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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18红妆【番外】不归(下)

  【番外】不归(下)

  有那么一瞬间,面前的女人好像失了魂魄一样。

  只是须臾,她沉默地、缓慢地抬起头来,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那双泪水弥漫的眼中除却愤恨,只余空洞恍惚。

  十五载的岁月一晃而过,殷青湮与当年别无二致,戚烬果真是一个好丈夫,知她冷暖,懂她心事,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爱至极。

  所以她听了那番话,除了恨,还有迷茫,眼里不仅有极致的惊,还有浓浓的悲。

  他将她变成了疯子,又爱惨了她。

  好可笑。

  红妆抚上她的额角,露出曾经熟悉的充满讽刺的笑容,漆黑的眼瞳看着面前深陷悲伤的殷青湮。

  “到此为止吧。”

  日光在她的裙角洒落璀璨的影,晃动间,斑驳破碎。

  “到你清醒的时候了。”红妆合上眼,遗憾般地叹息,“怎么,难不成终于爱上他了?”

  半晌,无人答话。

  殷青湮眉心紧皱,长睫濡湿,定定地看着红妆,不一会儿,突然没头没尾地喊了声,语不成调,推开她跑出门口。

  戚尹尹大惊:“娘,你怎么了——”

  她拎着刀就要跟出去,眼角瞥见红妆一派悠闲,甚至掸了掸裙角不存在的飞灰,咬着牙忍了忍,想到好歹算是自己的恩人,难听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没有说出口。

  她那脸色如此明显,红妆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倒是不生气,甚至很是温和地对戚尹尹抬了抬下巴:“快去追吧。”

  戚尹尹脸色更差,一跺脚,追了出去。

  只是经过季清让身边时,瞥见白衣小公子依旧笑而不语地望着她,眉宇间自成风流,急促的脚步顿了顿,侧过身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季清让微微一笑,道:“季清让。”

  戚尹尹抿了抿唇,不自然地别过头,低声说:“姑苏,戚尹尹。”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只是那微红的脸色终究没逃过众人的眼,若不是脚步声响,或许还能听到姑娘剧烈的心跳声。

  红妆抱手,嗤笑:“和她娘的品味真是一模一样。”

  *

  午后的晴空,忽然飘起阵阵细雨,越下越大,没多时已是暴雨如注,惊雷压顶,天地为之色变。

  戚尹尹终是找到了蹲在屋檐下的殷青湮,彼时她正抱着自己瑟瑟发抖,脸唇白得不像话。

  她顾不上许多,赶紧吩咐人将殷青湮带回家。

  到了戚家,戚烬尚未归来,侍女回禀说是钱庄的生意出了差漏,他过去处理。但听闻戚尹尹今日在有间客栈发生的冲突,很是担心,已经在赶回的路上。

  戚尹尹点了头,让其他人都推下,卧房里便只剩下她与殷青湮两人。

  殷青湮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呆呆地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这副模样戚尹尹很是熟悉,在过去十多年的日子里,她的娘亲几乎都是这样,每每痴痴呆呆地独坐,偶尔会做一些令人发笑的稚气举动。

  其实她知道,她娘亲“有病”,生她时就有,那病唤失心疯,叫她认不得任何人,包括她父亲。

  可父亲却一直深爱着她,哪怕娘亲总是目光痴痴地喊他“三表哥”,他也只是失落过后,轻轻地应和。

  戚尹尹觉得父亲应该是不快乐的,她从未听说过父亲与母亲有什么表亲关系,但父亲却又不在意,甚至可以说是满足的。

  戚尹尹道:“娘,你……”

  一只手抬起来,打断她说的话。

  烛光下,殷青湮的神色看着迷茫,很迷茫。明明暗暗的光中,她看着戚尹尹的眼神很深刻,却又并不真切。

  “娘,怎么了?”

  殷青湮垂首,默然不语。

  辉映大地,尘埃飞扬,似红尘滚滚。

  人世一游数十载,爱也惘然,恨也惘然。

  “尹尹。”

  她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戚尹尹登时愣在原地。

  没来由的,她心头升起一阵不安,如万蚁爬过,叫她惶恐不已。

  殷青湮从未叫过她“尹尹”,从小到大,在她的眼中她都是“季隐”,是那个她与自己的三表哥生的女儿。

  一时之间,戚尹尹竟有些分不清殷青湮叫得到底是“尹尹”还是“隐隐”。

  “你是我的女儿……”她笑了笑,眼中有泪,“我的女儿。”

  戚尹尹实在吓着了,“娘……”

  殷青湮再抬手,却不是打断她的话,而是缓缓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

  一片沉寂里,她轻轻拥住了戚尹尹瘦弱的身躯。

  她叹息,“你是我的骄傲,是我的宝贝。”

  轰隆——

  安静的夜里,突然惊雷破空。

  苍白的光照亮面前人的脸庞,她看起来是这么悲伤,又这么坚定。于是戚尹尹的心跳在她的目光下越发跳得激烈,隐隐约约地,她感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那一定不是她愿意看到的事,所以她不吭声,只是死死地盯着殷青湮。

  “孩子。”殷青湮慢慢地松开手,一双眼瞳望着她,对她说:“你先出去吧。”

  戚尹尹压制着心里的不安,倔强地昂起脑袋,“不,我在这里陪着你,哪儿都不去。”

  殷青湮叹息:“你听话,我在等你父亲回来,我想与他单独说说话。”

  戚尹尹立在原地,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骇人,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脑内思绪混乱,嗡嗡乱叫,急躁之下她脱口而出:“说什么?说那个三表哥吗?可他不是早就不在江南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尹尹。”

  殷青湮望着她,嘴唇嗫嚅,脸色苍白,“你别说了,先出去吧。”

  戚尹尹拦着她,大抵今日受了委屈,加上殷青湮又难得表现得如此“正常”,她一时之间都忘记了她其实的确是个“疯婆子”。

  “娘,那个男人有什么好的,难道比得上爹对你好吗?”她提高声音,问道:“爹怎么对你的,你难道不清楚?你要和他说些什么,为什么不能说说爱他?你难道不知道爹也会伤心的吗?”

  “我知道。”殷青湮轻声地说。

  她别开了头,眼神很深,深到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戚尹尹因着不安而张牙舞爪如同小兽的诘问,她如何不懂呢。

  一颗心颤抖得很厉害,混混沌沌的意识里,她分不清太多东西。在过去的十几年,她有时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戚烬,有时又觉得是自己曾经最喜欢的一袭白衣,她迷糊地过,今朝醒,明日醉,如此虚度光阴。

  如果不是红妆,也许她根本不会逼自己醒来。

  戚尹尹问她,她到底知不知道戚烬怎么对她的。

  灵魂深处早有回答,那是一个柔软的声音,对她说: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殷青湮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那个男人,你的丈夫,他对你到底好不好,他对你到底是不是真心……苍天在上,明月为证,你难道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不可能。

  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可以为了你去死。

  过了很久,殷青湮摇了摇头。她笑着,抚上戚尹尹的长发,在初初的混沌过后,她变得有些疲惫,“这些话等你爹回来,我会亲口与他说的。”

  “可是我想……”

  “乖,听话。”殷青湮蹙着眉,光洁的脸面染上愁思。

  她也过了三十,却与当年几乎没有区别,戚烬将她宠上了天,虽然再没什么江湖地位,但他用钱银替她打造了黄金屋,护她十余年不经风雨,她过得日子其实比寻常百姓要好上许多许多。

  她没有哀愁,所以也没有皱纹,看着依然年少,依然美丽动人。

  戚尹尹咬了咬唇,想摇头,但眼见母亲的脸色越发不好看,只好死死忍住。

  母亲难得会叫对她的名字,她不想再这少有的时刻忤逆她的心意,叫她难受。

  她最终还是转身离开,关上门前,幽幽的烛火光里,殷青湮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也许在想父亲,也许在想那位她素未谋面的表哥。

  所以,那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呢?会让母亲心心念念,痴了傻了也记挂多年?

  蓦地,不知为何,戚尹尹突然想起今日在客栈里见过一面的那个少年。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季、清、让。

  只是可惜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

  偌大的房内,很快便剩了殷青湮一个人。

  静默的房里,她呆呆地看着烛光,忽然开始笑了。

  笑着笑着,眼里泛起红,泪水流下来,可神色却骤然冷下去。

  “告诉我你娘独身在家孤立无援的,就是你的亲亲好丈夫。”

  荒唐。

  寂寥无声中,殷青湮咀嚼着这句话,反反复复,直到尘封的记忆突破了陈旧的岁月,如冰川皲裂,霎时天摇地动,滚滚而来。

  她几乎是仓皇地捂着耳朵,抵御着心里的惊涛骇浪。

  夜风从缝隙里吹来,烛光带着影子晃动,拉起长长一道。

  太冷了,冷到了骨子里去。

  好像人世的最后一捧火也熄灭了。

  ……

  不知过去多久,门吱呀打开,有人靠近。

  一件带着温暖的衣袍披在了殷青湮的肩上,她被搂到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下午受委屈了?”

  男人的大掌安抚似的在她身后轻拍,“我都听说了,你别怕,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同样的事发生。”

  殷青湮一动不动。

  身后的人这才发现她不对劲,她正细细地颤抖着,像是怕极了。

  戚烬有些担忧起来,手下使了力气去拉她,急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怀中人顺着力道抬头,露出一张流泪的脸庞,泪眼婆娑,可眼神却出奇平静。

  平日里头的茫然、缥缈、虚无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她的目光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才落到戚烬的脸上,须臾,又猛地别开。

  只是须臾,便也够了。

  他耳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皱纹都落到她的眼中。殷家灭门,季家覆亡,戚烬的日子过得根本不轻松,他是几乎掏空了自己来撑住她的生活。

  这么多年,她没吃过任何苦,少年时如何风光得体,现在依旧如何光鲜亮丽。

  都是因为有他。

  许久,殷青湮突然扑到了戚烬的怀中,嗓音轻飘,近似呢喃。

  “阿烬。”

  戚烬怔住了。

  她从来没这样叫过他。

  不,不对。

  有的,她这么叫过的。

  可那是十多年前了,太久远,久远到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戚烬有些意外,也有些惶惑,喉咙发紧,低声问:“你叫我什么?”

  殷青湮搂着他,并不答话。

  这般场景,往日里出现太多次,自从殷青湮失心疯后,她便时常这样黏着戚烬,到后来他们成婚、生子,她几乎满心满眼都是他。

  ——都是他这位“三表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叫过他“阿烬”了。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手指紧扣殷青湮的肩膀,紧盯住她墨黑的瞳孔。

  那张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合,弯眉之下尽是疲倦。

  殷青湮说:“阿烬,我今天见到红妆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平静,平静到看不到一丝痛苦。

  却宛若惊雷,炸裂在戚烬耳边。

  他的手指蓦然收紧,脸色煞白,眼底浮现出悚然。

  山崩地裂,喉间仿若血腥翻涌,他不敢相信,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哑声坚持道:“红妆是谁?”

  殷青湮看着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万籁俱静。

  天地都苍茫起来。

  戚烬霎时间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一滴一滴的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殷青湮将手从他的掌中抽出来,她闭眼,颤抖个不停。

  “为什么呢……”

  她轻轻地问着。

  为什么要叫她清醒过来。

  为什么要叫她想起来。

  为什么不能一直昏昏沉沉下去。

  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她醒来了,她醒了,一辈子也就结束了。

  她疼得实在厉害,恍惚中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会儿她还是豆蔻年华,是江南最明媚动人的蝶,有一个小少年总是会跟在她身后,声声喊着她“小姐”,卑微又恭敬。

  她有时会问他:“你为什么总叫我小姐,你不是门主吗?”

  那人回答她:“因为小姐是世间最珍贵的所在,轻慢不得。”

  她皱着眉,觉得这人好奇怪。

  后来这个奇怪的人每每出现在她身边,她偷溜出去玩时,是他让她踩着自己的肩头爬上高墙,她被家法处置时,是他死死拦在长辈身前为她挡去刑罚。

  他保护她,爱惜她,视她如命,所有花开的好时节里,他都在她的身边。

  可也是这个人,做了杀人凶手的帮凶,给她喂了失心疯的药,将她禁锢在身旁,为他生儿育女。

  苍茫里浮浮沉沉,一眨眼,所有最好的年华全都过去,所有的恩怨情仇,也全都要过去了。

  “阿烬。”殷青湮喃喃道,“对不起。”

  戚烬愣了愣,将她重新搂在怀里,“没关系。”

  不管你做了什么,都没有关系。

  不管你翻了什么错,都没有关系。

  我永远会原谅你。

  你永远不必感到愧疚。

  没关系。

  即便是长刀插进心口,穿心而过,也没有关系。

  “……对不起。”

  殷青湮松开手,把脸埋进掌心,指尖上的鲜血把脸颊弄得脏污,泪水躺下来,淌下长长的两道印子。她咬紧嘴唇,把所有的呜咽和痛苦一起压在喉头。

  而戚烬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甚至都没去看胸口的刀一眼。这把刀是他当年用来威胁红妆的,他那时想杀她,季之远阻止了,可他不管,他说过,他不要殷青湮的感激,他要她如愿。

  这么多年,他要的依然是她的如愿。

  所以即便她要的是他的命,也可以。

  戚烬抬手,手指将她的眼泪擦去,眼瞳逐渐涣散,却始终凝视着她。

  但她脸上的污浊,他却再没力气去擦拭了。

  视线里,殷青湮的脸越来越模糊,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流泪看着他。

  她其实很胆小,所有的嚣张都是仗着有戚烬在身后才敢放肆。她没办法原谅戚烬,却也舍不下他。

  得知真相时,她心中已有了决定。

  戚烬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没关系。”

  闭上眼,耳畔最后听得的,是兽一般的哀鸣。

  撕心裂肺,像是心肝被人生生挖出,血肉模糊。

  殷青湮望着戚烬的尸体,脸上神情极其悲痛,她流着泪,上前拥抱住他。

  温热覆盖住了冰凉。

  长刀拔出,未几,没入另一心口处。

  刀锋割破血肉,流淌出的却是温柔缱绻。

  殷青湮从不去想自己到底爱不爱戚烬,这个人性格孤冷,傲慢又自卑,能力很强,手腕很狠。他把她变成了一个疯子,自己又何尝不是被爱逼成了一个疯子。

  她只知道,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被他珍爱了这么久,在戚烬死去的那一刻,她便也不想活了。

  我没有办法原谅你,但我想要陪你。

  地狱太冷,若是独行,我会害怕。

  雨停了,天边的月将圆不圆。

  她趴在自己的丈夫的尸体上,恍惚间,又想到了很久之前。

  不知道是哪一年,繁花似锦,星光璀璨,她为情所困,独坐于凉亭之中郁郁寡欢。

  有人走过来,她惊喜回头,喊道:“表哥!”

  却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手里搭了件长衫,低眉顺眼,同她说:“夜深露重,小姐小心着凉。”

  她从来爱糟践身子,每每病了,便能借口去找姑苏小医仙,感受片刻温柔。

  可她其实也知道,表哥会为她疗伤治病,尽心尽力。但只有眼前这人,会为她披上风衣,担心她受了凉寒,发起高热。

  有很多东西,细究起来,都是错。是错误,是错过,是求不到,是醒太晚。

  可唯独这份真心,如圆月长明,总能照亮她回家的路。

  窗外花谢花飞,犹记多情,点点离人泪。

  PO18红妆【番外】梦里(一)

  【番外】梦里(一)

  我叫孟里。

  梦里春归去,榴花晚欲然的“梦里”。

  *

  二公子的院里,种着大片火红的石榴花,春来春去,开得很是好看。

  有时干活累了,我会偷偷折上一枝别在发间,再跑到水塘边喜滋滋地照上一会儿,当然不是为了感慨美貌,我不漂亮,这么做纯粹出于姑娘爱美的天性。

  临水照花,谁说只有美人才能爱漂亮的。

  可惜水塘实在太浅了些,除了照出我并不好看的脸蛋,顺带还让我一睹塘底奇形怪状的各种卵石。

  水塘哪有这么浅的,叫水池都不为过。谁家的水塘,水深只能没过脚踝?

  不过这也没办法,谁让我伺候的是二公子呢。

  二公子要是掉进水塘里,那可真不得了了,淹当然是淹不死的,可等捞上来,二公子一定会把推他下去的人给砍了。

  甭管那人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反正他推了,在二公子眼里,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和我一起伺候的阿昌告诉我,二公子是小变态,千万得小心。

  “为什么这么说呀?”我纳闷,“二公子从来不打人。”

  阿昌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个天字第一号的白痴。

  “他是从不打人。”他冷冷一笑,“小变态生气起来,都是直接杀人的。”

  他自小和我一起长大,一起被分配到第四门来,我是小丫鬟,他是小奴仆,阿昌每天求神拜佛,最大的心愿就是被调去伺候夫人。

  季家有三位爷,但夫人只有一个,正是二公子的娘亲。

  夫人很和善,待人温和,出手大方,所有丫鬟奴婢都想调去伺候她。

  阿昌问我:“你不怕吗?”

  我摇摇头。

  我就是挺好奇,怎么那么温柔的夫人生出来的儿子是个变态呢?

  奇奇怪怪的。

  虽然在我眼里,二公子好像也没有多变态就是了。

  但脾气确实不太好。

  嗯……不对,我重新说。

  应该是太不好。

  *

  我是姑苏季氏的丫鬟,签了死契那种,生是季家的人,死是季家的死人,死后也要扔到季家承包的乱葬岗里的那种。

  我原本是伺候大爷的,大爷虽然叫大爷,但人一点也不大爷,他是姑苏季氏的长子,为人极为温和儒雅,是少有的纯善之人。

  那时候日子过得可惬意了,大爷人好,大爷的儿子三公子人也好,我每天就端端茶倒倒水,生活简直美滋滋。

  谢小公子过来和三公子讲八卦的时候,我还能趁机听上一耳朵,满足我日渐旺盛的好奇心。

  谢小公子是大爷收养的养子,为人处世不很正经,尤其热爱各种江湖秘辛与奇门传闻。

  你说他听就听了吧,他还非要四处传播,传来传去,把人正主招上门揍了他一顿,才给他揍老实了。

  他不敢和义父说,拉着三公子给他治伤,三公子那会儿才刚开始学习医术,手艺实在算不得精湛,一针下去,差点把谢公子送上西天。

  得亏大爷救得及时,不然从此我姑苏季氏第二门门主就换位了。

  ……我私以为,谢公子能当情报门的门主,和他这种为了八卦连命都不要的行为脱不了干系。

  不过这是后话了。

  现在话说回来,谢公子为了八卦,被人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揍他的这人就是二公子。

  我是不记得他到底讲了二公子点什么了,反正二公子挺生气的,直接带人上门,二话不说就开打。

  我很欣赏他这种能动手就不瞎比比的品格,古往今来,多少遗憾的故事皆因为临死前话太多。你看,要是二公子来演,这就很好嘛,手起刀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是个狠角。

  但再说回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二公子。

  说句实在话,惊为天人不为过。

  你先别怀疑,听我解释一会儿。

  三公子长得像父亲,端得是温润如玉,气质这块是拿捏得死死的。

  可二公子长得就像母亲,当然他俩不是一个母亲,我的意思是说,二公子长得不比三公子差多少,甚至在我眼里,他还稍胜一筹。

  三公子好看,可三公子可爱呀,一张圆脸粉雕玉琢的,眼睛也圆圆的,像个瓷娃娃。

  他坐在轮椅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谢小公子被揍,等揍爽了,才分了点眼神给我。

  那一双圆不溜秋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按我这么长久伺候的经验来看,打完了主子估计就得开始打下人了。

  但二公子没有,他只是皱着眉,用一种很……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读过书,形容不来,总之看我不太顺眼就是了。他看大爷院子里的人都没一个顺眼的。

  二公子把我招到跟前,问我:“你是这儿的丫鬟?”

  他在大爷这里打的人,遵循着属地原则,“这儿”应该就是指大爷的院里头。

  我点点头,表示是的。

  他又问我:“你干嘛不帮他?”

  在场的除了他坐着,其他人包括我都站着,所以这个“他”应该指的是趴地上的谢小公子。

  我老实回答:“怕你也打我。”

  他乐了:“你就这么当丫鬟的?”

  我摇摇头,底气十足:“我是大爷的丫鬟,不是谢小公子的丫鬟,你打他不关我事。”

  他挑挑眉,问:“那要是我打的是大伯呢?”

  我心想,你这问的什么问题,给你一百个胆子你敢打吗?

  但想归想,面上我还得作出一副恭谨模样,小声说:“那自然得帮着了。”

  “帮他打我?”

  我小声说:“帮他挨打。”

  不是我不忠诚,薯条推文站主要这动起手来,我也拦不住呀。

  而且大爷是个敞亮人,才不会背地里阴别人,我估计也没有什么用武之地,最多当个可怜的沙包。

  你别说,当沙包这事儿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天赋。

  不然为什么大爷死后,我会被分配到第四门去专职给二公子做沙包呢。

  当然,彼时我尚且不知日后事,我只是呆呆看着二公子,看得他一双眼跟小兽一样盯着我,然后突然嗤笑一声。

  他淡淡地评价:“还算条忠狗。”

  他回头,吩咐身后的奴仆推着轮椅,慢慢往外头行去。

  快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二公子微微侧着头,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孟里。”

  他于是又皱起眉头,我斗胆迎了上去,冲他露出一个傻笑,他眉头皱得更深,嫌弃地上下打量我一眼。

  “梦里?”他咀嚼了会儿,评价道:“什么怪名字。”

  *

  我再见到二公子,已是好些年后了。

  二公子看我们别院的人不顺眼,平时除了打人基本不过来,而自从谢小公子安分守己之后,他打人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作为一个丫鬟,我也不可能时常跑到主子面前去晃悠,于是等再次见到他,还是在大爷的丧礼上。

  大爷死了。

  死于一场痨病。

  和我相熟的嬷嬷告诉我,他哪里是治不了,只是不想治罢了。因为大夫人在生三公子时难产过世了,这么些年,他都是靠着一点点念想过活的。

  如今三公子渐渐长大,这些微的念想越来越弱,弱到最后,人世间终于留不住他。

  嬷嬷感叹:“为了三公子,大爷也努力过了。药也吃了,针也施了,但怎么都不见效。心里的伤长年累月地积下来,根本药石无灵。”

  我听着听着,不知为何,蓦地想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少年。

  嬷嬷说得对,大爷伤在心里,所以救不回来。

  但我觉得大爷其实是乐于赴死的,他这些年都是苟延残喘,连我都觉得他活着很累。如今死了,不失为解脱。反正在我眼里,大爷是仙人,仙人没有死亡,他只不过是回到了天上去。

  可二公子不是啊,他连腿都没有,走不了跳不了的,只能让人推着在地上缓慢而行。

  那年谢小公子不过八卦了句他为何会生来残废,就叫他摁着差点打断双腿。

  他望着谢小公子的眼神,满满的恶意和嘲讽。恶意是给他的,嘲讽是给自己的。

  夫人的娘家给他派了很多死士和杀手,动起手来真是不留情面,但他最后也只是胖揍了谢小公子一顿,没有打断他的腿。

  他坐在轮椅上,用右手撑着脸,有些疲倦地听着谢小公子哀嚎怒骂,眼神是真切的悲凉。

  抬了抬手,让杀手停下,对谢小公子轻声说:“你有句话说的不错,我活着确实就是遭罪。”

  那时他几岁?七岁?八岁?

  反正比我大不了多少,我只会蜷缩着瑟瑟发抖,他已经能平静地点评自己的人生。

  八个字概括。

  “天生残疾,罪孽之子。”

  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他的错。

  他望向窗外的一片春意时,眼底不是没有动容。望着三爷对三公子和谢小公子温柔以待时,也不是没有羡慕。

  说到底,那是他的父亲,他也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哪有人乐意自己生来就是残废呢。

  如果可以选择,又有谁愿意在满身罪孽之下来到人世。

  我后来常常想,明明是可恨的命运选择了他,大千世界那么多的孩子,它偏要由他来承担罪恶,为什么人们不说是命运可恶,却一个个的都怪罪到他的身上?

  想着想着,以至于到最后,他犯下了滔天的罪行,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

  别人都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口诛笔伐,但我始终觉得,他只是个缺爱的少年。

  然而可惜,我只是个丫鬟,我拯救不了他,他也不需要我拯救。

  *

  大爷的葬礼结束后,我被发配,啊不,分配到了二公子的院子里。

  三公子那儿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我作为多余的丫鬟,经过夫人的一番考量,然后出现在了二公子面前。

  至于为什么会选我做贴身丫鬟,不瞒各位说,我有过一点点天真又旖旎的想法。

  秘辛听多了,风花雪月也知道了些,我脑补出了一出霸道少爷俏丫鬟的戏码,二公子坐着轮椅不太方便,就连之后要如何行事,具体到哪一步,以及晚上给他上药的事儿,我都想了一遍。

  但到了实施环节,我悲催地发现我只能做最后一步。

  阿昌安慰我:“不是所有乌鸦都能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你别太灰心了。”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况且我一贯觉得二公子不好女色。”

  那时我在二公子面前已经晃悠了几年,从一个干瘪瘪的小女娃,出落成了一个干瘪瘪的大女娃,自然也摸索出了一套小变态生存守则。

  小变态生存守则第一条,不要多嘴,说多错多。

  但苍天可见,我这几年离了谢小公子,实在接触不到什么八卦,心里头痒痒啊,真的忍不住。

  我就偷偷多问了一句:“为什么?”

  答案是没有答案。

  因为好巧不巧,二公子就在此刻悄无声息地路过了我们。

  诶,你说轮椅声儿这么大,我怎么就听不见呢。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阿昌被愤怒的主子丢进柴房关了整整三天。

  断水、断粮,要不是最后一天他大发慈悲地放我们出来,我瞅着阿昌冒绿光的眼睛,总担心他会把我给吃了。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在我心里,这就不是二公子了。

  这是货真价实的小变态。

  小变态让我跪着,腰杆挺得笔直。他俯身有些困难,这样方便他打人。

  一个巴掌落到我脑袋上,“啪”一声咯嘣清脆。痛是不痛,就给我拍得有点晕,毕竟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知道错了吗??”

  我忙不迭点头,“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小变态打断我,问:“哪儿错了?”

  我哭丧着脸:“不该私底下议论主子,不该和阿昌讲主子小话,不该……”

  他又打断我,“你们私底下还讲了我什么?”

  我傻愣愣的,饿急了眼,眼泪水哗啦啦地流淌,一边哭一边打嗝:“奴婢没有,没有说什么了,嗝……奴婢好饿啊……”

  小变态一派悠闲,神色却一点也不放松,他问:“真的?”

  我哭着,就差把头给点断了。

  “行了,谅你也不敢。”他秀气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别跪着了,去吃饭。”

  我的亲娘诶,总算等到这一句了。

  我乐颠颠地就往小厨房冲,生怕跑慢了小变态就会后悔,但本着友情至上原则,我还是回了头,壮着胆子小声问:“二公子,阿昌和我一起去吗?”

  二公子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管他作甚。”

  我还想说什么。

  他抬头,瞪着我:“再吵继续关。”

  好吧。

  我是俊杰,我识时务。

  二公子却又叫住我,我懵懂回头,被他眼底的阴鸷吓了一跳。

  他对我说:“孟里,你该庆幸,你讲的是实话。记住,没有第二次。”

  我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点头。

  他这才挥手,要我退下。

  我战战兢兢的,琢磨着他说的话,总觉得很有深意,可又想不出是什么意思。

  算了,等吃了饭,我去问问阿昌好了。

  但很奇怪,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到过阿昌。

  我问嬷嬷阿昌去哪里了,她只是叹气,顺便告诫我以后不要再随便议论主子了。

  她是二公子的奶娘,对二公子十分了解,她说阿昌讲了很多不该讲的话,下场不会好。还好我只说了一句,这一句也不是二公子十分在意的。

  我没听明白,再要问,她就不搭理我了。

  我郁闷了老半天。

  倒是深夜,我听到有人抬着重物的声响,几道影子在我们下人院的门口经过,不知扛的是猪还是羊,软绵绵的,反正是肉。

  说到肉,我又饿了。

  PO18红妆【番外】梦里(二)

  【番外】梦里(二)

  我刚到小变态的院子那会儿,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

  大约是十岁左右吧,反正年纪不算大。

  到新主子的院子里,由嬷嬷带着我们去给他认识认识,那时候小变态已经略略有了些许不正常的苗头,下人们都避他、怕他。

  他冷着一张脸,神情十分可怕,按理说这么看是挺骇人的,但他偏偏长得那么可爱,于是安上这表情,瞧着就有点装威风的意思。

  我瑟缩着脖子,跟在嬷嬷身后,听她细声细气地说着话,然后小变态的眼神在我们中间一扫,或许是我怂里怂气的样子太明显了,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指着我让人把我拎到身前。

  “你是不是、那个什么?”

  作为一个机灵的丫头,我立刻明白了,主子这是忘记了我的名字嘛。

  善解人意如我,赶忙大声回复了一句:“奴婢孟里!”

  小变态皱了皱眉:“就是大伯身边的丫鬟?梦里?”

  我点了点头。

  他突然就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

  他歪过头,对着身后站得像松柏一样的一个黑衣大哥说道:“你说她的名字,梦里,是不是奇奇怪怪的?”

  大哥不动如山,就像一棵真的松柏。

  小变态勾着唇,摸了摸下巴,懒洋洋的:“既然如此,那就杀了吧。”

  我:“……”

  银光一闪,松柏大哥就要拔刀了。

  我想也没想,捂着自己脖子,深吸一口气,大喝道:“不行!”

  这一嗓子把嬷嬷、小变态还有松柏大哥都给吓了一跳。小变态还好点,只是微微一顿,然后面色不变,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为什么?”

  我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扑通一声在他脚边跪下,把当初他的评价原封不动地照搬出来:“二公子说过,奴婢是条忠狗。”

  “所以呢?”他嫌弃地看着我,“我能杀人,难道不能杀狗?”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解释道:“二公子不要杀我,奴婢会对您忠诚一生的。”

  他挑眉:“怎么个忠诚?”

  我想了想:“替你挨打。”

  这着实不是一个好答案,因为他听完又笑了,依旧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这整个季家,可没有人敢打我。”他神色有些轻蔑,但总算挥了挥手,松柏大哥得了令,缓缓退下。

  我松了口气。

  “你说现在要对我忠诚,但我素来和大伯那边不太对付,你这么说不就是叛主?”

  我松了的半口气又战战兢兢地提上来,“可是他、他……”

  小变态:“他什么?”

  我快速回答:“他已经死了。”

  人死如灯灭,不算叛主。

  小变态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说得对,他已经死了。”

  我趁机表忠心:“二公子放心,在您死前,奴婢绝对保证对您忠诚,绝无二心。”

  ……

  小变态的眼神更复杂了,就连松柏大哥也一副被饭噎着的表情。

  半晌,他终于招呼我起来。“不错,做谁的狗,就只对谁忠诚。”

  我不敢多说什么,低下脖子连连点头。

  小变态吩咐说:“以后你就跟着我,记住你自己说的话,我若不死,你绝无二心。倘若哪日有异,便算叛主。”

  我连忙答应,又提心吊胆地问了一句:“那要是叛主,会怎么样啊?”

  他冷冷一笑。

  “会死。”

  变态就是变态。

  但我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不仅保住了,还做了小变态的贴身丫鬟。

  挣得不多,干得也少,轮椅不用我推,饭菜不用我做,他不喜欢喝茶,我每天要做的就是给他倒倒白水,顺便晚上替他上药。

  说是上药,也就是把药递给他,这人自尊心太强,不许任何人看他换药的模样。

  那算是我人生中比较悠闲的一段时光了,那年的小变态还没彻底黑了心,做他的奴婢比做大爷的还轻松,除了不能多多说话以外,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后来他正式接管了第四门,掌兵器、刀剑谱,我的月钱更是水涨船高,乐得我天天都在数钱,数到最后被他威胁,再让他闻到铜臭味就让松柏大哥砍我脑袋。

  但这种话说多了,松柏大哥已经不为所动。

  我也是过了好些日子才知道的,原来松柏大哥和我一样也是下人。只不过我负责伺候主子,他负责给主子当打手。

  我私底下问他,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怕二公子。

  我觉得大家就是因为他脾气差就歧视他。

  松柏大哥擦着大刀,刀面在阳光下闪着阴恻恻的光,不知是不是我眼花,总觉得上头似乎有几缕微微血红。

  血红……

  大概是我眼花了吧。

  松柏大哥抬头,默默看了我发鬓间的石榴花一眼。他说:“不要同情二公子。”

  我:“?”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产生这么严重的错觉的,但还是耐着性子和他解释了一下。

  我说我没有,他收了刀,说:“你可以喜欢他,但你不要同情他。”

  “……”

  松柏大哥站起身,把刀挂在腰间,黑黝黝的脸庞朝着我,轻声说:“喜欢还有救,同情就完了。”

  我被他的影子笼罩着,真心茫然。

  松柏大哥面无表情,扣着刀把,同我说:“他有病,你知道吗?”

  我看他一眼,漆黑的瞳孔无波无澜,这些年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打手,是条和我一样的“忠狗”,可是刚才他在说“他有病”时,眼里分明闪过一丝不屑。

  你也是下人,下人怎么能瞧不起主子呢?

  但这话我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了,姑苏季氏很多人都有议论过,二公子有病,身上有,心里头也有,还病得不轻。

  话里话外,都是季家如果交到他手上,就得完了。

  小变态自己也知道这事儿,刚开始他很生气,狠狠教训了好几个人,但说的人多了,他也就麻木了,后来全都当做听不见。

  我以为只有外面的人会这么说,没想到松柏大哥竟然也是这么想的。

  我想反驳他,大声道:“他没有!”

  但话还没说完,他就走了。

  日头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矫健的双腿上,他好高,我站起来大概也只能到他胸口。

  而小变态约莫只能到他腰际。

  要是小变态也长了双完整的腿,不知道他站起来,会不会比松柏大哥还高?

  *

  日子慢悠悠地过,大爷忌日那天,我告了假,偷偷摸摸跑回第三门的院子去了。

  忘了说,大爷过世后,三爷就做了家主,现在三爷不是三爷了,是宗主。

  主子们个个都长大了,被分配了职务,三公子的地盘就是第三门,掌管药理,颇符合他仙风道骨的形象。

  谢小公子成了谢门主,他见着我还挺高兴的,一个劲儿招呼我过去,然后把一篮子香火料都塞给了我。

  ……真他娘的沉。

  三公子问:“孟里,你来做什么?”

  我吃力地抱着篮子,说:“我来祭拜大爷的。”

  大爷生前对我很好,以往他的忌日我都没去过,今年总算是舍下脸皮想来蹭个上坟位。

  三公子点点头,帮我把篮子接过去,说:“一起去吧。”

  我感动地泪眼汪汪。

  后来直到我们烧完纸钱、又跪又叩、原路返回,那篮子一直挎在三公子的手臂上。他没让我拿,也没让其他的下人拿,自己提了一路。

  我越发感动了。

  这要是小变态,哪会这么好心帮我拿篮子,不把篮子挂我脖子上就不错了。

  但他是主子,我不敢抱怨,最多就在心里升起一点点跳槽的想法。

  就这一点想法,我也不敢说,怕被小变态打死。随着年岁增长,他越发变态,现在已经会打人了。

  于是我只能委屈地在大爷坟前鼻涕泪水横流,让谢门主嫌弃了个透透的。

  晚上三公子还要留我吃饭,我想着小变态的怪脾气,还是不敢答应,匆匆忙忙回了第四门。

  结果又被小变态抓了个正着。

  他坐在轮椅上,目光阴恻恻的,周围没有一个人影,就他一个人坐着。

  可我知道这附近都是人,是他手底下顶级的打手,只不过我发现不了而已。他们想要我的命,我就得死。

  小变态抚了抚自己腿上虚盖着的毯子,看了我一眼,“去哪儿了?”

  我磨磨蹭蹭,犹犹豫豫,还是说了实话:“奴婢去三公子那儿了。”

  小变态说:“去做什么?”

  我跟个傻子似的:“祭拜大爷。”

  他的脸色登时不太好看,瞅了我半天,“哭了?”

  我点点头。

  然后他不太好看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我提心吊胆等着,等了好一会儿,小变态侧过脸,低声说:“你过来。”

  我捂着脖子过去了,却被他一掌又推了脑袋。

  “你捂什么捂?”他没好气道,“我要杀你,你捂着有用?”

  我:“……”

  公子你才几岁,不要满口都是打打杀杀的好不好,很不文雅。

  小变态抬手,不耐烦道:“去拿过来。”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角落里堆着一个和白天一模一样的篮子,装着香火料,只不过是全新的。

  我费劲地提起来,他回头,说:“跟我去趟祭园。”

  我喘着粗气,大着舌头说:“公、公子,这要奴婢拎过去吗?”

  小变态转着轮椅,正面对我,指了指自己的残腿,笑起来森冷森冷的。

  “要不你放这儿?”

  我手本来就抖得厉害,他这么一说我腿也跟着抖了。

  “不、不用了,奴、奴奴婢不敢。”

  他无言地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咬牙,一手抱着篮子,一手推着轮椅,小心翼翼地推他去了祭园。

  小变态双亲皆在,他唯一需要去祭拜的人只有一个。

  在季家的人都知道,夫人当初生产时受了极重的惊吓,险些小产。她本怀的是双生子,可惜活着来到人世的只有一个,另一个出生时便是死婴。

  就是小变态的亲哥哥,姑苏季氏这一辈的大公子。

  大晚上祭园里也没什么人,看守的奴仆不敢拦,飞舞的灰烬里,他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自己哥哥的墓碑,眼底晦涩不明。

  不知为什么,看他这幅样子,我心里有些酸。

  一叠纸钱丢进火里,火光晃了晃,变成了火苗。

  我大惊,连忙蹲下,直接用手去挑开那些纸,“不能丢这么多,会把火熄灭掉的。”

  火苗在我指尖跳着,我把纸钱捡出来,捂着耳朵被烫得倒吸冷气。

  一转头,对上小变态沉沉的目光,他的神情有点迷茫,半晌,突然低低缓缓地笑了。

  他问:“孟里,如果有天我死了,你也会这么来祭拜我吗?”

  我一愣,一时分不清是否有诈,不敢答话。

  不过小变态讲话向来都不太需要我答话,他自顾自地转过了身,望着半明半暗里大公子的墓碑,整个人变得有点恍惚。

  说起来小变态今年二十岁,可他周身时常暮气环绕,总给我一种他已垂垂老矣的感觉。

  他摸着墓碑,摸着那上头刻着的三个字,有意无意的,在最后一个字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他把纸钱丢给我,轻声说:“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来看他。”

  我知道这个“他”指的肯定是墓碑的主人,我们的大公子。

  小变态说:“往年我娘让我爹一起来,他总不愿意,其实他们说的都没错,我爹不喜欢我娘,连带着也不喜欢我。可我娘爱极了我爹,所以她也连带着不太喜欢我。小的时候她还会抱我,给我哼曲儿,现在几乎全心都放在我爹身上,都不怎么乐意见我。”

  这些话他说来不痛不痒,但不知怎么,他的难过几乎是扑到了我的脸上。

  他无所谓地笑,边笑边问我:“孟里,你说我活在这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好像这天下间没有一个人乐意我活着的,我是彻头彻尾最多余的那一个。我要是死了,指不定连为我哭的人都没有。”

  我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就被苦到了。

  我疼到了心底,因为我知道他讲的是实话,他以前时常会枯坐在院门口,一坐就是一整天,表面上说是喜爱看院里的石榴花,事实上他每天都等着人来看他。

  如若是夫人来了,他会很高兴。

  更进一步,换作宗主,他能乐上一整天。

  小变态说:“你说过只要我活着,你就会对我忠诚。”

  我点点头。

  他又说:“如果我死了,你也要这样来祭拜我。”

  我有点无措,不敢轻易说话,大气都不敢出。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断腿上,低声说:“没有人会为我哭……”

  我讷讷地接口:“二公子,你……”

  他突然抬头,眼里有野兽一样的凶意。

  “我死了,你必须为我哭。知道吗?”

  他指着墓碑,一双眼死死盯着我,“要哭得比今天还大声,听到没!?”

  我答应了吗?

  我不敢答应。

  这算什么承诺啊,张口闭口的都是死,听着贼不吉利的。

  小变态的脾气我摸了不说十成,八成还是有的,这种时候他基本都是在发泄,我只需要静静地听着就好。

  果然,他说完,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泄了气一样疲惫地往后一靠,对我说:“回去吧。”

  我又麻溜儿地推着轮椅,提着香火料回了。

  为什么推轮椅的不是松柏大哥?

  不知道,好久没见到他了。

  听说他的手臂受伤了,正在将养着,毕竟是个打手,靠手吃饭的,我表示十分理解。

  就是苦了我,小变态的轮椅真难推。

  *

  那天回去以后,小变态没有找我茬,像是把我偷偷去祭拜的事情给忘记了。

  我把剩余的纸钱全都收了起来,这些是不用还给掌银财的第五门的,所以我把它们放在枕头下,宝贝地不得了。

  小变态当了第四门的门主后,用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包括纸钱。这纸面实在太好,我捡了炭末,每天小心翼翼地用指头沾一点在上面写字。

  我没读过书,所以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来,可我想学,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开始,有空就会偷着学一会儿。

  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件事给小变态知道了,他看着那一叠鬼画符的纸钱,脸色和见了鬼一样。

  他问我:“你想干嘛?”

  我生怕他以为我在纸钱上画小人咒他,赶忙说:“奴婢学写字。”

  小变态的眉一挑,把纸翻得飞快,没一会儿,脸黑黑地抬起来:“你这写得什么玩意儿?”

  我知道,我又被他嫌弃了。

  但他却没有接着对我冷嘲热讽,也许因为难得的夫人来看他了,带着夫人的姐姐,也就是殷芳川殷大夫人一起,他今天十分高兴,也就没有为难我。

  殷大夫人对小变态是真心实意的好,完全给当亲儿子一样地疼。我觉得奇怪,怎么夫人疼青湮小姐,殷大夫人疼小变态,你们就不能各疼各的小孩吗?我真是不能理解有钱人的想法。

  可这挡不住小变态心情好,他心情一好,破天荒地竟然要教我学写字。

  吩咐人拿来笔墨,把纸张铺开,他坐在桌边,执着笔问:“想学什么?”

  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那是属于男人的手,骨节分明、纤细不失有力。

  不知何时,我的主子已经不是少年了,他长成了一个纯粹的男人,虽然现在看来还带着些少年气,像是窗外秀气的小树苗,但我知道这棵树苗已经足够坚强,经得起风吹雨打,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我默了会儿,说:“奴婢想学自己的名字。”

  他嗯了一声,提起笔,洋洋洒洒就写了三个字。

  然后把笔一丢,懒懒地看着我,一脸等夸的模样。

  我低头去看,果真好字,只是……

  我指着那上头的字,认真地说:“公子,不对吧。”

  他问:“哪里不对?”

  我掰着手指头,“奴婢叫孟里,两个字。公子写的是三个字,不是奴婢的名字。”

  他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我,“我什么时候说我写的是你的名字了?”

  我:“……”

  他指着纸钱,一字一顿道:“季、之、远。”

  我傻了,“谁啊?”

  他的眼神瞬间从看白痴变成看傻子,没好气道:“我。”

  ……

  对不住公子,我伺候您多年,今个儿才知道您全名原来叫这个。

  怪好听的。

  小变态理直气壮地说:“主子的名字都不会写,还想学自己的?你想的倒挺美。”

  我嗷一声,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

  小变态大发慈悲,把一叠纸都送给了我,嘱咐我好好学。

  我晃了晃纸,问:“二公子,之远是什么意思?”

  小变态坐在轮椅上没有动,手指点着把手,淡淡地笑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我爹给我取的。”

  我说:“那大公子叫季之近吗?”

  小变态笑得更开,道:“他叫季之初,也是爹取的。”

  这一笑,把我看呆了。

  他难得有笑得这么真心实意的时候,连说话都带了些温柔平静。我觉得我真是被他虐待惯了,要是搁三公子那儿,我都不觉得有什么。

  可小变态是谁呀,平时说话总是三分真七分假,就连笑,也假得要死。

  他这么真真切切地冲我笑,我这颗心竟然扑通扑通就漏了两下,然后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完了。

  我想,我完了。

  *

  写字的事情又过了小半年,我总算把三个字给捋明白了,也总算发现了不对劲。

  松柏大哥回来了,但他少了一条手臂,左边袖子空荡荡的,只余了一只右手。

  可那只右手,挥刀的时候依然狠绝,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一定要说的话,就是话比以前更少了。

  因为之前松柏大哥说的话,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搭理他,现在好了,我想搭理他,人家不乐意搭理我了。

  不过我俩平时也都不怎么讲话,所以这种单方面的不搭理根本没被多少人发现,我也就没在意。

  可是小变态居然神奇地发觉了。

  他这些年养得挺好,虽然离不开轮椅,但坚持每日锻炼,身子也不算瘦弱。脊背长得开阔了,人也抽条了,面色白白胖胖,真是越发像只小白馒头。

  这天我照旧给他倒白水,他本来是坐在桌边誊着兵器谱的,不知何时抬起头,状似无意地问我:“你这几天怎么不和闵钰说话了?”

  我呆呆地抬头:“闵钰是谁?”

  他说:“之前我让他杀你那个。”

  原来松柏大哥的原名叫闵钰。

  我低下头想了想,到底还是存了些情谊,便含糊其辞过去:“他说错了话惹我不开心,我不想理他。”

  “哦?”小变态放下笔,整个人似笑非笑的,他看着我,说:“你觉得他说错了?所以你认为我没病?”

  我手一抖,白水哗啦啦流了满桌子。

  小变态转着轮椅过来,手里还拿着刚才誊的谱纸,来到桌边,轻轻地覆盖在了大片水液上。

  白水很快浸透了纸张,这纸贵,我心疼得不得了,当下就露出不舍的表情。

  “舍不得?”他侧头看我,笑出了声,指尖点在湿纸上,道:“画错了,这便是张废纸。既是废纸,便已无用,无用的东西,拿来擦桌子不可惜。”

  他笑着笑着,随手转了下轮椅,面对着我,微微仰头,脸色冷下去:“所以不管是这纸还是这人,轻易都不要做错事、说错话,否则成了废物,下场可就不是被擦擦桌子这么简单。”

  我没来由地觉得阵阵阴冷,但他仍同我对峙着,只是笑意到不了眼底。

  他长了一张这么可爱的娃娃脸,神情这么轻描淡写,但说话时依然掩盖不了的狠。

  “孟里,你该回答我了。”他笑吟吟的,“你觉得我有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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