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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逐她

  几许沉默后,红妆从怔愣中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推季寒初。

  他发觉,抱得更紧,紧到红妆都要喘不过气。他要制她果真是简单得不得了,她被牢牢地钳固在他的怀中,挣脱不开,动弹不得。

  这样的季寒初实在有点陌生,气势汹汹,连呼吸都是滚烫炽热的,仿佛要隔着衣裳将她融化,血肉都刻进骨子里。

  红妆的惊愕仅仅一瞬,很快,她冷静下来,状若不解地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季寒初的指腹停在她修长的脖颈后,柔软的触感带着强硬的力道,他说:“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能走,你不准走。”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他喘息着,声音嘶哑。

  麻意从脖颈迅速蹿到头皮,红妆听到他呼吸越来越浑浊,越来越沉重。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所以她不知道,那双眼里除却深刻的痛,还有更多的情。

  这一刻,他和心里的碎片重叠起来,不分你我。

  可红妆不是,她很冷清,冷清地像冬日里结冰的湖水。

  她用了狠力,终于还是挣开了些,但季寒初的手就死死握在她手腕上,怎么都不肯放。

  红妆嗤笑,抬起手,腕上玉镯晃动,男人有力的手掌控着她,那块皮肉大概已经红了,有些刺刺的痛。

  她眼底冻着霜,脸色也不好看,说的话更是倨傲又嘲讽:“季三公子,你又背徳了。不是时时刻刻记着你还有未婚妻吗,怎么还来和我这个绑架犯纠缠。”

  季寒初顿了顿,周遭昏暗,淡淡的光华下人看得不真切。他看着咫尺之间的俏脸,嗓音低沉:“你说,我们成婚了。”

  红妆莞尔一笑,嘴唇娇嫩嫣红,唇角微微红肿。她讥讽道:“你也未曾信过我呀。”

  “我信。”季寒初很快应道,他说:“我不信他们,我信你。”

  他抬手,微凉的指尖摸上了她的颈部,触上那道可怖的青红掐痕,眼睫簌簌地轻颤着,半晌,“对不起。”

  沉寂了好一会儿,夜色在河里流淌,他们凝望彼此,谁都没说话。

  红妆别扭地转过头去,冷声道:“我是死是活不要你管。”

  季寒初叹气:“别说傻话。”

  顿了会儿,又有些干涩地说着:“还疼吗?”

  红妆挑起唇角,眼睛微阖,她晃了晃他捉着自己的手,“你先放开。”

  季寒初眼里一片固执,打定主意和她耗到底,装作听不见。

  苍穹如泼墨画卷,夜风席卷,吹拂过他的面颊,他看起来这么仿徨,又这么执着。

  像能跟她耗上一万年。

  红妆感觉自己的心口似乎泡在了温暖的水流里,冰冻的霜华渐渐开始软化。但她还有不甘弥留,她问季寒初:“你想好了?选了我,可就不能后悔了。”

  她是什么人,她走的又是什么路,他想清楚了吗。

  名利、地位、世家身份、旁人艳羡……没有人可以说自己完全不在乎虚名,所以也没有人能够要求季寒初舍下现在重新拥有的一切,再次选择前路茫茫。

  上天给了他的人生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佛祖在召唤他的小仙,归来吧,归来吧。

  这里是你的天上,只要你回来,还能继续一尘不染,万世景仰。

  季寒初看着红妆,就像隔着中间缺失的时光和零散的回忆,凝望当初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庞。

  佛祖座下的仙倌站在往生河畔,眺望碧波海上千层浪,潮汐温柔如呓语,脚下八百里红莲盛开,处处娇媚,处处她。

  山川湖海,星辰万千,一边是沼泽一边是天光,他依旧义无反顾。

  他永远义无反顾。

  季寒初的手向上,手指扣住红妆的五指,严丝合缝,紧紧拢住,锁着她。

  “即便回忆被洗了一千次,我也会第一千零一次对你一见钟情。”

  手指攥紧,小仙从往生河的这一端向她奔来,追逐着爱情而去,追逐着她而去。

  长夜未央,前尘渐渐飘远,说书人落笔到这一张,又是新的开始。

  “我不悔。”

  他被沼泽淹没了,甘之如饴的。

  ……

  哪怕一片雪花落下,也会在苍茫土地上留下痕迹,更何况他曾用尽身心爱过她。

  药效再霸道,也无法改变灵魂,有些东西根深蒂固,无法变更。甚至只需要一眼,一眼就已经足够。

  盛大的江湖还在继续着它的故事,而他们的爱情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在黑暗泥沼里慢慢盛开出了花。

  它将引领着希望,穿过千山万水和重重岁月,为一切划上最终浓墨重彩的一笔。

  *

  红妆后来想,他们是怎么从门外滚到床上去的。

  想来想去,好像就是从这个吻开始的。

  唇齿柔软地纠缠着,熟悉的气息与她厮磨,季寒初把她逼到了墙边,一手锁着她的两只手腕,一手捏上她的下巴,极尽缠绵地与她深吻。

  他被逼急了,气息不断侵袭着红妆,呼吸越来越重,嘴唇从含着她变成舔舐,再变成轻咬,喉头发出急促低沉的闷响,将她压制地严严实实。

  红妆在这记犹如啃噬的长吻里慢慢燥热起来,手脚发软,温热的呼吸洒在面上,她半眯着眼睛,看到季寒初喉结滚动,昭示着隐忍的欲望。

  黑夜会让欲望发酵,无处隐藏。

  波浪一样的长发洒下来,扫过衣衫半推后露出的圆润肩头,一缕长发不乖巧,从耳边钻进了肚兜里,很快被男人的大手攥住,从里面拉出来。

  黑发拂过肩膀,消失在如瀑青丝里,可那只手没有随它而去,反而继续下滑,继续深入,指腹抚摸过凸起的锁骨,来到挺翘的胸脯,在上头瘙痒。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也许这本就是心知肚明的勾引与应和。这时有没有婚书,是不是想起来都显得那么无关紧要,欲望烧红了彼此的双眼,熏染出海棠般的艳色,肚兜贴身包裹着绵软的胸乳,一只手伸进小小的布里肆无忌惮揉捏摇晃。

  那一块布料怎么能挡住汹涌的情欲,很快,衣服被略带粗鲁地扯下,露出了漂亮的背骨和细瘦的手臂。

  一只手抓住红妆的细腰,把她扣紧,让她贴近自己的胸膛。

  “给我好吗。”男人沙哑地说。

  虚伪,好生虚伪。

  自己穿得齐齐整整,一副正人君子模样,把她剥得快要精光,这手都不知道在她胸前来回了多少次,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她好不好。

  骨生花(一)

  暗室内站着的半裸女体,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清新幽香,她生的白,肌肤胜雪,穿了件粉白的兜儿,裹着挺立的酥胸,胸前被撑得满满当当。

  衣服被褪去了一半,衣带结恰好卡在胸乳之下,束缚着纤细腰身,托着两团圆乳越发地诱人,顶端的一点敏感地硬起,凸显出单薄的衣料,欲盖弥彰地遮掩,又恰到好处地叫人眼红,恨不得立刻掀开,尝尝里面是什么味儿。

  浓重的喘气落在红妆的胸前,隔着布料,也感受到了身前男人的火热。一双手把着她的腰臀,将她推到墙上,宽大的手掌撩起裙摆,荡出水波痕,手掌抓着脚踝,雪白的小腿被他抬起,一寸寸侍弄着,从外到里,直到抚摸上了柔软的臀肉。

  女人艳丽的面庞上乌眉微蹙,粉嫩小口微张,伸手轻揉着男人的头发,调笑道:“我还没说好呢。”

  回答她的,是隔着衣料重重的一口,咬在她敏感的乳尖上。

  男人隔着肚兜,埋首在她乳间,叼着乳头吸吮,不时轻咬厮磨,将粉白之上,那两点弄得湿漉漉的,淫靡又色情。

  “真讨厌……”

  “嗯啊……干嘛呀……”

  季寒初弯腰,分开红妆的双腿,两手绕过她的膝弯,将她从地上抱起。

  走了几步,将她放到床上,翻身上来,牙齿咬着肚兜的系带,一点一点往外扯。

  湿热的唇舌滑过后颈,两根系带摩挲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分外明显,红妆闭上眼,感受到活结被他轻轻咬开,眯着眼,含着他耳垂咂了一下,气若游丝:“还有背后的,怎么办?”

  季寒初顿了顿,下一刹豁然起身,半跪在红妆的腰腹之上,喘着粗气,目光幽深。

  “就会招我……”

  他把红妆翻过来,让她乖乖地趴在身下,先是除了自己的衣裳,再重新俯下身。

  滚烫的性器隔着裙子磨蹭在臀缝上,红妆发出猫一样的呻吟,小脚无意识地蹬了蹬。

  背上娇嫩的肌肤落下一个又一个湿吻,两条细细的带子在身后打成缠绕的结,横亘在细白软肉之上,勾引他去拆开。

  这真是他的礼物,上天送来的礼物。

  一双手探到前面揉搓抚摸着赤裸双乳,身前的兜儿不知何时已然滑落,男人拆开了属于他的礼物,乳波晃动,眸色越来越深。

  “红妆。”低语呢喃的声音,更能体现出沉沉的爱意,他一声声叫她的名字,“红妆,红妆……”

  手下动作不停,搂她在怀,很快将她扒得干净。她瘫倒在床上,小小一个完全陷进被褥里,黑色长发绕着身体,一直蔓延下去,蔓延到那片黑色禁地,是他将要越过的雷池。

  红妆像条蛇一样轻轻扭着,不用多说,已经自觉向他张开了双腿。

  白嫩的小手掰着膝弯,将下身淫靡又泥泞的小穴向他露出来,花穴里骚媚的肉规律收缩着,淫水像泄洪般源源不断流淌。

  实在太久没被他压在床上肏了,那里痒得不行,他就碰了一下,她已经湿透了……

  她咬着唇,可怜兮兮地娇吟道:“哥哥,你轻轻的……”

  两条腿儿屈起,腿心泄出一波淫液,她的眼神迷离勾人,隐隐哀求。随着身体扭动,两颗硕大的雪乳也轻轻晃动,乳头粉嫩,一只手托着柔嫩的乳房,自己揉着,眼却直直看着他。

  “唔,好痒啊……你亲一亲它……”

  季寒初半跪着,手臂撑在红妆的头侧,吻住她的嘴,另一手揉捏着乳肉,指腹摩挲乳头。软玉温香在怀,只觉得天底下最畅快的事不过如此。

  “嗯啊,不够……还要……”

  红妆仰着头,挺起自己的雪乳往他嘴里送。

  “亲一下,我痒……”

  男人低头,大口吮吸着乳肉,发出啧啧的响动,舌头勾着顶端,含住咂两下,再去含吮另一个。没一会儿,手掌被女人捉住,引导着他往下去,滑过平坦的小腹,摸到自己的腿心。

  湿哒哒的。

  “嗯啊……”红妆咬着唇笑,攀着他的手指掐进肉里,颤了颤。

  她喃喃低语,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肆意展示着自己最妖娆的美丽。

  “我们不需要被拯救……”她偏头看向他,低声说,“是吧?”

  季寒初拨开她的手,欲望焚身,渐渐焦灼难耐。一双漆黑的瞳孔盯着她,手指勾着粘腻的淫水,那儿微微充血,银亮的水丝缠在指尖,耳旁尽是淫靡的濡湿声,穴肉感到异物的入侵,饥渴地吸吮攀附,渴望有东西能插进来,为它解解渴。

  他感到一丝恍然,又有些惆怅,但更多的是释怀。

  他凑近她的耳旁,说道:“也不需要被宽恕。”

  没人有资格宽恕他们,因为没人有资格定他们的罪。

  既然是堕落,那就感干脆一直堕落下去。

  心口有火,沿着血脉烧到下腹。

  红妆勾着手指,摸到他早已挺翘的性器,上下撸动着,俯身去亲他胀大的龟头,“好大呀……”

  她舔着下唇,眼神骚透了,感受到男人不由自主的挺胯,她又躺下去,抬起腰腹,穴肉一翕一合,像张小嘴,晶亮的水液打湿了毛发,她实在空虚地厉害,抬腿用小巧的脚掌蹭着他的肉棍,娇娇道:“湿透了,可以插了。”

  骨生花(二)

  “唔……嗯啊……”穴肉里探进两根手指,水流从穴口到臀缝,在床上晕开。红妆躺的地方濡湿得不成样子。

  慢慢地,一下下的,手指张开,两片唇瓣也微微张开,淫靡的穴向男人露出本来面目,红妆挺起腰,腿分开到了最大,“进来,快进来呀……唔,要你插我……”

  季寒初被欲色熏红眼睛,握住下腹昂扬的性器,抵在入口,猩红粗硬的肉棍一点点破开,缓缓挤进个头。

  “哦……嗯额,哈,进、进来了——”

  一滴泪水从上挑似狐狸的眼尾滑落,是爽的。

  太刺激了。

  从泪眼朦胧间,能看到男人赤裸有力的腰部在不断往前顶进,他往前进一分,她的下面就空虚上一分,硬物插进湿滑的穴道,淫水淌出一波又一波,直到他们完全结合在一起,直到他的欲根把她的空虚完完全全填满。

  红妆的额发凌乱地黏在眼前,她微微张着嘴,小口小口哈气,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女人的温柔乡含着肿胀的男性欲望,穴肉咬着他不放,势必要勾出他体内最野蛮的冲动。季寒初低头望着他们的结合处,试探地动了动,得到了女人娇媚的回应。

  那双白净的长腿,脚趾头也是圆圆的,小小的,很可爱,勾住他的小腿摩擦,娇嗔道:“你为什么不动呀?”

  被男人这样插着,酥麻感和肿胀感从结合处上浮到头皮,她被短暂地满足,又迎来更大的空虚。

  季寒初的目光一寸一寸上扬,看向红妆的脸,伸手把她汗湿的头发撩开,露出迷离的眼睛。

  他忽然俯身,嘴唇叼着她胸前的尖儿,抵着她进去,狠狠一撞。

  被撞击的快感让红妆禁不住从鼻腔里发出声音,呻吟着:“啊……”

  男人扒着她的腿,把她压得严实,笑了笑,说:“原来这就是极乐……”

  说着,埋在红妆体内的性器又胀大。

  她睁开墨黑的眼睛,咬着唇向季寒初看,“什么……嗯啊……啊……”

  男人的突然撞击来得猝不及防。

  他预谋已久了,耸动腰臀的速度越来越迅猛,长驱直入地捣着女人的小穴,大波大波的淫水成了他最好的润滑剂,他插进去,又抽出来,动作这样轻松,在粘稠的水声和爱意里,红妆摇着头,放浪地淫叫着,乳房被他撞得上下晃动。

  “嗯嗯,等一下……别,别这么快,受不了……哥哥等一下……”

  硬挺顶得性器拉扯着媚肉,捅到了最深处,季寒初喘着粗气,一手压着床面,一手抓住红妆一只跳动的圆乳,手指狠狠掐着,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每一次抽插,都把小洞撑出一个圆满的口,媚肉吸吮着男根,水液四溢,季寒初蛮横地动作着,耸动的腰臀形成了好看的线条形状,两腿抵在床面上,随着次次的用力,床褥被蹬得乱七八糟。

  囊袋打在光滑的臀部,淫靡的水声不绝于耳。红妆挺着腰,刚开始还能自己把这腿让他插,后来只能无力地垂下,激烈的性事叫她脱了力气,赤裸的身躯上浮着一层晶亮的汗渍,随着男人有力的贯穿而颤抖。

  太快了,太猛了。

  每一次都有要把她顶穿的错觉。

  男人的背后肌肉随着动作也在规律耸动,窄腰线条完美,一下下发力,胯部发了狠往前顶撞,进的那么深,想要把囊袋都一起塞进去。

  红妆一手抱着他,手指在他紧绷的肌肉上摸索揉捏,另一手去摸他的耳垂,红唇微张,凑过去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你好猛呀……嗯啊,好舒服……”

  汗湿的劲腰一下停下来,半晌,整个星性器从她体内抽出,又狠狠地插进去。

  “啊——”

  红妆咬着牙,高高仰起脖子,半闭着眼睛被人捏住下巴。

  季寒初咬了咬她的唇,只觉得下体被包裹着,那么爽快,魂灵都要被吸进去。

  “小坏蛋……”

  他笑一声,直起身子,两手抓了红妆的两个脚踝,并到一起高高提起,架到自己肩膀上。

  这样一来,她的蜜穴更加一览无余。

  花心淫荡地吐着蜜,那中间插着男人巨大的阳具,小嘴娇嫩,一吸一吸的,叫人发狂。

  “……真会吸。”

  季寒初用力扣着她的腿,胯部向前插得又深又狠,毛发摩挲过她娇嫩的腿心,让她忍不住想动,可双腿被他抓得死死的,只能无助地承受他一下又一下狂猛有力的插干。

  半悬空的臀部,淫液滴滴答答流下来,滴在床上,褥子湿了一层又一层。

  “流了好多……”

  红妆抬着屁股,被季寒初顶弄着往前撞,声音娇媚地可以滴出水来,她全身泛着动情的红,小幅度地在床上磨蹭着,半是哭泣半是呻吟,整个都恍惚麻木了。

  “嗯啊,哈,好快……”

  她的小穴被刺激得不住收缩,将季寒初的肉棍吮得越来越紧,嘬得他越来越爽,操进去的力道也快失控。

  男人将她腿抱住,一只手又抚摸上她的胸乳。

  好大,好软……

  她好香……

  季寒初耸动着腰,一次次把肉棍插到她最里面,翻出嫩肉来,红妆被他胯间的硬物弄得魂都飞了,性器交合的地方火辣辣的,十根脚指蜷缩起来,蜜桃似的臀部被他撞击出波浪,颤抖着,把那里撞得绯红一片。

  季寒初低喘着,嗓音性感撩人,硕大的肉棍塞到红妆下面的小嘴里,操得她不断战栗,。

  “啊啊啊——要到了!”

  红妆已经被他弄得要疯了,伸手咬住自己的手背,头部不断晃着,身体被他完全打开,过点般的快感乱窜,她根本无处可逃,男人的大手把她的下体牢牢把控着。

  季寒初喘着粗气,说不出任何话,感受到小穴开始抽搐着,快感灭顶而来,意识浑浊直击,他看到了红妆,美艳不可方物。

  “唔,红妆……”

  他一下下操着,抿着唇动了十几下,低声道:“别动……”

  肿胀的肉棍忽然在穴里抽跳了一下,红妆听到男人沉闷的哼声,紧接着一股股浓稠的白浊便喷洒而出,全都射在她体内最深处。

  水声噗嗤作响,红妆像岸上的鱼一样费力呼吸,忘乎所以地沉醉尖叫,“啊……”

  双目失焦,浑身痉挛。

  她失神地看着男人拔出阴茎,带出一股股白浊的精液,修长匀称的双腿终于被放了下来,却怎么都合不上了。

  她无力地垂着双腿,伸出手摸到自己的小穴里,抬起时看到了指尖上点点白浊。

  稍微动了动,湿意就顺着大腿滑到臀下。

  “唔……你射了好多。”

  季寒初低低地呻嗯一声,躺下来,扯过杯子盖住她的身体,交合处还有高潮的余韵残留,红妆闭上眼,感受最后的快意。

  额头突然被人亲了一下,然后被搂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中。

  季寒初亲着她,下巴抵靠在她发鬓边,低低喊她名字:“红妆。”

  红妆抬头,闭着眼睛送上自己的吻,“嗯,我在这里。”

  长风行

  红妆在季寒初的臂弯里醒来的。

  他没睡,她也没有,在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以后,相信他们谁都睡不着。

  褥子皱皱巴巴,昨晚翻云覆雨的结果就是稍稍一动作,全身就泛着细细密密的酸痛。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将她抱紧,熟悉的气息洒在颈侧,季寒初闭眼,摩挲着红妆的侧脸,低声说:“等会儿给你熬个补药,你身子太差了。”

  “……”

  要不是深知季寒初是什么人,这句话听起来怪让人想入非非的。

  红妆有些头疼,  把手伸出被子去揉脑袋,身上一丝不挂,露出的藕臂上头全是交错的吻痕和淡淡的青紫。

  前夜还在缠绵,醒来就被抓着喝药,这滋味真不太好受。

  她转过身,手上不老实,从被子里伸进去摸季寒初的肩头,摸他的锁骨,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游走。

  季寒初呼吸声微微重了点,迅速捏住她到处作祟的手,低声说:“别再摸了。”

  红妆直接勾着他的脖子,乐呵呵地抚上他微红的脸颊,向他耳朵里吹气。“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

  红妆哈哈大笑起来,季寒初扳着她,有些无奈:“你怎么总爱招我。”

  回答他的是送上的红唇,堵住他接下来的话语,勾着他的舌头放肆舔舐,不知悔改,欲拒还迎。

  一吻毕,红妆笑嘻嘻地问他:“季三公子,和女人接吻的感觉怎么样啊?”

  季寒初垂下眼,被子下的手把住她的腰,目光深邃,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这语气里,有种享受般的怡然自得。

  红妆抓住他话语里的关键,猛地从他怀中抬起头,惊道:“你想起来了?”

  季寒初不自在地摸了下唇,说:“一点点。”

  “想起什么了?”

  季寒初把她的手拨开,眼睛看向别的地方。他不好意思看她,略微羞赧地说:“很多,乱七八糟的……”

  “比如?”

  季寒初转头,说:“河边,嗯,你和我……还有醉里寻欢,我们……”

  红妆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红,耳朵也红的要滴血,她简直美死了,爬到他身上,含着他的喉结舔,伸出根手指点他下巴:“小古板原来都是表面正经,心里想的全都是这种事。”

  季寒初脸更红了,他也没有办法,但谁叫他想起来的全都是这些香艳。他翻了个身把红妆压倒,瞥到她脖子上的红痕,心疼地吹气。

  “红妆。”他叫她。

  “嗯?”

  季寒初睫毛抖了一下:“答应我,不要再有下次了。”

  红妆没听明白:“什么?”

  季寒初眼里又出现落寞,低声说:“那些话。”

  再让他听一次,他会疯掉。

  红妆咬了下他的唇,抬手摸着腕上的玉镯,晶莹剔透的,她眉眼间满满的温柔笑意。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她手上了。

  但她说:“看心情吧。”

  说完就闭上眼睛,嘴唇咂了一下,不知想些什么。

  季寒初曲起手指,敲了下她的脑袋,“那我以后努力让你一直保持愉快。”

  红妆不置可否。

  季寒初亲着她的耳后,含糊道:“答应我。”

  红妆哼哼两下,背过身去,手指摸上自己的嘴唇,抬脚踢了他下,“你别打扰我。”

  “嗯?”

  红妆:“我在回味。”

  “……”

  这股不讲道理的娇憨,简直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

  太阳又升起了。

  上天对凡世最大的慷慨大概就是日升日落,永不停息。

  红妆把窗户打开,清晨的气息清凉且淡薄,有种雾蒙蒙水蒙蒙的朦胧,山和水常在一线之间,远处渔舟之上已唱起了早歌,日光漫天,辉洒大地,水面上的波光绵延交错,粼粼如梦。

  红妆伸了伸懒腰,微微扬起下巴,眉眼犹带着被欲望浸润过后的妩媚,神情却多了丝冷肃。

  今天他们要动身回季家。

  红妆望着湖面,眼睛余光里看到正在穿衣的男人,不知怎么,想到了昨晚上看到的,他伤痕累累的背。肩头两枚箭矢伤口,剑伤穿骨伤筋,等再定了定神,是他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模样。

  这么多年,只有师姐和他将她疼到了骨子里。

  红妆鼻音浅浅,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问:“季三哥哥,要是我们这趟回去,他们欺负我怎么办?”

  暧昧又挑衅,带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和有恃无恐的得意。

  季寒初穿好衣服,起身,走到她身边。他的手指很长,扣着她的腰肢,几乎能把她全部都收到掌中。

  红妆被他笼着,感到他抬起胳膊,圈住自己,然后在自己的后腰上掐了一把。

  不痛,但好痒,丝丝酥麻的感觉从他的手指传来,让她忍不住小小地哆嗦了一下。

  他下毒了?

  季寒初眼睛漆黑,满眼七情六欲,掌心温度灼人。红妆抱住他,耳朵贴在他肩头,正好是那道剑伤的位置,她隔着衣服轻轻吻上去,呼吸间,心跳快起来,有种尘埃落定的满足感。

  一只手钳制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她腰后作祟,低哑的声音响起,从嗓子里发出的音节,随着胸膛微微震动,男性的欲望浑然天成。

  “我给你撑腰。”

  ……

  娘的,她心尖发痒了。

  季寒初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哪怕豁出命去,我也断然不会让别人欺负你分毫。你莫要担心,只管欺负别人。”

  红妆慢慢抬起头来。

  她故意问:“真不跑了?”

  季寒初抱着她,微微俯视着,从鼻尖“嗯”一声,“不跑。”

  反正在劫难逃,那就不逃。

  他拿食指点了点红妆的鼻子,笑道:“坏家伙。”

  红妆抽了抽鼻子,定定地看着他,她不掩藏情绪,爱欲和欢欣都真实地写在眼里,直观地透露给他。

  从前她以为,他胸襟里藏着山河,从他的眼里能见天地、见万物、见众生。

  可如今她突然懂了,她是芸芸众生,而他才是山河本身。

  她放肆、奔逐、流浪,他沉默、包容、隐忍。

  他是她的山河,是她的梦。

  *

  两人出发回季家。

  戚烬背着昏迷的殷青湮告别,临走时季寒初递给他一个药囊,告诉他里面装着他制的解药。

  红妆嚼着芽糖,看他若无其事地接过去,淡淡地道谢,就像之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额头上包扎的伤口,大家都默契地装作看不到。

  红妆的眼睛弯起,笑容不减:“季三哥哥好厉害呀。”

  季寒初没看她,轻轻一笑,与戚烬拜别。

  那人背着他的性命,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日头下。

  红妆看着他走的,心里不是不遗憾,要不是她着急赶回季家,真想跟上去看一看他的选择。

  季寒初给的肯定是真正的解药,戚烬舍不得殷青湮受苦,一定会尽快将解药给她喂下。

  但到底是选的哪一颗,这就不好说了。

  她抿抿唇,想到昨天他跪在地上时眼底翻涌的阴暗的欲,又觉得这个选择不是那么难猜。

  反正她不相信戚烬是个好人。

  在爱里挣扎沉沦的,没有好人。

  江湖意

  来的时候费了老大一番力气,回去的时候才花了两天不到。

  红妆一路上真是受苦受难,季寒初变着法子给她弄补药,喝了两天她就觉得自己要疯。

  “能不能先不喝了?”红妆嗔道,因为连日来的劳累,脸颊上的肉都消退很多,微微凹陷进去,“以后再喝。”

  季寒初把她的手拿下来,声音很温柔,话语很坚决:“不行。”

  红妆没作声,觉得现在看他只有讨厌,她想来想去,问他:“季三,你是不是担心自己会没有子嗣?”

  双生蛊的效用虽让复生者如常人无异,但身子却衰败许多,她之前又伤得过重,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能从南疆活蹦乱跳地跑到江南已经不容易,真要生孩子,那肯定是生死线上再过一遭。

  红妆向来想什么说什么,对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坦然道:“我这副身子,生孩子确实不太容易。”

  季寒初望她,凑近,薄唇覆盖过她嘴唇喝过药汁的地方,浅浅地含上一下,淡淡的苦味从她的唇瓣传到他的舌尖,在二人之中围绕。

  他低声说:“我不在乎他,我在乎的是你。”

  有没有子嗣都没关系,他已经弃了自己的道,再要放弃繁衍后代更顺理成章,就算真的要被祖上责怪,那死后下了地狱再去偿还便是。

  但在生前,他想守住自己想要守的东西。

  季寒初轻轻说:“红妆,我还想求个百年。”

  所以,不是为他,是为你。

  “知道了。”红妆笑出声,抚摸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不过,我还是想的。”

  季寒初:“可是……”

  红妆打断他:“小医仙什么时候这么不自信了?我反正已经不做摇光了,我不管,你必须负责替我养好身子。”

  她比他更贪心,不仅仅是百年之好,还要更多。

  儿女双全,纵情江湖,啸傲风月。

  她都要。

  *

  两天后,红妆和季寒初悄无声息地回了季家。

  刚到那会儿季家甚至还称得上风平浪静,他们趁夜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红袖和小哑巴的痕迹。

  推开别院的偏门,行过栽满绿丝细叶的青石小路,天际夜色晕染泼墨,空气中有股萧瑟的味道。

  季寒初说:“可能他们还没到。”

  红妆沉思,师姐说是要找个人,倒没说肯定是找的季承暄,而且季承暄这段时日一直在外找她,说不定阴差阳错他们便错过了。

  夜里起了风,丝丝细雨敲在屋檐碧瓦,缠缠绵绵,忐忐忑忑。

  轰地一声惊雷炸裂天幕,大雨隐隐有滂沱之势。季寒初侧过脸,用袖子替红妆挡着雨,“我们先回去。”

  红妆眉心蹙了蹙,抬头看看天空,凄风楚雨下,心头不安的感觉越发沉重。

  她极力按捺着惊惶,转过身来,轻声说了一句话:“我们去地牢。”

  ……

  死寂。

  寂静地只能听到水滴声。

  越过台阶,越过重重的门,放倒看门的所有守卫后,他们终于来到地牢最里层。

  偌大的地方只关着一个人。

  不,那或许已经称不上是个人。

  地牢里气味难闻,排泄物和腐烂的食物遍地都是,玄铁链一端没墙而过,另一端牢牢锁在青年的脖颈上,项圈深深圈入肉中,纹丝密合,不留缝隙。

  他的双腿自膝盖下被齐根砍断,右手也空空荡荡,眼眶空空余下两个凹洞,黑红的血液糊满了脸,唇角随着嘴巴张合往下淌着血水和唾液,喉头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嘶吼,却字不成音——他的舌头也被拔断了。

  地牢四周全是触目惊心的红,石墙上和地板上遍布泛红的抓痕,这个人曾费力地求生,却始终徒劳。

  听到门打开的动静,他仿佛有所感知一样,抬起被戳瞎的双眼往这里看了过来,又浑身颤抖哆嗦,呜咽着往后躲去。

  季寒初盯着他,震惊的、不敢置信的。

  他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眼珠子仿佛都要瞪出来,他看着这个面目全非的人,眼睛里布满血丝,指尖在颤抖,脖颈的青筋也在颤抖,却遏制着不动,不去上前。

  红妆知道,他在害怕。

  怕到已经不敢上去辨认。

  她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用力吸了口气,狠狠地闭上眼,沉声道:“是谢离忧。”

  季寒初的脸色惨白,比鬼魅更可怖。

  “谢……离忧……”

  红妆不忍心看,别过头。

  “不可能!”季寒初忽然癫狂起来,像没了理智,俊朗的面庞扭曲,布满恐惧和悲痛。他退了好几步,重重撞到墙上,紧接着全身都哆嗦起来,“离忧……离忧?离忧……”

  他没有流泪,用沙哑的声音不断喊着对方的名字,从低语到狰狞,从狰狞到嘶吼,整间地牢都回荡着他喑哑的吼声,像能穿透云霄。

  “谢离忧!——”

  痛苦到极点,脑袋都是空白的,比起伤心欲绝,他的表情更多是茫然,像是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谁。

  是谢离忧吗?

  是那个同他一起长大,被父亲收养的养子,他的义兄谢离忧吗?

  怎么会?

  怎么会!!

  记忆猛地错乱,头疼欲裂,很多很多东西爆炸一样涌到脑海,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似的,又像是皮影戏。

  这些东西蒙着时间的影,模模糊糊,镀着金光,歌咏着少年不知岁月长。

  季寒初也有不识愁滋味的时期,那时候日子好长,今天上远山摘一枝梅花,明天去追天际瑰丽的晚霞。春天桃花灼灼盛开,夏日又有飞火流萤,秋收冬藏,年复一年。

  他们躺在璀璨星河下,躺在绚烂花海里,谢离忧有时会问“你长大了会不会当家主”,他说他如果做了家主,他就是最忠实的手下,永不背叛,绝无二心。有时他又会从藏书阁里找到因父亲离世哭泣的他,安慰着安慰着,抱着他一起哭起来。

  记忆纷纷乱乱,很多乱糟糟的东西不合时宜地跳出来,一半熟悉一半陌生,刺激着他眼睛越来越红。

  那天他决然叛族,谢离忧站在树下送他走,给了他一袋金叶子,叫他千万别让他知道去向。

  他们一起长大,江湖义气,山高海深。他那时一定非常伤心难过,却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

  这个人向来贪生怕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今却成了这副样子,如今却要因为他走向死亡。

  他以为那个夜里,他们说过了永别。没想到真的就是永别。

  ……

  半晌,季寒初狼狈地跌坐到地上,转瞬又狼狈地起来,手脚都失去力气,仿佛突然不会走路了一样。他仓皇地爬过去,膝盖摩擦着冰冷的地面,满眼通红,目眦尽裂。

  他的五官近乎错位,嘴唇抖地不成样子,颤栗着把谢离忧抱在了怀中。

  谢离忧刚开始还疯狂挣扎,后来渐渐安静下来,即使已经看不见,他还是认出了季寒初。

  剧痛之中,空洞的眼眶流出两行血泪,他颤巍巍地抬手,指头溃烂见骨,靠在季寒初的身上,在地面缓缓划着——

  【杀了我。】

  季寒初眼泪淌了下来,疯狂地摇头,呜咽道:“不……”

  他颤抖着,声嘶力竭着,痛苦地嚎啕,嗓子都撕裂。喉头的哭声完全崩溃,自父亲死后,他已经很少像这样悲惨恸哭。

  是谁,是谁把他害成这样?

  他会救他的,他一定能救他……

  谢离忧发着抖,又在地上用血写道:【求你。】

  他被喂了往生,又被喂了半碗殷远崖的解药,五脏六腑溃烂了一半,绞在一起像碎裂了一般,根本无法承受。

  可他甚至被砍了手脚,挖了眼睛和舌头,戴上颈圈,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是谁要杀他,这明显的伤口,还有什么看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

  要杀他,就冲他下手,为什么要害了谢离忧!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柄冰冷泛光的刀递到季寒初的眼前。

  季寒初苍白着脸抬起头,看到红妆蹲在自己身边,看着自己,似怜悯,又似心疼,把钩月轻轻放到他的手里。

  季寒初的害怕,便在此刻瞬息放大了数倍。

  他避开钩月,死死抱着谢离忧,哽咽道:“不可以……”

  红妆低声道:“他很痛苦。”

  季寒初低下头,脸色和唇色都是青白,身上全是斑驳的血迹,他不能接受,也不愿意接受自己将要亲手杀死谢离忧这个事实。

  红妆红着眼,握紧他的拳头,钩月在他手中,他不断抗拒,但刀尖还是抵住了谢离忧的心口。

  谢离忧一动不动,满是伤痕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快慰和满足,已做好准备坦然地接受死亡。

  红妆喃喃道:“让他走吧。”

  他们都知道,谢离忧活不了了。

  多活一刻,就是多一刻的折磨。

  季寒初双目赤红,拿起钩月,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的哀鸣。

  “噗嗤”一声,刀身狠狠没入心口血肉,血流溅到了季寒初洁净的脸上,把他半张脸染红。他发了狠,用力地捅进去,求的是一刀毙命,让谢离忧死得痛快。

  钩月果然是上好的兵器,削铁如泥,谢离忧左手还搭在季寒初的身上,没一会儿,头一歪,那条胖乎的手臂就无声垂落,在季寒初的怀里停止了呼吸。

  他就这么死了,脸上还挂着淡淡的微笑,一点一点冷下去。

  季寒初抱着他,安静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疯狂又可怕,他笑着笑着,喘着浓重的粗气,满头青丝垂下,活生生一个疯子。

  他看着红妆,痴狂道:“姑苏小医仙居然连自己的亲人都救不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可笑不可笑!”

  看他这样笑,红妆却哭了。

  她缓缓跪下,从背后搂着他,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生离死别如此无奈,她第一次恨极了自己天生淡漠的情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

  可季寒初比她想象中要冷静。

  他放开谢离忧的尸体,伸手到背后拉过她的手掌,把她拉到身前。

  “谁干的?”

  他认出了往生的毒,可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在他脑海中纷乱的记忆各归各位以后,他不可能去怀疑她。

  其实他知道,但他还是要问。

  他要一个答案,只有这个答案能支撑他的悲痛,他现在需要仇恨,需要愤怒,需要将一切情绪找到发泄口。

  红妆从他身后转过身,一字一顿道:“季之远。”

  季寒初又轻轻地笑起来。

  他跪在肮脏的地面,跪在窗口唯一的光亮里,脊背弯下去,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他闭上眼,轻声说:“对不起。”

  这一声给谢离忧。

  转头,再睁开眼睛,那里已然是深黑冰冷,他睫毛轻颤,又说:“对不起。”

  他站起来,踉跄地退了几步,仰起头,苍凉地笑:“我从前以为我能理解你的仇恨,也能理解红袖姑姑的怨憎,原来都是我自以为是……我现在才知道,到现在才知道……”

  他像个困兽,脸上神色可怜,喉结攒动,眼眶里尽是湿润。

  红妆叹息,圈着他的腰,将他搂住。

  季寒初无限疲倦地闭上眼,把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过了很久,红妆才说:“我们去找他吧。”

  仇也好,恨也好。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

  善与恶从来相伴相生,却又泾渭分明。

  有人坚信人心险恶,你非要把善良摊给他看;有人身在八寒地狱,你非要展示三十三天给他看。你说春山如笑,他只见过万物凋零,你讲人间珍贵、结庐人境,他偏偏只道众生受罪,我见我执。

  对有的人来讲,万里河山就是万里苦难,他捱过狂风暴雨,骨梁重塑,弃了巫山雨,弃了春水寒,摒掉一切人情冷暖,只余己身,白骨泣血。

  他是恶鬼。

  恶鬼,就该回到地狱。

  了结(一)

  冰冷的月色下,是料峭的山影。

  雨停了,月亮又出来,假山掩盖了月,在脚底下晃出孤惶的黑色。

  晃着晃着,远处的风声渐渐也听出了哀鸣的味道,不知道在哀悼谁,不知道在为谁悲咽。

  红妆走神在想,这场雨真的是好诡异,短暂地在他们进出地牢之间下了个来回。如果它会哭,大概真的就是在为谢离忧哭。

  季寒初的手用力地在红妆的腰上收紧,将她的后背抵靠在自己的胸膛处,下巴抵住她的发顶。“红妆,你受苦了。”

  红妆听得迷茫,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清明,里头找不出什么爱恨,只有彻骨的痛。

  他缓了好一会儿。

  好不容易才从痛楚中慢慢找回点力气,季寒初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细细的颤栗从指尖传遍全身,他抓紧她的手,甚至连说话都是疲惫的,似乎费尽力气。

  “你得活着,好好活着,我的一生还放在你的手里……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回南疆看星星,带离忧一起……”

  “报恩还是报仇,我都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第二次。”

  顿了顿。

  “我不会忘你第二次。”

  红妆微微愣怔。

  半晌,她把手覆盖上他的头顶,像师姐每次安慰自己一样,笨拙地安慰他。

  “嗯。”她轻轻地说,“那就说好了。”

  ……

  谢离忧的尸体被他们抬出来,季寒初熟悉季家地势,巧妙避开了探子和护卫。

  他们带上他,一路向河边奔去,找到一处开阔的地界,在他身边堆满了木枝和临时买的纸钱。雨天地湿,第一下的时候没点燃,季寒初握着火把去点第二下,勉强燃起火星。

  火星从一点点变成冲天大火,渐渐将季寒初的尸体掩盖。

  灰烬飞舞,在将明不明的天幕下,带着点点猩红的火光,将谢离忧燃成齑粉。

  这个人的生平和他在尘世里的一切,也都随之消失殆尽。

  一把火,什么都没了。

  过了许久,久到东方出现微光,季寒初呆呆地看着一地灰,不知道该怎么办。

  红妆慢慢走过去,打开早就准备好的白瓷青花的骨灰坛,将骨灰敛进去,等盖好盖子,才抱着坛子走到季寒初面前,问:“接下来去哪儿?”

  季寒初静了很久,他似乎不敢看那个骨灰坛,恍惚了一会儿,又转头往身后来路看过去。

  他仿佛生了错觉,好像谢离忧并不在那个冰冷的坛子里,只要他一转头,他还是会挺着胖乎乎的肚子,抱着头滚过来,小声嗫嚅:“我就过来看看,别给我下毒,千万别给我下毒……”

  要不就是踩着欢快的步子,挤眉弄眼地到他身边,“老三,我最近听得一秘辛,看你是朋友才告诉你……”

  或者郁闷地躺在屋檐,斜眼看他,抱怨戚烬这个月又扣了他第二门多少多少钱,害得他这个门主当得好憋屈……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人死如灯灭。

  “先回客栈,安顿好他。”季寒初轻声说,终于抬起手摸了摸那个骨灰坛,手心微凉的触感传来,“再去季家。”

  去季家。必须去。

  天亮了。

  可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世上新的日出。

  有人觉得谢离忧并不重要,对他弃如敝屣,可他不觉得,他要为谢离忧讨个公道,他要亲口去问一问——

  为什么不让谢离忧看到新的一天,新的太阳?

  为什么要把他的罪孽惩罚到谢离忧的身上?

  为什么、凭什么谢离忧的黄泉路要一个人孤单单地走?

  凭、什、么。

  *

  姑苏季家,五扇门。

  春雨过后,清晨微冷,守门的两位侍卫握紧长刀,面色犹疑地看着面前的人。

  立在他们眼前的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面容很眼熟,正是不久前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三公子,通身黑色,袖口紧束,面容冷然。而站在他身旁的红衣女人则有着一双邪气的眼睛,给人一股说不出的诱惑,只是眉目流转不知怎么隐隐约约泛着一股冷劲,瞧着就凉飕飕的,让人望而却步。

  他们平日虽然与三公子接触不多,但印象中他是个很和善的人,从不会持着这样的冷色,况且他早已与殷家小姐定亲,怎么身旁还带着个女人。

  是以,他们不敢掉以轻心,再三确认:“三公子找二公子是要做什么?”

  “啧,问得真多。”女人不耐烦地呿声,她手里拿着把精绝的弯刀,把玩似的随意转悠,幽幽道:“去杀他呗。”

  “你……你你!”侍卫大概没见过这么猖狂的人,你了半天才想起来拔刀,只是手才按在刀柄上,就见自家三公子猛然出手,极快地在他们的手腕上点了点,登时整条手臂都麻得没了知觉。

  女人握着刀,将刀锋抵上他们的脖子,抬起风情近妖的面庞,问:“最后一次,季之远在哪里?”

  侍卫面色煞白如见鬼,哆嗦着抬手,指了指第四门的方向,颤抖着声音道:“在、那儿……”

  女人把刀更近了些,刀锋登时染血,她似想起什么,又问:“那什么弩,他都放在哪儿的?”

  “不、不知道。”侍卫不停往后挪着,斜眼去瞟季寒初,却见他根本无动于衷,只得哀求道:“我真不知道,但是,但是第四门的武器都在,在兵器库里……”

  回应他的,是一脚狠踢,正中二人心口,然后下巴被迫抬起,捏开嘴唇,有什么艰涩的东西塞进嘴里,顺着喉头滑下。

  女人眯起眼睛,笑容甜蜜,看着他们,话却是对着季寒初说的:“你看清楚了,我可没杀人。”

  侍卫一愣,“什么?”

  女人慢悠悠地说:“就一点好东西。”

  她指了指外头,“大家都睡了,你们也好好地睡吧。说不定醒来以后,还赶得及给你们二公子收尸。”

  说完之后,嗤笑一声,拉着季寒初头也不回地走了。

  *

  没有其他人。

  偌大的院落,开阔的高台,金光挥洒,却只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他像是累极了,正在闭着眼小憩,又像是已经对漫长的生命感到厌烦,正准备坦然接受将死的局面,或者说更像一切已成竹在胸,所以他丝毫不惧。

  但无论哪一种,都和季寒初无关,他既然已经来了,那目的只有一个。

  “为什么?”

  季之远坐在轮椅上,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前方,重重叠叠的远山上,云雾缭绕,金光将它们划得支离破碎,半片山是金色,半片山是黑暗。

  阳光真好啊,人人都喜欢旭日,因为驱逐黑暗是人的本性。

  没有人在意那片黑,凡人的喜怒哀乐都这么直截了当,审判也这么不留情面。

  他们恨黑暗可能带来永夜,却没想过它也曾想让星河布满苍穹,照亮人间。

  他们厌他,天生残疾,罪孽之子。

  那干脆就真正弃掉善良,反正,他连血液都是肮脏。

  他罪该万死,他十恶不赦。

  那又怎么样。

  尽管来审判他好了。

  他的名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暗示了他不被重视又破败颓唐的人生。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该死的名字,该死的人生。

  长风猎猎,吹过耳畔,掀起一切未昭雪的冤仇。

  “没有为什么。”季之远抿着嘴,真心实意地笑了,他将手合在身前,往后倒在椅背上,面色甚至是淡然的,“因为我恨你,所以我杀了他,这个答案够了吗?三弟。”

  季之远嘴唇翕合,剧痛像利刃入一样在心口蔓延,眼前季之远云淡风轻的笑。

  天地浩荡,高台之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像纠缠在一起的两段不同的人生。

  可笑,都可笑。

  “我的好弟弟啊,你都想起来了吧?”

  季之远抬起手,触摸到了季寒初的发顶。

  他的人生从开始就是一场阴谋,活到现在,在苦海里挣扎沉浮,恐怕第一次笑得这样放肆。

  “你真好啊,从小所有人都疼你,长大了所有人都敬你。父亲拿你当亲儿子,二伯也拿你当亲儿子。你有亲人,有朋友,家主的位置是你的,小湮儿也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可我呢?我只有那么几个亲人,我只有我娘,只有芳姨,只有外公……”

  “可为什么你连他们都要从我身边夺走?”

  “我为什么不能恨你呢?”季之远喉间沙哑,话音却轻快无比,“十岁那年,母亲要父亲同我们一起去祭拜大哥,可他拒绝了,甚至将自己关到书房里,不闻不问……可是第二年,我却看到他带着你和谢离忧一道去祭园,去给大伯上香。你们看起来真好,像极了一家人……可我大哥才是他的亲儿子,他为什么连自己儿子的忌日也不愿意去看一眼呢?”

  “你是小医仙,你医术高明,可你知道我的腿伤每到湿寒天气便会疼痛交加吗?你知道我什么没有告诉你吗,因为父亲不允许!他不准任何季家的人为我治病!他恨我娘,连带着也恨透了我!他存心要我死!”

  季之远原本是淡然的,说着说着,眼眶便泛起微红,后面更是崩溃。每一句话都像放在刀锋上割肉,每一句指责都像烈火里熬油。

  太痛了。

  他也有血有肉,他也并非生来无情。

  他也曾渴望家庭和睦,父亲关爱,也想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后来呢。

  季之远浑身颤抖,死咬牙齿,手指狠狠用力扣住轮椅把手。

  “我不要苟且,我要你们所有人同我一起下地狱,给我陪葬!”

  了结(二)

  周围渐起狂风,似怨灵哀叹。

  史书记载,数十年前南疆与中原尚未合而为一,两国势均力敌,为夺城池为成就天下统一霸业,于隐州十二城后爆发了著名的“青霭关之战”。

  一战,血流千里、生灵涂炭,南疆以巫蛊之术节节逼近,生擒俘虏,以其血肉生祭绝望崖。

  万丈悬崖之下不知埋了多少白骨累累,据传每到战争时节,崖底下都会传来幽幽恸哭,当地人称之为“祭歌”。

  而眼下,竟也有三分那时的凄凉,天空起了疾风,春雷炸响,不见雨丝,天幕却阴暗了下来。

  一个身影,从远处奔来,红衣招展,宛如烈焰。

  “没有要给你陪葬!黄泉路这么冷,你自己一个人好好走吧!”

  季之远抬头,看着不远处高阁屋檐上,那个红衣烈烈,眼眸冰冷,笑起来带着百万分的毒的女人,那个默默举着鹰弩,对准自己心口的女人。

  她没死。

  她果然没有死。

  季之远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红妆眯起一只眼睛,对着他那个方向,灵灵一笑,像知道他心中所想,道:“我在黄泉路走了一遭,没找到你,只好回来了。”

  “季之远,没取了你的命,我不舍得死。”

  季寒初似是心有所感,面色波澜不惊,往身后退了一步与季之远拉开距离,举起了手中的星坠,刀尖锋芒毕露。

  他问:“最后一次,为什么?”

  季之远嗤笑:“我已经回答过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问,难道是希望我否认?”

  季寒初握着星坠的手紧了紧。

  “我不否认,谢离忧就是我杀的,红妆也是我害她下了万丈悬崖,若不是父亲阻拦,你现在也早就是一具尸体。”季之远伸出两臂,悠闲地指了指四周,“这周围都是我的死士,你们以为自己真的是靠那点点毒药进来的吗?季寒初,你好天真啊。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杀了我,你最好祈祷一击即中,否则……”

  他勾起唇,眼里闪着疯狂的光,再没了理智。

  “否则,就来比一比,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的命更硬。”

  未待说完,凌空噗嗤一声,箭羽破空而来。

  挟着雷霆万钧的力道,速度快可穿云,自屋顶向着季之远的方向掠去,强大的后坐力让红妆都微微后退了一小步。

  远空出现太阳,天际边金色的浪潮席卷而来,一浪接着一浪,破开阴霾。

  红妆嘴边的笑意越发勾人。

  而就在此时,一个瘦弱的身影突然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踉跄从高台冲来,披头散发犹如厉鬼,挥舞着双手不知要抓些什么,口中念念叨叨也不知说些什么。速度却快得煞人,在长箭即将刺入季之远心口时,她体内迸发出了一股极大的力量,促使她一扑向前,牢牢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金光璀璨,浮云苍白,刺目的荒凉。

  箭矢狠狠穿过肩膀,刹那鲜血喷涌,染红他们脚下的土地。

  季之远蓦地睁眼,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人,而后仓惶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女人的后背。

  他慌了。

  季之远低声地,字字句句都从嗓子眼挤出来,周身的戾气和铠甲一瞬间全都碎裂了,他哽咽道:“娘……”

  没有人知道殷萋萋怎么会跑到季家来的,也没人想得通一个半疯的女人是怎么逃开侍卫的看护与把手,徒步从殷家一路到了这里。

  也许真要问原因,因为她是一个母亲,母亲对于孩子有种天性的感知,他们骨血相连,血脉相承,她本能地预知到自己的孩子有危险,本能地冲过来用血肉之躯为他掩护。

  季之远颤抖着,说:“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来这里?”

  殷萋萋听不懂,她早就彻底疯掉了,只是痴痴地抬起手,手指脏兮兮的,摸到了他的发上,轻声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他小时候,娘亲最爱唱来哄他的歌谣。

  周围的黑衣死士大批围拢过来,重重包围着季寒初和红妆,步步紧逼。

  红妆抱着鹰弩自屋顶飞身至季寒初身边,他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四周杀气逼人,他似乎根本没有看见。

  红妆反手抽出定骨鞭,背靠在他身后,嗓音低哑:“季三,你要不要动手?”

  此时此刻,季之远正心焦着殷萋萋的伤势,无心顾及他们,露出了大片背后空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屋顶上、高台边全都围满了黑衣死士,云起云散间,已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季寒初衣衫染血,全是谢离忧的,一手持着星坠,一手自身旁护着红妆。

  他们都明了,季之远已经完全疯了,他要将一切都毁灭掉,包括季寒初、红妆,包括季家,也包括他自己。他把所有人都算了进去,除却红妆和殷萋萋这两个意外,他料准了一切,他要百年世家在他手中毁于一旦,从此之后姑苏再无季氏,要“季”这个姓在武林长史中彻底消失。

  世人薄幸于他,他也不宽爱世人。

  一黑到底。

  彻底抛弃一切。

  名声、性命、亲情。

  红妆冷眼扫过面前数十上百的死士,他们大抵还在等季之远的一声令下,因此并不着急动手。也有被她震慑到的,但仍没后退半步,死死地把着武器,目光嗜血。

  死士,是没有后路。

  双方都是紧绷到了极致,季寒初心痛如绞,望着季之远,甚至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他握着星坠的手用力再用力,却依然费尽力气也刺不下去。

  他有些混乱,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样的他,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失去双亲的孩子抱着膝盖失声哭泣,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慢慢转过来,丢给他一块方巾,面色傲慢又鄙夷:“哭什么,我的父亲不就是你父亲,他都拿你当亲儿子了,你还有什么好哭的。”

  那一刹,他的神情也如现在一样,迷茫,迷失。

  少年见他一脸傻样,费劲地弯腰去够他膝上的方巾,好不容易拿到了,粗鲁地在他脸上擦两把。

  “叫你别哭了!”

  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恍然。

  最后,他的眼眸微微下移,在大雾里穿行,看到了脚边开出的红莲。

  那是血。

  谢离忧死前沾到他身上的鲜血。

  和红莲一样,盛开在往生河畔,不知道能不能指引他找到家。

  真红。

  像阴暗地牢里,锁链束缚双手,苦苦求生却陷入绝望,最后走投无路写着“求你杀了我”,只求一死解脱痛苦的人,身下蔓延的红。

  像八十二道鞭刑打在身上,仍然固执地说着“我不悔”的人,背上肆意的红。

  像斜阳下断崖边,被鹰弩一箭穿心,掉进深渊粉身碎骨的姑娘。

  像雪山上磕头哀求,求一条生路却始终未果的女人。

  像初初见过旭日,却永生长眠于黑暗,不曾有机会经历繁花似锦的孩子。

  像很多,很多很多。

  周围杀手群起,刀光剑影中,季寒初蓦地抬手,手臂蓄力,星坠在骄阳下闪着熠熠金茫,衬得他一张脸如同罗刹。

  刀尖的尽头,是季之远脆弱的心脉。

  若有错,来生偿。

  今生仇,今生报。

  忽然间,耳边一个熟悉声音,惊雷般于近在咫尺处响起。

  “寒初,住手。”

  *

  季寒初一僵,随之星坠的力道在即将靠近季之远微末之余时被猛地打开。

  刀法太快,快到来不及闪避。

  世上能拥有这么快的刀的人,只有一个。

  季寒初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光亮,缓缓从台下踱步上来,手上正提着那把人尽皆知的逐风。

  季承暄站到季之远不远,冷着脸,盯着眼前的两人。

  红妆慢斯条理,皮笑肉不笑:“季宗主,来的好是时候。”

  季承暄不搭理他,步步走近,逐风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暗金龙纹的刀身流潋锋芒,然后站定在他们面前。

  红妆旋身,从身后掏出钩月,一手执定骨,一手执钩月,蓄势待发。

  季承暄却没看红妆,淡淡地望着季寒初,微微摇摇头。他的眼中尽是寒霜,刀光一瞬照亮了他苍凉的眉眼,他扭头,一字一句都是碎的,对季之远说:“畜生。”

  季之远抱着殷萋萋,仿佛未曾听觉,口中仍讷讷重复着:“为什么要过来……”

  “为什么要来,好好在殷家不行吗?”

  “娘……”

  问及此,天边一声惊雷,晴天霹雳。

  轰隆——

  煞气漫天,祥瑞云卷。

  不祥与大祥竟同时出现!

  沙石飞舞,不知何时围着的死士竟都呆呆地放下了武器,双目呆滞,周遭再没有人往前更进一步。

  长风里,忽然传来幽幽的哨音,一身简朴打扮的男人正立于屋顶,脚踩神兽雕像,口中含着一枚小小的吹哨,吟着不知名的歌谣。

  调子很熟,那是红妆绑了季寒初的第一天同他唱过的,属于他们南疆的歌谣。

  而如今,它正在小哑巴的口中,向远处天幕蔓延,盘旋在五扇门的上空回响。

  女人的声音在风里传来,音调尚且稚嫩,可始终听来沧桑。

  “因为我有个二十年前的问题,非要问她不可。”大风吹起她的青丝,露出她青白的面容。

  她笑起来,周身萧瑟,烈风迷眼,她立在风口,问天地,问鬼神,亦问人心。

  “一别二十年,故人别来无恙否?”

  了结(三)

  这一句后,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金云压在顶端,仿佛随时会破开苍穹,一片沉寂里,有人的心跳越来越激烈,有人的面色越来越冷淡,有人不吭声,有人惊喜地喊——

  “师姐——”

  哪怕心中已有准备,在看到屋檐上的那个人影时其实已经有了预感的,但季承暄听着那句“师姐”,脑袋还是嗡地一声,瞬间空白。

  他双目圆睁,慢慢变红,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竟如同破碎的瓷器出现了斑斑裂纹一般,抿了抿唇,眼底有着难以察觉的湿润。

  是……她吗?

  是她吗?

  是她。

  是、她。

  是她!

  他想出声,想叫她的名字,想狂喊,想拥抱。甚至想要疼痛,因为疼痛才能让一切显得真实。

  可他只是死死看着那个人,感受到心跳几乎都要停摆。

  煎熬了二十年,在这一刻全数崩溃。

  别来无恙?

  不,他有恙——二十多年的日夜煎熬,他为季家百年名声付出了一切,甚至包括付出了自己,他从未有过一日自由,也从未有过一日轻松。

  他苦熬了二十年,寻觅了二十年,如今她就站在他面前,一如初见,白衣胜雪,笑靥如花。

  恍惚间,这漫长的时光像是从未流走,他们还是江南水乡处相遇的少年少女,一颦一笑都是恣意,仗剑天涯,鲜衣怒马……

  “季承暄。”

  金光破云。

  仿佛所有黑色在此时全部退去,光明长留人间。

  红袖看起来非常放松,缓缓抬起长睫,一双黑瞳一如二十年前的模样,她笑了笑,道:

  “好久不见。”

  季承暄几乎是在她开口的一刹那就扑了上去,他这些年专心研习武学,无论是内功或是轻功都足以称为季家第一人。速度已经够快,然而也只是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角,意料之外地扑了空。

  红袖站在一丈开外,看起来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平静地望着他,显得他的急切这般可怜。

  她的手腕处系着细细的一条红线,尾端正拿捏在小哑巴的手里,他望着季承暄,挑衅地吹了下口哨。

  红袖捻着绳子,她是死人身,虽再感不到疼痛,但身躯如若受伤也无法自行愈合。她不怕苦,只是红妆的雄蛊还种在她身上,她系着另一人的性命,就不能轻举妄动。

  所以出发前,她特意让小哑巴把傀儡线绕在自己身上,做到万无一失。

  “我要救我的师妹,她被困在你们季家。”

  “季承暄,红妆不是你女儿。”

  “我们的女儿二十年前死在了雪山上,被掩埋地干干净净,我亲眼看着她死的。”

  红袖眯着眼,说着说着,抬手将鬓边飞扬的长发别到耳后。

  她的声音这样飘渺,像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熬了这么些年,熬过了自己的苦难,生咽了失子的悲痛,至如今浴火重生,凤凰涅槃,在尘世中彻彻底底孑然一身,哪里还需要他人的怜悯或心疼。

  季承暄握刀的手已经紧握,指节泛着可怖的白,脑内山崩地裂,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

  他浑身的血都冷了,只是这么一进一退,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再也没有说话,只是渴望地看着她,自始至终都看着她。头脑昏昏沉沉,手臂也失了力,刀身跟着一同晃动。

  名满天下的刀客,竟是连刀都拿不稳了。

  过了很久,季承暄才僵硬地开口道:“我这条命,你想要,就拿去。”

  红袖淡淡地看着他:“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是啊,能做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挽回不了。

  金辉之下,季承暄站在空旷的高台上,望着她。她嘴角带笑,面容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只是脸色透着浓重的死气,看他的眼神有一种超脱的释然,天地、草木、凡人在她的眼中似乎都是这个模样,这个凡尘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她的地方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她喜爱的地方了。

  可他觉得不对,她不应该是这样看他的,至少她应该对他还有话要说。

  二十年的时间,怎么可能到最后一句话都没有呢?

  “承暄。”红袖幽幽地叹息,“放下吧,我们回不去了。”

  寂静。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安静。

  静到甚至可以听到血液回流的声音,凝结在心脏,寒心冻肺。

  季承暄本是握着刀的,闻言迷茫地松了手,逐风无力地晃了两下,他盯着红袖枯瘦的面颊,想说什么,又像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眼角发红,浮现出一种孩子般的失措。

  很久之后,他的喉结攒动,才茫茫地说道:“回不去了……回、回不去了……”

  碧空如洗,季承暄看着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那个女人,忽然觉得一切就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他其实活得很潦草,大哥去世以后由他担任家主,父亲要他看顾好季家,一切以季家为重,他答应了,代价是失去了红袖,也失去了半条命。在他不长的人生里,爱情、亲情、友情似乎都没有过多停留,他没有爱人,也没有朋友,活到现在始终陪伴他的只有一把逐风而已。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逐风陪着他,还是他把自己活成了没有感情的“逐风”。

  他的大部生命都在用来寻找,找着找着,找到最后也许自己都不知道要找的是红袖还是当初的自己。

  属于他的人生宴席,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笑话,镜花水月一场空。如今高楼坍塌,宾客散去,满座狼藉,留他独看曲终人散,恍惚间竟不知自己多年来坚持的是什么。

  东风恶,欢情薄。

  春如旧,人空瘦。

  他愣住了,一时经历了大悲大喜,不能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可唯一清醒的念头,是不能就这么算了!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放不下,就算所有人都能放下,可他呢?

  谁来放过他?

  五扇门高台之上,几十上百的杀手重重围绕,在小哑巴的控制下,一个个全化身成没有感情的傀儡,如浪潮般涌上来,拦住季承暄的去路。

  刹那之间,喧嚣大盛!逐风在傀儡堆里劈斩,似风卷残云,在人潮之中杀出条路,很快又被前赴后继的傀儡给堵上,他再战,便有更多人用肉身来堵,哨音从欢快至低沉,又至大开大合,衬得小哑巴的笑意越发恶毒张狂。

  季承暄拧着眉,没了耐心,那双漆黑眼眸里竟如同深渊一半,沉沉不见底。他杀红了眼睛,只为了往眼前的女人处挪动近一些,更近一些。

  他最悔,最痛是从前护不住红袖,如今,留不住她。

  红袖看着季承暄,眼神悲悯,她向小哑巴打了个手势,小哑巴心领神会,霎时身旁的傀儡便停止了攻击,一个两个扑上来,全身迸发出强悍的力气,死死拖住他前行的路。

  他身上受了不重的伤,唇色苍白,看着她,道:“红袖,你过来!你到我身边来!”

  红袖低首,眉眼含着极淡的笑意,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抬眸,看着层层高台上,相拥的母子两人,忽然敛了笑容。

  她说:“我的孩子当年如果没有死,也有你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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