起轧马路啦，多好啊！”-
佳夕和赵圆圆是周五的值日生，值完日后，两个人又在校门口的文具店逛了好一阵。
佳夕没有等周砚池一起回家，因为他中午告诉她，他放学之后还要去对周一国旗下讲话的演讲稿，不知道几点能结束，让她自己先回去。
“我们去前面看看，好想知道樱桃发夹有没有卖。”佳夕晃了晃圆圆的胳膊。
“走。”
走到饰品店门口，佳夕往里面张望了一眼才发现店老板不在，是老板读高中的儿子在帮忙看店。
“您好，请问樱桃发夹有货吗？”
老板儿子转着手里的笔，他记得今天中午有听到他妈在打电话订货。
“卖完了，你过几天再来看看，到时候可能会有。”
佳夕一听到已经卖完了，肩膀耷拉了下来，妈妈说好她这次数学满分，明天带她来买发夹的。
“下次有的时候，可以给我们留一个吗？”赵圆圆问。
老板儿子见她们才四五年级的模样，想起自己还在上二年级的小表妹，自从他升高中以后，好久没见到她了，于是就想逗逗她们。
“可以啊，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帮你留着。”他开玩笑地说。
谁知道佳夕连犹豫都不带犹豫，张嘴就叫：“哥哥！拜托一定要帮我留一个，我真的好想要的。”
“哈哈哈知道了，”老板儿子从结账台旁边拿了两根草莓味的阿尔卑斯棒棒糖，刚想递给她们，一侧头，眼瞅着他妈已经要走到门口，他顿时像被踩住尾巴的耗子低下头，把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下了，开始埋头研究物理题。
佳夕和赵圆圆在隔壁买了两根烤肠，在马路边上就心急地吃了起来。
佳夕被烫得直哈气，赵圆圆眯着眼睛看向路口，嚼着嘴里的肉口齿不清地说：“刚刚走过去的人背影有点像你哥呢。”
佳夕没抬头，“好烫好烫，他还在学校呢。”-
佳夕回到家之后，在房间偷偷摸摸地看同学借给她的书，虽然没完全看懂，但一定比语文书好看。嘎嘣嘎嘣地啃完一包方便面后，她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佳夕一下就听出了这阵脚步声的主人是谁，她提上脚边的书包，连棉拖鞋的鞋跟都没提就往外面跑。
佳夕想着等会儿把别人给哥哥准备的圣诞惊喜送给他以后，她就可以在他家把作业做完，然后两个人快乐地看电视。
一周里真是不会有比周五晚上还要幸福的时刻了。
佳夕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周砚池进门。
她惊奇地发现，哥哥肩上没有背着书包，只有手里拿着一个篮球。
她跟过去，站在他身后戳了他一下。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以为你还在学校呢。”佳夕跟着他进了房间，看到周砚池把他的书包放在了平常她学习的位置，就随手把自己的包放到了地上。
“嗯，”周砚池把篮球放下后，擦过她的肩膀，又去外面洗了个手。
佳夕就这样看着他进进出出的。
周砚池洗好手，坐到了桌子前。
“有事？”他问。
佳夕在他身边蹲下，打了个哈欠说道：“哥哥，你刚刚一个人打篮球去了吗？圆圆说在校门口看到一个很像你的人，我还不信，真的是你吗？再巧一点我就可以陪你打篮球了。”
她一边说着话，手不忘在包里翻找着。
很快，周砚池看到她把一个天蓝色的小盒子放到桌面上，非常神秘地看着他。
“我跟你说件事，你肯定会很开心的。”
周砚池只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就继续望向她。
“这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姐姐送给你的，她叫程丹丹，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佳夕特意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没有人后才拉着他的胳膊，凑近他耳边说，“是情侣手链诶！”
周砚池目光冷漠地又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是么。”
“是呀，你不好奇里面是什么样子吗？”佳夕毫无察觉地继续说，她好怕自己忘记别人嘱托她的事情，“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它呢。”
周砚池就这样垂眸注视着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她的眼角尽是发自内心的笑意，毫无伪饰。
为什么对上这张笑脸，他会感到烦躁呢？
“哦对了，哥哥，丹丹姐姐还说，她圣诞节也会给你送平安果的。”
周砚池看着她熠熠发着光的眼睛，倏地问：
“你希望我喜欢她，对么。”
佳夕对上他没什么温度的视线，本要脱口而出的字眼突然咽了下去。
她努力分辨着他此时的神情，半天才试探地问：“哥哥，你是不喜欢情侣手链吗？”
周砚池恍若未闻，他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就好像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是她最为关心的事。
她一定搞不明白，他现在为什么不高兴，周砚池也不知道。
因为很快，他就在她的那双瞳孔的倒影里，看到了和她同样茫然的自己。
佳夕看到他忽然收回了目光，沉默地转头看回自己的书。
“哥哥……”她不知道他的表情为什么这么严肃，只是耳边很快传来他异常冷淡的声音。
“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以后你不用管。”周砚池神情如常，“今晚我想一个人学习，把你的东西带上，出去吧。”
佳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望向他的眼神十分受伤。
“你怎么了？”佳夕慢吞吞地起身，无措地站在原地。
眼眶已经发涨，佳夕讷讷地问，“是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周砚池只是紧紧握着手里的笔，半晌才疲惫地说：“我只是有点烦，你出去吧。”
“那……”佳夕张了张嘴，但是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她做错什么了吗？
佳夕红着眼睛将那个盒子装回了自己的书包里，拎着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砚池。
隔着并不算远的距离，佳夕看着他的侧影，突然很难过。
妈妈平常总是会说她傻，看不懂眼色，但是不是的。从前她可以无数次黏着周砚池，那是因为她知道，他从来不是真的烦她。
可是今天，佳夕不确定了。
佳夕站在门口，最后鼓起勇气说：“哥哥，那我走了哦。”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关上门的时候，佳夕没有想过，这是她和周砚池在 2006 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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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 年上学期开始，佳夕和周砚池每天中午不再回家，而是留在学校食堂吃饭，也是从这一年开始，佳夕每周有三天在放学之后要去县城的少年宫学古筝。
本来祝玲想送她去学舞蹈，练一练气质，结果舞蹈老师让佳夕试着做个前翻，她一直抱着把杆说害怕摔倒，说什么也不肯翻，祝玲拿她那没出息的样子没辙，最后换到了古筝班。
佳夕手小，古筝刘老师一开始都不建议她学，但祝玲说就是学着玩，多样才艺罢了-
一天清晨，祝玲费劲地叫完女儿起床，一出来看到周砚池在家门口的桂花树下端着水杯刷牙，她笑着问：“现在放学路上少了那只叽叽喳喳的鸟，是不是耳根清净多了？”
自从佳夕学古筝开始，她和周砚池放学以后很少一起回家了。
祝玲前阵子还和许宜开玩笑，“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老让砚池带着我们家佳夕，照顾她，他一个小男孩好像早早被迫长大了哈哈哈？还是多留点时间给他和其他男孩子打打篮球玩玩游戏吧。”
周砚池迟疑了几秒后，点了点头，开始想，他的世界确实清净了，而且回家都要比往常早上十分钟。
确实都是好处。
周末里佳夕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游手好闲，除了要做学校的作业，她还得练很久的琴。
最初佳夕还会耍赖说不想练，妈妈从前总是会很快顺着她的心意的，但是，事情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妈妈开始苦口婆心地对她说：“小时候妈妈多想学唱歌，但是家里穷又很多小孩，没有那样的条件，现在给你创作条件，你怎么能不知道珍惜呢？你知不知道少年宫坐你旁边的张雪每晚都练到十点，人家每次弹得多熟练，刘老师都夸，你现在二年级了，不是小孩子了，是不是该自觉一点？”
诸如此类的话。
佳夕坐在古筝前叹了一口气。
张雪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又为什么和她在一个班级呢？佳夕承认自己有点苦恼。
自从上了小学开始，妈妈比以前容易发火了一点，虽然只是很偶尔，佳夕其实都不懂妈妈有时候为什么不开心，她一直以为长大是一件好事呢。
为了让妈妈还能像从前一样，佳夕只好努力地和二十一根细细的琴弦培养感情-
十月里一个极其寻常的周末，桂花开满了大院的枝头，佳夕古筝弹累了，就去屋外呼吸新鲜空气。
她本来是很想看会儿电视的，但是惨遭祝玲拒绝。
“别看，对眼睛不好，你累的话看会儿书。”
佳夕嘴巴扁了起来，看书只会让她更累呢，她决定到隔壁串门，好像好几天没打扰哥哥了。
现在再站在周砚池屋外的窗口，佳夕已经不需要垫脚，就可以看到屋内的一切了，不过房间里好像没有人。
“许妈妈，你在干嘛？”佳夕绕到正门，见地面湿湿的，猜叔叔刚刚才拖了地，害怕踩脏，于是靠在门口说话。
许宜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玩偶之家》挪威戏剧家亨利克·易卜生创作的戏剧作品，见到佳夕来了，神情变得温柔：“在看书，是不是来找哥哥玩？他去打篮球了。”
佳夕觉得奇怪，她现在还能听到大院门口的动静，张小敦他们都在院子外面玩弹弓，哥哥和谁打篮球呢？
许宜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从身后的包里掏出一张纸币，连同几颗金丝猴奶糖递给佳夕手里。
“糖一天只能吃一颗，你要去找他吗？好像也到时候把他叫回来了，你叫哥哥回来的时候，在路口的粮油店带瓶醋回来，晚上叔叔说给你们包饺子吃。”
佳夕喜欢吃饺子，也喜欢吃糖。
“好哦！我很快就跟哥哥回来！”
“小心点看路啊。”-
走出大院口的时候，佳夕看到一群大院里的男孩子吵吵嚷嚷着在玩，人群里果然没有周砚池。
她问：“你们看到我哥哥了吗？”
“我们又不跟他玩，才不知道他在哪里。”
“就是，不跟他玩！”
张小敦最近因为周砚池被他妈骂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就烦，但是他又爱逗着佳夕，毕竟大院里也没别的比他小的女孩儿了，有的也是比他大上好几岁，个头比他高，一巴掌就能把他头拍扁的几个姐姐。
“你别整天跟着他屁股后面了，要不要跟我们玩弹弓？”
佳夕看了他手里的东西，其实有一点点想玩，但是她还是摇了摇头，把钱塞进口袋里，往大院后面的篮球场的方向跑去，不知道哥哥又怎么得罪他们了。
篮球场在一片绿荫的水泥地上，说是篮球场，其实简陋得很，场地并不大，两个篮球架锈迹斑斑，篮框的高度对成年人来说矮了些，这里只有大院的小孩闲暇的时候才会来玩，哥哥他们从去年开始偶尔会来这里打球。
接近傍晚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佳夕身上，照得她全身暖洋洋的，脚踩在金黄色的树叶上，佳夕老远就看到了周砚池。
空旷的场地上，只有他一个人，他背对着她站在离球架几米远的地方，轻轻一跳，将手中的篮球投出。
佳夕看到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曲线后被掷进了篮框，真厉害啊。
佳夕想出声叫他，就看到他往球的方向走去，转身面朝她的时候，她看到他的脸上全然没有丝毫进球以后的愉悦。
“怎么投进球都不开心呢？”
其实周砚池神情和往常没什么差别的，因为他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的，但是佳夕还是瞬间就察觉到他此时此刻的低落。
就好像有很多的情绪想要发泄，但是他抱着球，垂着头，没有再把球投出去。
这还是佳夕第一次看到哥哥这样，他怎么了？
她又想起刚刚张小敦说的话，是因为他们都不和他玩吗？因为他总是很像个大人，佳夕一直都以为哥哥是不会因为任何事难受，也从来不需要朋友，不会觉得孤单的。
她站在原地想了半分钟后，也没想明白，很快摆出一张笑脸跑过去。
“哥哥！”
周砚池听到她的声音，也并没有什么反应，一言不发地在篮球架的旁边坐下。
他听到佳夕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她在他身边站定。
他问：“你来干什么？”
佳夕将口袋里那颗奶糖拿出来递到他眼前，眼睛晶亮地看着他：“要吃糖吗？”
周砚池摇头，“自己吃吧。”
佳夕撕开糖纸，将奶糖上面透明的糯米纸放进口中，“投篮是不是很难哦？我到现在还从来没有把球投进过篮框呢。”
周砚池伸手将地上的球往边上推了推，示意她自己玩。
佳夕跃跃欲试地将球抱在怀里，“那我要试一下。”
“嗯。”
周砚池没有看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往远处望。
离大院几里路远有个化工厂，他还能看到高高的凉水塔的顶端在冒着朦胧的像是白烟的雾。
他能听到背后篮球拍打着水泥地面的声音，以及球偶尔撞到篮板的声响。
过了不知道，佳夕抱着篮球再次站到他面前。
“哥哥，你怎么不玩了？”
周砚池先是没有说话，再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
眼前的光线彻底被阴影笼罩，佳夕在周砚池面前蹲下来，歪着头说道：
“嗯，这个不难诶，哥哥我陪你吧，我学东西很快的！你知不知道，我语文上一次只考了四十多分，然后我认真地学了一个月，好吧，也没有很认真，我这次就考了五十多了！你刚刚看没看到，我已经可以把篮球砸到那个篮子上了，你教教我，说不定我很有运动天赋呢。”
周砚池在这时低垂着视线看向她因为运动和夕阳而泛红的脸。
“人不够。”他说。
“那，缺什么呢？”佳夕问。
“大前锋。”
“我给你当大前锋。”
“还有后卫。”
“那我也给你当后卫。”
终于，周砚池因为她不着边际的话唇角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两个位置不同，你怎么同时给我当？”
佳夕见他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也开心地笑了，她又往前凑近了一点，认真地说：“哥哥，我可以跑得快一点，你需要什么我就咻一下跑过去，好不好？”
她的目光和话语真挚到几乎天真的程度，周砚池应该对她说：“别说傻话了。”
但是，他只是很安静地听着她笨拙地安慰着他。
“哥哥，你不要伤心，他们不跟你玩，你还有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011. 全世界最可爱
周砚池感受着身上夕阳温热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半晌才开口。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伤心了？想象力丰富。”
佳夕见他又回到了从前酷酷的模样，故意凑近他的脸，用两根手指撑大自己的眼皮。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哦。”
周砚池侧过头，手掌盖在她巴掌大的脸上，把她往后推。
“想太多，我又不在意他们。”
佳夕抓住他的手，怀里的球就这样掉到了地上。
“那很好，哥哥你只在意我就够了。”
周砚池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看到佳夕的小腿已经被叮了几个红点，他骤然起身。
“走吧。”
“我们这就走了吗？”
周砚池几步走到篮球框下停下，向她招手。
佳夕抱着球几步走到他身边，等到她站定了，他上半身微弯，双手环住了她的膝盖处，慢慢地站直。
佳夕发现自己脚已经离开地面，被举得高高的，吓了一跳。
“哥哥，你是要教我投篮吗？”
“教是没时间了，先这样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距离篮框的距离，吃力地又把手抬高了一点。
“你手抬一下看看。”
佳夕兴奋地比对了一下位置，又低头问：“哥哥，能再高一点吗？”
“不能，你动作快点。”
佳夕“哦”了一声，努力将手抬到最高，屏息着将球往篮框的方向扔。
“耶，真没有想到，我有一天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将篮球投进篮框里，这个伟大的日子我一定要记下来。”被周砚池放下来后，佳夕还沉浸在投完球的好心情中。
周砚池走在她前面，听着她颠倒是非的话，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佳夕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我有很重吗？”
“你说呢？”周砚池看她一眼，“我手要断了。”
“那我来给你捶一捶！”
周砚池握住她已经伸过来的手，想到了祝妈妈经常会哄着她，用 5 角钱换她捶背十分钟，但是他好像没带钱。
“去把球捡起来，回家了。”
“好！”
佳夕抱着篮球一边走，一边以周砚池为圆心转圈圈。
她故意弓着腰，怀抱着篮球问周砚池：“哥哥，你看这样像不像猪八戒抱西瓜？”
周砚池余光看过去，想也没想地说：“像。”
佳夕闻言脸皱了起来，“啊？你当然应该说，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可爱的猪八戒。”
晚霞覆盖在天边，头顶的天线上不时有几只鸟儿飞过，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直到快要走到家门口，周砚池才听到佳夕“啊”地惊呼一声。
她将口袋里的纸币递到周砚池手里，“差点忘记，许妈妈让我们买醋了。”
……他就知道-
2004 年的春天，杨絮飘满街道的时候，南县小学的校门对面出现了不少生面孔，一排中年男人坐在矮矮的木凳子上，面前放着不知道是卖馒头还是卖包子的篮子。
周砚池只在他们第一天出现的时候看了一眼，但并没有过分关心，虽然每次放学后都有一堆小学生蹲在那篮子前面看，人围得越来越多，几次佳夕也想凑上去看两眼，硬是被周砚池扯着拽回家了。
一个月前开始，佳夕古筝课上课时间调整到了周末，两人又经常一起上下学了。
有天上学，佳夕说放学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周砚池。
周砚池没作他想，等他出校门的时候，就看到佳夕双手插在上衣的兜里，难得乖巧地站在树下，没像块糯米糕似的立刻黏过来。
路上没走几步，周砚池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佳夕问。
周砚池没注意到她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只是烦躁地看着她运动鞋上面松散的鞋带。
“你能不能有一天可以把你的鞋带给系好？”今天早上做操前整队的时候，他老远就注意到她没头没脑地往前跑，差点被鞋带绊倒，结果下一秒，他就看到她大剌剌地把鞋带往鞋里一塞，就完事了……
怎么没懒死她啊？
佳夕目光有些局促，“到处都在飘杨絮，我的手一碰到就会痒，已经过敏了，我回家一定系！”
周砚池是知道一到春天她就会过敏的，他那双稚气未脱已经稍显锐利的眼睛就这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皱着眉头地蹲下来。
“脚伸过来一点。”他语气严厉。
真是一秒也忍不了她这乱七八糟的鞋带。
“我想要你上次给我系的蝴蝶结，结要大一点的。”
周砚池真是要被她气笑了，“让我看到你因为鞋带没系好绊倒，我不可能再给你买吃的。”
佳夕早已习惯他的“恶语相对”，低下头看到两根带子在哥哥的手里这样一绕就系成一个漂亮的结-
不过，回家的路上周砚池总是能听到很小的声音，像是乌鸦的叫声，又像是……
周砚池倏地转身望向她，视线再一次落在她别别扭扭揣在口袋里的手。
“你口袋里是什么？”
佳夕连忙摇头，眼神躲闪，口袋里又适时地冒出来一连串的古怪声响。
“你别告诉我你买了鸡……”周砚池质问道。
佳夕目光闪烁着反驳，“是小鸭子，很小很可爱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脚步也变得轻快。
周砚池在她身后，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的零花钱永远葬送在吃还有这种地方……
“你没听大人说吗？这些根本养不活。”他在她身后板着脸说道。
佳夕头也不回，“那我很爱它的话，肯定可以把它养得很好，我随便养养也已经快八岁了。”
“乱讲。”周砚池被她毫无逻辑的话噎到说不出话来，平常几十个字的古诗都背不顺，现在真是口若悬河。
“到时候被叔叔阿姨发现，别想着让我来替你养。”
“我才不会！”
当然，这句话落下后还不到两个小时，天色还没有黑透，佳夕就带着她的小鸭子出现在周砚池的窗台前……-
周砚池吃完晚饭，在书桌上听着磁带跟读着明天要学的英语课文，窗户突然被从外面拉开，春天到了，院子里总是散发着各种不知名的香味，周砚池没有心情去品味，他抬眼就对上了佳夕有些慌乱但又带着讨好的神情。
“哥哥。”佳夕将小时候过家家用来装公主玩偶的小篮子从窗口递了进来。
“哥哥，你就先帮我养一晚上，我妈妈说如果我带什么长毛的回去，她就立刻煮了炖汤……”
周砚池盯着篮子里只有一个头冒在外面的黄毛鸭子，两双眼睛就这样对视着。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
“太好了，哥哥我最爱你了，我们说好，我明早来接它，你一定要照顾好它哦。”
周砚池一脸嫌恶地看着篮子里的鸭子，只觉得头疼。
“给我找麻烦是你的爱好是不是？”
“我以为你很喜欢给我解决麻烦呢。”佳夕满眼祈求。
周砚池沉默了。
012. 我很宠她么
许宜敲门进入周砚池卧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儿子和一只巴掌大的小鸭子大眼瞪小眼的画面。
“你怎么会买鸭子？”这实在是出乎许宜的意料。
“不是我的。”周砚池闷声说道。
他剩下的半截话都不用讲，许宜已经明白过来。
她笑容温和，“我猜也是。”
平房隔音一般，周砚池的房间和佳夕的卧室又只隔着一道墙，隔壁在这时传来佳夕委屈的声音。
“所以，如果我长毛了，你就不要我了吗？”
“怎么？我是生了个毛桃还是你发霉了啊？你跟我说说你长什么毛？你要是语文能及格一次看我管不管你……”
许宜因为这对母女俩的话又笑了，笑完轻拍了拍周砚池的肩。
“这种都是打了激素的，很难养活，你跟小夕说说，以后不要再买街边的小鸡小鸭了。”
周砚池心想，妈妈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佳夕，她是会听他的话的人？
许宜走之前又往篮子里看了一眼，“能不能撑到明天都难讲。”
周砚池没有说话，拿着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开始默写英语课文，只是他隔十分钟就忍不住要去看一眼篮子里的鸭子，就像上了发条一样。
有时候，篮子会出现轻微的晃动，过了一会儿，那种持续不断的微弱的嘎嘎声从篮子里。
周砚池突然想起佳夕很小的时候，饿了就嘤嘤哭到处找奶喝的样子。
他只好找来装醋的小碟子，倒了一点温水在里头，把那只鸭子捧在手心喂着。
周砚池感受着毛茸茸的触感，丝毫不觉得享受，只觉得心里一阵发毛。
“你要是敢拉在我手上，我不管她会不会伤心，也会把你丢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恐吓有无效果，好在鸭子确实老老实实的。
那一晚，周砚池醒了很多次，最后一次醒来时，他还是自暴自弃地将桌上的篮子放到自己的床头。
梦里，他似乎看到佳夕因为鸭子死掉而流下了眼泪，泪水多得就快要把他淹死。
客厅的挂钟时针指在三点时，周砚池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直到身边的篮子里又传来恼人的嘎嘎声，他才松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幸好，他不至于被泪水淹死了-
介于祝玲一直不能接受佳夕把带毛的活物放在家里养，周砚池一直被迫收留这只鸭子，而她也是找到机会就要来这里喂食、撸鸭。
“到底是你养，还是我养？”好几次周砚池忍不住问道。
佳夕用那种无辜的眼神：“你跟我一起养花栗鸭，等它长大了，你不会很有成就感吗？”
佳夕将小鸭子从商贩那里接来的时候，就给它想好了名字。
周砚池对着那根浮在他水杯里的犯罪嫌疑毛—鹅黄色的鸭毛，只想说一句：并不会。
佳夕还在他耳边念叨着：“不然，我们可以叫它王周鸭，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个鬼。”
不过周砚池倒是没想到这小鸭子在他们的照顾下竟然存活了下来，只是好几次，它被他抓住在他的数学习题册上排泄，这就是它活着而他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吗？-
2004 这一年，佳夕度过了一个相当愉快的暑假。
她在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中数学拿了满分，语文虽然一如既往的差，但至少没有在倒数十名行列，祝玲奖励她回了一趟老家。
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中旬了。
周砚池正在家门口扫地，老远就听到她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佳夕穿着绿色碎花裙艰难地走进大院，两只手起码提了四个袋子。
“哥哥，你快来帮我提一下，我要不行了。”她求救道。
周砚池把苕帚靠在树干上，走过去。
“这都是什么？”
“我奶奶让我带回来的猪肉，还有羊肉，这袋是给你们家的。”她递过去两个袋子以后，瞬间呼了一口气，擦掉脑门上的汗。
“啊哥哥，你不知道，我老家刚刚下了十几只小猪，粉粉嫩嫩的，好可爱好可爱，我本来想带一只回来和你一起养的，可是我奶奶说它们很快就会长大，这里它们住不了。”
周砚池听到这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别折磨我了。”
走到她家门口，周砚池才发现她还背着一个书包。
他帮她拿下来，没想到这么沉。
“你这包里装的什么？”总不可能是书吧？
“语数外的书还有暑假作业。”
周砚池是真没想到她放假回老家还这么积极，随口问道：“暑假作业做到哪了？”
佳夕开门的动作顿了顿，“还没写……”
周砚池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她是根本不可能去学习的。
“不明白你带这么多书回去的意义。”
佳夕没说，她带回去的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会看会做的。
她想了想说：“不过把书带回去还是有好处的，我心里好踏实，晚上睡得也很好。”
周砚池：……行-
在做完本就不算多的暑假作业后，佳夕除了准备不久之后的古筝考级，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是吃着冰棍赖在周砚池的房间看电视。
“哥哥，快快快，现在八点半了，《非常周末》已经到了。”
“你要看回自己家看去，我要看篮球赛。”周砚池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
“但是，上午我已经——”
“没有但是。”
好在，雅典奥运会的到来解决了他们之间的争执。
祝玲睡了个午觉，四处找不到人，王平不用问肯定是去打麻将去了，佳夕更是待在许宜家，根本不知道回家。
她站在周砚池房间门口，就看到女儿抱着一只黄毛鸭子坐在周砚池的床上，而那张床本来的主人正坐在书桌后的凳子上，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电视看。
“哥哥，苹果。”佳夕手往边上伸了一下，视线都没转一下，祝玲就看见周砚池冷着脸说“自己没手”，结果没过几秒就把已经切好的苹果用牙签插好递到她嘴边。
她到底养了个什么饭来张口的闺女？
“你是手断了还是干嘛的？整天指使你哥做事，你怎么好意思的？”
周砚池见祝玲来了，立刻起身，准备给祝玲倒杯水。
“你看你的，不用忙活。”祝玲冲他摆摆手。
佳夕看电视看得投入，这时候才注意到妈妈来了。
她怀抱着花栗鸭又往床里坐了坐，拍了拍床单：“妈妈，快来跟我们一起看奥运会。”
“我看你个头，把那长毛的拿离我远一点，一股鸭臭味。”
佳夕低下头闻了闻花栗鸭，“才不臭，香喷喷的。”
祝玲一脸嫌弃：“你看完赶紧给我回家练琴啊。”
走之前，祝玲望向坐在一边的周砚池，“你别太宠太惯着她了，她越大越会得寸进尺了。”
周砚池因为祝妈妈的这句话有些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被电视上比赛的画面吸引住。
“我很宠她么？”他余光望向正专注看比赛的佳夕，心里思索着，很快又望向她怀里的那只黄毛鸭子。
“没有吧。”周砚池心想，至少他几次罔顾佳夕的意愿，打算把那只走到哪毛掉到哪的花栗鸭给丢掉，虽然最后总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成行。
013. 正在长大的我们
“胡萝卜很有营养，我让给你，哥哥。”佳夕把鱼香肉丝里的胡萝卜夹出来，想送进周砚池碗里。
“我可以叫祝妈妈来帮你吃。”周砚池咽掉嘴里的菜，看都没看她，只是冷不丁说了那么一句。
“……”佳夕忍不住撇过头动嘴形跟许宜告状，“他好坏啊。”
“哥哥是为你好啊，要多吃胡萝卜，对眼睛好。”许宜拿过佳夕手里的筷子夹了一块卤牛肉放进她的碗里，“牛肉也要多吃。”
“我眼睛很好的。”佳夕将眼睛瞪得大大圆圆的，瞪到发酸快要流眼泪才眨了眨眼睛。
“小佳夕，要不要再盛一碗饭给你？”周远起身盛饭的时候，问了一嘴。
没等佳夕回答，周砚池已经出声：“她晚上吃得够多了。”
爸爸这是在喂猪？每次她一来，他就拼命让她吃，到时候吃多了又不消化。
“她还在长身体呢，能吃怎么不让她多吃啊？”周远最喜欢看到小孩子能吃了。
“对呀对呀。”佳夕也跟着搭腔，其实她已经饱了，但是如果叔叔让她继续吃的话，她也是可以吃的。
“对个鬼。”
周砚池瞥她一眼，都吃两碗了还不知道停嘴。
“砚池，不准对妹妹说粗话啊。”周远低声斥责道，虽然语气并不怎么严厉。
佳夕在一旁拉着他的衣角催促道：“哥哥，快点吃，我们快去看奥运会啊，今晚很重要的。”
佳夕怕祝玲责怪，周砚池不看，她是不敢一个人坐在电视前的。
“快不起来。”周砚池故意细嚼慢咽，等到佳夕急得不行才放下筷子-
祝玲见佳夕在许宜家里吃了晚饭还没有回来，出来寻人就看到许宜躺在树下的藤椅上。
“平常跑两步地就喊累，现在对体育倒积极了，我怀疑你家那电视，现在烫得能热菜。”
许宜将脚边的凳子往祝玲跟前踢了踢。
“坐，看看奥运会也挺好的，以后考试可能会考到，说不定是写作素材。”
“哈哈哈说到作文，满分三十她能得一半就不错了，真是稀了奇了，哪个认识她的人不说一句，这丫头怎么看语文都不应该差啊，你知道她回什么？”
“什么？”不过许宜似乎猜得到。
“她说，‘咦，为什么呢？我难道长着一张语文应该很好的脸吗？’”
“不过她数学很好，我就没看她数学扣过什么分，除了偶尔粗心。”
“但是哪有女孩子语文学不好的？说出去真的是……算了不管她了，现在还能让她撒欢玩玩，等上五六年级也不可能这样了。”
“是啊。”许宜躺久了，起身活动活动，“你怎么不看奥运会？”
“我今早看个比赛手心出汗，心脏病都要发了，还是看重播吧。”
两个人就这样在院子的树下乘凉，祝玲说：“说起来，下一届就要在北京办了，看俩小孩儿那么喜欢，整天就要贴电视上去了，也不知道到时候门票贵不贵，要是能带他们去现场看就好了，到时候还能顺道去看看我二妹。”
许宜目光飘远，“我听你说过，她在北京读的大学，后来留在那儿工作了，是吧。北京……还早呢，看有没有机会的。”
祝玲瞧见许宜的神色，适时地打住了话头，她在还没和许宜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之前就听说她当年是个高材生，高考成绩完全够报北京很好的大学，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里还有个弟弟，再加上支付不起开销，最后只上了这里免学费的师范，后来早早就结婚了。
住在大院的这几年，祝玲几乎没见过许宜和自家的人走动，只是她没开这个口，祝玲也就没有问过。
她转移了话题，“再让她看一会儿，十点肯定就知道困了。”
结果到了晚上十点，佳夕还是待在周砚池房间。
祝玲又来叫，看到两人还像白天一样，连位置都没什么变化。
佳夕余光扫到妈妈，讨好地说：“妈妈，我想给刘翔加油，你先睡，我看完立刻就回去。”
祝玲打了个哈欠，她连冲佳夕发火的精神都没有了。
“人刘翔缺你给他加油？早点给我回来睡觉。”
“比完我就回！”
祝玲不懂，明天看 CCTV 重播不是一样？也没听过中国人在这项运动上拿过奖啊。
和许多人一样，祝玲没想到的是，这一天，这个黄皮肤的少年会在一群黑皮肤的人的手中拿下 110 跨栏的冠军。
决赛开始前，佳夕紧张地不得了，牙齿打颤的声音让周砚池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紧张，为什么我那么紧张……”
周砚池本来只是随意地看一看 110 米跨栏，现在整个人都被赛事和佳夕搞得紧绷起来，他双手握成拳头，身子前倾，第一次忘记眼睛要和电视机保持一定的距离。
随着一声枪响，八个选手瞬间跨出，当解说员几乎用声嘶力竭的声音吼出：“刘翔赢了！刘翔赢啦！刘翔创造了历史！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世界飞人！”佳夕几乎是从床板上跳了起来，周砚池立刻起身捂住她的嘴，虽然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但是当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得保持安静，别把周围的人吵醒……
不过，为什么外面的动静怎么好像更夸张？
佳夕激动地抱住周砚池，视线里是刘翔意气风发地将国旗披在身上的画面，他用“12 秒 91”的时间创造了他的历史。
尽管只有八岁，尽管困得就快睁不开眼睛，但佳夕打心里感受到一股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原来一个人的胜利所能带来的快乐可以隔着屏幕传递给这么多人吗？
“小声点，别把你妈妈吵醒。”周砚池拍了拍她的背。
“他好厉害，对吧。”佳夕挣开周砚池的怀抱，晃了晃他的胳膊。
小学没有历史课，佳夕对于历史的认识是依靠大人们的对话，看的书和电视剧得来的。她一直以为，历史是过去发生的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原来不是这样吗？
佳夕依然难掩兴奋：“哥哥，你运动不是也很好吗？你也可以参加这些比赛吗？”
周砚池对她的异想天开无话可说，让她坐回床上。
“你怎么不想着自己来？”
“我？”佳夕因为他的话掰着手指头很认真地去思考自己的强项，有点难为情地说，“可是我跑步很慢，妈妈说乌龟都比我快啊。”
周砚池把牙刷牙缸拿给她刷牙，敷衍着：“谁说非要运动的？你好好学习，也可以参加比赛。”
“这样吗？”-
等到周砚池自己洗漱完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佳夕斜靠在床上闭上眼睛的样子。
他走近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佳夕的眼睛仍然闭着，只是口中嘟哝道：“我要好好弹琴，还要学习……”
周砚池因为她突如其来的远大抱负扯了扯嘴角，真应该用录音机录下来给祝妈妈听一听的。
他看了一眼挂钟，已经凌晨三点了。
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晚过。
周砚池见她没有醒过来的意思，将她身后的薄被子盖在佳夕身上，瘫在她怀里的那只鸭子因为落下来的被子被吓得抖了抖鸭毛。
佳夕睡得很靠里，周砚池正准备往床上躺下，就像小时候她在这里留宿时那样，但是他的动作变得迟疑。
他皱着眉站在床边思索了一会儿，最后，他还是从柜子里找到凉席，铺在来床边的地上。
枕头在爸妈房间的柜子里，他不想把他们吵醒，于是把牛津大字典枕在了头下。
周砚池从来没有这么晚睡觉，他有一种困过劲的清醒。
距离佳夕上一次在他家留宿，好像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时间过得有点快。
不知不觉，她都已经会因为别人比赛的胜利而流泪，而不是问，哥哥，这是什么比赛，赢了大家为什么会哭呢？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着床上的身影。
她好像在慢慢长大了，他也是。
周砚池回过头，闭上了眼睛，仔细分辨着空调风声响中佳夕很浅的呼吸声，也进入了梦乡。
014. 一起来这里许愿的人，最后会分开
当蝉鸣声逐渐被秋风吹散的时候，教师宿舍大院的人们惊奇地发现佳夕真的开始学习了。
以往周砚池不陪她玩的闲暇时光里，她不是糊弄似的弹弹古筝，就是被张小敦、赵雷他们逗得追着他们满院子打闹。
现在，佳夕不能说有多刻苦，但是她可以坐在周砚池身边半个小时不说话，头也不抬地学习了。
祝玲晚上九点来接佳夕回去睡觉，见到她还低着头在那里看语文书，生怕自己又是自作多情，于是弯下腰，想看看佳夕是不是只是坐着睡着了。
随后，她对上了女儿那双睁着的大眼睛，祝玲讪讪地笑了笑。
“妈妈，你为什么这样？”佳夕开始收拾占了周砚池大半个桌面的书，好奇地问。
放在以往，祝玲一定会说她学习没多认真，阵仗倒是搞得大得不得了，人家周砚池桌上只留下一本书一支笔，她呢，桌面上堆得乱七八糟的全是她的书，也不知道她是真的看了哪一本。
但今天祝玲难掩喜悦地帮着她一起收拾。
“哈哈哈，你妈没做梦吧，这是上了三年级，终于知道好坏了？”
她又看了一眼和自己打完招呼就继续低头学习的周砚池，更加认定了女儿还是要多和许宜儿子待在一起。
“就是要多跟你哥哥在一起学习，近朱者赤，让你哥哥多多熏陶你。”
不知道是不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国庆前的一次语文随堂练，佳夕考出了自出生以来，语文的最高分，88 分！
祝玲拿到佳夕的语文考卷的时候，比往常王平打麻将赢了钱还要开心，她看看试卷，再看看站在眼前的女儿，只觉得这张脸在这分数的加持下，真是越看越可爱。
“我就说啊，我一个教语文的怎么可能生出来一个学不好语文的小傻子呢？妈妈再也不怀疑自己当时抱错小孩儿了啊。”
说完话，祝玲又格外谨慎地把各项的分数加起来算了一遍，嗯，满分确实是一百分没错。
佳夕不是很明白，看妈妈在那里费力地口算，还让她不要出声打断她，最后还是忍不住地开口：“妈妈，你算一下我扣的分数，再加上 88，不就好了吗？”
祝玲顿住，“也对啊，你妈好像高兴傻了。”
总之，那段时间，祝玲周身笼罩着一种比 88 这个数字还要祥和的气质。
这个分数让祝玲拨开云雾看到了希望，其实她本来已经不对佳夕的语文抱任何希望了，在办公室其他语文老师谈起自家小孩又参加了什么语文竞赛、演讲比赛，又写了什么感人的作文的时候，她通常会选择实相地闭嘴，她还没有心大到会把佳夕驴头不对马嘴的作文拿出来献丑的程度。
但是这一次的考试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在告诉她，她还不能就这样放弃佳夕，女儿好好培养还是可以成为文理兼修的好苗子-
国庆的时候，周远找朋友借了辆三排七座的商务车载着两家人一起去了南京。
祝玲和两个小孩坐在后座，王平坐在副驾驶。
许宜担心佳夕会晕车，给祝玲递过来两个橙子。
“把橙皮给她放在鼻子下闻，还好车程就半小时，一会儿就到了。”
祝玲接过橙子，又给周砚池递了一个。
“今早张老师还说，我们两家跟缎面鸳鸯被一样，成天凑一起，连放假还一起玩，这整天见面怎么就不烦呢？”
许宜轻笑，看到佳夕装作要吐的样子凑到儿子面前吓他，被他瞪了一眼后，又老实地靠回椅背了。
一个上午走走逛逛，他们把鸡汁汤包、乌饭凉粉、鸭血粉丝吃到快走不动路，才赶在中午 12 点前到了鸡鸣寺……-
走在寺庙里，一路上祝玲都在小声嘱咐佳夕不要踩踏台阶，男左女右迈腿进门。
很快，佳夕觉得自己好像不会走路了。她正同手同脚地跨进铜佛殿，看到周砚池一条右腿就这样迈进了门框里。
佳夕偷瞟了一眼周围，还好没有人发现，她又拉住哥哥的衣袖，踮着脚在周砚池耳边小声说。
“哥哥，你右脚进门不好。”
周砚池神情没变，不在意地说：“我不信这个。”
“那你相信什么？”佳夕没想到会得到这远的答案。
周砚池：“科学，还有我自己。”
一时间，佳夕觉得身旁的哥哥形象更加伟岸了，她一脸崇拜地望向他，还想问点什么，祝玲已经给她递过来三根香，手掐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就算话多也不要在这里一直讲个没完。
门外好多人等着拜佛，佳夕接过香，不敢浪费时间，但是她已经忘记了要说的话，于是只是小声念叨着“谢谢你，谢谢你”，就学着身旁的妈妈，很快地拜了三下就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上完香以后，佳夕找到站在一旁的哥哥，准备和他一起走出殿，就听到站在一米远的两个姐姐在小声聊天。
“你不上一炷香吗？”
“不上，不懂你为什么非要来这里，你没听说过吗？一起来鸡鸣寺的情侣会分手，朋友也会走散诶，反正就是会倒霉啊。”
“可是，我在这读了四年大学一次也没来过这里，而且有人说这里许愿很灵的。”
“谁跟你说的，和那个人绝交吧。”
……
佳夕竖着耳朵听着这两位姐姐的对话，很快就抓住了重点：一起来这里求神拜佛的人最后会分开啊。
她无措地望了一眼身前正在和妈妈小声说话的许妈妈，还有此时此刻站在她身边的哥哥。
她不想……
她可不可以把插进去的那三根香给拿回来呢？佛祖那么善良，应该不会怪她的吧。
佳夕望向香炉，面上尽是苦恼，还在犹豫的时候，周砚池已经握住她的手腕拉远了。
“你在想什么？”他皱着眉，一脸不赞成地垂眸看着她。
佳夕知道她刚刚的想法被哥哥看穿了，虽然她也不敢真的那样做。
她低着头说：“她们说一起来这里许愿的人，以后会分开……”
周砚池：“她们说什么你都信？”
佳夕想了想，也对哦。
“那哥哥你觉得呢？”她抬头看着他说，“我觉得我还是比较相信你。”
周砚池抓紧她的手，避开了正往上走准备拜佛的人群，走下台阶跟上了祝妈妈她们。
“不会。”他说-
不过事与愿违，那一次的 88 分更像是一场回光返照，12 月的考试中，佳夕的语文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佳夕专门挑祝玲在看完两集《福星高照猪八戒》心情正好的时候，才敢将那张 58 分的试卷递到了她的手上。
祝玲的脸和心情都在看到那个分数以后由晴转阴。
“满分是 80 吗？”她自诩冷静。
佳夕摇头，“是 100……”
祝玲点头，看向手中这份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滑稽的考卷，如果不是出自她女儿之手，她大概可以笑得非常爽朗。
瞧女儿的试卷，那可比刚刚的猪八戒找小龙女要好笑太多了啊。
看拼音写词语这一项基本上是鸡同鸭讲，补充词语她一半以上是自创词，扣的分比得的多，唯一让祝玲好受一点的是，古诗词填空似乎还可以。
只是，她目光落到一处，看了半天都还在怀疑自己看错了题目。
她拧着眉头把题目读了出来。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支红杏出墙来’这句诗表达了诗人怎样的情感？”
读完题再去看佳夕的答案，祝玲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不顺了，被气的。
“墙外的阳光比较刺激，背光处的生长素比较多，这句诗体现了诗人对植物的向光性的深刻认识和欣慰。”
祝玲生气之余，还在为佳夕会用“欣慰”这样的字眼感到一丝欣慰？还有这个什么向光性，她都是第一次听说，她不记得小学有生物课啊。
她努力平心静气，“嗯，回答问题用了一些高级字眼我是应该夸奖你的，但是你知不知道这是语文考试？你说你回答的都是什么东西？还‘向光性’？你要把你的语文老师给气死啊？这都谁教你的？”
佳夕余光偷偷看了一眼妈妈的脸色，她好像真的很失望和生气。
“问你话呢？”
佳夕不敢撒谎，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是哥哥。”
015. 惊天大秘密
“你哥哥？你哪个哥哥？周砚池？”祝玲不动声色。
见佳夕一脸忐忑地点了一下头，她才真的要气笑了。
考试总考不好还可以当作是能力问题，可是撒谎推卸责任，是祝玲完全无法忍受的事，她还这么小……
祝玲食指用力点了点佳夕的眉心质问道：“你哥哥是头脑瓜子坏掉了还是被驴给踢了？你觉得我能相信他会写出这么二百五的答案啊王佳夕？你撒谎之前都不知道打个草稿？”
佳夕捂着额头往后面退了一步，差点撞到柜子。
“我没有撒谎……”
“行，我现在就去问问你哥哥，看你一会儿还嘴不嘴硬。”祝玲见她还是这副不知悔改的样子，拿上她的试卷，把她往边上一推，就去隔壁了。
和祝玲预想的全然不同，就在她以为周砚池会说这个答案和他没有关系的时候，祝玲第一次注意到许宜的儿子在看完佳夕的答案以后，耳根有些泛红。
毫不夸张地说，祝玲看着他长大的这近十年时间里，这样的画面是第一次。
周砚池的手无意识地搭在桌上的《中国青少年百科全书》北京出版社 2004.1 出版，解释道：“这是我三年级第二次月考试卷上的题，我没想到她会看到，还会记下来……”
周砚池不明白的是，她既然能一字不差地把答案记住，还能把这些字给写对，到底为什么不能把她那双眼睛往边上挪一下，注意一下那个鲜红的叉……
祝玲哑口无言，目光对上正站在门外的许宜，心头的火莫名消散了一点。
这么聪明的小孩都会犯这样离谱的错，她是不是应该再给佳夕一次机会？
和许宜走出房间以后，祝玲还是忍不住感叹。
“给我十万个想象力，我也想不到你儿子的语文也和我家那个一个德行，他平时分数不是不低吗？”祝玲记得周砚池从小语文很少掉下 85 分，从一年级就是班长。
“基础分都能拿，其他的看运气吧。”许宜平静地说，不过今年开始，不知道是不是被语文老师拉着谈了几次话，他的语文进步很大。
祝玲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怎么生的这么一对难兄难妹啊？生他们的时候是不是吃坏东西了？长得都人模人样的，怎么好像都看不懂人话呢？你说现在吃核桃还有用吗？”
许宜笑笑，“要核桃的话，我让周远买点？”-
佳夕敏感地察觉到一件事：妈妈对她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有时候，她在外面带花栗鸭晒太阳，不小心扫到妈妈投过来的视线，会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降了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小，三分钟热度似乎是孩子天然的本性，佳夕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坐在书桌前，但是书本上的字就像是天文数字一样让她迷茫。
而祝玲却没有办法像个伸缩自如的弹簧，回到从前可以心平气和接受她烂到没救的语文成绩的时光里。
明明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但祝玲还是会在佳夕又令她不满时难以自控地对佳夕控诉。
“能不能把你学数学的兴趣和智慧分一点点到语文上？平时让你多看课外书，积累词汇，你都看的什么东西？你班上的赵清如次次都考第一，你能不能和人家学学？”
骂完以后，祝玲又会感到自责。早知道不能长久，倒不如别让她看到一次希望啊。
佳夕其实不明白的是，她从小语文就很差，但那时候爸爸妈妈只是一句话带过，有时候甚至还会好心情地拿她的语文开玩笑，但是现在，他们随时随地愤怒起来，就好像她的人生即将因为一份语文试卷而彻底毁掉。
她明明也有认真学的-
就在三年级的寒假假期里，佳夕发现在这个教师大院里，她并不是唯一一个因为学习成绩活在水深火热里的孩子。
有次她午睡刚刚醒来，跑到院子里的桂树下找花栗鸭，除夕那晚它陪着她跟哥哥在外面玩雪的，几分钟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她拉着周砚池和许妈妈找到大半夜也没能找到。
佳夕不肯死心，花栗鸭已经被她和哥哥养出一点肉了，万一被谁抓住吃了怎么办？
想到花栗鸭被做成盐水鸭的画面，佳夕伤心极了，每天只有听到一点呱呱的动静就会出来找，只是总是被躲在草丛里冬眠的青蛙吓一大跳。
在又一次和一只胖胖的青蛙四目相对后，佳夕还在纠结到底是她先跑还是等它跑的时候，余光里出现张小敦被他妈妈朱敏拿着鸡毛掸满屋子抽的画面。
张小敦被朱阿姨打得嗷嗷叫，阿姨口中还在叫骂着：“你看看隔壁人家周砚池，比你还小两个月，哪次考试不甩出你好几十分，你还有脸在这里看《阿衰》？我现在就把它给撕了！我看生了你我才衰！”
佳夕手捂着胸口站在树下，被吓得一愣一愣的，瞌睡瞬间消失。
原来，比较起来妈妈对她已经算很温柔了，至少她还没有被打过。
回到家，佳夕才想明白之前张小敦是因为这样才讨厌哥哥，也不让大院的其他男孩子和哥哥玩。
想起刚刚他遭受的毒打，佳夕其实有点同情他，但是再怎么样，他也不应该这样对待完全没有做错事的人。
那样心里不会开花，而是会长出毒蘑菇的。
想到这里，佳夕突然觉得这句话好好，写进作文会不会得高分呀？她要赶紧找支笔记下来！-
不过，随着语文出卷老师的心越来越难猜，佳夕在四年级的上学期迎来了她人生的第一顿揍。
拿到那张班级排名倒数第三的语文卷子以后，佳夕本能地感到恐惧，因为上次妈妈就说过她下次语文再考得不像话，就要打她了。
回家前，她拉着周砚池的袖子不让他走，央求道：“哥哥，你能不能帮我签字？我妈的字很好学的，她要知道我又考成这样肯定会打我……”
周砚池表情不太好看，他拉开她的手。
“别跟我提这种要求，我是不可能为你做这种事的。”
对于他的大公无私，佳夕其实早就猜到了，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回家以后，她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把试卷藏到了柜子的顶上。
不幸的是，这件事当晚就东窗事发。
那天王平打麻将输了钱，祝玲心情本来就不好，再看到佳夕的成绩，实在没忍住抓起桌上的筷子狠狠抽了几下她的胳膊。
其实上学的时候，也曾经因为订正作业出错被老师用尺子打过手心，但是因为身边总是有一起被打的同伴，所以佳夕并不会怎样伤心。
但是这一晚，她有点难过，虽然只难过了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周砚池坐在自行车上回头催促佳夕。
“快点上车。”
这车是周远今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看到佳夕从包里找红领巾，一掏就掏出了缠在一起的好几根……
“好。”佳夕费了老半天劲才扯下来一根，将红领巾在脖子上胡乱打了一个结，就抓住周砚池的校服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周砚池将脚踏板踩得飞快，下坡的时候，他感觉腰到腰间灌进一阵风，低头一看，他的衬衫被佳夕拉得很高，整件衣服就被拉上来了……
想到自己半条街都以这个姿态出现，周砚池一瞬间萌生了车毁人亡的冲动。
“你疯了……把我衣服放下来。”
“太阳好刺眼哦。”
刺眼拿他的衣服挡？周砚池将她的一只手抓在他小腹前固定好。
“你再闹一次，自己走着上学。”
天还是有些热，佳夕不想走路，终于老实下来。
周砚池将车停在学校对面的报刊亭附近，过马路的时候，他将佳夕压在书包下的夏季校服的衣角拉了下来。
腰漏在外面都不知道，他瞥她一眼，牵过了佳夕的手腕。
“都快迟到了，你还磨蹭。”
“嗷……疼疼疼。”佳夕口中溢出一声痛呼。
周砚池直觉不对，他的手并没有用什么力，怎么可能会疼？一瞬间，他想起了她昨天下午在家门口对他说的话。
两人过完马路以后，周砚池也不管上学的铃声早就在不远处响起，就在一棵梧桐树下站定。
他问都没有问，冷着一张脸直接拉开了佳夕的袖管，接着就看到了好几道淡粉色的痕迹。
“昨天就跟你讲，我这次肯定要被打了。”佳夕一脸可怜地说。
周砚池看着她的手臂很久没说话，佳夕都想提醒他，马上他们迟到了，她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晃了晃，周砚池终于将她的袖管拉了下来。
他看着她，几乎叹了一口气。
“你下次，好好学语文不行么？”
佳夕本来已经忘记昨晚被打的事了，听到他的这句话，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委屈。
“我有的，可是作文怎么写都说我走题。”
周砚池没有再说话，一言不发地抓住她的手心往校门口赶，进了校园都忘记松开。
爬楼梯的时候，佳夕说：“其实我妈妈昨晚有来和我道歉的，她说再也不会打我了，我觉得她也很难过，都怪我让她太失望了。”
佳夕不明白，为什么被打的人是她，但是哥哥看起来那么生气。
周砚池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低声说：“不管怎样，她都不应该打你。”-
这一天，周砚池的同桌吴林发现，班长接连两节课一直在纸上不知道写什么东西，而且写的时候眉头紧锁，看起来痛苦极了。
吴林实在是太过好奇，但是周砚池挡得太严实，他根本看不到，一直到升旗仪式结束以后，他比周砚池早一点回班级，终于有机会把班长压在语文书下的那张纸抽了出来。
吴林盯着整张纸上以各种字体重复出现的一个名字，等等，这个名字怎么完全没听说过？
但是一看就是女生的名字嘛！
吴林好像知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016. 周砚池暗恋的女生
“你想不想知道班长喜欢的女生叫什么？”吴林将周砚池的那张纸塞回了他的书下后，走到前桌的女生旁边，颇有些装神弄鬼地问道。
“什么？你说周砚池？真的假的？”
“我是他同桌，这还有假？但你你保证不跟别人说啊，这是秘密。”吴林看了一眼窗口，刻意压低了声音。
“他喜欢的人叫祝玲。”
“骗人的吧？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
“怎么就骗人了？你不知道他写她名字的时候表情有多痛苦，百分百是他暗恋人家……”
“你放屁吧。”-
去老师办公室递交材料的周砚池自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暗恋某个人的事情已经在班级小范围地传开。他在走廊上听到有老师说四年级这周五要开家长会，脚步有一瞬间的凝滞。
家长会……
等到晚上隔壁又有了动静的时候，周砚池完全无法静下心。
下一秒，他清楚地听到了酒瓶子碎的声音。
意识到妈妈现在就在院子里纳凉，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妈妈平时不是很疼爱佳夕吗？有时候他都要以为佳夕才是她的女儿，为什么现在她被打，动静闹得这么大她都熟视无睹？
周砚池丢下笔，就这样走到许宜面前，没等她发问，他说：“她家很吵，我写不进去作业。” 许宜愣了一下，才说：“好，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周砚池就这样看着许宜进了隔壁的门，他站在门边，只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
几分钟后，许宜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出来，看到一脸焦躁的儿子，她安抚道：“小夕这次月考数学拿了满分，她妈奖励她看会儿电视，我已经让她把声音调小点了，小夕让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
周砚池闻言，松开了紧握的双手。
“不然把窗户关上，声音也会隔掉一点，怎么样？”许宜问。
周砚池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的房间。
心跳趋于平缓，周砚池又将目光投向被他压在作业下的那张写满佳夕妈妈名字的纸，深深地陷入了对自我的怀疑。
他怎么能堕落到真的打算替她伪造家长签名……-
2006 年夏天。
佳夕一周前已经开始放暑假，她抱着一摞暑假作业准备来周砚池家做作业。
惯性走到窗口，她才发现这个点，哥哥房间的窗帘还是拉起来的，他不会还没醒吧？
佳夕敲了敲窗户的玻璃，才绕回他家的正门进来。
“哥哥，赶快醒醒，快睁开你的眼睛出自《王子变青蛙》片头曲《迷魂计》！”
周砚池给她开了门后又回到了床上，昨晚第一次尝试了爸爸带回来的咖啡，他一直到早上四点才睡着。
自从今年初，周砚池桌子上多了一台电脑以后，留给佳夕放书的空间变少了一些，但是她还是很高兴，因为在她偶尔表现很好的时候，哥哥会同意她玩 4399 里的换装小游戏一个小时！
等周砚池洗漱完，他随手将订的卫岗酸奶南京奶业旗下产品递到佳夕手边。
佳夕轻车熟路地找到吸管，“耶，正好早饭没有吃饱。”
周砚池拉开窗帘，一瞬间，空气里飘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
周砚池问：“没吃饱？”
“对，妈妈说肚子有点不舒服，爸爸一早就带她去医院了，还没回来，我只喝了我的那瓶酸奶。”-
“你家周远最近是不是迎财神？连带着我们都跟着沾光。”大院里的老师最近总是开玩笑地和许宜这么说。
暑假刚放的时候，周远隔三差五地从外地往大院里运各种新鲜的瓜果，夏天的大院到处飘着海南西瓜和无锡水蜜桃的甘甜味道，步入九月以后，各家饭桌的纱罩下摆着的就是葡萄了。
9 月 10 日，正巧是个周末。中午吃完饭以后，几个老师坐在院子里消食。
许宜洗了一盆紫葡萄，又搬了一箱猕猴桃出来。
几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今天的教师节，家里的小孩给自己准备了什么礼物。
张小敦的妈妈朱敏眼尖，一眼就看到许宜脖子上新戴的铂金项链。
“你脖子上这条不会是你儿子送你的吧？”
她话是这样问，但心里以为肯定是周远送的，毕竟这链子看起来就不便宜，小孩子消费不起。
谁知道许宜点了点头，说是。
“哪家的？”
“周大福。”
祝玲惊呼，“天呐，上个月路过周大福，现在这个金子的克价快两百了，这一条起码有两千吧？砚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许宜说，“从小的压岁钱都让他自己收着的。”
朱敏艳羡得不行，放在早几年她心里可能不平衡，但是奈何在大院住了这么多年，几家老师早已处出了感情，都说远亲不如近邻，现在连嫉妒都觉得没劲。
朱敏说：“哎，真羡慕你，老公会赚钱，儿子又孝顺，到底怎么教出来的？我家真是哪哪都要差半截，人比人真是……”
祝玲宽慰她：“我家的不也是？只会花钱，跟养了一个吞金兽一样，指望她给我买金子可能还不如我重新投个胎。”
佳夕本来在桂花树下捡地上的花瓣，老远听到了妈妈在说吞金兽，于是很感兴趣地侧过头望着她们。
“你们看，吞金兽在看我们呢。”祝玲笑。
察觉到妈妈的目光，佳夕收好手里的花瓣走了过来。
她将最干净的那一瓣放在了妈妈的头顶，“妈妈，你不是很爱吃猕猴桃的吗？怎么不吃？你觉得剥皮麻烦的话，我可以帮你。”
祝玲愣了几秒才笑着抬手摸摸女儿的脸，“干嘛？今天教师节所以对我这么好？不过我最近减肥，得少吃水果。”
她话音刚落，朱敏就“哎呦”了一声。
“你这身材还叫胖？那我不算是猪了？我看你从怀到生完小夕体型就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瘦条条的，我前前后后涨了快三十斤，那么多年了还没瘦下去。”
朱敏说到这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祝玲，“不过，你最近看着好像是胖了点，但是猕猴桃不胖人的，可以吃。”
佳夕目光投向妈妈，“那要吃吗？”
祝玲垂头理了理衣角，“不用。”
朱敏看着眼前这母女俩的互动，叹了口气：“生个女儿就是好啊，贴心小棉袄一样，你这个闺女真是越大越漂亮，性格也好。”
世上哪有做父母的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被夸，不过含蓄内敛似乎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祝玲听得高兴，但一开口就是违心的话。
“哪里漂亮了？我怎么看觉得就一般化？性格也就那样。”
佳夕戳了一下妈妈：“嗯？”
“你整天就瞎谦虚，我们看着就很喜欢，她性格像小男孩，单纯，不像其他女孩早熟心眼还多。”朱敏说到这，又想起自己没出息的儿子，“哎，我们家那个，整天除了玩就不做一件正经事，没一点男子汉的气概。”
佳夕站在一旁听着，有些愣神。
本来，阿姨夸她，她是很开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后面，内心感到一阵说不上来的茫然和怪异。
犹豫了一会儿后，她还是忍不住地出声询问：“为什么说我像男孩子呢？”
朱敏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什么？”
祝玲随口回女儿：“阿姨夸你性格好，这也听不懂？”
佳夕绞尽脑汁地想还是没想明白，于是摇摇头：“不太懂，为什么说我像小男孩是夸我？小男孩都单纯吗？可是，为什么说其她小女孩小心眼呢？可是我就是女生呀。”
她不理解为什么说她性格像男孩是一种褒奖，那是不是说一个男孩像女生同样也是在表扬对方呢？可是听朱阿姨说起她的张小敦，好像又不是这样啊。
她觉得自己有太多问题想要搞明白，但是很快听到妈妈略显不耐的声音。
“你看你又开始十万个为什么了？我现在是知道你语文为什么学不好了，抓不住重点，一点也听不懂人家的话，阿姨是夸你跟小男生一样简单，没有嫉妒心，别在这里问个没完了啊。”
佳夕注意到妈妈的脸色变得严肃，心里感到一丝委屈和沮丧，但也只好选择闭嘴。
许宜扯了扯祝玲的袖子，不赞成地冲她摇头。
祝玲见女儿像做错了事一样低着头，意识到自己刚刚有点凶，再开口放缓了语气：“好啦，我们大人聊天，你别杵在这里了，进去看看你哥哥在做什么。”
“哦。”
佳夕转过身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张小敦之前就是因为老是考不过哥哥，就让其他人也不跟哥哥玩。可是她班级里的女孩子，会在她没有橡皮的时候用小刀把自己的橡皮切一半给她，还会不厌其烦地教她语文题，鼓励她。
所以其实朱阿姨说的不对，明明很多男生才小心眼呢。
017. 真爱
佳夕进周砚池房间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看 CCTV-13 的新闻。
她自然而然地从外面搬了一个板凳，放到他身边坐下。
“除了我旁边，你找不到地方坐？”周砚池不明白她走哪儿都非要跟他挤一块儿的毛病到底哪来的。
佳夕只当没有听见。
她望了一眼电视后，又收回了目光。
“哥哥，你送给许妈妈的项链，她喜欢吗？”
那条铂金项链还是一周前她帮周砚池选的，9 月 3 日是周砚池的生日，佳夕本就不多的零花钱早就被花得分文不剩，于是厚着脸皮问他可不可以用古筝弹一首生日快乐歌代替礼物，当然，这个提议惨遭周砚池拒绝。
最后，她被他带去帮忙选送给许妈妈教师节的礼物。
“还可以。”周砚池视线集中在电视上，应了一声。
“我觉得她很喜欢，你看她今天就带着了。”
“可能。”
佳夕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周砚池的目光从电视上挪开，看了她一眼。
他看到她双手捧着脸，眼睛低垂，情绪不是很高涨，是刚刚在外面因为成绩又被祝妈妈训斥了？
周砚池不明白为什么佳夕的情绪总是能够影响到他，他很想忽视，但是关注佳夕已然成为他的一种膝跳反射。
其实这怪不了他，追根究底，这是从他四岁开始，由他妈妈为首的几个大人造成的。
周砚池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将电视调到了江苏影视频道，不巧的是，这个时间并没有播出她爱看的电视剧。
他倏地出声：“你喜欢么？”
佳夕侧过头，看到周砚池把遥控器放到她旁边。
她问：“喜欢什么？”
“项链。”
佳夕按着遥控器的按键，这个点怎么都是新闻。
“喜欢呀，亮闪闪的真好看。”
那天在店里的时候，佳夕就幻想着哪一天要是可以给妈妈买一条就好了，她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半晌，周砚池说：“你生日的时候买给你。”
佳夕愣住了，因为哥哥说这话的语气实在是太像是跟她说，“想吃冰棍么？给你买一根。”
佳夕把椅子往他这里又拖过来一点，表情十分生动：“真的吗？”
周砚池没看她，点了点头，从座椅上起身。
佳夕也起身黏在他身后。
“你真的要买给我吗？”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四位数！她好像还没有见过那么多钱。
“可是好贵的，哥哥。”
周砚池听着她的语气，像是非常担忧他会就此穷困潦倒，嘴角轻扯。
等到她站到自己面前，他又收起了笑意，面不改色地说：
“你接下来的半年少吃零食，应该不至于让我破产。”
佳夕为难地“啊”了一声，破产？好可怕的词。
“哥哥，我还很小，你还是不要给我买那么贵的了，”她眼睛转一转，拉住了他的衣角，“我可不可以要别的呀？”
周砚池问：“什么？”
佳夕眼睛晶亮：“真爱戒指台剧《王子变青蛙》中，代表真爱的戒指。该剧 2006.7 月安徽卫视内地首播……”
周砚池一怔：“什么东西？”
“你忘了吗？你明明之前陪我看的啊，是 Madam Ruby 设计的戒指，‘只有真爱出现，它才会紧紧地套住那个人的手指。’啊，我好想要，还有那个御守。”佳夕一脸荡漾。
周砚池听到这里，终于想起来原来是暑假被迫陪她看的电视剧，明明比他班里的女生小两岁，喜好倒是差不多……见她已经满血复活，他极力克制住，才没让自己给她一个白眼，什么时候背古诗词能像记这些东西一样那么熟练？
周砚池低着头将她手中攥着的衣服给抽回，盯着有些皱的衣角，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掐住她两边的脸颊肉，佳夕的嘴巴瞬间变成了鸭子嘴，呆呆地抬眼看他，“嗯，哥哥？”
周砚池垂眸，对上她的视线，问道：“你确定，你想要我送你这个？”
佳夕手握着他的手腕，捣蒜般点头：“想！我觉得我们学校门口的饰品店很快就会卖了吧，真希望不要超过二十块钱。”
她沉醉在自己的思绪中，周砚池说了一句话，不过她并没有听清楚-
寒风卷着枯叶呼啸的时候，12 月到来了。
天气逐渐阴冷，周砚池没有再骑车上学。
周四的早上，两人往学校走。
周砚池见佳夕盯着街口卖糖雪球的店铺，现在时间太早，老板还没开始营业。
“又饿了？”
佳夕咽了一口口水：“圆圆说山楂对胃好，妈妈胃胀好久了，肚子还是鼓鼓的，哥哥你说吃这个会有用吗？”
“可能，但不如直接买山楂。”
“好吧。”
路过“哎呀呀饰品店”的时候，佳夕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哦对了哥哥，饰品店根本没有真爱戒指。”
周砚池脚步顿住。
“所以？你不想要了。”
佳夕冲他讨好地笑笑，“就是，我可以换成樱桃发夹出自《爱情魔发师》，主人公认为 cherry 音似 cherish，所以樱桃发夹代表珍惜……该剧 2006.12.1 登陆江苏影视频道内地首播。吗？”
“王佳夕，”周砚池沉着一张脸，“你怎么一时一个想法？”
佳夕绞着手指头，“那是因为，你又买不到真爱戒指，发夹很好买……”
周砚池依然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佳夕不知道哥哥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小声嘟哝道：“反正戒指你还没有买嘛。”
周砚池盯着她看，“我当然不会买。”
说完他就转过身，加快了脚上的步伐，不再搭理她。
佳夕不知所措地在他身后小跑着，进了校门。
“这，怎么就生气了哦？”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下午第一节课，佳夕的班级五 10 班顶着寒风在操场上体育课。
体育老师张老师让男生去拿十个小篮球，分组学习运球。
不过没一会儿的功夫，小篮球就被男生霸占了，佳夕就和几个女生在单杠双杠那里玩。
佳夕胆子小又没有运动细胞，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上过这些杠。
“这个这么高，我好害怕自己摔成肉饼。”她想试，又很恐惧。
“你怕什么，你穿那么多衣服，摔下来也不会疼的。”
临近下课，佳夕终于被人一番怂恿，决定做出尝试。
最后她费了老大的劲儿，几乎是被三个女生给抬上双杠上的。
“哇。”上面的空气好像确实……更冷一点，不过佳夕还是难掩兴奋。
有人故意逗她，装作要来挠她的模样，吓得佳夕双手死死攥住杠尖叫。
“啊！别、别碰我哦，我害怕……”
几个人笑成一团。
下课铃声响起，张老师站在篮球场那边用喇叭喊，让他们把篮球还回器材室，体委整好队回班级。
佳夕在上面也待够了，但是，现在怎么下去俨然成了难题。
“你们说，我怎么下来比较好？”她低头望向下面，好高……最好有两个人托住她的腿，把她扶下来。
佳夕求救地望向其她几个人，谁知道她们几个目光对上，下一秒都很有默契地退后一步，笑得贼兮兮的。
“小佳夕，靠人不如靠自己，你一定可以克服恐惧下来的。”
“哈哈哈没错。”
佳夕完全没料到她们会在这时候“背弃”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我一会儿请你们吃辣条，你们得救我啊。”
“香菇肥牛和南京板鸭加起来都不行哈哈哈，你要突破自己！”
两分钟过去，佳夕终于相信她们是认真的了，她的双手已经出汗，心想要不咬咬牙，跳下去吧，也、也就一米多高，说不定真的不会怎么样？
正当她六神无主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佳夕毫无准备，吓得“啊”了一声。
下一秒，那只手用了点力，她就这样被人抱着大腿根离开了杠……
脚触碰到地面的时候，佳夕感觉到一阵失重感，腿好软，心跳好快。
不过，空气中传来了淡淡的很熟悉的洗衣粉的味道。
“好了。”腰上的手离开的瞬间，一个男声在背后响起。
佳夕站直了身体，惊喜地回过头，“哥哥！”-
周砚池进操场的时候，很快就在嘈杂的噪音中听到了格外聒噪的声音。
他侧头，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背影。
周砚池看到佳夕坐在双杠的一条杠上，下课铃声响了还不下来，正准备收回视线，他就看到她的小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
周砚池一出现，佳夕的朋友“你看我，我看你”地瞬间矜持起来，没有人再说话了。
“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佳夕早已经忘记中午惹他不高兴的事情，反正这样的事情几天就会发生一次嘛。
周砚池望了一眼班级的方向，“体育课。”
“哦，也对。”
“走了。”周砚池随手拿掉她头顶的一根操场上的人工假草。
等他走远，赵圆圆才激动地晃着佳夕的肩膀。
“啊，你哥好高好帅哦，就是看着有点凶，我对上他会有点害怕。”赵圆圆每看到周砚池一次都会这样说。
“我也是我也是，他刚刚这样轻轻松松把你拎下来，脸上都没表情的，我好怕他把你放下来就会揍你一顿，或者揍我们一顿……”
“可是还是好帅哦，为什么我的哥哥都好像矮冬瓜一样，你每天看帅哥，是不是好开心好快乐？”
佳夕听着身边艳羡的声音，望向哥哥的背影，陷入了回忆。
“可是，我感觉我一出生，他好像就长这样哦。”
“……”
将近十年，佳夕已经看这张脸看得太过习惯，早已分辨不出美丑。
“所以，真的很帅吗？”
018. 她想给你当嫂子呢
下午英语课下课后，佳夕偷偷摸摸地把书包里的 mp3 拿出来塞在袖子里，和圆圆头靠头，一人一个耳机分享音乐。
这个索尼 mp3 是去年佳夕生日时周砚池送给她的礼物。
“《七里香》我已经听得够够的了，校门口的文具店整天放，你这里面有《夜曲》不？”
“有的吧？”佳夕记得她让哥哥帮忙下载的歌里有这首的，手指摸上 mp3 上的按键正想切歌，佳夕余光就注意到边上的那块玻璃突然出现了一片阴影。
她立刻动作娴熟地把耳机拔掉，小幅度捣了一下圆圆后，她拿起笔非常专注地低头看桌面上摊开的英语书。
“There be 讲求就近原则。”
圆圆瞬间会意：“是的，所以 There is——”
玻璃被从外面打开了一点，只透进来一点冷风，窗户外响起了一声很温柔的轻笑声，“小夕。”
佳夕扭过头，见到是许妈妈，并不是会把她 mp3 没收走的老师，松了一口气。
“许妈妈，你怎么来了？”
许宜一眼就看出她的这些小动作，“下课可以听听，上课不要啊。”
佳夕向她竖起两根手指，“我保证。”
“好，那我相信了。”许宜说着，从窗口给她递过来一串钥匙。
“刚刚去你哥哥班级，他们班没有人。”
佳夕说：“他们班这堂课是体育课，可能还没回来呢。”
“嗯，我猜也是，你哥哥的钥匙中午被我拿去用了，你告诉他，晚上我们老师要一起聚餐，可能回去会晚，你让他晚上带你在门口的饭店吃点。”
“好！”
许宜走之前，把口袋里的一包旺仔奶糖递给佳夕。
“中午出礼的糖，我走了，要乖一点听老师话，知道吗？”
“嗯！”
赵圆圆勾着头，看佳夕的阿姨走远了，一猜就猜到这是周砚池的妈妈。
佳夕把糖给周围人分了，只留下了两颗。
“她对你好温柔好好啊，你现在说你是周砚池亲妹妹我都会相信的。”赵圆圆费力地嚼着奶糖说道。
佳夕美滋滋地说：“没错，我和我哥哥本来就是一根藤上长出来的两个葫芦娃！”
赵圆圆点头，表示懂了。
“所以你每次看到你哥的那张脸，心也不会跳，就像上节体育课，他突然把你拎下来，你回头看到他也不会有天神下凡的感觉。”
佳夕摸着自己的胸口：“心不跳，我不就死了吗？”
……
佳夕说着话，回头看了一眼班级后面的钟，没几分钟就要上课了，她出去站在班级门口的栏杆上往下望。
佳夕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一眼就从侧门进来的浩浩荡荡的人群里找到周砚池的，她实在是太厉害了。
她不知道哥哥一会儿会直接回班级，还是会去哪个老师的办公室，想了想还是把钥匙揣进棉服外套的口袋里，蹬蹬往楼下跑。
跑到楼下的花坛时，两人迎面撞上。
“去小卖部买吃的？”周砚池走到她身边，看了一下手表后，把她拉转了方向，示意她跟他上楼。
“要上课了。”他说。
旁边有人在笑，佳夕好冤枉地走在他身边，“我才没有要去小卖部，是许妈妈让我给你送钥匙。”
走廊上大半都是周砚池班级的人，大家都认识佳夕，前两年每次学校里撞见她还会对着她声情并茂地干嚎，“我不要和哥哥分开！”最后以佳夕捂脸窜逃告终……
好在，这两年大家终于消停下来了。
“放学给我不就好了。”周砚池接过钥匙。
佳夕才反应过来，好像是这样的，那她急急忙忙跑下来找他是在干嘛？
“我妈说没说什么事？”
楼道上人来人往的，上楼的时候，周砚池和她换了个位置，让她靠着扶手走。
“她说他们今晚要聚餐，所以让你晚上带我吃饭。”
周砚池说：“知道了。”
佳夕跟着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走，突然，周砚池停住不动了。
“哥哥，怎么了？”佳夕不明就里地问。
“三楼了，你是要跟着我去我们班？”周砚池给身后的人让路，对佳夕说。
佳夕光顾着跟着他走都没注意，她摸了摸鼻子冲他笑，把口袋里的一颗糖放到他手上。
“哥哥，那我回班级啦，我们放学见。”
周砚池看到她傻了吧唧地冲他挥手。
“嗯。”
楼道里已经没几个人，回过头，周砚池正准备继续往楼上走，手心里的东西突然被人拿走了。
“班长，这个糖我吃啦。”周砚池的同班同学孙强自来熟地将那颗旺仔奶糖拿了过去，同学第六年，他就没见周砚池在班级里吃过零食，而且一颗糖而已。
只是他刚上完体育课，手上全是汗，怎么都没撕开包装。
“你的童养媳对你可真好啊哈哈。”孙强开玩笑地说。
周砚池本来盯着他手里的糖，表情因为他的那句话瞬间冷却。
他抿紧嘴唇，“不要拿她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孙强看得出周砚池脸色有点难看，这也太开不起玩笑了吧？知道好学生多多少少有点事多和矫情，他心里虽然有点不屑，但还是改了口。
“好吧，说你是她的童养夫，这样呢。”
周砚池没有出声。
孙强羡慕地说：“专门给你送钥匙，班长你可真幸福，哎，想象一下我要是也有这么一个整天跟在我身后叫我哥哥的可爱妹妹，该多好啊。”
周砚池三步并两步地跨到台阶最上面，转过身对孙强伸出手。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还有，”周砚池漠然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不用想象，你不会有，她只会这么叫我。”-
第二天下午的课间，佳夕陪圆圆去厕所，回班级的路上，她的手突然被一个女生给热烈地拉住。
佳夕和赵圆圆满头问号地对视了一眼。
“你就是周砚池的妹妹？”
这样的开场白，赵圆圆立马了然地掐了一下佳夕的胳膊，掐得佳夕嗷嗷叫了一声。
赵圆圆看了两年台湾偶像剧，这样的戏码可终于让她等到了，这个女生一定是让佳夕帮忙跟她哥表白，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佳夕先是点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
“但是不是亲生的。”
女生闻言笑了，笑完才说：“我叫程丹丹，跟你哥邻班，你可以叫我丹丹姐姐。”
佳夕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看着比自己高大的程丹丹，还是乖巧地叫人。
“丹丹姐姐。”
“嘿，真可爱。”程丹丹把她拉到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赵圆圆一看，啊，德芙巧克力，过年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多吃几块的神圣的德芙巧克力！
程丹丹见佳夕衣服的每个口袋都塞得满满当当，最后选择把巧克力递到站在一旁的赵圆圆的手上。
再看向佳夕，她的神情无比认真，就在佳夕以为她要说什么话的时候，程丹丹问：“你觉得我漂亮吗？”
……
佳夕看着她，迷茫但诚实地回答：“漂亮。”
赵圆圆低头看着躺在她掌心里的长条巧克力，“漂亮！”
程丹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下一秒又一脸忐忑。
“那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呢？”佳夕问。
赵圆圆凑到佳夕耳边小声说：“你信不信，她想给你当嫂子呢。”
佳夕睁大了眼睛，就看到程丹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巴掌大小的盒子。
佳夕觉得她的口袋好像哆啦 A 梦的口袋哦。
程丹丹面露羞涩，好半天才说：“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东西转交给周砚池？”
019. 你希望我喜欢她么
“丹丹姐姐，你跟我哥哥邻班，自己给他更方便的。”佳夕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她转交呢？
程丹丹显得有些踌躇：“你哥的班主任有多凶，你是不知道……万一被发现了，肯定要找家长，你晓得吧。”
“也是哦。”毕竟这种好像算早恋呢，早恋是会被叫家长批评被揍的。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程丹丹没好意思说，那就是她实在没有勇气亲手把礼物交给周砚池……
这一周，她在同桌的鼓动下，几次拿着情书和礼物走到周砚池身边，但一旦靠近他一米，她的勇气就消失殆尽了。
“这里面是什么呀？”赵圆圆好奇心作祟，双手捧着巧克力问道。
三楼的走道上不少追逐玩闹的学生，程丹丹让她们俩靠近一点。
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后，程丹丹小声说：“这里面是我给他准备的圣诞礼物，是一条情侣手链。”
佳夕和赵圆圆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学生视线一对上，瞬间兴奋地牵住了对方的手，在原地蹦了两下。
佳夕：“哇，情侣手链！”
赵圆圆：“天呐，情侣手链！”
“你别别，别把巧克力弄断了。”赵圆圆赶忙把巧克力塞进口袋里。
程丹丹被她们过于热情的反应搞得耳根通红，为了缓解紧张也在原地跺了几下脚。
靠后门的窗户被“哗”一下拉开，“外面地震呢啊！别跳了！”说完，窗户又被关了起来。
三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程丹丹眼看着没几分钟就要上课了，深吸了一口气。
“你帮我把手链交给他的时候，能不能替我传句话？就说圣诞节的时候我还会给他送平安果的。”
这还是佳夕人生第一次被委以这样的重任，还是和她哥哥有关的，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连忙点头。
“好，我记住了，我今晚就给他。”
临走前，程丹丹欲言又止，在佳夕要进班级的瞬间，她再次拉住了她。
“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应该很了解他吧，你觉得……你觉得他会喜欢我吗？”
佳夕本来想说，她好像不是很了解哥哥呢，但是对上程丹丹不安的神色，她知道人在这种时候最需要鼓励了。而且，这个姐姐这么可爱漂亮，还对哥哥那么好。
“你不要紧张，我觉得他会喜欢你的。”-
程丹丹爬楼梯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怎么刚刚没问问周砚池的妹妹，去年有人传他暗恋一个叫祝玲的女生的事情到底是真还是假啊？但她转念一下，这个传闻要是真的，周砚池的妹妹刚刚肯定就会告诉她了吧-
佳夕和赵圆圆手舞足蹈地回了班级。
“为什么有人跟我哥哥表白，我这么激动？”
赵圆圆说：“因为我们一直在吃猪肉，这下终于见到猪跑啦！虽然并不是我们猪圈的事。”
“有道理，但是我早就见过猪跑了！”佳夕的老家有很多很多猪的。
赵圆圆依依不舍地把巧克力放进佳夕手里，佳夕咽了一口口水后，还是决定先把它放进桌肚里。
“假如你哥和丹丹姐姐谈恋爱，以后每天晚上就会送她回家，那你怎么办？”赵圆圆问。
“不会吧，三个人一起走更热闹呢。”
“但是万一你哥嫌你麻烦，只想两个人走呢？”
“他会嫌我麻烦吗？”佳夕问。
“我是说万一！”
“万一……”佳夕皱了皱鼻子，“那我只能一个人了。”
赵圆圆立刻挽住她的胳膊，”你傻啊，他不管你，我们放学以后就可以一起轧马路啦，多好啊！”-
佳夕和赵圆圆是周五的值日生，值完日后，两个人又在校门口的文具店逛了好一阵。
佳夕没有等周砚池一起回家，因为他中午告诉她，他放学之后还要去对周一国旗下讲话的演讲稿，不知道几点能结束，让她自己先回去。
“我们去前面看看，好想知道樱桃发夹有没有卖。”佳夕晃了晃圆圆的胳膊。
“走。”
走到饰品店门口，佳夕往里面张望了一眼才发现店老板不在，是老板读高中的儿子在帮忙看店。
“您好，请问樱桃发夹有货吗？”
老板儿子转着手里的笔，他记得今天中午有听到他妈在打电话订货。
“卖完了，你过几天再来看看，到时候可能会有。”
佳夕一听到已经卖完了，肩膀耷拉了下来，妈妈说好她这次数学满分，明天带她来买发夹的。
“下次有的时候，可以给我们留一个吗？”赵圆圆问。
老板儿子见她们才四五年级的模样，想起自己还在上二年级的小表妹，自从他升高中以后，好久没见到她了，于是就想逗逗她们。
“可以啊，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帮你留着。”他开玩笑地说。
谁知道佳夕连犹豫都不带犹豫，张嘴就叫：“哥哥！拜托一定要帮我留一个，我真的好想要的。”
“哈哈哈知道了，”老板儿子从结账台旁边拿了两根草莓味的阿尔卑斯棒棒糖，刚想递给她们，一侧头，眼瞅着他妈已经要走到门口，他顿时像被踩住尾巴的耗子低下头，把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下了，开始埋头研究物理题。
佳夕和赵圆圆在隔壁买了两根烤肠，在马路边上就心急地吃了起来。
佳夕被烫得直哈气，赵圆圆眯着眼睛看向路口，嚼着嘴里的肉口齿不清地说：“刚刚走过去的人背影有点像你哥呢。”
佳夕没抬头，“好烫好烫，他还在学校呢。”-
佳夕回到家之后，在房间偷偷摸摸地看同学借给她的书，虽然没完全看懂，但一定比语文书好看。嘎嘣嘎嘣地啃完一包方便面后，她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佳夕一下就听出了这阵脚步声的主人是谁，她提上脚边的书包，连棉拖鞋的鞋跟都没提就往外面跑。
佳夕想着等会儿把别人给哥哥准备的圣诞惊喜送给他以后，她就可以在他家把作业做完，然后两个人快乐地看电视。
一周里真是不会有比周五晚上还要幸福的时刻了。
佳夕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周砚池进门。
她惊奇地发现，哥哥肩上没有背着书包，只有手里拿着一个篮球。
她跟过去，站在他身后戳了他一下。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以为你还在学校呢。”佳夕跟着他进了房间，看到周砚池把他的书包放在了平常她学习的位置，就随手把自己的包放到了地上。
“嗯，”周砚池把篮球放下后，擦过她的肩膀，又去外面洗了个手。
佳夕就这样看着他进进出出的。
周砚池洗好手，坐到了桌子前。
“有事？”他问。
佳夕在他身边蹲下，打了个哈欠说道：“哥哥，你刚刚一个人打篮球去了吗？圆圆说在校门口看到一个很像你的人，我还不信，真的是你吗？再巧一点我就可以陪你打篮球了。”
她一边说着话，手不忘在包里翻找着。
很快，周砚池看到她把一个天蓝色的小盒子放到桌面上，非常神秘地看着他。
“我跟你说件事，你肯定会很开心的。”
周砚池只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就继续望向她。
“这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姐姐送给你的，她叫程丹丹，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佳夕特意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没有人后才拉着他的胳膊，凑近他耳边说，“是情侣手链诶！”
周砚池目光冷漠地又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是么。”
“是呀，你不好奇里面是什么样子吗？”佳夕毫无察觉地继续说，她好怕自己忘记别人嘱托她的事情，“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它呢。”
周砚池就这样垂眸注视着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她的眼角尽是发自内心的笑意，毫无伪饰。
为什么对上这张笑脸，他会感到烦躁呢？
“哦对了，哥哥，丹丹姐姐还说，她圣诞节也会给你送平安果的。”
周砚池看着她熠熠发着光的眼睛，倏地问：
“你希望我喜欢她，对么。”
佳夕对上他没什么温度的视线，本要脱口而出的字眼突然咽了下去。
她努力分辨着他此时的神情，半天才试探地问：“哥哥，你是不喜欢情侣手链吗？”
周砚池恍若未闻，他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就好像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是她最为关心的事。
她一定搞不明白，他现在为什么不高兴，周砚池也不知道。
因为很快，他就在她的那双瞳孔的倒影里，看到了和她同样茫然的自己。
佳夕看到他忽然收回了目光，沉默地转头看回自己的书。
“哥哥……”她不知道他的表情为什么这么严肃，只是耳边很快传来他异常冷淡的声音。
“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以后你不用管。”周砚池神情如常，“今晚我想一个人学习，把你的东西带上，出去吧。”
佳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望向他的眼神十分受伤。
“你怎么了？”佳夕慢吞吞地起身，无措地站在原地。
眼眶已经发涨，佳夕讷讷地问，“是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周砚池只是紧紧握着手里的笔，半晌才疲惫地说：“我只是有点烦，你出去吧。”
“那……”佳夕张了张嘴，但是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她做错什么了吗？
佳夕红着眼睛将那个盒子装回了自己的书包里，拎着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砚池。
隔着并不算远的距离，佳夕看着他的侧影，突然很难过。
妈妈平常总是会说她傻，看不懂眼色，但是不是的。从前她可以无数次黏着周砚池，那是因为她知道，他从来不是真的烦她。
可是今天，佳夕不确定了。
佳夕站在门口，最后鼓起勇气说：“哥哥，那我走了哦。”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关上门的时候，佳夕没有想过，这是她和周砚池在 2006 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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